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表孙大圣在老魔肚里支吾一会,那魔头倒在尘埃,无声无气,若不言语,想是死了,却又把手放放。魔头回过气来,叫一声:“大慈大悲齐天大圣菩萨!”行者听见道:“儿子,莫废工夫,省几个字儿,只叫孙外公罢。”那妖魔惜命,真个叫:“外公!外公!是我的不是了!一差二误吞了你,你如今却反害我。万望大圣慈悲,可怜蝼蚁贪生之意,饶了我命,愿送你师父过山也。”
大圣虽英雄,甚为唐僧进步,他见妖魔哀告,好奉承的人,也就回了善念,叫道:“妖怪,我饶你,你怎么送我师父?”老魔道:“我这里也没甚么金银、珠翠、玛瑙、珊瑚、琉璃、琥珀、玳瑁珍奇之宝相送,我兄弟三个,抬一乘香藤轿儿,把你师父送过此山。”行者笑道:“既是抬轿相送,强如要宝。你张开口,我出来。”那魔头真个就张开口。那三魔走近前,悄悄的对老魔道:
“大哥,等他出来时,把口往下一咬,将猴儿嚼碎,咽下肚,却不得磨害你了。”原来行者在里面听得,便不先出去,却把金箍棒伸出,试他一试。那怪果往下一口,扢喳的一声,把个门牙都迸碎了。行者抽回棒道:“好妖怪!我倒饶你性命出来,你反咬我,要害我命!我不出来,活活的只弄杀你!不出来!不出来!”老魔报怨三魔道:“兄弟,你是自家人弄自家人了。且是请他出来好了,你却教我咬他。他倒不曾咬着,却迸得我牙龈疼痛,这是怎么起的!”三魔见老魔怪他,他又作个激将法,厉声高叫道:
“孙行者,闻你名如轰雷贯耳,说你在南天门外施威,灵霄殿下逞势。如今在西天路上降妖缚怪,原来是个小辈的猴头!”行者道:“我何为小辈?”三怪道:“好汉千里客,万里去传名。你出来,我与你赌斗,才是好汉;怎么在人肚里做勾当!非小辈而何?”行者闻言,心中暗想道:“是是是!我若如今扯断他肠,揌破他肝,弄杀这怪,有何难哉?但真是坏了我的名头。也罢!也罢!你张口,我出来与你比并。但只是你这洞口窄逼,不好使家火,须往宽处去。”三魔闻说,即点大小怪,前前后后,有三万多精,都执着精锐器械,出洞摆开一个三才阵势,专等行者出口,一齐上阵。那二怪搀着老魔,径至门外叫道:“孙行者!好汉出来!此间有战场,好斗!”
大圣在他肚里,闻得外面鸦鸣鹊噪,鹤唳风声,知道是宽阔之处,却想着:“我不出去,是失信与他;若出去,这妖精人面兽心。先时说送我师父,哄我出来咬我,今又调兵在此。也罢也罢,与他个两全其美:出去便出去,还与他肚里生下一个根儿。”即转手,将尾上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一条绳儿,只有头发粗细,倒有四十丈长短。那绳儿理出去,见风就长粗了。把一头拴着妖怪的心肝系上,打做个活扣儿,那扣儿不扯不紧,扯紧就痛。却拿着一头笑道:“这一出去,他送我师父便罢;如若不送,乱动刀兵,我也没工夫与他打,只消扯此绳儿,就如我在肚里一般!”又将身子变得小小的,往外爬,爬到咽喉之下,见妖精大张着方口,上下钢牙,排如利刃,忽思量道:“不好!不好!若从口里出去扯这绳儿,他怕疼,往下一嚼,却不咬断了?我打他没牙齿的所在出去。”好大圣,理着绳儿,从他那上腭子往前爬,爬到他鼻孔里。那老魔鼻子发痒,“阿口妻”的一声,打了个喷嚏,却迸出行者。行者见了风,把腰躬一躬,就长了有三丈长短,一只手扯着绳儿,一只手拿着铁棒。那魔头不知好歹,见他出来了,就举钢刀,劈脸来砍,这大圣一只手使铁棒相迎。又见那二怪使枪,三怪使戟,没头没脸的乱上。大圣放松了绳,收了铁棒,急纵身驾云走了,原来怕那伙小妖围绕,不好干事。他却跳出营外,去那空阔山头上,落下云,双手把绳尽力一扯,老魔心里才疼。他害疼往上一挣,大圣复往下一扯。众小妖远远看见,齐声高叫道:“大王,莫惹他!让他去罢!这猴儿不按时景,清明还未到,他却那里放风筝也!”
