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唐三藏固住元阳，出离了烟花苦套，随行者投西前进。不觉夏时，正值那熏风初动，梅雨丝丝，好光景：冉冉绿阴密，风轻燕引雏。新荷翻沼面，修竹渐扶苏。芳草连天碧，山花遍地铺。溪边蒲插剑，榴火壮行图。师徒四众，耽炎受热，正行处，忽见那路旁有两行高柳，柳阴中走出一个老母，右手下搀着一个小孩儿，对唐僧高叫道：“和尚，不要走了，快早儿拨马东回，进西去都是死路。”唬得个三藏跳下马来，打个问讯道：
“老菩萨，古人云，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怎么西进便没路了？”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那里去，有五六里远近，乃是灭法国。那国王前生那世里结下冤仇，今世里无端造罪。二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要杀一万个和尚，这两年陆陆续续，杀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只要等四个有名的和尚，凑成一万，好做圆满哩。你们去，若到城中，都是送命王菩萨！”三藏闻言，心中害怕，战兢兢的道：“老菩萨，深感盛情，感谢不尽！但请问可有不进城的方便路儿，我贫僧转过去罢。”那老母笑道：
“转不过去，转不过去，只除是会飞的，就过去了也。”八戒在旁边卖嘴道：“妈妈儿莫说黑话，我们都会飞哩。”行者火眼金睛，其实认得好歹，那老母搀着孩儿，原是观音菩萨与善财童子，慌得倒身下拜，叫道：“菩萨，弟子失迎！失迎！”那菩萨一朵祥云，轻轻驾起，吓得个唐长老立身无地，只情跪着磕头。八戒沙僧也慌跪下，朝天礼拜。一时间，祥云缥缈，径回南海而去。行者起来，扶着师父道：“请起来，菩萨已回宝山也。”三藏起来道：“悟空，你既认得是菩萨，何不早说？”行者笑道：“你还问话不了，我即下拜，怎么还是不早哩？”八戒沙僧对行者道：“感蒙菩萨指示，前边必是灭法国，要杀和尚，我等怎生奈何？”行者道：“呆子休怕！我们曾遭着那毒魔狠怪，虎穴龙潭，更不曾伤损？此间乃是一国凡人，有何惧哉？只奈这里不是住处。天色将晚，且有乡村人家，上城买卖回来的，看见我们是和尚，嚷出名去，不当稳便。且引师父找下大路，寻个僻静之处，却好商议。”真个三藏依言，一行都闪下路来，到一个坑坎之下坐定。
行者道：“兄弟，你两个好生保守师父，待老孙变化了，去那城中看看，寻一条僻路，连夜去也。”三藏叮嘱道：“徒弟啊，莫当小可，王法不容，你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老孙自有道理。”
好大圣，话毕将身一纵，唿哨的跳在空中。怪哉：上面无绳扯，下头没棍撑，一般同父母，他便骨头轻。佇立在云端里、往下观看，只见那城中喜气冲融，祥光荡漾。行者道：“好个去处，为何灭法？”看一会，渐渐天昏，又见那：十字街灯光灿烂，九重殿香蔼钟鸣。七点皎星照碧汉，八方客旅卸行踪。六军营，隐隐的画角才吹；五鼓楼，点点的铜壶初滴。四边宿雾昏昏，三市寒烟蔼蔼。两两夫妻归绣幕，一轮明月上东方。他想着：“我要下去，到街坊打看路径，这般个嘴脸撞见人，必定说是和尚，等我变一变了。”捻着诀，念动真言，摇身一变，变做个扑灯蛾儿：
形细翼硗轻巧，灭灯扑烛投明。本来面目化生成，腐草中间灵应。每爱炎光触焰，忙忙飞绕无停。紫衣香翅赶流萤，最喜夜深风静。但见他翩翩翻翻，飞向六街三市。傍房檐，近屋角，正行时，忽见那隅头拐角上一湾子人家，人家门首挂着个灯笼儿。他道：“这人家过元宵哩？怎么挨排儿都点灯笼？”他硬硬翅飞近前来，仔细观看，正当中一家子方灯笼上，写着安歇往来商贾六字，下面又写着王小二店四字，行者才知是开饭店的。又伸头打一看，看见有八九个人，都吃了晚饭，宽了衣服，卸了头巾，洗了脚手，各各上床睡了。行者暗喜道：“师父过得去了。”你道他怎么就知过得去？他要起个不良之心，等那些人睡着，要偷他的衣服头巾，装做俗人进城。
噫，有这般不遂意的事！正思忖处，只见那小二走向前，吩咐：“列位官人仔细些，我这里君子小人不同，各人的衣物行李都要小心着。”你想那在外做买卖的人，那样不仔细？又听得店家吩咐，越发谨慎。他都爬起来道：“主人家说得有理，我们走路的人辛苦，只怕睡着，急忙不醒，一时失所，奈何？你将这衣服，头巾、搭联都收进去，待天将明，交付与我们起身。”那王小二真个把些衣物之类，尽情都搬进他屋里去了。行者性急，展开翅，就飞入里面，丁在一个头巾架上。又见王小二去门首摘了灯笼，放下吊搭，关了门窗，却才进房，脱衣睡下。那王小二有个婆婆，带了两个孩子，哇哇聒噪，急忙不睡。那婆子又拿了一件破衣，补补纳纲，也不见睡。行者暗想道：“若等这婆子睡下下手，却不误了师父？”又恐更深，城门闭了，他就忍不住，飞下去，望灯上一扑，真是舍身投火焰，焦额探残生，那盏灯早已息了。他又摇身一变，变作个老鼠，睳睳哇哇的叫了两声，跳下来，拿着衣服头巾，往外就走。那婆子慌慌张张的道：“老头子！不好了！夜耗子成精也！”行者闻言，又弄手段，拦着门厉声高叫道：“王小二，莫听你婆子胡说，我不是夜耗子成精。明人不做暗事，吾乃齐天大圣临凡，保唐僧往西天取经。你这国王无道，特来借此衣冠，装扮我师父。一时过了城去，就便送还。”那王小二听言，一毂辘起来，黑天摸地，又是着忙的人，捞着裤子当衫子，左穿也穿不上，右套也套不上。
那大圣使个摄法，早已驾云出去，复翻身，径至路下坑坎边前。三藏见星光月皎，探身凝望，见是行者，来至近前，即开口叫道：“徒弟，可过得灭法国么？”行者上前放下衣物道：“师父，要过灭法国，和尚做不成。”八戒道：“哥，你勒掯那个哩？不做和尚也容易，只消半年不剃头，就长出毛来也。”行者道：“那里等得半年！眼下就都要做俗人哩！”那呆子慌了道：“但你说话，通不察理。我们如今都是和尚，眼下要做俗人，却怎么戴得头巾？就是边儿勒住，也没收顶绳处。”三藏喝道：“不要打花，且干正事！端的何如？”行者道：“师父，他这城池我已看了。虽是国王无道杀僧，却倒是个真天子，城头上有祥光喜气。城中的街道，我也认得，这里的乡谈，我也省得，会说。却才在饭店内借了这几件衣服头巾，我们且扮作俗人，进城去借了宿，至四更天就起来，教店家安排了斋吃；捱到五更时候，挨城门而去，奔大路西行，就有人撞见扯住，也好折辨，只说是上邦钦差的，灭法王不敢阻滞，放我们来的。”沙僧道：“师兄处的最当，且依他行。”真个长老无奈，脱了褊衫，去了僧帽，穿了俗人的衣服，戴了头巾。沙僧也换了，八戒的头大，戴不得巾儿，被行者取了些针线，把头巾扯开，两顶缝做一顶，与他搭在头上，拣件宽大的衣服，与他穿了，然后自家也换上一套道：“列位，这一去，把师父徒弟四个字儿且收起。”八戒道：“除了此四字，怎的称呼？”行者道：“都要做弟兄称呼：师父叫做唐大官儿，你叫做朱三官儿，沙僧叫做沙四官儿，我叫做孙二官儿。但到店中，你们切休言语，只让我一个开口答话。等他问甚么买卖，只说是贩马的客人。把这白马做个样子，说我们是十弟兄，我四个先来赁店房卖马。那店家必然款待我们，我们受用了，临行时，等我拾块瓦查儿，变块银子谢他，却就走路。”长老无奈，只得曲从。
四众忙忙的牵马挑担，跑过那边。此处是个太平境界，入更时分，尚未关门，径直进去，行到王小二店门首，只听得里边叫哩。有的说：“我不见了头巾！”有的说：“我不见了衣服！”行者只推不知，引着他们，往斜对门一家安歇。那家子还未收灯笼，即近门叫道：“店家，可有闲房儿我们安歇？”那里边有个妇人答应道：“有，有，有，请官人们上楼。”说不了，就有一个汉子来牵马。行者把马儿递与牵进去，他引着师父，从灯影儿后面，径上楼门。那楼上有方便的桌椅，推开窗格，映月光齐齐坐下。
