且不言他四众脱身,随金刚驾风而起,却说陈家庄救生寺内多人,天晓起来,仍治果肴来献,至楼下,不见了唐僧。这个也来问,那个也来寻,俱慌慌张张,莫知所措,叫苦连天的道:
“清清把个活佛放去了!”一会家无计,将办来的品物,俱抬在楼上祭祀烧纸。以后每年四大祭,二十四小祭。还有那告病的,保安的,求亲许愿,求财求子的,无时无日不来烧香祭赛,真个是金炉不断千年火,玉盏常明万载灯,不题。
却说八大金刚使第二阵香风,把他四众,不一日送至东土,渐渐望见长安。原来那太宗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送唐僧出城,至十六年,即差工部官在西安关外起建瞭望经楼接经,太宗年年亲至其地。恰好那一日出驾复到楼上,忽见正西方满天瑞霭,阵阵香风,金刚停在空中叫道:“圣僧,此间乃长安城了。我们不好下去,这里人伶俐,恐泄漏吾像。孙大圣三位也不消去,汝自去传了经与汝主,即便回来。我在霄汉中等你,与你一同缴旨。”大圣道:“尊者之言虽当,但吾师如何挑得经担?如何牵得这马?须得我等同去一送。烦你在空少等,谅不敢误。”金刚道:“前日观音菩萨启过如来,往来只在八日,方完藏数。今已经四日有余,只怕八戒贪图富贵,误了期限。”八戒笑道:“师父成佛,我也望成佛,岂有贪图之理!泼大粗人!都在此等我,待交了经,就来与你回向也。”呆子挑着担,沙僧牵着马,行者领着圣僧,都按下云头,落于望经楼边。太宗同多官一齐见了,即下楼相迎道:“御弟来也?”唐僧即倒身下拜,太宗搀起,又问:“此三者何人?”唐僧道:“是途中收的徒弟。”太宗大喜,即命侍官:“将朕御车马扣背,请御弟上马,同朕回朝。”
唐僧谢了恩,骑上马,大圣轮金箍棒紧随,八戒、沙僧俱扶马挑担,随驾后共入长安。真个是:当年清宴乐升平,文武安然显俊英。水陆场中僧演法,金銮殿上主差卿。关文敕赐唐三藏,经卷原因配五行。苦炼凶魔种种灭,功成今喜上朝京。
唐僧四众,随驾入朝,满城中无一不知是取经人来了。却说那长安唐僧旧住的洪福寺大小僧人,看见几株松树一颗颗头俱向东,惊讶道:“怪哉!怪哉!今夜未曾刮风,如何这树头都扭过来了?”内有三藏的旧徒道:“快拿衣服来!取经的老师父来了!”众僧问道:“你何以知之?”旧徒曰:“当年师父去时,曾有言道:‘我去之后,或三五年,或六七年,但看松树枝头若是东向,我即回矣。’我师父佛口圣言,故此知之。”急披衣而出,至西街时,早已有人传播说:“取经的人适才方到,万岁爷爷接入城来了。”众僧听说,又急急跑来,却就遇着,一见大驾,不敢近前,随后跟至朝门之外。唐僧下马,同众进朝。唐僧将龙马与经担,同行者、八戒、沙僧,站在玉阶之下。太宗传宣:
“御弟上殿。”赐坐,唐僧又谢恩坐了,教把经卷抬来。行者等取出,近侍官传上。太宗又问:“多少经数?怎生取来?”三藏道:
“臣僧到了灵山,参见佛祖,蒙差阿傩、伽叶二尊者先引至珍楼内赐斋,次到宝阁内传经。那尊者需索人事,因未曾备得,不曾送他,他遂以经与了。当谢佛祖之恩东行,忽被妖风抢了经去,幸小徒有些神通赶夺,却俱抛掷散漫。因展看,皆是无字空本。臣等着惊,复去拜告恳求,佛祖道:‘此经成就之时,有比丘圣僧将下山与舍卫国赵长者家看诵了一遍,保祐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脱,止讨了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意思还嫌卖贱了,后来子孙没钱使用。’我等知二尊者需索人事,佛祖明知,只得将钦赐紫金钵盂送他,方传了有字真经。此经有三十五部,各部中检了几卷传来,共计五千零四十八卷,此数盖合一藏也。”太宗更喜,教:“光禄寺设宴,开东阁酬谢。”忽见他三徒立在阶下,容貌异常,便问:“高徒果外国人耶?”长老俯伏道:“大徒弟姓孙,法名悟空,臣又呼他为孙行者。他出身原是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因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佛祖困压在西番两界山石匣之内,蒙观音菩萨劝善,情愿皈依,是臣到彼救出,甚亏此徒保护。二徒弟姓猪,法名悟能,臣又呼他为猪八戒。他出身原是福陵山云栈洞人氏,因在乌斯藏高老庄上作怪,即蒙菩萨劝善,亏行者收之,一路上挑担有力,涉水有功。
三徒弟姓沙,法名悟净,臣又呼他为沙和尚。他出身原是流沙河作怪者,也蒙菩萨劝善,秉教沙门。那匹马不是主公所赐者。”太宗道:“毛片相同,如何不是?”三藏道:“臣到蛇盘山鹰愁涧涉水,原马被此马吞之,亏行者请菩萨问此马来历,原是西海龙王之了,因有罪,也蒙菩萨救解,教他与臣作脚力。当时变作原马,毛片相同。幸亏他登山越岭,跋涉崎岖,去时骑坐,来时驮经,亦甚赖其力也。”太宗闻言,称赞不已,又问:“远涉西方,端的路程多少?”三藏道:“总记菩萨之言,有十万八千里之远。途中未曾记数,只知经过了一十四遍寒暑。日日山,日日岭,遇林不小,遇水宽洪。还经几座国王,俱有照验印信。”
叫:“徒弟,将通关文牒取上来,对主公缴纳。”当时递上。太宗看了,乃贞观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给。太宗笑道:“久劳远涉,今已贞观二十七年矣。”牒文上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西梁女国印,祭赛国印,朱紫国印,狮驼国印,比丘国印,灭法国印;又有凤仙郡印,玉华州印,金平府印。太宗览毕,收了。
早有当驾官请宴,即下殿携手而行,又问:“高徒能礼貌乎?”三藏道:“小徒俱是山村旷野之妖身,未谙中华圣朝之礼数,万望主公赦罪。”太宗笑道:“不罪他,不罪他,都同请东阁赴宴去也。”三藏又谢了恩,招呼他三众,都到阁内观看。果是中华大国,比寻常不同。你看那:门悬彩绣,地衬红毡。异香馥郁,奇品新鲜。琥珀杯,玻璃盏,镶金点翠;黄金盘,白玉碗,嵌锦花缠。烂煮蔓菁,糖浇香芋。蘑菇甜美,海菜清奇。几次添来姜辣笋,数番办上蜜调葵。面筋椿树叶,木耳豆腐皮。石花仙菜,蕨粉干薇。花椒煮莱菔,芥末拌瓜丝。几盘素品还犹可,数种奇稀果夺魁。核桃柿饼,龙眼荔枝。宣州茧栗山东枣,江南银杏兔头梨。榛松莲肉葡萄大,榧子瓜仁菱米齐。橄榄林檎,苹婆沙果。慈菇嫩藕,脆李杨梅。无般不备,无件不齐。还有些蒸酥蜜食兼嘉馔,更有那美酒香茶与异奇。说不尽百味珍馐真上品,果然是中华大国异西夷。师徒四众与文武多官俱侍列左右,太宗皇帝仍正坐当中,歌舞吹弹,整齐严肃,遂尽乐一日。正是:君王嘉会赛唐虞,取得真经福有余。千古流传千古盛,佛光普照帝王居。当日天晚,谢恩宴散。太宗回宫,多官回宅,唐僧等归于洪福寺,只见寺僧磕头迎接。方进山门,众僧报道:“师父,这树头儿今早俱忽然向东。我们记得师父之言,遂出城来接,果然到了!”长老喜之不胜,遂入方丈。此时八戒也不嚷茶饭,也不弄喧头,行者、沙僧个个稳重。只因道果完成,自然安静。当晚睡了。
次早,太宗升朝,对群臣言曰:“朕思御弟之功,至深至大,无以为酬。一夜无寐,口占几句俚谈,权表谢意,但未曾写出。”
叫:“中书官来,朕念与你,你一一写之。”其文云:“盖闻二仪有象,显覆载以含生;四时无形,潜寒暑以化物。是以窥天鉴地,庸愚皆识其端;明阴洞阳,贤哲罕穷其数。然天地包乎阴阳,而易识者,以其有象也;阴阳处乎天地,而难穷者,以其无形也。