只见有人点上灯来，行者拦门，一口吹息道：“这般月亮不用灯。”那人才下去，又一个丫环拿四碗清茶。行者接住，楼下又走上一个妇人来，约有五十七八岁的模样，一直上楼，站着旁边问道：“列位客官，那里来的？有甚宝货？”行者道：“我们是北方来的，有几匹粗马贩卖。”那妇人道：“贩马的客人尚还小。”
行者道：“这一位是唐大官，这一位是朱三官，这一位是沙四官，我学生是孙二官。”妇人笑道：“异姓。”行者道：“正是异姓同居。我们共有十个弟兄，我四个先来赁店房打火；还有六个在城外借歇，领着一群马，因天晚不好进城。待我们赁了房子，明早都进来，只等卖了马才回。”那妇人道：“一群有多少马？”
行者道：“大小有百十匹儿，都象我这个马的身子，却只是毛片不一。”妇人笑道：“孙二官人诚然是个客纲客纪。早是来到舍下，第二个人家也不敢留你。我舍下院落宽阔，槽札齐备，草料又有，凭你几百匹马都养得下。却一件：我舍下在此开店多年，也有个贱名。先夫姓赵，不幸去世久矣，我唤做赵寡妇店。我店里三样儿待客。如今先小人，后君子，先把房钱讲定后好算帐。”行者道：“说得是。你府上是那三样待客？常言道，货有高低三等价，客无远近一般看，你怎么说三样待客？你可试说说我听。”赵寡妇道：“我这里是上、中、下三样。上样者：五果五菜的筵席，狮仙斗糖桌面二位一张，请小娘儿来陪唱陪歇，每位该银五钱，连房钱在内。”行者笑道：“相应啊！我那里五钱银子还不彀请小娘儿哩。”寡妇又道：“中样者：合盘桌儿，只是水果、热酒，筛来凭自家猜枚行令，不用小娘儿，每位只该二钱银子。”行者道：“一发相应！下样儿怎么？”妇人道：“不敢在尊客面前说。”行者道：“也说说无妨，我们好拣相应的干。”妇人道：
“下样者：没人伏侍，锅里有方便的饭，凭他怎么吃：吃饱了，拿个草儿，打个地铺，方便处睡觉，天光时，凭赐几文饭钱，决不争竞。”八戒听说道：“造化，造化！老朱的买卖到了！等我看着锅吃饱了饭，灶门前睡他娘！”行者道：“兄弟，说那里话！你我在江湖上，那里不赚几两银子！把上样的安排将来。”那妇人满心欢喜，即叫：“看好茶来，厨下快整治东西。”遂下楼去，忙叫：
“宰鸡宰鹅，煮腌下饭。”又叫：“杀猪杀羊，今日用不了，明日也可用。看好酒，拿白米做饭，白面捍饼。”三藏在楼上听见道：
“孙二官，怎好？他去宰鸡鹅，杀猪羊，倘送将来，我们都是长斋，那个敢吃？”行者道：“我有主张。”去那楼门边跌跌脚道：
“赵妈妈，你上来。”那妈妈上来道：“二官人有甚吩咐？”行者道：“今日且莫杀生，我们今日斋戒。”寡妇惊讶道：“官人们是长斋，是月斋？”行者道：“俱不是，我们唤做庚申斋。今朝乃是庚申日当斋，只过三更后，就是辛酉，便开斋了，你明日杀生罢。如今且去安排些素的来，定照上样价钱奉上。”那妇人越发欢喜，跑下去教：“莫宰！莫宰！取些木耳、闽笋、豆腐、面筋，园里拔些青菜，做粉汤，发面蒸卷子，再煮白米饭，烧香茶。”咦！
那些当厨的庖丁，都是每日家做惯的手段，霎时间就安排停当，摆在楼上。又有现成的狮仙糖果，四众任情受用。又问：
“可吃素酒？”行者道：“止唐大官不用，我们也吃几杯。”寡妇又取了一壶暖酒，他三个方才斟上，忽听得乒乓板响，行者道：
“妈妈，底下倒了甚么家火了？”寡妇道：“不是，是我小庄上几个客子送租米来晚了，教他在底下睡。因客官到，没人使用，教他们抬轿子去院中请小娘儿陪你们，想是轿杠撞得楼板响。”
行者道：“早是说哩，快不要去请。一则斋戒日期，二则兄弟们未到。索性明日进来，一家请个表子，在府上耍耍时，待卖了马起身。”寡妇道：“好人！好人！又不失了和气，又养了精神。”教：
“抬进轿子来，不要请去。”四众吃了酒饭，收了家火，都散讫。
三藏在行者耳根边悄悄的道：“那里睡？”行者道：“就在楼上睡。”三藏道：“不稳便。我们都辛辛苦苦的，倘或睡着，这家子一时再有人来收拾，见我们或滚了帽子，露出光头，认得是和尚，嚷将起来，却怎么好？”行者道：“是啊！”又去楼前跌跌脚。寡妇又上来道：“孙官人又有甚吩咐？”行者道：“我们在那里睡？”妇人道：“楼上好睡，又没蚊子，又是南风，大开着窗子，忒好睡觉。”行者道：“睡不得，我这朱三官儿有些寒湿气，沙四官儿有些漏肩风，唐大哥只要在黑处睡，我也有些儿羞明。此间不是睡处。”那妈妈走下去，倚着柜栏叹气。他有个女儿，抱着个孩子近前道：“母亲，常言道，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如今炎天，虽没甚买卖，到交秋时，还做不了的生意哩，你嗟叹怎么？”妇人道：“儿啊，不是愁没买卖。今日晚间，已是将收铺子，入更时分，有这四个马贩子来赁店房，他要上样管待。实指望赚他几钱银子，他却吃斋，又赚不得他钱，故此嗟叹。”那女儿道：“他既吃了饭，不好往别人家去。明日还好安排荤酒，如何赚不得他钱？”妇人又道：“他都有病，怕风羞亮，都要在黑处睡。你想家中都是些单浪瓦儿的房子，那里去寻黑暗处？不若舍一顿饭与他吃了，教他往别家去罢。”女儿道：“母亲，我家有个黑处，又无风色，甚好，甚好。”妇人道：“是那里？”女儿道：
“父亲在日曾做了一张大柜。那柜有四尺宽，七尺长，三尺高下，里面可睡六七个人。教他们往柜里睡去罢。”妇人道：“不知可好，等我问他一声。孙官人，舍下蜗居，更无黑处，止有一张大柜，不透风，又不透亮，往柜里睡去如何？”行者道：“好！好！
好！”即着几个客子把柜抬出，打开盖儿，请他们下楼。行者引着师父，沙僧拿担，顺灯影后径到柜边。八戒不管好歹就先睮进柜去，沙僧把行李递入，搀着唐僧进去，沙僧也到里边。行者道：“我的马在那里？”旁有服侍的道：“马在后屋拴着吃草料哩。”行者道：“牵来，把糟抬来，紧挨着柜儿拴住。”方才进去，叫：“赵妈妈，盖上盖儿，插上锁钉，锁上锁子，还替我们看看，那里透亮，使些纸儿糊糊，明日早些儿来开。”寡妇道：“忒小心了！”遂此各各关门去睡不题。
却说他四个到了柜里，可怜啊！一则乍戴个头巾，二来天气炎热，又闷住了气，略不透风，他都摘了头巾，脱了衣服，又没把扇子，只将僧帽扑扑扇扇。你挨着我，我挤着你，直到有二更时分，却都睡着，惟行者有心闯祸，偏他睡不着，伸过手将八戒腿上一捻。那呆子缩了脚，口里哼哼的道：“睡了罢！辛辛苦苦的，有甚么心肠还捻手捻脚的耍子？”行者捣鬼道：“我们原来的本身是五千两，前者马卖了三千两，如今两搭联里现有四千两，这一群马还卖他三千两，也有一本一利，彀了！彀了！”八戒要睡的人，那里答对。岂知他这店里走堂的，挑水的，烧火的，素与强盗一伙，听见行者说有许多银子，他就着几个溜出去，伙了二十多个贼，明火热杖的来打劫马贩子。冲开门进来，唬得那赵寡妇娘女们战战兢兢的关了房门，尽他外边收拾。原来那贼不要店中家火，只寻客人。到楼上不见形迹，打着火把，四下照看，只见天井中一张大柜，柜脚上拴着一匹白马，柜盖紧锁，掀翻不动。众贼道：“走江湖的人都有手眼，看这柜势重，必是行囊财帛锁在里面。我们偷了马，抬柜出城，打开分用，却不是好？”那些贼果找起绳扛，把柜抬着就走，幌阿幌的。八戒醒了道：“哥哥，睡罢，摇甚么？”行者道：“莫言语！没人摇。”三藏与沙僧忽地也醒了，道：“是甚人抬着我们哩？”行者道：“莫嚷，莫嚷！等他抬！抬到西天，也省得走路。”
那贼得了手，不往西去，倒抬向城东，杀了守门的军，打开城门出去。当时就惊动六街三市，各铺上火甲人夫，都报与巡城总兵、东城兵马司。那总兵、兵马，事当干己，即点人马弓兵，出城赶贼。那贼见官军势大，不敢抵敌，放下大柜，丢了白马，各自落草逃走。众官军不曾拿得半个强盗，只是夺下柜，捉住马，得胜而回。总兵在灯光下见那马，好马：鬃分银线，尾軃玉条。说甚么八骏龙驹，赛过了骕骦款段。千金市骨，万里追风。
登山每与青云合，啸月浑如白雪匀。真是蛟龙离海岛，人间喜有玉麒麟。总兵官把自家马儿不骑，就骑上这个白马，帅军兵进城，把柜子抬在总府，同兵马写个封皮封了，令人巡守，待天明启奏，请旨定夺。官军散讫不题。
却说唐长老在柜里埋怨行者道：“你这个猴头，害杀我也！若在外边，被人拿住，送与灭法国王，还好折辨；如今锁在柜里，被贼劫去，又被官军夺来，明日见了国王，现现成成的开刀请杀，却不凑了他一万之数？”行者道：“外面有人！打开柜，拿出来不是捆着，便是吊着。且忍耐些儿，免了捆吊。明日见那昏君，老孙自有对答，管你一毫儿也不伤，且放心睡睡。”挨到三更时分，行者弄个手段，顺出棒来，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三尖头的钻儿，挨柜脚两三钻，钻了一个眼子。收了钻，摇身一变，变做个蝼蚁儿，睮将出去，现原身，踏起云头，径入皇宫门外。那国王正在睡浓之际，他使个大分身普会神法，将左臂上毫毛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变！”都变做小行者。右臂上毛，也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变！”都变做瞌睡虫；念一声“唵”字真言，教当坊土地，领众布散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各衙门大小官员宅内，但有品职者，都与他一个瞌睡虫，人人稳睡，不许翻身。又将金箍棒取在手中，掂一掂，幌一幌，叫声“宝贝，变！”即变做千百口剃头刀儿，他拿一把，吩咐小行者各拿一把，都去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各衙门里剃头。咦！这才是：法王灭法法无穷，法贯乾坤大道通。万法原因归一体，三乘妙相本来同。钻开玉柜明消息，布散金毫破蔽蒙。管取法王成正果，不生不灭去来空。这半夜剃削成功，念动咒语，喝退土地神祇，将身一抖，两臂上毫毛归伏，将剃头刀总捻成真，依然认了本性，还是一条金箍棒收来些小之形，藏于耳内。复翻身还做蝼蚁，钻入柜内！现了本相，与唐僧守困不题。
却说那皇宫内院宫娥彩女，天不亮起来梳洗，一个个都没了头发。穿宫的大小太监，也都没了头发，一拥齐来，到于寝宫外，奏乐惊寝，个个噙泪，不敢传言。少时，那三宫皇后醒来，也没了头发，忙移灯到龙床下看处，锦被窝中，睡着一个和尚，皇后忍不住言语出来，惊醒国王。那国王急睁眼，见皇后的头光，他连忙爬起来道：“梓童，你如何这等？”皇后道：“主公亦如此也。”那皇帝摸摸头，唬得三尸呻咋，七魄飞空，道：“朕当怎的来耶！”正慌忙处，只见那六院嫔妃，宫娥彩女，大小太监，皆光着头跪下道：“主公，我们做了和尚耶！”国王见了，眼中流泪道：“想是寡人杀害和尚。”即传旨吩咐：“汝等不得说出落发之事，恐文武群臣，褒贬国家不正，且都上殿设朝。”
却说那五府六部，合衙门大小官员，天不明都要去朝王拜阙。原来这半夜一个个也没了头发，各人都写表启奏此事。只听那：静鞭三响朝皇帝，表奏当今剃发因。
译文
话说唐僧坚守元阳，脱离了烟花柳巷的苦难，跟随孙悟空向西前行。不知不觉到了夏天，正值暖风吹拂，梅雨如丝，景色宜人：绿树成荫，枝叶茂密，微风轻柔，燕子带着雏鸟飞翔。新荷在池塘水面翻动，修长的竹子逐渐枝繁叶茂。芳草连着天际，一片碧绿，山花漫山遍野地铺展开来。溪边蒲草像宝剑一样挺立，石榴花似火，构成一幅壮美的出行图景。师徒四人，冒着炎热赶路，正走着，忽然看见路旁有两行高高的柳树，柳荫中走出一位老妇人，右手搀着一个小孩，对着唐僧高声喊道：“和尚，别往前走了，赶紧拨转马头向东回去，再往西走都是死路。” 吓得唐僧赶紧下马，行礼问道：
“老菩萨，古人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为什么往西走就没路了呢？” 老妇人用手指着西边说：“往那边去，大约五六里远的地方，是灭法国。那国王前世结下了冤仇，今生无端作恶造孽。两年前他许下一个极为隆重的罗天大愿，要杀一万个和尚，这两年陆陆续续已经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没有名气的和尚，就等着四个有名气的和尚，凑够一万，好让心愿圆满。你们要是去了，到了城中，那可都是去送死啊！” 唐僧听了，心中害怕，战战兢兢地说：“老菩萨，非常感激您的好意，真是感谢不尽！但请问有没有不进城的小路，我这个贫僧绕过去吧。” 老妇人笑着说：
“绕不过去，绕不过去，除非是会飞的，才能过去。” 八戒在旁边多嘴说：“老妈妈，别说这种吓唬人的话，我们都会飞呢。”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眼就认出了好坏，知道那老妇人和小孩，原来是观音菩萨和善财童子，急忙倒身下拜，喊道：“菩萨，弟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菩萨踏着一朵祥云，轻轻飞起，吓得唐僧站都站不稳，只顾着跪地磕头。八戒和沙僧也赶忙跪下，朝天礼拜。一时间，祥云飘飘渺渺，径直回南海去了。孙悟空起身，扶起师父说：“请起来吧，菩萨已经回南海了。” 唐僧站起来说：“悟空，你既然认出是菩萨，为什么不早说？” 孙悟空笑着说：“你还一直在问话，我这就下拜，怎么能说不早呢？” 八戒和沙僧对孙悟空说：“承蒙菩萨指点，前面肯定就是灭法国，要杀和尚，我们该怎么办？” 孙悟空说：“呆子别害怕！我们连那些厉害的妖魔鬼怪、龙潭虎穴都经历过，也没受到什么损伤，这里不过是一群凡人，有什么可怕的？只是这里不适合停留。天色快要晚了，而且有从城里买卖回来的乡下人，要是看见我们是和尚，嚷嚷出去，就不太稳妥了。先带师父离开大路，找个僻静的地方，再好好商量。” 于是唐僧按照他说的，一行人都闪下路，在一个坑坎下面坐定。
孙悟空说：“兄弟俩，你们好好保护师父，等老孙变个样子，去城里看看，找一条偏僻的路，连夜过去。” 唐僧叮嘱道：“徒弟啊，可别掉以轻心，王法可不容情，你一定要小心！” 孙悟空笑着说：“放心！放心！老孙自有办法。”
好大圣，说完纵身一跃，呼哨一声跳到空中。奇怪呀：上面没有绳子拉，下面没有棍子撑，同样都是父母所生，他却身轻如燕。他站在云端向下观看，只见城中喜气弥漫，祥光荡漾。孙悟空说：“真是个好地方，为什么要灭法呢？” 看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昏暗，又看到：十字街上灯光灿烂，九重宫殿香烟缭绕，钟声回荡。七点明亮的星星照耀着天空，八方的旅客都停下了行程。六座军营里，隐隐传来画角声；五鼓楼的铜壶刚刚开始滴水。四周被夜雾笼罩，一片昏暗，三市上寒烟袅袅。一对对夫妻回到绣幕中，一轮明月从东方升起。他心想：“我要下去到街上查看路径，我这模样要是撞见人，肯定会被认出来是和尚，等我变一变。” 于是他捻起诀，念动真言，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扑灯蛾：
身形纤细，翅膀轻薄小巧，喜欢扑灭灯火、追逐光明。原本的模样变化而成，在腐草中蕴含着灵性。总是喜爱炎光，触碰火焰，忙忙碌碌地飞绕不停。紫色的翅膀带着香气，追赶着流萤，最喜欢夜深风静的时候。只见他翩翩飞舞，飞向六街三市。沿着房檐，靠近屋角飞行，正飞着，忽然看见街角拐弯处有一片人家，一户人家门口挂着一个灯笼。他说：“这家是在过元宵吗？怎么挨个儿都点着灯笼？” 他振动翅膀飞近一看，只见正中间一家的方形灯笼上，写着 “安歇往来商贾” 六个字，下面又写着 “王小二店” 四个字，孙悟空这才知道是一家饭店。他又伸头往里一看，看见有八九个人，都吃完了晚饭，宽衣解带，摘下头巾，洗完手脚，各自上床睡觉了。孙悟空暗自高兴道：“师父有办法过去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觉得能过去吗？原来他起了个坏心思，等这些人睡着后，他要偷他们的衣服和头巾，装扮成普通人进城。