故知象显可征,虽愚不惑;形潜莫睹,在智犹迷。况乎佛道崇虚,乘幽控寂。弘济万品,典御十方。举威灵而无上,抑神力而无下;大之则弥于宇宙,细之则摄于毫厘。无灭无生,历千劫而亘古;若隐若显,运百福而长今。妙道凝玄,遵之莫知其际;法流湛寂,挹之莫测其源。故知蠢蠢凡愚,区区庸鄙,投其旨趣,能无疑惑者哉!然则大教之兴,基乎西土。腾汉庭而皎梦,照东域而流慈。古者分形分迹之时,言未驰而成化;当常见常隐之世,民仰德而知遵。及乎晦影归真,迁移越世,金容掩色,不镜三千之光;丽象开图,空端四八之相。于是微言广被,拯禽类于三途;遗训遐宣,导群生于十地。佛有经,能分大小之乘,更有法,传讹邪正之术。我僧玄奘法师者,法门之领袖也。幼怀慎敏,早悟三空之功;长契神清,先包四忍之行。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故以智通无累,神测未形。超六尘而迥出,使千古而传芳。凝心内境,悲正法之陵迟;
栖虑玄门,慨深文之讹谬。思欲分条振理,广彼前闻;截伪续真,开兹后学。是以翘心净土,法游西域。乘危远迈,策杖孤征。
积雪晨飞,途间失地;惊沙夕起,空外迷天。万里山川,拨烟霞而进步;百重寒暑,蹑霜雨而前踪。诚重劳轻,求深欲达。周游西宇,十有四年。穷历异邦,询求正教。双林八水,味道餐风;鹿苑鹫峰,瞻奇仰异。承至言于先圣,受真教于上贤。探赜妙门,精穷奥业。三乘六律之道,驰骤于心田;一藏百箧之文,波涛于海口。爰自所历之国无涯,求取之经有数。总得大乘要文,凡三十五部,计五千四十八卷,译布中华,宣扬胜业。引慈云于西极,注法雨于东陲。圣教缺而复全,苍生罪而还福。湿火宅之干焰,共拔迷途;朗金水之昏波,同臻彼岸。是知恶因业坠,善以缘升。升坠之端,惟人自作。譬之桂生高岭,云露方得泫其花;莲出绿波,飞尘不能染其叶。非莲性自洁而桂质本贞,良由所附者高,则微物不能累;所凭者净,则浊类不能沾。夫以卉木无知,犹资善而成善,矧乎人伦有识,宁不缘庆而成庆?方冀真经传布,并日月而无穷;景福遐敷,与乾坤而永大也欤!”写毕,即召圣僧。此时长老已在朝门外候谢,闻宣急入,行俯伏之礼。太宗传请上殿,将文字递与长老览遍。复下谢恩,奏道:
“主公文辞高古,理趣渊微,但不知是何名目。”太宗道:“朕夜口占,答谢御弟之意,名曰圣教序,不知好否。”长老叩头,称谢不已。太宗又曰:“朕才愧圭璋,言惭金石。至于内典,尤所未闻。口占叙文,诚为鄙拙。秽翰墨于金简,标瓦砾于珠林。循躬省虑,靦面恧心。甚不足称,虚劳致谢。”
当时多官齐贺,顶礼圣教御文,遍传内外。太宗道:“御弟将真经演诵一番,何如?”长老道:“主公,若演真经,须寻佛地,宝殿非可诵之处。”太宗甚喜,即问当驾官:“长安城寺,有那座寺院洁净?”班中闪上大学士萧瑀奏道:“城中有一雁塔寺洁净。”太宗即令多官:“把真经各虔捧几卷,同朕到雁塔寺,请御弟谈经去来。”多官遂各各捧着,随太宗驾幸寺中,搭起高台,铺设齐整。长老仍命:“八戒沙僧牵龙马,理行囊,行者在我左右。”又向太宗道:“主公欲将真经传流天下,须当誉录副本,方可布散。原本还当珍藏,不可轻亵。”太宗又笑道:“御弟之言甚当!甚当!”随召翰林院及中书科各官誉写真经。又建一寺,在城之东,名曰誊黄寺。
长老捧几卷登台,方欲讽诵,忽闻得香风缭绕,半空中有八大金刚现身高叫道:“诵经的,放下经卷,跟我回西去也。”这底下行者三人,连白马平地而起,长老亦将经卷丢下,也从台上起于九霄,相随腾空而去,慌得那太宗与多官望空下拜。这正是:圣僧努力取经编,西宇周流十四年。苦历程途遭患难,多经山水受迍邅。功完八九还加九,行满三千及大千。大觉妙文回上国,至今东土永留传。太宗与多官拜毕,即选高僧,就于雁塔寺里,修建水陆大会,看诵《大藏真经》,超脱幽冥孽鬼,普施善庆,将誊录过经文,传布天下不题。
却说八大金刚,驾香风,引着长老四众,连马五口,复转灵山,连去连来,适在八日之内。此时灵山诸神,都在佛前听讲。
八金刚引他师徒进去,对如来道:“弟子前奉金旨,驾送圣僧等,已到唐国,将经交纳,今特缴旨。”遂叫唐僧等近前受职。如来道:“圣僧,汝前世原是我之二徒,名唤金蝉子。因为汝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故贬汝之真灵,转生东土。今喜皈依,秉我迦持,又乘吾教,取去真经,甚有功果,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旃檀功德佛。孙悟空,汝因大闹天宫,吾以甚深法力,压在五行山下,幸天灾满足,归于释教,且喜汝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全终全始,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斗战胜佛。猪悟能,汝本天河水神,天蓬元帅,为汝蟠桃会上酗酒戏了仙娥,贬汝下界投胎,身如畜类,幸汝记爱人身,在福陵山云栈洞造孽,喜归大教,入吾沙门,保圣僧在路,却又有顽心,色情未泯,因汝挑担有功,加升汝职正果,做净坛使者。”八戒口中嚷道:“他们都成佛,如何把我做个净坛使者?”如来道:“因汝口壮身慵,食肠宽大。盖天下四大部洲,瞻仰吾教者甚多,凡诸佛事,教汝净坛,乃是个有受用的品级,如何不好!沙悟净,汝本是卷帘大将,先因蟠桃会上打碎玻璃盏,贬汝下界,汝落于流沙河,伤生吃人造孽,幸皈吾教,诚敬迦持、保护圣僧,登山牵马有功,加升大职正果,为金身罗汉。”又叫那白马:“汝本是西洋大海广晋龙王之子,因汝违逆父命,犯了不孝之罪,幸得皈身皈法,皈我沙门,每日家亏你驮负圣僧来西,又亏你驮负圣经去东,亦有功者,加升汝职正果,为八部天龙马。”长老四众,俱各叩头谢恩。马亦谢恩讫,仍命揭谛引了马下灵山后崖化龙池边,将马推入池中。须臾间,那马打个展身,即退了毛皮,换了头角,浑身上长起金鳞,腮颔下生出银须,一身瑞气,四爪祥云,飞出化龙池,盘绕在山门里擎天华表柱上,诸佛赞扬如来的大法。
孙行者却又对唐僧道:“师父,此时我已成佛,与你一般,莫成还戴金箍儿,你还念甚么《紧箍咒》儿掯勒我?趁早儿念个松箍儿咒,脱下来,打得粉碎,切莫叫那甚么菩萨再去捉弄他人。唐僧道:“当时只为你难管,故以此法制之。今已成佛,自然去矣,岂有还在你头上之理!你试摸摸看。”行者举手去摸一摸,果然无之。此时旃檀佛、斗战佛、净坛使者、金身罗汉,俱正果了本位,天龙马亦自归真。有诗为证,诗曰:一体真如转落尘,合和四相复修身。五行论色空还寂,百怪虚名总莫论。正果旃檀皈大觉,完成品职脱沉沦。经传天下恩光阔,五圣高居不二门。
五圣果位之时,诸众佛祖、菩萨、圣僧、罗汉、揭谛、比丘、优婆夷塞,各山各洞的神仙、大神、丁甲、功曹、伽蓝、土地,一切得道的师仙,始初俱来听讲,至此各归方位。你看那:灵鹫峰头聚霞彩,极乐世界集祥云。金龙稳卧,玉虎安然。乌兔任随来往,龟蛇凭汝盘旋。丹凤青鸾情爽爽,玄猿白鹿意怡怡。八节奇花,四时仙果。乔松古桧,翠柏修篁。五色梅时开时结,万年桃时熟时新。千果千花争秀,一天瑞霭纷纭。大众合掌皈依,都念:南无燃灯上古佛。南无药师琉璃光王佛。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过去未来现在佛。南无清净喜佛。南无毗卢尸佛。南无宝幢王佛。南无弥勒尊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无量寿佛。
南无接引归真佛。南无金刚不坏佛。南无宝光佛。南无龙尊王佛。南无精进善佛。南无宝月光佛。南无现无愚佛。南无婆留那佛。南无那罗延佛。南无功德华佛。南无才功德佛。南无善游步佛。南无旃檀光佛。南无摩尼幢佛。南无慧炬照佛。