唉，哪有这么顺心的事！他正想着，只见店小二走上前，吩咐道：“各位客官小心点，我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大家的衣物行李都要多留意。” 你想那些在外做生意的人，哪个不仔细？又听到店家的吩咐，就更加小心了。他们都爬起来说：“店家说得有道理，我们赶路的人很辛苦，就怕睡着了醒不来，要是丢了东西，可怎么办？你把这些衣服、头巾、搭裢都收进去，等天亮了再交给我们。” 那王小二还真把这些衣物之类的全都搬进屋里去了。孙悟空性子急，展开翅膀就飞进屋里，停在一个头巾架上。又见王小二去门口摘下灯笼，放下吊搭，关好门窗，这才进房脱衣睡觉。王小二有个老母亲，还带着两个孩子，吵吵嚷嚷的，一直没睡。那老妇人又拿起一件破衣服缝补，也没有睡觉的意思。孙悟空心想：“要是等这老妇人睡了再动手，不就耽误师父行程了？” 又担心时间太晚，城门关了，他忍不住，飞下去朝着灯扑了过去，真是舍身投火，不顾烧焦额头，只求探得一线生机，那盏灯一下子就灭了。他又摇身一变，变成一只老鼠，吱吱叫了两声，跳下来，拿起衣服头巾就往外走。那老妇人慌慌张张地喊道：“老头子！不好了！夜里的耗子成精啦！” 孙悟空听了，又使了个手段，挡在门口大声喊道：“王小二，别听你家老婆子胡说，我不是夜耗子成精。光明磊落的人不做偷偷摸摸的事，我是齐天大圣下凡，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你们这国王昏庸无道，我特意来借这些衣服头巾，给我师父装扮一下。等过了城，马上就送回来。” 王小二听了这话，一骨碌爬起来，摸黑找衣服，本来就手忙脚乱，还把裤子当成了上衣，左穿右穿都穿不上。
大圣施展摄法，早已驾着云离开了，又翻身回到路边的坑坎处。唐僧借着明亮的星光月色，探身张望，看见是孙悟空，等他走近，就开口问道：“徒弟，能过得了灭法国吗？” 孙悟空走上前，放下衣物说：“师父，要过灭法国，不能再以和尚的身份了。” 八戒说：“哥，你这是故意为难人吧？不当和尚也容易，只要半年不剃头，头发就长出来了。” 孙悟空说：“哪能等半年！现在就得扮成普通人！” 呆子慌了神，说：“你这话没道理。我们现在都是和尚，现在要扮成普通人，这头巾怎么戴得上？就算勉强勒住，也没有收顶绳的地方啊。” 唐僧喝道：“别瞎扯，赶紧说正事！到底怎么办？” 孙悟空说：“师父，我已经查看过那座城池了。虽然国王昏庸无道，要杀害和尚，但他倒是个真正的天子，城头上有祥光喜气。城中的街道我也熟悉，这里的方言我也能听懂，还会说。刚才我在饭店里借了这几件衣服头巾，我们先扮成普通人进城找地方住下，到四更天就起来，让店家准备斋饭，等到五更的时候，趁着城门开了，混出城去，再沿着大路往西走。就算有人撞见拦住我们，也能辩解，就说我们是上邦派来的钦差，灭法国王不敢阻拦，放我们过来的。” 沙僧说：“师兄的办法最合适，就按他说的做吧。” 没办法，唐僧只好脱下僧衣，摘掉僧帽，穿上俗人的衣服，戴上头巾。沙僧也换了装，八戒的头太大，戴不上头巾，孙悟空找了些针线，把头巾拆开，把两顶缝成一顶，给他戴在头上，又找了件宽大的衣服给他穿上，然后自己也换上一套，说：“各位，从现在起，‘师父徒弟’这四个字先别喊了。” 八戒问：“不喊这四个字，那怎么称呼？” 孙悟空说：“都以兄弟相称：师父就叫唐大官儿，你叫朱三官儿，沙僧叫沙四官儿，我叫孙二官儿。到了店里，你们都别说话，只让我一个人开口应答。要是店家问我们做什么买卖，就说我们是贩卖马匹的商人。把这匹马当作样子，就说我们有十个兄弟，我们四个先来租店房卖马。店家肯定会好好招待我们，我们享用之后，临走的时候，我变块银子答谢他，然后就上路。” 唐僧无奈，只好听从。
师徒四人赶忙牵着马、挑着担子，跑过那边。这里是个太平的地方，到了一更时分，店铺还没关门，他们就直接走了进去。走到王小二店门口时，只听见里面有人喊叫。有的说：“我的头巾不见了！” 有的说：“我的衣服不见了！” 孙悟空装作不知道，带着大家，来到斜对门一家去投宿。那家还没收起灯笼，孙悟空走近门口喊道：“店家，有空闲的房间让我们住吗？” 里面有个妇人回应道：“有，有，有，请客官们上楼。” 话刚说完，就有一个汉子出来牵马。孙悟空把马交给他牵进去，自己带着师父，从灯影后面直接上了楼。楼上有方便的桌椅，他们推开窗户，借着月光依次坐下。
这时有人来点灯，孙悟空挡在门口，一口把灯吹灭，说：“这么亮的月亮，用不着灯。” 那人就下去了，又有一个丫鬟端来四碗清茶。孙悟空接过茶，楼下又上来一个妇人，大约五十七八岁的样子，径直走上楼，站在旁边问道：“各位客官，从哪里来的？带了什么宝贝货物？” 孙悟空说：“我们从北方来，有几匹粗马要贩卖。” 那妇人说：“贩马的客人看着还挺年轻。”
孙悟空说：“这位是唐大官，这位是朱三官，这位是沙四官，我是孙二官。” 妇人笑着说：“你们不是一个姓啊。” 孙悟空说：“没错，我们虽然不同姓，但住在一起。我们一共有十个兄弟，我们四个先来租店房、生火做饭；还有六个在城外歇着，带着一群马，因为天晚了不好进城。等我们租好房子，明天早上他们就都进来，等卖了马我们就回去。” 妇人问：“那群马有多少匹？”
孙悟空说：“大大小小有百十匹，都和我这匹马身形差不多，只是毛色不一样。” 妇人笑着说：“孙二官人还真是个会做生意的行家。还好你们来到我这儿，换了别家可不敢留你们。我家院子宽敞，马槽、马扎都齐全，草料也充足，就算几百匹马都能养得下。不过有一件事：我家在这里开店多年，也有个贱名。我丈夫姓赵，不幸去世很久了，我叫赵寡妇店。我店里招待客人分三种规格。咱们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把房钱讲清楚，这样好算账。” 孙悟空说：“说得对。你家这三种规格都是怎么招待客人的？常言说，货有三六九等，人无论远近都应该一视同仁，你说的三种招待客人的方式是怎么回事？你说说我听听。” 赵寡妇说：“我这里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的招待：有五果五菜的宴席，有狮仙斗糖做装饰的桌面，两位客人一张桌，还会请歌女来陪唱陪睡，每位收费五钱银子，这包括房钱在内。” 孙悟空笑着说：“挺划算啊！在我那儿，五钱银子还不够请个歌女呢。” 寡妇又说：“中等的招待：是合盘桌，只有水果、热酒，客人可以自己猜枚行令，不用歌女陪，每位只收二钱银子。” 孙悟空说：“更划算了！下等的呢？” 妇人说：“不好意思在贵客面前说。” 孙悟空说：“说说也没关系，我们好挑个合适的。” 妇人说：
“下等的招待：没有人伺候，锅里有现成的饭，随便吃；吃饱了，拿个草垫子，找个方便的地方打地铺睡觉，天亮了，随便给几文饭钱就行，绝不计较。” 八戒听了，说道：“太好了，太好了！老朱我的买卖来了！等我守着锅吃饱饭，在灶门前睡一觉！” 孙悟空说：“兄弟，说什么呢！咱们在江湖上闯荡，还赚不到几两银子？就按上等的规格安排。” 那妇人听了满心欢喜，立刻喊道：“上好茶，厨房赶紧准备饭菜。” 说完就下楼去了，一边走一边喊：
“杀鸡宰鹅，做下饭的菜。” 又喊：“杀猪杀羊，今天吃不完，明天还能吃。拿好酒，用白米做饭，白面烙饼。” 唐僧在楼上听见了，说：
“孙二官，这可怎么办？她去杀鸡宰鹅、杀猪杀羊，要是送上来，我们一直吃素，谁敢吃啊？” 孙悟空说：“我有主意。” 他走到楼门边跺了跺脚，喊道：
“赵妈妈，你上来一下。” 那妇人上来问道：“二官人有什么吩咐？” 孙悟空说：“今天先别杀生，我们今天斋戒。” 寡妇惊讶地问：“客官们是长期斋戒，还是按月斋戒？” 孙悟空说：“都不是，我们这叫庚申斋。今天正好是庚申日，需要斋戒，过了三更就是辛酉日，就可以开斋了，你明天再杀生吧。现在先去准备些素菜，价钱还是按照上等规格给你。” 那妇人听了更高兴了，跑下去喊道：“别宰了！别宰了！拿些木耳、闽笋、豆腐、面筋，去园子里拔些青菜，做粉汤，发面蒸卷子，再煮白米饭，泡上香茶。” 嘿！
那些厨师都是平日里做饭的老手，不一会儿就把饭菜准备好了，端到楼上。还有现成的狮仙糖果，师徒四人尽情享用。妇人又问：
“吃素酒吗？” 孙悟空说：“只有唐大官不喝，我们几个喝点。” 寡妇又拿了一壶暖酒，他们三个刚斟上酒，忽然听到乒乓的响声，孙悟空问：
“妈妈，楼下什么东西倒了？” 寡妇说：“不是，是我小庄上几个送租米的客人来晚了，让他们在楼下睡。因为有贵客来，没人可用，就叫他们抬轿子去院子里请歌女来陪你们，估计是轿杠撞到楼板发出的响声。”
孙悟空说：“还好你说清楚了，千万别去请。一来我们还在斋戒期间，二来兄弟们还没到。干脆明天等他们都来了，我们每人请一个歌女，在你府上乐一乐，等卖了马再动身。” 寡妇说：“真是好人！既不扫大家的兴，又能养足精神。” 于是吩咐道：
“把轿子抬进来，别去请人了。” 师徒四人吃完酒饭，收拾好餐具，就各自休息了。
唐僧在孙悟空耳边小声问：“我们睡哪儿啊？” 孙悟空说：“就在楼上睡。” 唐僧说：“不安全。我们都累得不行了，要是睡着了，这家子万一再来人收拾东西，看到我们帽子掉了，露出光头，认出我们是和尚，大喊起来，那可怎么办？” 孙悟空说：“说得对！” 他又走到楼前跺了跺脚。寡妇又上来问：“孙官人又有什么吩咐？” 孙悟空说：“我们睡哪儿呢？” 妇人说：“楼上就很适合睡觉，没有蚊子，又有南风，把窗户大开着，可舒服了。” 孙悟空说：“睡不了，我这朱三官儿有寒湿气，沙四官儿有漏肩风，唐大哥喜欢在暗处睡，我也有点怕光。这里不适合我们睡。” 那妇人下楼去，靠着柜栏叹气。她有个女儿，抱着个孩子走过来，说：“母亲，常言说，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现在是夏天，虽然生意不太好，但到了秋天，生意多得做不完，你叹什么气呀？” 妇人说：“女儿啊，我不是愁没生意。今天晚上，店铺都快关门了，到了一更时分，来了这四个贩马的客人要租店房，他们要按上等规格招待。我本来指望能赚他们几两银子，可他们吃素，这下赚不到钱了，所以才叹气。” 女儿说：“他们已经吃了饭，也不好去别家了。明天还能安排荤酒，怎么会赚不到钱呢？” 妇人又说：“他们都有病，怕风还怕光，都要在黑处睡。你想想，咱家里都是些瓦房，哪儿有黑暗的地方？还不如给他们一顿饭吃，让他们去别家吧。” 女儿说：“母亲，咱家里有个地方又黑又没风，可好啦。” 妇人问：“在哪儿？” 女儿说：
“父亲在世的时候做了一个大柜子。那柜子有四尺宽，七尺长，三尺来高，里面能睡六七个人。让他们到柜子里睡吧。” 妇人说：“不知道行不行，我去问问他们。孙官人，我家实在没有黑暗的地方，只有一个大柜子，不透风也不透亮，你们到柜子里睡怎么样？” 孙悟空说：“好！好！
好！” 随即叫几个伙计把柜子抬出来，打开盖子，请他们下楼。孙悟空带着师父，沙僧挑着担子，顺着灯影后面走到柜子边。八戒也不管好不好，抢先就钻进柜子里，沙僧把行李递进去，扶着唐僧进去，然后自己也进去了。孙悟空问：“我的马呢？” 旁边服侍的人说：“马在后屋拴着吃草料呢。” 孙悟空说：“牵过来，把马槽也抬来，紧紧挨着柜子拴好。” 这才进了柜子，对赵寡妇说：“赵妈妈，盖上盖子，插上锁钉，锁好锁子，再看看哪里透光，用些纸糊上，明天早点来打开。” 寡妇说：“真是太小心了！” 之后各自关门睡觉，暂且不提。
却说他们四个进了柜子，真是可怜！一来刚戴上头巾不习惯，二来天气炎热，柜子里又闷得透不过气，他们都摘下头巾，脱掉衣服，又没有扇子，只能用僧帽扇扇风。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到二更时分，都睡着了，只有孙悟空故意想惹事，偏偏他睡不着，伸手在八戒腿上捏了一下。那呆子缩了缩脚，嘴里哼哼着说：“睡吧！辛辛苦苦的，还有什么心思动手动脚地玩闹？” 孙悟空故意捣鬼道：“我们原来的本钱是五千两，之前卖马卖了三千两，现在两个搭裢里还有四千两，这一群马再卖它三千两，就有一本一利，够啦！够啦！” 八戒困得只想睡觉，哪里有空搭理他。哪里知道这店里跑堂的、挑水的、烧火的，平常都和强盗是一伙的，听到孙悟空说有很多银子，就叫上几个人偷偷溜出去，勾结了二十多个强盗，明火执仗地来打劫这些马贩子。强盗们冲开门闯进来，吓得赵寡妇母女战战兢兢地关上房门，任由他们在外面折腾。原来这些强盗不抢店里的东西，只找客人。他们到楼上没发现人，就打着灯笼四处查看，只见天井里有一个大柜子，柜子脚上拴着一匹白马，柜子盖锁得紧紧的，怎么也掀不动。众强盗说：“走江湖的人都有手段，看这柜子这么沉，里面肯定锁着行李财物。我们偷了马，抬着柜子出城，打开分了，不就发财了？” 于是那些强盗找来绳子和杠子，抬着柜子就走，一路上摇摇晃晃的。八戒醒了，说：“哥哥，睡吧，晃什么呢？” 孙悟空说：“别说话！没人晃。” 唐僧和沙僧也突然醒了，问：“是什么人在抬着我们呀？” 孙悟空说：“别嚷嚷，别嚷嚷！让他们抬！抬到西天，还省得我们走路了。”
那些强盗得手后，没有往西走，反而抬着柜子朝城东去，杀了守门的士兵，打开城门跑了出去。这一下子惊动了六街三市，各店铺的火甲人夫都跑去报告给巡城总兵和东城兵马司。总兵和兵马司觉得这是自己职责所在，立刻点齐人马和弓箭手，出城去追强盗。那些强盗见官军声势浩大，不敢抵抗，扔下大柜子，丢了白马，各自逃进山林里去了。官军一个强盗也没抓到，只是夺回了柜子，牵回了马，得胜回城。总兵在灯光下看到那匹马，真是一匹好马：马鬃像银色的丝线，马尾像洁白的玉条。比起八骏龙驹毫不逊色，赛过了骕骦、款段这些名马。它价值千金，能日行万里，追风逐电。
登山时如同与青云相伴，嘶鸣时声音如同白雪般纯净。就好像蛟龙离开了海岛，人间出现了珍贵的玉麒麟。总兵官自己的马也不骑了，直接骑上这匹白马，率领军队进城，把柜子抬到总兵府，和兵马司一起写了封皮把柜子封好，派人看守，准备天亮后启奏国王，请国王下令定夺。官军都散去，暂且不提。
却说唐长老在柜子里埋怨孙悟空说：“你这个猴头，可把我害惨了！要是在外面被人抓住，送到灭法国王那里，还好辩解；现在被锁在柜子里，被强盗抢走，又被官军夺回来，明天见到国王，这不正好凑够他要杀的一万和尚的数目，现成地被开刀问斩吗？” 孙悟空说：“外面有人！要是打开柜子把我们拿出来，不是被捆起来就是被吊起来。咱们先忍耐一下，免得受那些罪。明天见到那个昏君，老孙自有应对的办法，保证你一点都不会受伤，先安心睡会儿吧。” 等到三更时分，孙悟空施展手段，从身上顺出金箍棒，吹了口仙气，说：“变！” 金箍棒就变成了一个三尖头的钻子，在柜子脚边钻了两三个眼儿。收了钻子，他摇身一变，变成一只蝼蚁，从钻的眼儿里爬了出去，现出原形，驾起云头，直接来到皇宫门外。这时国王正在熟睡，孙悟空使出大分身普会神法，把左臂上的毫毛都拔下来，吹了口仙气，说：“变！” 毫毛都变成了小孙悟空。他又把右臂上的毫毛拔下来，吹口仙气，说：“变！” 这些毫毛都变成了瞌睡虫；他念了一声 “唵” 字真言，让当地的土地神带着这些瞌睡虫，散布到皇宫内院、五府六部，以及各个衙门大小官员的家里，只要是有官职的，都给他们一个瞌睡虫，让他们都沉沉睡去，不许翻身。然后他把金箍棒拿在手中，掂了掂，晃了晃，说：“宝贝，变！” 金箍棒就变成了千百把剃头刀。他拿了一把，吩咐小孙悟空们各拿一把，都到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各个衙门里去给人剃头。嘿！这才是：法王灭法法无穷，法贯乾坤大道通。万法原因归一体，三乘妙相本来同。钻开玉柜明消息，布散金毫破蔽蒙。管取法王成正果，不生不灭去来空。（译：法王想要灭除佛法，然而佛法却是无穷无尽的，佛法贯通天地之间，那宏大的正道畅行无阻。众多的佛法究其根源都归向一个根本体性，声闻、缘觉、菩萨这三乘的微妙法相从本质上来说也是相同的。如同钻开珍贵的玉柜从而明了其中的奥秘信息，佛法散布着如金色毫光般的智慧，破除人们心中的愚昧和蒙蔽。必定能够让法王成就正果，达到不生不灭、来去皆空的超脱境界。）这一晚上就把剃头的事做完了，孙悟空念动咒语，喝退土地神，抖了抖身子，两臂上的毫毛又回到身上，把那些剃头刀都变回金箍棒原来的样子，依旧收起来，变小藏在耳朵里。他又变回蝼蚁，钻进柜子里，现出本相，和唐僧一起在柜子里等着，暂且不提。