南无海德光明佛。南无大慈光佛。南无慈力王佛。南无贤善首佛。南无广主严佛。南无金华光佛。南无才光明佛。南无智慧胜佛。南无世静光佛。南无日月光佛。南无日月珠光佛。
南无慧幢胜王佛。南无妙音声佛。南无常光幢佛。南无观世灯佛。南无法胜王佛。南无须弥光佛。南无大慧力王佛。南无金海光佛。南无大通光佛。南无才光佛。南无旃檀功德佛。
南无斗战胜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萨。南无文殊菩萨。南无普贤菩萨。南无清净大海众菩萨。南无莲池海会佛菩萨。南无西天极乐诸菩萨。南无三千揭谛大菩萨。南无五百阿罗大菩萨。南无比丘夷塞尼菩萨。南无无边无量法菩萨。南无金刚大士圣菩萨。南无净坛使者菩萨。南无八宝金身罗汉菩萨。南无八部天龙广力菩萨。如是等一切世界诸佛,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同生极乐国,尽报此一身。十方三世一切佛,诸尊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密。《西游记》至此终。
译文
先不说唐僧师徒四人脱身,跟着金刚驾着风飞起来。且说陈家庄救生寺里的很多人,天亮起来后,依旧准备了果品佳肴来进献。到了楼下,却发现唐僧不见了。这个也来询问,那个也来寻找,大家都慌慌张张的,不知所措,叫苦连天说道:
“就这么把活佛放走了!” 一时间没了主意,只好把准备好的供品,都抬到楼上祭祀烧纸。从那以后,每年有四大祭,二十四小祭。还有那些因病求愈的、祈求平安的、求亲许愿的、求财求子的,没有一天不来烧香祭祀的。真的是金炉里的香火千年不断,玉盏中的灯火万载常明,这里先不说了。
且说八大金刚刮起第二阵香风,带着唐僧师徒四人,没过几天就送到了东土大唐,渐渐能望见长安了。原来,唐太宗从贞观十三年九月望日(农历十五)前三天送唐僧出城,到了贞观十六年,就派工部官员在西安关外修建瞭望经楼迎接真经,唐太宗每年都会亲自到那里。恰好就在这一天,唐太宗又出城来到楼上,忽然看见正西方满天都是祥瑞的云气,阵阵香风飘来。金刚停在空中喊道:“圣僧,这里就是长安城了。我们不方便下去,这里的人太机灵,恐怕会泄露我们的形象。孙大圣他们三位也不用去了,你自己去把经传给你的君主,然后马上回来。我在云霄中等你,和你一起去缴旨。” 孙悟空说:“尊者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我师父怎么挑得动经担?怎么牵得了这匹马?我们得一起去送一下。麻烦你在空中稍等,我们肯定不敢耽误。” 金刚说:“之前观音菩萨向如来请示过,来回只给八天时间,刚好完成一藏真经的任务。现在已经过去四天多了,只怕八戒贪图富贵,耽误了期限。” 八戒笑着说:“师父都成佛了,我也盼着成佛,哪会有贪图富贵的道理!你这粗人!都在这儿等我,等我交了经,就来和你们回西天复命。” 于是呆子挑着担子,沙僧牵着马,孙悟空带着唐僧,一起按下云头,落在望经楼边。唐太宗和众多官员一眼就看到了,立刻下楼迎接,说道:“御弟回来了?” 唐僧马上倒身下拜,唐太宗把他扶起来,又问:“这三位是谁?” 唐僧说:“是我在途中收的徒弟。” 唐太宗非常高兴,马上命令侍官:“把我的御车马牵过来,请御弟上马,和我一起回朝。”
唐僧谢过恩,骑上马,孙悟空挥舞着金箍棒紧紧跟随,八戒、沙僧一个扶着马,一个挑着担子,跟在后面,随着唐太宗一同进入长安。真的是:当年清平宴乐,天下太平,文臣武将安然,尽显俊逸英才。水陆法会上僧人讲经说法,金銮殿上君主派遣大臣。关文是皇帝敕赐给唐三藏的,经卷的来历与五行相匹配。苦苦修炼降伏各种妖魔,如今功成名就,欢喜地上朝面圣。
唐僧师徒四人跟着唐太宗入朝,整个长安城没有人不知道取经的人回来了。且说长安城里唐僧以前住过的洪福寺,寺里大小僧人看到几株松树的树头都转向了东方,惊讶地说:“奇怪!奇怪!今晚又没刮风,这些树头怎么都扭过来了?” 其中有唐僧以前的徒弟说:“快拿衣服来!取经的老师父回来了!” 其他僧人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徒弟说:“当年师父离开的时候,曾经说过:‘我走之后,或许三五年,或许六七年,只要看到松树枝头向东,我就回来了。’我师父是佛口圣言,所以我知道。” 他急忙披上衣服跑出去,到了西街,早就有人传开了:“取经的人刚到,万岁爷爷已经把他们接入城了。” 众僧人听了,又急忙跑过来,正好遇到唐僧师徒,他们一看到皇帝的车驾,不敢靠近,就跟在后面来到朝门之外。唐僧下马,和众人一起进朝。唐僧把龙马和经担,连同孙悟空、八戒、沙僧,都站在玉阶之下。唐太宗传旨宣召:
“御弟上殿。” 并赐座,唐僧又谢恩坐下,让人把经卷抬上来。孙悟空等人把经卷取出来,近侍官传送到殿上。唐太宗又问:“一共有多少经卷?是怎么取来的?” 唐僧说:
“我到了灵山,拜见佛祖,承蒙佛祖派阿傩、伽叶二位尊者,先带我到珍楼内吃斋,然后到宝阁内传经。那二位尊者索要人事(贿赂),因为我没准备,没给他们,他们就把经给了我。我谢过佛祖之恩,向东出发,忽然被妖风抢走了经卷,幸亏我的徒弟有些神通,把经卷抢了回来,但是都散落一地。我们展开一看,竟然都是无字的空本。我们非常吃惊,又回去向佛祖拜告恳求,佛祖说:‘这部经成就的时候,有比丘圣僧下山,给舍卫国赵长者家念诵了一遍,保佑他家生者平安,亡者超脱,只收了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还觉得卖便宜了,导致后来子孙没钱用。’我们知道二位尊者索要人事,佛祖也明明知道,只好把皇帝赐给我的紫金钵盂送给他们,这才传了有字的真经。这些经有三十五部,我从各部中挑选了几卷带回来,总共五千零四十八卷,这个数目刚好合一藏。” 唐太宗听了更加高兴,下令:“光禄寺设宴,在东阁摆下宴席酬谢。” 这时,他忽然看到唐僧的三个徒弟站在台阶下,容貌奇特,便问:“你的高徒是外国人吗?” 唐僧俯伏在地说:“大徒弟姓孙,法名悟空,我也叫他孙行者。他原本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因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佛祖压在西番两界山的石匣里,承蒙观音菩萨劝他向善,他情愿皈依佛门,是我到那里把他救了出来,一路上多亏他保护我。二徒弟姓猪,法名悟能,我也叫他猪八戒。他原本是福陵山云栈洞人,在乌斯藏高老庄作怪,承蒙菩萨劝他向善,又多亏孙悟空收服了他,一路上挑担出力,涉水有功。
三徒弟姓沙,法名悟净,我也叫他沙和尚。他原本是在流沙河作怪的,也承蒙菩萨劝他向善,入了佛门。这匹马不是陛下赐给我的那匹。” 唐太宗说:“毛色一样,怎么不是呢?” 唐僧说:“我走到蛇盘山鹰愁涧的时候,原来的马被这匹马吃掉了,幸亏孙悟空请菩萨问明这匹马的来历,原来它是西海龙王的儿子,因为有罪,也承蒙菩萨救了它,让它给我当脚力。当时它变成了原来马的样子,毛色相同。多亏它登山越岭,在崎岖的路上跋涉,去的时候我骑着它,回来的时候它驮着经卷,也出了很大的力。” 唐太宗听了,称赞不已,又问:“你们远涉西方,到底走了多远的路程?” 唐僧说:“总的算来,菩萨说有十万八千里远。途中我没记数,只知道经过了十四个寒暑。天天翻山越岭,遇到的树林不少,遇到的水域也很宽阔。还经过了好几个国家,都有照验的印信。”