却说皇宫内院的宫女们天不亮就起来梳洗，一个个发现自己没了头发。那些在宫里当差的太监们，也都没了头发，他们一起拥到寝宫外面，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哭泣着。不一会儿，三宫皇后醒来，也发现自己没了头发，急忙拿灯到龙床边查看，只见锦被窝里睡着一个和尚。皇后忍不住叫出声来，惊醒了国王。国王急忙睁开眼睛，看到皇后光着头，他连忙爬起来问：“梓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皇后说：“陛下您也是这样啊。” 国王摸了摸自己的头，吓得魂飞魄散，说：“我该怎么办啊！” 正在慌乱的时候，只见六院嫔妃、宫女太监们都光着头跪在地上说：“陛下，我们都变成和尚啦！” 国王见状，眼中流泪，说：“想必是我杀害和尚太多，遭了报应。” 他立刻传旨吩咐：“你们谁都不许说出头发掉了这件事，以免文武大臣们指责国家政治不清明，都先上殿去上朝。”
却说五府六部以及各个衙门的大小官员，天还没亮就都要去朝堂拜见国王。原来这一晚上他们也都没了头发，各自写好奏章，准备启奏这件事。只听见：静鞭三响朝皇帝，表奏当今剃发因。（译：随着静鞭连续响了三声，臣子们开始朝见皇帝，接着有人向当今的皇帝呈上表章，奏明（提出）剃发的原因。）
“老菩萨，古人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为什么往西走就没路了呢？” 老妇人用手指着西边说：“往那边去，大约五六里远的地方，是灭法国。那国王前世结下了冤仇，今生无端作恶造孽。两年前他许下一个极为隆重的罗天大愿，要杀一万个和尚，这两年陆陆续续已经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没有名气的和尚，就等着四个有名气的和尚，凑够一万，好让心愿圆满。你们要是去了，到了城中，那可都是去送死啊！” 唐僧听了，心中害怕，战战兢兢地说：“老菩萨，非常感激您的好意，真是感谢不尽！但请问有没有不进城的小路，我这个贫僧绕过去吧。” 老妇人笑着说：
“绕不过去，绕不过去，除非是会飞的，才能过去。” 八戒在旁边多嘴说：“老妈妈，别说这种吓唬人的话，我们都会飞呢。”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眼就认出了好坏，知道那老妇人和小孩，原来是观音菩萨和善财童子，急忙倒身下拜，喊道：“菩萨，弟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菩萨踏着一朵祥云，轻轻飞起，吓得唐僧站都站不稳，只顾着跪地磕头。八戒和沙僧也赶忙跪下，朝天礼拜。一时间，祥云飘飘渺渺，径直回南海去了。孙悟空起身，扶起师父说：“请起来吧，菩萨已经回南海了。” 唐僧站起来说：“悟空，你既然认出是菩萨，为什么不早说？” 孙悟空笑着说：“你还一直在问话，我这就下拜，怎么能说不早呢？” 八戒和沙僧对孙悟空说：“承蒙菩萨指点，前面肯定就是灭法国，要杀和尚，我们该怎么办？” 孙悟空说：“呆子别害怕！我们连那些厉害的妖魔鬼怪、龙潭虎穴都经历过，也没受到什么损伤，这里不过是一群凡人，有什么可怕的？只是这里不适合停留。天色快要晚了，而且有从城里买卖回来的乡下人，要是看见我们是和尚，嚷嚷出去，就不太稳妥了。先带师父离开大路，找个僻静的地方，再好好商量。” 于是唐僧按照他说的，一行人都闪下路，在一个坑坎下面坐定。
孙悟空说：“兄弟俩，你们好好保护师父，等老孙变个样子，去城里看看，找一条偏僻的路，连夜过去。” 唐僧叮嘱道：“徒弟啊，可别掉以轻心，王法可不容情，你一定要小心！” 孙悟空笑着说：“放心！放心！老孙自有办法。”
好大圣，说完纵身一跃，呼哨一声跳到空中。奇怪呀：上面没有绳子拉，下面没有棍子撑，同样都是父母所生，他却身轻如燕。他站在云端向下观看，只见城中喜气弥漫，祥光荡漾。孙悟空说：“真是个好地方，为什么要灭法呢？” 看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昏暗，又看到：十字街上灯光灿烂，九重宫殿香烟缭绕，钟声回荡。七点明亮的星星照耀着天空，八方的旅客都停下了行程。六座军营里，隐隐传来画角声；五鼓楼的铜壶刚刚开始滴水。四周被夜雾笼罩，一片昏暗，三市上寒烟袅袅。一对对夫妻回到绣幕中，一轮明月从东方升起。他心想：“我要下去到街上查看路径，我这模样要是撞见人，肯定会被认出来是和尚，等我变一变。” 于是他捻起诀，念动真言，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扑灯蛾：
身形纤细，翅膀轻薄小巧，喜欢扑灭灯火、追逐光明。原本的模样变化而成，在腐草中蕴含着灵性。总是喜爱炎光，触碰火焰，忙忙碌碌地飞绕不停。紫色的翅膀带着香气，追赶着流萤，最喜欢夜深风静的时候。只见他翩翩飞舞，飞向六街三市。沿着房檐，靠近屋角飞行，正飞着，忽然看见街角拐弯处有一片人家，一户人家门口挂着一个灯笼。他说：“这家是在过元宵吗？怎么挨个儿都点着灯笼？” 他振动翅膀飞近一看，只见正中间一家的方形灯笼上，写着 “安歇往来商贾” 六个字，下面又写着 “王小二店” 四个字，孙悟空这才知道是一家饭店。他又伸头往里一看，看见有八九个人，都吃完了晚饭，宽衣解带，摘下头巾，洗完手脚，各自上床睡觉了。孙悟空暗自高兴道：“师父有办法过去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觉得能过去吗？原来他起了个坏心思，等这些人睡着后，他要偷他们的衣服和头巾，装扮成普通人进城。
唉，哪有这么顺心的事！他正想着，只见店小二走上前，吩咐道：“各位客官小心点，我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大家的衣物行李都要多留意。” 你想那些在外做生意的人，哪个不仔细？又听到店家的吩咐，就更加小心了。他们都爬起来说：“店家说得有道理，我们赶路的人很辛苦，就怕睡着了醒不来，要是丢了东西，可怎么办？你把这些衣服、头巾、搭裢都收进去，等天亮了再交给我们。” 那王小二还真把这些衣物之类的全都搬进屋里去了。孙悟空性子急，展开翅膀就飞进屋里，停在一个头巾架上。又见王小二去门口摘下灯笼，放下吊搭，关好门窗，这才进房脱衣睡觉。王小二有个老母亲，还带着两个孩子，吵吵嚷嚷的，一直没睡。那老妇人又拿起一件破衣服缝补，也没有睡觉的意思。孙悟空心想：“要是等这老妇人睡了再动手，不就耽误师父行程了？” 又担心时间太晚，城门关了，他忍不住，飞下去朝着灯扑了过去，真是舍身投火，不顾烧焦额头，只求探得一线生机，那盏灯一下子就灭了。他又摇身一变，变成一只老鼠，吱吱叫了两声，跳下来，拿起衣服头巾就往外走。那老妇人慌慌张张地喊道：“老头子！不好了！夜里的耗子成精啦！” 孙悟空听了，又使了个手段，挡在门口大声喊道：“王小二，别听你家老婆子胡说，我不是夜耗子成精。光明磊落的人不做偷偷摸摸的事，我是齐天大圣下凡，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你们这国王昏庸无道，我特意来借这些衣服头巾，给我师父装扮一下。等过了城，马上就送回来。” 王小二听了这话，一骨碌爬起来，摸黑找衣服，本来就手忙脚乱，还把裤子当成了上衣，左穿右穿都穿不上。
大圣施展摄法，早已驾着云离开了，又翻身回到路边的坑坎处。唐僧借着明亮的星光月色，探身张望，看见是孙悟空，等他走近，就开口问道：“徒弟，能过得了灭法国吗？” 孙悟空走上前，放下衣物说：“师父，要过灭法国，不能再以和尚的身份了。” 八戒说：“哥，你这是故意为难人吧？不当和尚也容易，只要半年不剃头，头发就长出来了。” 孙悟空说：“哪能等半年！现在就得扮成普通人！” 呆子慌了神，说：“你这话没道理。我们现在都是和尚，现在要扮成普通人，这头巾怎么戴得上？就算勉强勒住，也没有收顶绳的地方啊。” 唐僧喝道：“别瞎扯，赶紧说正事！到底怎么办？” 孙悟空说：“师父，我已经查看过那座城池了。虽然国王昏庸无道，要杀害和尚，但他倒是个真正的天子，城头上有祥光喜气。城中的街道我也熟悉，这里的方言我也能听懂，还会说。刚才我在饭店里借了这几件衣服头巾，我们先扮成普通人进城找地方住下，到四更天就起来，让店家准备斋饭，等到五更的时候，趁着城门开了，混出城去，再沿着大路往西走。就算有人撞见拦住我们，也能辩解，就说我们是上邦派来的钦差，灭法国王不敢阻拦，放我们过来的。” 沙僧说：“师兄的办法最合适，就按他说的做吧。” 没办法，唐僧只好脱下僧衣，摘掉僧帽，穿上俗人的衣服，戴上头巾。沙僧也换了装，八戒的头太大，戴不上头巾，孙悟空找了些针线，把头巾拆开，把两顶缝成一顶，给他戴在头上，又找了件宽大的衣服给他穿上，然后自己也换上一套，说：“各位，从现在起，‘师父徒弟’这四个字先别喊了。” 八戒问：“不喊这四个字，那怎么称呼？” 孙悟空说：“都以兄弟相称：师父就叫唐大官儿，你叫朱三官儿，沙僧叫沙四官儿，我叫孙二官儿。到了店里，你们都别说话，只让我一个人开口应答。要是店家问我们做什么买卖，就说我们是贩卖马匹的商人。把这匹马当作样子，就说我们有十个兄弟，我们四个先来租店房卖马。店家肯定会好好招待我们，我们享用之后，临走的时候，我变块银子答谢他，然后就上路。” 唐僧无奈，只好听从。
师徒四人赶忙牵着马、挑着担子，跑过那边。这里是个太平的地方，到了一更时分，店铺还没关门，他们就直接走了进去。走到王小二店门口时，只听见里面有人喊叫。有的说：“我的头巾不见了！” 有的说：“我的衣服不见了！” 孙悟空装作不知道，带着大家，来到斜对门一家去投宿。那家还没收起灯笼，孙悟空走近门口喊道：“店家，有空闲的房间让我们住吗？” 里面有个妇人回应道：“有，有，有，请客官们上楼。” 话刚说完，就有一个汉子出来牵马。孙悟空把马交给他牵进去，自己带着师父，从灯影后面直接上了楼。楼上有方便的桌椅，他们推开窗户，借着月光依次坐下。
这时有人来点灯，孙悟空挡在门口，一口把灯吹灭，说：“这么亮的月亮，用不着灯。” 那人就下去了，又有一个丫鬟端来四碗清茶。孙悟空接过茶，楼下又上来一个妇人，大约五十七八岁的样子，径直走上楼，站在旁边问道：“各位客官，从哪里来的？带了什么宝贝货物？” 孙悟空说：“我们从北方来，有几匹粗马要贩卖。” 那妇人说：“贩马的客人看着还挺年轻。”
孙悟空说：“这位是唐大官，这位是朱三官，这位是沙四官，我是孙二官。” 妇人笑着说：“你们不是一个姓啊。” 孙悟空说：“没错，我们虽然不同姓，但住在一起。我们一共有十个兄弟，我们四个先来租店房、生火做饭；还有六个在城外歇着，带着一群马，因为天晚了不好进城。等我们租好房子，明天早上他们就都进来，等卖了马我们就回去。” 妇人问：“那群马有多少匹？”
孙悟空说：“大大小小有百十匹，都和我这匹马身形差不多，只是毛色不一样。” 妇人笑着说：“孙二官人还真是个会做生意的行家。还好你们来到我这儿，换了别家可不敢留你们。我家院子宽敞，马槽、马扎都齐全，草料也充足，就算几百匹马都能养得下。不过有一件事：我家在这里开店多年，也有个贱名。我丈夫姓赵，不幸去世很久了，我叫赵寡妇店。我店里招待客人分三种规格。咱们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把房钱讲清楚，这样好算账。” 孙悟空说：“说得对。你家这三种规格都是怎么招待客人的？常言说，货有三六九等，人无论远近都应该一视同仁，你说的三种招待客人的方式是怎么回事？你说说我听听。” 赵寡妇说：“我这里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的招待：有五果五菜的宴席，有狮仙斗糖做装饰的桌面，两位客人一张桌，还会请歌女来陪唱陪睡，每位收费五钱银子，这包括房钱在内。” 孙悟空笑着说：“挺划算啊！在我那儿，五钱银子还不够请个歌女呢。” 寡妇又说：“中等的招待：是合盘桌，只有水果、热酒，客人可以自己猜枚行令，不用歌女陪，每位只收二钱银子。” 孙悟空说：“更划算了！下等的呢？” 妇人说：“不好意思在贵客面前说。” 孙悟空说：“说说也没关系，我们好挑个合适的。” 妇人说：
“下等的招待：没有人伺候，锅里有现成的饭，随便吃；吃饱了，拿个草垫子，找个方便的地方打地铺睡觉，天亮了，随便给几文饭钱就行，绝不计较。” 八戒听了，说道：“太好了，太好了！老朱我的买卖来了！等我守着锅吃饱饭，在灶门前睡一觉！” 孙悟空说：“兄弟，说什么呢！咱们在江湖上闯荡，还赚不到几两银子？就按上等的规格安排。” 那妇人听了满心欢喜，立刻喊道：“上好茶，厨房赶紧准备饭菜。” 说完就下楼去了，一边走一边喊：
“杀鸡宰鹅，做下饭的菜。” 又喊：“杀猪杀羊，今天吃不完，明天还能吃。拿好酒，用白米做饭，白面烙饼。” 唐僧在楼上听见了，说：
“孙二官，这可怎么办？她去杀鸡宰鹅、杀猪杀羊，要是送上来，我们一直吃素，谁敢吃啊？” 孙悟空说：“我有主意。” 他走到楼门边跺了跺脚，喊道：
“赵妈妈，你上来一下。” 那妇人上来问道：“二官人有什么吩咐？” 孙悟空说：“今天先别杀生，我们今天斋戒。” 寡妇惊讶地问：“客官们是长期斋戒，还是按月斋戒？” 孙悟空说：“都不是，我们这叫庚申斋。今天正好是庚申日，需要斋戒，过了三更就是辛酉日，就可以开斋了，你明天再杀生吧。现在先去准备些素菜，价钱还是按照上等规格给你。” 那妇人听了更高兴了，跑下去喊道：“别宰了！别宰了！拿些木耳、闽笋、豆腐、面筋，去园子里拔些青菜，做粉汤，发面蒸卷子，再煮白米饭，泡上香茶。” 嘿！
那些厨师都是平日里做饭的老手，不一会儿就把饭菜准备好了，端到楼上。还有现成的狮仙糖果，师徒四人尽情享用。妇人又问：
“吃素酒吗？” 孙悟空说：“只有唐大官不喝，我们几个喝点。” 寡妇又拿了一壶暖酒，他们三个刚斟上酒，忽然听到乒乓的响声，孙悟空问：
“妈妈，楼下什么东西倒了？” 寡妇说：“不是，是我小庄上几个送租米的客人来晚了，让他们在楼下睡。因为有贵客来，没人可用，就叫他们抬轿子去院子里请歌女来陪你们，估计是轿杠撞到楼板发出的响声。”
孙悟空说：“还好你说清楚了，千万别去请。一来我们还在斋戒期间，二来兄弟们还没到。干脆明天等他们都来了，我们每人请一个歌女，在你府上乐一乐，等卖了马再动身。” 寡妇说：“真是好人！既不扫大家的兴，又能养足精神。” 于是吩咐道：
“把轿子抬进来，别去请人了。” 师徒四人吃完酒饭，收拾好餐具，就各自休息了。
唐僧在孙悟空耳边小声问：“我们睡哪儿啊？” 孙悟空说：“就在楼上睡。” 唐僧说：“不安全。我们都累得不行了，要是睡着了，这家子万一再来人收拾东西，看到我们帽子掉了，露出光头，认出我们是和尚，大喊起来，那可怎么办？” 孙悟空说：“说得对！” 他又走到楼前跺了跺脚。寡妇又上来问：“孙官人又有什么吩咐？” 孙悟空说：“我们睡哪儿呢？” 妇人说：“楼上就很适合睡觉，没有蚊子，又有南风，把窗户大开着，可舒服了。” 孙悟空说：“睡不了，我这朱三官儿有寒湿气，沙四官儿有漏肩风，唐大哥喜欢在暗处睡，我也有点怕光。这里不适合我们睡。” 那妇人下楼去，靠着柜栏叹气。她有个女儿，抱着个孩子走过来，说：“母亲，常言说，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现在是夏天，虽然生意不太好，但到了秋天，生意多得做不完，你叹什么气呀？” 妇人说：“女儿啊，我不是愁没生意。今天晚上，店铺都快关门了，到了一更时分，来了这四个贩马的客人要租店房，他们要按上等规格招待。我本来指望能赚他们几两银子，可他们吃素，这下赚不到钱了，所以才叹气。” 女儿说：“他们已经吃了饭，也不好去别家了。明天还能安排荤酒，怎么会赚不到钱呢？” 妇人又说：“他们都有病，怕风还怕光，都要在黑处睡。你想想，咱家里都是些瓦房，哪儿有黑暗的地方？还不如给他们一顿饭吃，让他们去别家吧。” 女儿说：“母亲，咱家里有个地方又黑又没风，可好啦。” 妇人问：“在哪儿？” 女儿说：