唐僧喊道:“徒弟们,把通关文牒拿上来,交给陛下。” 当时就递了上去。唐太宗看了,上面是贞观十三年九月望日前三天颁发的。唐太宗笑着说:“辛苦你长途跋涉这么久,现在已经是贞观二十七年了。” 牒文上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西梁女国印、祭赛国印、朱紫国印、狮驼国印、比丘国印、灭法国印,还有凤仙郡印、玉华州印、金平府印。唐太宗看完后,收了起来。
很快,当驾官来请大家去赴宴,唐太宗便下殿,拉着唐僧的手一起走,又问:“你的高徒懂礼貌吗?” 唐僧说:“我的徒弟们都是来自山村旷野的妖身,不熟悉我大唐圣朝的礼数,还望陛下饶恕他们的罪过。” 唐太宗笑着说:“不怪罪他们,不怪罪他们,都一起到东阁赴宴去吧。” 唐僧又谢了恩,招呼他的三个徒弟,一起到阁内观看。这里果然是中华大国,和普通地方不一样。你看那:门上悬挂着彩绣,地上铺着红毡。奇异的香气浓郁,新奇的物品众多。琥珀杯、玻璃盏,镶金点翠;黄金盘、白玉碗,嵌锦花缠。蔓菁煮得软烂,香芋浇上糖浆。蘑菇味道鲜美,海菜清新奇特。多次添上姜辣笋,几番送上蜜调葵。有面筋、椿树叶,还有木耳、豆腐皮。石花仙菜、蕨粉干薇。花椒煮萝卜,芥末拌瓜丝。几盘素菜还罢了,几种珍稀的水果堪称一绝。有核桃、柿饼,龙眼、荔枝。宣州的栗子、山东的枣,江南的银杏、兔头梨。榛子、松子、莲肉、葡萄又大又好,榧子、瓜仁、菱米一样不少。还有橄榄、林檎,苹婆、沙果。慈菇、嫩藕,脆李、杨梅。没有一样不齐全的。还有些蒸酥、蜜食等美味佳肴,更有美酒、香茶和奇异的珍品。真是说不尽的百味珍馐,果然是中华大国胜过西方蛮夷。师徒四人与文武百官都在左右侍奉,唐太宗依旧坐在正中间,歌舞升平,演奏整齐严肃,大家尽情欢乐了一整天。正是:君王嘉会赛唐虞,取得真经福有余。千古流传千古盛,佛光普照帝王居。(译:君王的嘉会可比唐尧虞舜,取得真经福泽深厚。千古流传,千古兴盛,佛光普照帝王的居所。)当天晚上,谢恩宴结束。唐太宗回宫,百官回府,唐僧等人回到洪福寺,寺里的僧人都磕头迎接。他们刚进山门,众僧人就报道:“师父,今天早上这些树头忽然都向东了。我们记得师父说过的话,就出城来迎接,果然您回来了!” 唐僧非常高兴,就走进方丈室。这时,八戒也不叫嚷着要茶要饭,也不吵吵闹闹了,孙悟空、沙僧也都很稳重。因为他们的修行成果已经完成,自然就安静了下来。当晚大家就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唐太宗上朝,对群臣说:“我想到御弟的功劳,实在是太大了,不知道怎么报答他。我昨晚一夜没睡,随口作了几句俚俗的话,暂且表达我的谢意,只是还没写下来。”
唐太宗喊道:“中书官过来,我念给你听,你一一写下来。” 文章内容如下:“听说天地有形象,彰显出承载万物、孕育生命的作用;四季没有形状,却暗暗用寒暑变化来化育万物。所以,就算是平庸愚笨的人,抬头看天、低头看地,也能知道天地的一些端倪;然而就算是贤能聪慧的人,想要洞察阴阳的奥秘,也很难穷尽其道理。天地包含着阴阳,之所以容易被人认识,是因为它有形象;阴阳存在于天地之间,之所以难以被人探究清楚,是因为它没有具体的形状。
所以我们知道,有形象的事物可以验证,即使是愚人也不会感到迷惑;而那些隐藏起来、没有形状的事物,即使是智者也会感到困惑。何况佛道崇尚虚无,驾驭着幽静、控制着寂静。它广泛地救济万物,主宰着十方世界。它的威严神灵至高无上,它的神奇力量无处不在;大可以弥漫整个宇宙,小可以收摄于毫厘之间。它没有毁灭也没有诞生,历经千劫却亘古不变;若隐若现,运用种种福分,长久地延续到现在。奇妙的佛道凝聚着玄奥的道理,遵循它却不知道它的边际在哪里;佛法的流传清澈寂静,汲取它却测不出它的源头。所以我们知道,那些愚昧无知的凡夫俗子,见识浅陋的平庸之辈,面对佛道的旨意,怎么会没有疑惑呢!然而佛教的兴起,起源于西方。它传入汉朝宫廷,让皇帝在梦中得到启示,照亮了东方的疆域,传播着慈悲。在古代,佛分身显迹的时候,不用过多言语就能感化世人;在佛常见常隐的时代,百姓敬仰他的德行,知道遵循他的教诲。等到佛隐藏身影回归真如,历经时代变迁,佛像的金色容颜被掩盖,不再映照三千世界的光芒;美丽的佛像展开图像,却难以展现出四八庄严之相。于是,微妙的佛法广泛传播,拯救禽类于三途(地狱、饿鬼、畜生)的苦难之中;佛祖的遗训远扬,引导众生走向十地(菩萨修行的十个阶位)的境界。佛有经典,能分为大乘和小乘,还有佛法,可以分辨邪正。我们的僧人玄奘法师,是佛门的领袖。他幼年时就聪慧谨慎,早早领悟了三空(我空、法空、俱空)的修行功夫;长大后神志清朗,率先具备了四忍(耐怨害忍、安受苦忍、谛察法忍、无生法忍)的德行。松间的风、水中的月,都比不上他的清新高雅;仙露、明珠,也不能和他的明朗温润相比!所以他凭借智慧通达而没有烦恼,用神妙的洞察力预知未发生的事情。超脱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卓然出众,让千古都流传着他的美名。他凝心于内心的境界,悲叹正法的衰落;
潜心于佛门,感慨经文的谬误。他想要梳理清楚佛法的条理,推广前人的见闻;截断虚假,延续真理,开启后人的学习之路。因此他一心向往净土,前往西域求法。他冒着危险远行,拄着拐杖独自踏上征程。
清晨,积雪飞舞,他在途中迷失方向;傍晚,狂风扬起沙尘,天空都被遮蔽。他跨越万里山川,拨开烟霞前进;历经百次寒暑,踏着霜雨留下足迹。他认为使命重大,辛苦也不算什么,追求深远,希望达成目标。他周游西方,历经十四年。走遍了各个异国他乡,探寻正教。在双林八水(佛教圣地),他体悟佛法,餐风饮露;在鹿苑鹫峰(佛教圣地),他瞻仰奇景,敬仰圣迹。他从先圣那里承接了至理名言,从上贤那里接受了真正的教义。他探索微妙的佛法之门,精深地研究深奥的佛法。三乘六律的道理,在他心中驰骋;一藏百箧的经文,如波涛般从他口中涌出。他所经过的国家数不胜数,求取的经卷却有一定的数量。总共得到大乘的重要经文,有三十五部,共计五千零四十八卷,翻译并在中华传播,宣扬这殊胜的佛法。从西方引来慈悲的祥云,在东方降下佛法的甘霖。让缺失的圣教重新完整,让有罪的苍生重新获得福分。熄灭了火宅(比喻充满苦难的尘世)的熊熊火焰,一起脱离迷途;照亮了金水(佛教用语,比喻智慧)的昏暗波浪,一同到达彼岸。由此可知,恶因会让人因业力而坠落,善缘能让人凭借福分上升。上升和坠落的关键,都在于人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好比桂树生长在高岭之上,只有云露才能滋润它的花朵;莲花出自绿波之中,飞扬的尘土无法沾染它的叶子。并不是莲花本性高洁、桂树品质坚贞,而是因为它们所依附的环境高洁,微小的事物就不能拖累它们;所凭借的环境洁净,污浊的事物就不能玷污它们。就连草木这种没有知觉的东西,都要借助善缘才能变得美好,更何况有思想的人呢,难道不应该凭借善缘获得福庆吗?希望真经能够广泛传播,和日月一样无穷无尽;福泽能够远扬,和天地一样永远广大!” 写好之后,唐太宗马上召见唐僧。这时,唐僧已经在朝门外等候谢恩,听到宣召急忙进入,行俯伏之礼。唐太宗传旨请他上殿,把文章递给唐僧看。唐僧看完后,又下拜谢恩,上奏说:
“陛下的文辞高雅古朴,道理趣味深远微妙,但不知道这叫什么名字。” 唐太宗说:“这是我昨晚随口作的,用来答谢御弟,名叫《圣教序》,不知道写得好不好。” 唐僧叩头,不停地称谢。唐太宗又说:“我的才能比不上美玉,言语也比不上金石般有分量。对于佛教经典,我更是知之甚少。随口作的这篇序文,实在是粗陋。就像在金简上玷污了笔墨,在珠林里标注了瓦砾。我反省自己,感到羞愧。实在不值得称赞,让你白白地感谢我了。”
当时众多官员一起祝贺,对《圣教序》恭敬地礼拜,这篇文章在朝廷内外广泛流传。唐太宗说:“御弟把真经诵读一番,怎么样?” 唐僧说:“陛下,如果要诵读真经,必须寻找佛门净地,宝殿不是诵读真经的合适地方。” 唐太宗很高兴,马上问当驾官:“长安城里的寺院,哪座比较洁净?” 班中走出大学士萧瑀启奏说:“城中有一座雁塔寺很洁净。” 唐太宗立刻命令众多官员:“把真经虔诚地捧上几卷,和我一起到雁塔寺,请御弟去讲经。” 官员们各自捧着真经,跟随唐太宗前往雁塔寺,在寺里搭起高台,布置整齐。唐僧又命令:“八戒、沙僧牵好龙马,整理好行囊,孙悟空在我身边。” 然后又对唐太宗说:“陛下想要把真经在天下流传,必须先抄写副本,才能散布出去。真经的原本应当珍藏起来,不可轻易亵渎。” 唐太宗又笑着说:“御弟说得太对了!太对了!” 于是召集翰林院和中书科的官员抄写真经。还在城东修建了一座寺院,名叫誊黄寺。
唐僧捧起几卷真经登上高台,刚要开始诵读,忽然闻到阵阵香风缭绕,半空中八大金刚现身,高声喊道:“诵经的,放下经卷,跟我回西天去!” 台下的孙悟空三人,连白马一起平地飞起,唐僧也把经卷丢下,从台上升入九霄,跟着金刚腾空而去。这可把唐太宗和众多官员惊到了,他们赶忙对着天空下拜。这正是:圣僧努力取经编,西宇周流十四年。苦历程途遭患难,多经山水受迍邅。功完八九还加九,行满三千及大千。大觉妙文回上国,至今东土永留传。(译:唐圣僧玄奘全力以赴去西天取经、编纂经文,在西方的国度四处游历,总共经历了十四年的时间。一路上,他辛苦艰难地赶路,遭遇了无数的灾祸和磨难,走过了许多的山山水水,承受了数不清的困顿与挫折。当他完成了八九七十二般磨难后,又额外经历了许多考验(九九八十一难),走过了极远的路程,历经了无数的地方。最终,他带着大彻大悟的精妙经文回到了自己的国家,直到现在这些经文在大唐(东土)一直流传下去,为人们所铭记。)唐太宗和官员们拜完之后,就挑选高僧,在雁塔寺里举办水陆大会,诵读《大藏真经》,超度阴间的冤魂恶鬼,普施善举,把抄写好的经文传播到天下,这里就不再细说了。
且说八大金刚,驾着香风,带着唐僧师徒四人,连马五口,又回到了灵山。这一来一回,刚好在八天之内。此时灵山的各路神仙,都在佛祖面前听讲佛法。
八大金刚带着唐僧师徒进去,对如来佛祖说:“弟子之前奉您的旨意,驾云送圣僧等人去东土大唐,已经把真经交付,现在特来缴旨。” 于是让唐僧等人上前接受册封。如来佛祖说:“圣僧,你的前世本是我的二徒弟,名叫金蝉子。因为你不听我讲经说法,轻视怠慢我的佛教大法,所以我把你的真灵贬到东土转生。如今你皈依佛门,秉持我的教法,又按照我的教义去求取真经,很有功劳,现在加封你为旃檀功德佛,让你晋升到大职正果。孙悟空,你因为大闹天宫,我用高深的法力把你压在五行山下,幸好你遭难期满,归入佛教。可喜的是你能隐藏恶行,发扬善念,在取经途中降妖除魔立下功劳,自始至终都表现出色,现在加封你为斗战胜佛,晋升到大职正果。猪悟能,你原本是天河水神、天蓬元帅,因为在蟠桃会上酗酒调戏仙娥,被贬下界投胎,变成了畜生模样。幸好你后来归依佛教,入了我佛门,保护圣僧取经。但你还有些凡心,贪恋女色的念头未消。不过因为你挑担有功,现在加封你为净坛使者,让你晋升到职正果。” 八戒一听,大声叫嚷道:“他们都成佛,为什么把我封个净坛使者?” 如来佛祖说:“因为你嘴馋身懒,食量又大。天下四大部洲,敬仰我佛教的人很多,以后凡是有佛事活动,让你去净坛,这可是个有享不尽供奉的职位,怎么不好?沙悟净,你原本是卷帘大将,之前在蟠桃会上打碎了玻璃盏,被贬下界,落在流沙河,你在那里伤人吃人,造下罪孽。幸好你皈依我的教法,诚心守护、保护圣僧,一路上登山牵马,也有功劳,现在加封你为金身罗汉,晋升到大职正果。” 如来佛祖又对那匹马说:“你本是西洋大海广晋龙王的儿子,因为违抗父命,犯了不孝之罪。幸好你归依佛门,每天驮着圣僧去西天,又驮着真经回东土,也算是有功之人,现在加封你为八部天龙马,晋升到职正果。” 唐僧师徒四人都叩头谢恩。白马也谢恩完毕,如来佛祖命揭谛带着白马来到灵山后崖的化龙池边,把马推进池中。不一会儿,那匹马打了个挺,褪去了毛皮,变换了头角,浑身上长出金色鳞片,腮颔下生出银色胡须,周身散发着祥瑞之气,四爪踩着祥云,从化龙池中飞出来,盘绕在山门里的擎天华表柱上。众佛都赞扬如来佛祖的大法。
孙悟空又对唐僧说:“师父,现在我已成佛,和你一样了,难道还得戴着金箍儿,你还念什么《紧箍咒》来约束我吗?你趁早念个松箍咒,把它取下来打得粉碎,可别让哪个菩萨再用它去捉弄别人。” 唐僧说:“当初因为你不好管束,所以才用这个办法约束你。现在你已成佛,金箍自然就没了,怎么还会在你头上呢!你摸摸看。” 孙悟空伸手一摸,果然没有了金箍。此时,旃檀功德佛(唐僧)、斗战胜佛(孙悟空)、净坛使者(猪八戒)、金身罗汉(沙悟净),都修成正果,归了本位,八部天龙马也恢复了真身。有诗为证:一体真如转落尘,合和四相复修身。五行论色空还寂,百怪虚名总莫论。正果旃檀皈大觉,完成品职脱沉沦。经传天下恩光阔,五圣高居不二门。(译:他们本是一体真如之身,却转世落入尘世,历经磨难修身养性。从五行的角度看,色与空最终都归于寂静,那些妖魔鬼怪的虚名都不必再提。唐僧修成正果,皈依大觉之道,大家完成各自的品职,脱离了沉沦之苦。真经传于天下,恩泽广大,师徒五人高居佛门,修成正果。)
五圣归位之时,各位佛祖、菩萨、圣僧、罗汉、揭谛、比丘、优婆夷塞,还有各山各洞的神仙、大神、丁甲、功曹、伽蓝、土地,以及所有得道的师仙,一开始都来听讲佛法,此时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你看那灵鹫峰头聚集着五彩霞光,极乐世界汇聚着祥瑞之云。金龙稳稳地卧着,玉虎安静地待着。太阳和月亮随意东升西落,龟蛇自在地盘旋。丹凤和青鸾心情舒畅,玄猿和白鹿神情愉悦。四季都有奇花开放,仙果成熟。高大的松树、古老的桧树,翠绿的柏树、修长的竹林。五色梅时而开放时而结果,万年桃时而成熟时而又长出新的果实。无数的花果争奇斗艳,满天都是祥瑞的云气。众人合掌皈依,齐声念诵:南无燃灯上古佛。南无药师琉璃光王佛。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过去未来现在佛。南无清净喜佛。南无毗卢尸佛。南无宝幢王佛。南无弥勒尊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无量寿佛。
南无接引归真佛。南无金刚不坏佛。南无宝光佛。南无龙尊王佛。南无精进善佛。南无宝月光佛。南无现无愚佛。南无婆留那佛。南无那罗延佛。南无功德华佛。南无才功德佛。南无善游步佛。南无旃檀光佛。南无摩尼幢佛。南无慧炬照佛。
南无海德光明佛。南无大慈光佛。南无慈力王佛。南无贤善首佛。南无广主严佛。南无金华光佛。南无才光明佛。南无智慧胜佛。南无世静光佛。南无日月光佛。南无日月珠光佛。
南无慧幢胜王佛。南无妙音声佛。南无常光幢佛。南无观世灯佛。南无法胜王佛。南无须弥光佛。南无大慧力王佛。南无金海光佛。南无大通光佛。南无才光佛。南无旃檀功德佛。
南无斗战胜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萨。南无文殊菩萨。南无普贤菩萨。南无清净大海众菩萨。南无莲池海会佛菩萨。南无西天极乐诸菩萨。南无三千揭谛大菩萨。南无五百阿罗大菩萨。南无比丘夷塞尼菩萨。南无无边无量法菩萨。南无金刚大士圣菩萨。南无净坛使者菩萨。南无八宝金身罗汉菩萨。南无八部天龙广力菩萨。愿用这些功德,庄严佛国的净土。上报四重恩(父母恩、众生恩、国王恩、三宝恩),下济三途苦(地狱、饿鬼、畜生之苦)。如果有听到、看到这些的人,都能生发菩提心。一起往生极乐世界,尽此一生报答佛恩。十方三世一切佛,各位尊贵的菩萨摩诃萨,愿大家都能领悟摩诃般若波罗密(意为通过修行,抵达智慧的彼岸)。《西游记》到此结束。
“就这么把活佛放走了!” 一时间没了主意,只好把准备好的供品,都抬到楼上祭祀烧纸。从那以后,每年有四大祭,二十四小祭。还有那些因病求愈的、祈求平安的、求亲许愿的、求财求子的,没有一天不来烧香祭祀的。真的是金炉里的香火千年不断,玉盏中的灯火万载常明,这里先不说了。
且说八大金刚刮起第二阵香风,带着唐僧师徒四人,没过几天就送到了东土大唐,渐渐能望见长安了。原来,唐太宗从贞观十三年九月望日(农历十五)前三天送唐僧出城,到了贞观十六年,就派工部官员在西安关外修建瞭望经楼迎接真经,唐太宗每年都会亲自到那里。恰好就在这一天,唐太宗又出城来到楼上,忽然看见正西方满天都是祥瑞的云气,阵阵香风飘来。金刚停在空中喊道:“圣僧,这里就是长安城了。我们不方便下去,这里的人太机灵,恐怕会泄露我们的形象。孙大圣他们三位也不用去了,你自己去把经传给你的君主,然后马上回来。我在云霄中等你,和你一起去缴旨。” 孙悟空说:“尊者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我师父怎么挑得动经担?怎么牵得了这匹马?我们得一起去送一下。麻烦你在空中稍等,我们肯定不敢耽误。” 金刚说:“之前观音菩萨向如来请示过,来回只给八天时间,刚好完成一藏真经的任务。现在已经过去四天多了,只怕八戒贪图富贵,耽误了期限。” 八戒笑着说:“师父都成佛了,我也盼着成佛,哪会有贪图富贵的道理!你这粗人!都在这儿等我,等我交了经,就来和你们回西天复命。” 于是呆子挑着担子,沙僧牵着马,孙悟空带着唐僧,一起按下云头,落在望经楼边。唐太宗和众多官员一眼就看到了,立刻下楼迎接,说道:“御弟回来了?” 唐僧马上倒身下拜,唐太宗把他扶起来,又问:“这三位是谁?” 唐僧说:“是我在途中收的徒弟。” 唐太宗非常高兴,马上命令侍官:“把我的御车马牵过来,请御弟上马,和我一起回朝。”
唐僧谢过恩,骑上马,孙悟空挥舞着金箍棒紧紧跟随,八戒、沙僧一个扶着马,一个挑着担子,跟在后面,随着唐太宗一同进入长安。真的是:当年清平宴乐,天下太平,文臣武将安然,尽显俊逸英才。水陆法会上僧人讲经说法,金銮殿上君主派遣大臣。关文是皇帝敕赐给唐三藏的,经卷的来历与五行相匹配。苦苦修炼降伏各种妖魔,如今功成名就,欢喜地上朝面圣。
唐僧师徒四人跟着唐太宗入朝,整个长安城没有人不知道取经的人回来了。且说长安城里唐僧以前住过的洪福寺,寺里大小僧人看到几株松树的树头都转向了东方,惊讶地说:“奇怪!奇怪!今晚又没刮风,这些树头怎么都扭过来了?” 其中有唐僧以前的徒弟说:“快拿衣服来!取经的老师父回来了!” 其他僧人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徒弟说:“当年师父离开的时候,曾经说过:‘我走之后,或许三五年,或许六七年,只要看到松树枝头向东,我就回来了。’我师父是佛口圣言,所以我知道。” 他急忙披上衣服跑出去,到了西街,早就有人传开了:“取经的人刚到,万岁爷爷已经把他们接入城了。” 众僧人听了,又急忙跑过来,正好遇到唐僧师徒,他们一看到皇帝的车驾,不敢靠近,就跟在后面来到朝门之外。唐僧下马,和众人一起进朝。唐僧把龙马和经担,连同孙悟空、八戒、沙僧,都站在玉阶之下。唐太宗传旨宣召:
“御弟上殿。” 并赐座,唐僧又谢恩坐下,让人把经卷抬上来。孙悟空等人把经卷取出来,近侍官传送到殿上。唐太宗又问:“一共有多少经卷?是怎么取来的?” 唐僧说:
“我到了灵山,拜见佛祖,承蒙佛祖派阿傩、伽叶二位尊者,先带我到珍楼内吃斋,然后到宝阁内传经。那二位尊者索要人事(贿赂),因为我没准备,没给他们,他们就把经给了我。我谢过佛祖之恩,向东出发,忽然被妖风抢走了经卷,幸亏我的徒弟有些神通,把经卷抢了回来,但是都散落一地。我们展开一看,竟然都是无字的空本。我们非常吃惊,又回去向佛祖拜告恳求,佛祖说:‘这部经成就的时候,有比丘圣僧下山,给舍卫国赵长者家念诵了一遍,保佑他家生者平安,亡者超脱,只收了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还觉得卖便宜了,导致后来子孙没钱用。’我们知道二位尊者索要人事,佛祖也明明知道,只好把皇帝赐给我的紫金钵盂送给他们,这才传了有字的真经。这些经有三十五部,我从各部中挑选了几卷带回来,总共五千零四十八卷,这个数目刚好合一藏。” 唐太宗听了更加高兴,下令:“光禄寺设宴,在东阁摆下宴席酬谢。” 这时,他忽然看到唐僧的三个徒弟站在台阶下,容貌奇特,便问:“你的高徒是外国人吗?” 唐僧俯伏在地说:“大徒弟姓孙,法名悟空,我也叫他孙行者。他原本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因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佛祖压在西番两界山的石匣里,承蒙观音菩萨劝他向善,他情愿皈依佛门,是我到那里把他救了出来,一路上多亏他保护我。二徒弟姓猪,法名悟能,我也叫他猪八戒。他原本是福陵山云栈洞人,在乌斯藏高老庄作怪,承蒙菩萨劝他向善,又多亏孙悟空收服了他,一路上挑担出力,涉水有功。
三徒弟姓沙,法名悟净,我也叫他沙和尚。他原本是在流沙河作怪的,也承蒙菩萨劝他向善,入了佛门。这匹马不是陛下赐给我的那匹。” 唐太宗说:“毛色一样,怎么不是呢?” 唐僧说:“我走到蛇盘山鹰愁涧的时候,原来的马被这匹马吃掉了,幸亏孙悟空请菩萨问明这匹马的来历,原来它是西海龙王的儿子,因为有罪,也承蒙菩萨救了它,让它给我当脚力。当时它变成了原来马的样子,毛色相同。多亏它登山越岭,在崎岖的路上跋涉,去的时候我骑着它,回来的时候它驮着经卷,也出了很大的力。” 唐太宗听了,称赞不已,又问:“你们远涉西方,到底走了多远的路程?” 唐僧说:“总的算来,菩萨说有十万八千里远。途中我没记数,只知道经过了十四个寒暑。天天翻山越岭,遇到的树林不少,遇到的水域也很宽阔。还经过了好几个国家,都有照验的印信。”
唐僧喊道:“徒弟们,把通关文牒拿上来,交给陛下。” 当时就递了上去。唐太宗看了,上面是贞观十三年九月望日前三天颁发的。唐太宗笑着说:“辛苦你长途跋涉这么久,现在已经是贞观二十七年了。” 牒文上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西梁女国印、祭赛国印、朱紫国印、狮驼国印、比丘国印、灭法国印,还有凤仙郡印、玉华州印、金平府印。唐太宗看完后,收了起来。