“父亲在世的时候做了一个大柜子。那柜子有四尺宽，七尺长，三尺来高，里面能睡六七个人。让他们到柜子里睡吧。” 妇人说：“不知道行不行，我去问问他们。孙官人，我家实在没有黑暗的地方，只有一个大柜子，不透风也不透亮，你们到柜子里睡怎么样？” 孙悟空说：“好！好！
好！” 随即叫几个伙计把柜子抬出来，打开盖子，请他们下楼。孙悟空带着师父，沙僧挑着担子，顺着灯影后面走到柜子边。八戒也不管好不好，抢先就钻进柜子里，沙僧把行李递进去，扶着唐僧进去，然后自己也进去了。孙悟空问：“我的马呢？” 旁边服侍的人说：“马在后屋拴着吃草料呢。” 孙悟空说：“牵过来，把马槽也抬来，紧紧挨着柜子拴好。” 这才进了柜子，对赵寡妇说：“赵妈妈，盖上盖子，插上锁钉，锁好锁子，再看看哪里透光，用些纸糊上，明天早点来打开。” 寡妇说：“真是太小心了！” 之后各自关门睡觉，暂且不提。
却说他们四个进了柜子，真是可怜！一来刚戴上头巾不习惯，二来天气炎热，柜子里又闷得透不过气，他们都摘下头巾，脱掉衣服，又没有扇子，只能用僧帽扇扇风。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到二更时分，都睡着了，只有孙悟空故意想惹事，偏偏他睡不着，伸手在八戒腿上捏了一下。那呆子缩了缩脚，嘴里哼哼着说：“睡吧！辛辛苦苦的，还有什么心思动手动脚地玩闹？” 孙悟空故意捣鬼道：“我们原来的本钱是五千两，之前卖马卖了三千两，现在两个搭裢里还有四千两，这一群马再卖它三千两，就有一本一利，够啦！够啦！” 八戒困得只想睡觉，哪里有空搭理他。哪里知道这店里跑堂的、挑水的、烧火的，平常都和强盗是一伙的，听到孙悟空说有很多银子，就叫上几个人偷偷溜出去，勾结了二十多个强盗，明火执仗地来打劫这些马贩子。强盗们冲开门闯进来，吓得赵寡妇母女战战兢兢地关上房门，任由他们在外面折腾。原来这些强盗不抢店里的东西，只找客人。他们到楼上没发现人，就打着灯笼四处查看，只见天井里有一个大柜子，柜子脚上拴着一匹白马，柜子盖锁得紧紧的，怎么也掀不动。众强盗说：“走江湖的人都有手段，看这柜子这么沉，里面肯定锁着行李财物。我们偷了马，抬着柜子出城，打开分了，不就发财了？” 于是那些强盗找来绳子和杠子，抬着柜子就走，一路上摇摇晃晃的。八戒醒了，说：“哥哥，睡吧，晃什么呢？” 孙悟空说：“别说话！没人晃。” 唐僧和沙僧也突然醒了，问：“是什么人在抬着我们呀？” 孙悟空说：“别嚷嚷，别嚷嚷！让他们抬！抬到西天，还省得我们走路了。”
那些强盗得手后，没有往西走，反而抬着柜子朝城东去，杀了守门的士兵，打开城门跑了出去。这一下子惊动了六街三市，各店铺的火甲人夫都跑去报告给巡城总兵和东城兵马司。总兵和兵马司觉得这是自己职责所在，立刻点齐人马和弓箭手，出城去追强盗。那些强盗见官军声势浩大，不敢抵抗，扔下大柜子，丢了白马，各自逃进山林里去了。官军一个强盗也没抓到，只是夺回了柜子，牵回了马，得胜回城。总兵在灯光下看到那匹马，真是一匹好马：马鬃像银色的丝线，马尾像洁白的玉条。比起八骏龙驹毫不逊色，赛过了骕骦、款段这些名马。它价值千金，能日行万里，追风逐电。
登山时如同与青云相伴，嘶鸣时声音如同白雪般纯净。就好像蛟龙离开了海岛，人间出现了珍贵的玉麒麟。总兵官自己的马也不骑了，直接骑上这匹白马，率领军队进城，把柜子抬到总兵府，和兵马司一起写了封皮把柜子封好，派人看守，准备天亮后启奏国王，请国王下令定夺。官军都散去，暂且不提。
却说唐长老在柜子里埋怨孙悟空说：“你这个猴头，可把我害惨了！要是在外面被人抓住，送到灭法国王那里，还好辩解；现在被锁在柜子里，被强盗抢走，又被官军夺回来，明天见到国王，这不正好凑够他要杀的一万和尚的数目，现成地被开刀问斩吗？” 孙悟空说：“外面有人！要是打开柜子把我们拿出来，不是被捆起来就是被吊起来。咱们先忍耐一下，免得受那些罪。明天见到那个昏君，老孙自有应对的办法，保证你一点都不会受伤，先安心睡会儿吧。” 等到三更时分，孙悟空施展手段，从身上顺出金箍棒，吹了口仙气，说：“变！” 金箍棒就变成了一个三尖头的钻子，在柜子脚边钻了两三个眼儿。收了钻子，他摇身一变，变成一只蝼蚁，从钻的眼儿里爬了出去，现出原形，驾起云头，直接来到皇宫门外。这时国王正在熟睡，孙悟空使出大分身普会神法，把左臂上的毫毛都拔下来，吹了口仙气，说：“变！” 毫毛都变成了小孙悟空。他又把右臂上的毫毛拔下来，吹口仙气，说：“变！” 这些毫毛都变成了瞌睡虫；他念了一声 “唵” 字真言，让当地的土地神带着这些瞌睡虫，散布到皇宫内院、五府六部，以及各个衙门大小官员的家里，只要是有官职的，都给他们一个瞌睡虫，让他们都沉沉睡去，不许翻身。然后他把金箍棒拿在手中，掂了掂，晃了晃，说：“宝贝，变！” 金箍棒就变成了千百把剃头刀。他拿了一把，吩咐小孙悟空们各拿一把，都到皇宫内院、五府六部、各个衙门里去给人剃头。嘿！这才是：法王灭法法无穷，法贯乾坤大道通。万法原因归一体，三乘妙相本来同。钻开玉柜明消息，布散金毫破蔽蒙。管取法王成正果，不生不灭去来空。（译：法王想要灭除佛法，然而佛法却是无穷无尽的，佛法贯通天地之间，那宏大的正道畅行无阻。众多的佛法究其根源都归向一个根本体性，声闻、缘觉、菩萨这三乘的微妙法相从本质上来说也是相同的。如同钻开珍贵的玉柜从而明了其中的奥秘信息，佛法散布着如金色毫光般的智慧，破除人们心中的愚昧和蒙蔽。必定能够让法王成就正果，达到不生不灭、来去皆空的超脱境界。）这一晚上就把剃头的事做完了，孙悟空念动咒语，喝退土地神，抖了抖身子，两臂上的毫毛又回到身上，把那些剃头刀都变回金箍棒原来的样子，依旧收起来，变小藏在耳朵里。他又变回蝼蚁，钻进柜子里，现出本相，和唐僧一起在柜子里等着，暂且不提。
却说皇宫内院的宫女们天不亮就起来梳洗，一个个发现自己没了头发。那些在宫里当差的太监们，也都没了头发，他们一起拥到寝宫外面，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哭泣着。不一会儿，三宫皇后醒来，也发现自己没了头发，急忙拿灯到龙床边查看，只见锦被窝里睡着一个和尚。皇后忍不住叫出声来，惊醒了国王。国王急忙睁开眼睛，看到皇后光着头，他连忙爬起来问：“梓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皇后说：“陛下您也是这样啊。” 国王摸了摸自己的头，吓得魂飞魄散，说：“我该怎么办啊！” 正在慌乱的时候，只见六院嫔妃、宫女太监们都光着头跪在地上说：“陛下，我们都变成和尚啦！” 国王见状，眼中流泪，说：“想必是我杀害和尚太多，遭了报应。” 他立刻传旨吩咐：“你们谁都不许说出头发掉了这件事，以免文武大臣们指责国家政治不清明，都先上殿去上朝。”
却说五府六部以及各个衙门的大小官员，天还没亮就都要去朝堂拜见国王。原来这一晚上他们也都没了头发，各自写好奏章，准备启奏这件事。只听见：静鞭三响朝皇帝，表奏当今剃发因。（译：随着静鞭连续响了三声，臣子们开始朝见皇帝，接着有人向当今的皇帝呈上表章，奏明（提出）剃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