很快,当驾官来请大家去赴宴,唐太宗便下殿,拉着唐僧的手一起走,又问:“你的高徒懂礼貌吗?” 唐僧说:“我的徒弟们都是来自山村旷野的妖身,不熟悉我大唐圣朝的礼数,还望陛下饶恕他们的罪过。” 唐太宗笑着说:“不怪罪他们,不怪罪他们,都一起到东阁赴宴去吧。” 唐僧又谢了恩,招呼他的三个徒弟,一起到阁内观看。这里果然是中华大国,和普通地方不一样。你看那:门上悬挂着彩绣,地上铺着红毡。奇异的香气浓郁,新奇的物品众多。琥珀杯、玻璃盏,镶金点翠;黄金盘、白玉碗,嵌锦花缠。蔓菁煮得软烂,香芋浇上糖浆。蘑菇味道鲜美,海菜清新奇特。多次添上姜辣笋,几番送上蜜调葵。有面筋、椿树叶,还有木耳、豆腐皮。石花仙菜、蕨粉干薇。花椒煮萝卜,芥末拌瓜丝。几盘素菜还罢了,几种珍稀的水果堪称一绝。有核桃、柿饼,龙眼、荔枝。宣州的栗子、山东的枣,江南的银杏、兔头梨。榛子、松子、莲肉、葡萄又大又好,榧子、瓜仁、菱米一样不少。还有橄榄、林檎,苹婆、沙果。慈菇、嫩藕,脆李、杨梅。没有一样不齐全的。还有些蒸酥、蜜食等美味佳肴,更有美酒、香茶和奇异的珍品。真是说不尽的百味珍馐,果然是中华大国胜过西方蛮夷。师徒四人与文武百官都在左右侍奉,唐太宗依旧坐在正中间,歌舞升平,演奏整齐严肃,大家尽情欢乐了一整天。正是:君王嘉会赛唐虞,取得真经福有余。千古流传千古盛,佛光普照帝王居。(译:君王的嘉会可比唐尧虞舜,取得真经福泽深厚。千古流传,千古兴盛,佛光普照帝王的居所。)当天晚上,谢恩宴结束。唐太宗回宫,百官回府,唐僧等人回到洪福寺,寺里的僧人都磕头迎接。他们刚进山门,众僧人就报道:“师父,今天早上这些树头忽然都向东了。我们记得师父说过的话,就出城来迎接,果然您回来了!” 唐僧非常高兴,就走进方丈室。这时,八戒也不叫嚷着要茶要饭,也不吵吵闹闹了,孙悟空、沙僧也都很稳重。因为他们的修行成果已经完成,自然就安静了下来。当晚大家就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唐太宗上朝,对群臣说:“我想到御弟的功劳,实在是太大了,不知道怎么报答他。我昨晚一夜没睡,随口作了几句俚俗的话,暂且表达我的谢意,只是还没写下来。”
唐太宗喊道:“中书官过来,我念给你听,你一一写下来。” 文章内容如下:“听说天地有形象,彰显出承载万物、孕育生命的作用;四季没有形状,却暗暗用寒暑变化来化育万物。所以,就算是平庸愚笨的人,抬头看天、低头看地,也能知道天地的一些端倪;然而就算是贤能聪慧的人,想要洞察阴阳的奥秘,也很难穷尽其道理。天地包含着阴阳,之所以容易被人认识,是因为它有形象;阴阳存在于天地之间,之所以难以被人探究清楚,是因为它没有具体的形状。
所以我们知道,有形象的事物可以验证,即使是愚人也不会感到迷惑;而那些隐藏起来、没有形状的事物,即使是智者也会感到困惑。何况佛道崇尚虚无,驾驭着幽静、控制着寂静。它广泛地救济万物,主宰着十方世界。它的威严神灵至高无上,它的神奇力量无处不在;大可以弥漫整个宇宙,小可以收摄于毫厘之间。它没有毁灭也没有诞生,历经千劫却亘古不变;若隐若现,运用种种福分,长久地延续到现在。奇妙的佛道凝聚着玄奥的道理,遵循它却不知道它的边际在哪里;佛法的流传清澈寂静,汲取它却测不出它的源头。所以我们知道,那些愚昧无知的凡夫俗子,见识浅陋的平庸之辈,面对佛道的旨意,怎么会没有疑惑呢!然而佛教的兴起,起源于西方。它传入汉朝宫廷,让皇帝在梦中得到启示,照亮了东方的疆域,传播着慈悲。在古代,佛分身显迹的时候,不用过多言语就能感化世人;在佛常见常隐的时代,百姓敬仰他的德行,知道遵循他的教诲。等到佛隐藏身影回归真如,历经时代变迁,佛像的金色容颜被掩盖,不再映照三千世界的光芒;美丽的佛像展开图像,却难以展现出四八庄严之相。于是,微妙的佛法广泛传播,拯救禽类于三途(地狱、饿鬼、畜生)的苦难之中;佛祖的遗训远扬,引导众生走向十地(菩萨修行的十个阶位)的境界。佛有经典,能分为大乘和小乘,还有佛法,可以分辨邪正。我们的僧人玄奘法师,是佛门的领袖。他幼年时就聪慧谨慎,早早领悟了三空(我空、法空、俱空)的修行功夫;长大后神志清朗,率先具备了四忍(耐怨害忍、安受苦忍、谛察法忍、无生法忍)的德行。松间的风、水中的月,都比不上他的清新高雅;仙露、明珠,也不能和他的明朗温润相比!所以他凭借智慧通达而没有烦恼,用神妙的洞察力预知未发生的事情。超脱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卓然出众,让千古都流传着他的美名。他凝心于内心的境界,悲叹正法的衰落;
潜心于佛门,感慨经文的谬误。他想要梳理清楚佛法的条理,推广前人的见闻;截断虚假,延续真理,开启后人的学习之路。因此他一心向往净土,前往西域求法。他冒着危险远行,拄着拐杖独自踏上征程。
清晨,积雪飞舞,他在途中迷失方向;傍晚,狂风扬起沙尘,天空都被遮蔽。他跨越万里山川,拨开烟霞前进;历经百次寒暑,踏着霜雨留下足迹。他认为使命重大,辛苦也不算什么,追求深远,希望达成目标。他周游西方,历经十四年。走遍了各个异国他乡,探寻正教。在双林八水(佛教圣地),他体悟佛法,餐风饮露;在鹿苑鹫峰(佛教圣地),他瞻仰奇景,敬仰圣迹。他从先圣那里承接了至理名言,从上贤那里接受了真正的教义。他探索微妙的佛法之门,精深地研究深奥的佛法。三乘六律的道理,在他心中驰骋;一藏百箧的经文,如波涛般从他口中涌出。他所经过的国家数不胜数,求取的经卷却有一定的数量。总共得到大乘的重要经文,有三十五部,共计五千零四十八卷,翻译并在中华传播,宣扬这殊胜的佛法。从西方引来慈悲的祥云,在东方降下佛法的甘霖。让缺失的圣教重新完整,让有罪的苍生重新获得福分。熄灭了火宅(比喻充满苦难的尘世)的熊熊火焰,一起脱离迷途;照亮了金水(佛教用语,比喻智慧)的昏暗波浪,一同到达彼岸。由此可知,恶因会让人因业力而坠落,善缘能让人凭借福分上升。上升和坠落的关键,都在于人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好比桂树生长在高岭之上,只有云露才能滋润它的花朵;莲花出自绿波之中,飞扬的尘土无法沾染它的叶子。并不是莲花本性高洁、桂树品质坚贞,而是因为它们所依附的环境高洁,微小的事物就不能拖累它们;所凭借的环境洁净,污浊的事物就不能玷污它们。就连草木这种没有知觉的东西,都要借助善缘才能变得美好,更何况有思想的人呢,难道不应该凭借善缘获得福庆吗?希望真经能够广泛传播,和日月一样无穷无尽;福泽能够远扬,和天地一样永远广大!” 写好之后,唐太宗马上召见唐僧。这时,唐僧已经在朝门外等候谢恩,听到宣召急忙进入,行俯伏之礼。唐太宗传旨请他上殿,把文章递给唐僧看。唐僧看完后,又下拜谢恩,上奏说:
“陛下的文辞高雅古朴,道理趣味深远微妙,但不知道这叫什么名字。” 唐太宗说:“这是我昨晚随口作的,用来答谢御弟,名叫《圣教序》,不知道写得好不好。” 唐僧叩头,不停地称谢。唐太宗又说:“我的才能比不上美玉,言语也比不上金石般有分量。对于佛教经典,我更是知之甚少。随口作的这篇序文,实在是粗陋。就像在金简上玷污了笔墨,在珠林里标注了瓦砾。我反省自己,感到羞愧。实在不值得称赞,让你白白地感谢我了。”
当时众多官员一起祝贺,对《圣教序》恭敬地礼拜,这篇文章在朝廷内外广泛流传。唐太宗说:“御弟把真经诵读一番,怎么样?” 唐僧说:“陛下,如果要诵读真经,必须寻找佛门净地,宝殿不是诵读真经的合适地方。” 唐太宗很高兴,马上问当驾官:“长安城里的寺院,哪座比较洁净?” 班中走出大学士萧瑀启奏说:“城中有一座雁塔寺很洁净。” 唐太宗立刻命令众多官员:“把真经虔诚地捧上几卷,和我一起到雁塔寺,请御弟去讲经。” 官员们各自捧着真经,跟随唐太宗前往雁塔寺,在寺里搭起高台,布置整齐。唐僧又命令:“八戒、沙僧牵好龙马,整理好行囊,孙悟空在我身边。” 然后又对唐太宗说:“陛下想要把真经在天下流传,必须先抄写副本,才能散布出去。真经的原本应当珍藏起来,不可轻易亵渎。” 唐太宗又笑着说:“御弟说得太对了!太对了!” 于是召集翰林院和中书科的官员抄写真经。还在城东修建了一座寺院,名叫誊黄寺。
唐僧捧起几卷真经登上高台,刚要开始诵读,忽然闻到阵阵香风缭绕,半空中八大金刚现身,高声喊道:“诵经的,放下经卷,跟我回西天去!” 台下的孙悟空三人,连白马一起平地飞起,唐僧也把经卷丢下,从台上升入九霄,跟着金刚腾空而去。这可把唐太宗和众多官员惊到了,他们赶忙对着天空下拜。这正是:圣僧努力取经编,西宇周流十四年。苦历程途遭患难,多经山水受迍邅。功完八九还加九,行满三千及大千。大觉妙文回上国,至今东土永留传。(译:唐圣僧玄奘全力以赴去西天取经、编纂经文,在西方的国度四处游历,总共经历了十四年的时间。一路上,他辛苦艰难地赶路,遭遇了无数的灾祸和磨难,走过了许多的山山水水,承受了数不清的困顿与挫折。当他完成了八九七十二般磨难后,又额外经历了许多考验(九九八十一难),走过了极远的路程,历经了无数的地方。最终,他带着大彻大悟的精妙经文回到了自己的国家,直到现在这些经文在大唐(东土)一直流传下去,为人们所铭记。)唐太宗和官员们拜完之后,就挑选高僧,在雁塔寺里举办水陆大会,诵读《大藏真经》,超度阴间的冤魂恶鬼,普施善举,把抄写好的经文传播到天下,这里就不再细说了。
且说八大金刚,驾着香风,带着唐僧师徒四人,连马五口,又回到了灵山。这一来一回,刚好在八天之内。此时灵山的各路神仙,都在佛祖面前听讲佛法。
八大金刚带着唐僧师徒进去,对如来佛祖说:“弟子之前奉您的旨意,驾云送圣僧等人去东土大唐,已经把真经交付,现在特来缴旨。” 于是让唐僧等人上前接受册封。如来佛祖说:“圣僧,你的前世本是我的二徒弟,名叫金蝉子。因为你不听我讲经说法,轻视怠慢我的佛教大法,所以我把你的真灵贬到东土转生。如今你皈依佛门,秉持我的教法,又按照我的教义去求取真经,很有功劳,现在加封你为旃檀功德佛,让你晋升到大职正果。孙悟空,你因为大闹天宫,我用高深的法力把你压在五行山下,幸好你遭难期满,归入佛教。可喜的是你能隐藏恶行,发扬善念,在取经途中降妖除魔立下功劳,自始至终都表现出色,现在加封你为斗战胜佛,晋升到大职正果。猪悟能,你原本是天河水神、天蓬元帅,因为在蟠桃会上酗酒调戏仙娥,被贬下界投胎,变成了畜生模样。幸好你后来归依佛教,入了我佛门,保护圣僧取经。但你还有些凡心,贪恋女色的念头未消。不过因为你挑担有功,现在加封你为净坛使者,让你晋升到职正果。” 八戒一听,大声叫嚷道:“他们都成佛,为什么把我封个净坛使者?” 如来佛祖说:“因为你嘴馋身懒,食量又大。天下四大部洲,敬仰我佛教的人很多,以后凡是有佛事活动,让你去净坛,这可是个有享不尽供奉的职位,怎么不好?沙悟净,你原本是卷帘大将,之前在蟠桃会上打碎了玻璃盏,被贬下界,落在流沙河,你在那里伤人吃人,造下罪孽。幸好你皈依我的教法,诚心守护、保护圣僧,一路上登山牵马,也有功劳,现在加封你为金身罗汉,晋升到大职正果。” 如来佛祖又对那匹马说:“你本是西洋大海广晋龙王的儿子,因为违抗父命,犯了不孝之罪。幸好你归依佛门,每天驮着圣僧去西天,又驮着真经回东土,也算是有功之人,现在加封你为八部天龙马,晋升到职正果。” 唐僧师徒四人都叩头谢恩。白马也谢恩完毕,如来佛祖命揭谛带着白马来到灵山后崖的化龙池边,把马推进池中。不一会儿,那匹马打了个挺,褪去了毛皮,变换了头角,浑身上长出金色鳞片,腮颔下生出银色胡须,周身散发着祥瑞之气,四爪踩着祥云,从化龙池中飞出来,盘绕在山门里的擎天华表柱上。众佛都赞扬如来佛祖的大法。
孙悟空又对唐僧说:“师父,现在我已成佛,和你一样了,难道还得戴着金箍儿,你还念什么《紧箍咒》来约束我吗?你趁早念个松箍咒,把它取下来打得粉碎,可别让哪个菩萨再用它去捉弄别人。” 唐僧说:“当初因为你不好管束,所以才用这个办法约束你。现在你已成佛,金箍自然就没了,怎么还会在你头上呢!你摸摸看。” 孙悟空伸手一摸,果然没有了金箍。此时,旃檀功德佛(唐僧)、斗战胜佛(孙悟空)、净坛使者(猪八戒)、金身罗汉(沙悟净),都修成正果,归了本位,八部天龙马也恢复了真身。有诗为证:一体真如转落尘,合和四相复修身。五行论色空还寂,百怪虚名总莫论。正果旃檀皈大觉,完成品职脱沉沦。经传天下恩光阔,五圣高居不二门。(译:他们本是一体真如之身,却转世落入尘世,历经磨难修身养性。从五行的角度看,色与空最终都归于寂静,那些妖魔鬼怪的虚名都不必再提。唐僧修成正果,皈依大觉之道,大家完成各自的品职,脱离了沉沦之苦。真经传于天下,恩泽广大,师徒五人高居佛门,修成正果。)
五圣归位之时,各位佛祖、菩萨、圣僧、罗汉、揭谛、比丘、优婆夷塞,还有各山各洞的神仙、大神、丁甲、功曹、伽蓝、土地,以及所有得道的师仙,一开始都来听讲佛法,此时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你看那灵鹫峰头聚集着五彩霞光,极乐世界汇聚着祥瑞之云。金龙稳稳地卧着,玉虎安静地待着。太阳和月亮随意东升西落,龟蛇自在地盘旋。丹凤和青鸾心情舒畅,玄猿和白鹿神情愉悦。四季都有奇花开放,仙果成熟。高大的松树、古老的桧树,翠绿的柏树、修长的竹林。五色梅时而开放时而结果,万年桃时而成熟时而又长出新的果实。无数的花果争奇斗艳,满天都是祥瑞的云气。众人合掌皈依,齐声念诵:南无燃灯上古佛。南无药师琉璃光王佛。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过去未来现在佛。南无清净喜佛。南无毗卢尸佛。南无宝幢王佛。南无弥勒尊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无量寿佛。
南无接引归真佛。南无金刚不坏佛。南无宝光佛。南无龙尊王佛。南无精进善佛。南无宝月光佛。南无现无愚佛。南无婆留那佛。南无那罗延佛。南无功德华佛。南无才功德佛。南无善游步佛。南无旃檀光佛。南无摩尼幢佛。南无慧炬照佛。
南无海德光明佛。南无大慈光佛。南无慈力王佛。南无贤善首佛。南无广主严佛。南无金华光佛。南无才光明佛。南无智慧胜佛。南无世静光佛。南无日月光佛。南无日月珠光佛。
南无慧幢胜王佛。南无妙音声佛。南无常光幢佛。南无观世灯佛。南无法胜王佛。南无须弥光佛。南无大慧力王佛。南无金海光佛。南无大通光佛。南无才光佛。南无旃檀功德佛。
南无斗战胜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萨。南无文殊菩萨。南无普贤菩萨。南无清净大海众菩萨。南无莲池海会佛菩萨。南无西天极乐诸菩萨。南无三千揭谛大菩萨。南无五百阿罗大菩萨。南无比丘夷塞尼菩萨。南无无边无量法菩萨。南无金刚大士圣菩萨。南无净坛使者菩萨。南无八宝金身罗汉菩萨。南无八部天龙广力菩萨。愿用这些功德,庄严佛国的净土。上报四重恩(父母恩、众生恩、国王恩、三宝恩),下济三途苦(地狱、饿鬼、畜生之苦)。如果有听到、看到这些的人,都能生发菩提心。一起往生极乐世界,尽此一生报答佛恩。十方三世一切佛,各位尊贵的菩萨摩诃萨,愿大家都能领悟摩诃般若波罗密(意为通过修行,抵达智慧的彼岸)。《西游记》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