大圣闻言,着力气蹬了一蹬,那老魔从空中,拍刺刺似纺车儿一般跌落尘埃,就把那山坡下死硬的黄土跌做个二尺浅深之坑。慌得那二怪三怪一齐按下云头,上前拿住绳儿,跪在坡下哀告道:“大圣啊,只说你是个宽洪海量之仙,谁知是个鼠腹蜗肠之辈。实实的哄你出来,与你见阵,不期你在我家兄心上拴了一根绳子!”行者笑道:“你这伙泼魔,十分无礼!前番哄我出去便就咬我,这番哄我出来,却又摆阵敌我。似这几万妖兵,战我一个,理上也不通,扯了去!扯了去见我师父!”那怪一齐叩头道,“大圣慈悲,饶我性命,愿送老师父过山!”行者笑道:“你要性命,只消拿刀把绳子割断罢了。”老魔道:“爷爷呀,割断外边的,这里边的拴在心上,喉咙里又菾菾的恶心,怎生是好?”
行者道:“既如此,张开口,等我再进去解出绳来。”老魔慌了道:“这一进去,又不肯出来,却难也!却难也!”行者道:“我有本事外边就可以解得里面绳头也,解了可实实的送我师父么?”老魔道:“但解就送,决不敢打诳语。”大圣审得是实,即便将身一抖,收了毫毛,那怪的心就不疼了。这是孙大圣掩样的法儿,使毫毛拴着他的心,收了毫毛,所以就不害疼也。三个妖纵身而起,谢道:“大圣请回,上复唐僧,收拾下行李,我们就抬轿来送。”众怪偃干戈,尽皆归洞。
大圣收绳子,径转山东,远远的看见唐僧睡在地下打滚痛哭,猪八戒与沙僧解了包袱,将行李搭分儿,在那里分哩。行者暗暗嗟叹道:“不消讲了,这定是八戒对师父说我被妖精吃了,师父舍不得我痛哭,那呆子却分东西散火哩。咦!不知可是此意,且等我叫他一声看。”落下云头叫道:“师父!”沙僧听见,报怨八戒道:“你是个棺材座子,专一害人!师兄不曾死,你却说他死了,在这里干这个勾当!那里不叫将来了?”八戒道:“我分明看见他被妖精一口吞了。想是日辰不好,那猴子来显魂哩。”
行者到跟前,一把挝住八戒脸,一个巴掌打了个踉跄,道:“夯货!我显甚么魂?”呆子侮着脸道:“哥哥,你实是那怪吃了,你、你怎么又活了?”行者道:“像你这个不济事的脓包!他吃了我,我就抓他肠,捏他肺,又把这条绳儿穿住地的心,扯他疼痛难禁,一个个叩头哀告,我才饶了他性命。如今抬轿来送我师父过山也。”那三藏闻言,一骨鲁爬起来,对行者躬身道:“徒弟啊,累杀你了!若信悟能之言,我已绝矣!”行者轮拳打着八戒骂道:“这个馕糠的呆子,十分懈怠,甚不成人!师父,你切莫恼,那怪就来送你也。”沙僧也甚生惭愧,连忙遮掩,收拾行李,扣背马匹,都在途中等候不题。
却说三个魔头帅群精回洞,二怪道:“哥哥,我只道是个九头八尾的孙行者,原来是恁的个小小猴儿!你不该吞他,只与他斗时,他那里斗得过你我!洞里这几万妖精,吐唾沫也可湅{杀他。你却将他吞在肚里,他便弄起法来,教你受苦,怎么敢与他比较?才自说送唐僧,都是假意,实为兄长性命要紧,所以哄他出来。决不送他!”老魔道:“贤弟不送之故,何也?”二怪道:
“你与我三千小妖,摆开阵势,我有本事拿住这个猴头!”老魔道:“莫说三千,凭你起老营去,只是拿住他便大家有功。”那二魔即点三千小妖,径到大路旁摆开,着一个蓝旗手往来传报,教:“孙行者!赶早出来,与我二大王爷爷交战!”八戒听见笑道:“哥啊,常言道,说谎不瞒当乡人,就来弄虚头捣鬼!怎么说降了妖精,就抬轿来送师父,却又来叫战,何也?”行者道:“老怪已被我降了,不敢出头,闻着个孙字儿,也害头疼。这定是二妖魔不服气送我们,故此叫战。我道兄弟,这妖精有弟兄三个,这般义气;我弟兄也是三个,就没些义气?我已降了大魔,二魔出来,你就与他战战,未为不可。”八戒道:“怕他怎的!等我去打他一仗来!”行者道:“要去便去罢。”八戒笑道:“哥啊,去便去,你把那绳儿借与我使使。”行者道:“你要怎的?你又没本事钻在肚里,你又没本事拴在他心上,要他何用?”八戒道:“我要扣在这腰间,做个救命索。你与沙僧扯住后手,放我出去,与他交战。估着赢了他,你便放松,我把他拿住;若是输与他,你把我扯回来,莫教他拉了去。”真个行者暗笑道:“也是捉弄呆子一番!”就把绳儿扣在他腰里,撮弄他出战。
那呆子举钉钯跑上山崖,叫道:“妖精出来!与你猪祖宗打来!”那蓝旗手急报道:“大王,有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来了。”二怪即出营,见了八戒,更不打话,挺枪劈面刺来。这呆子举钯上前迎住。他两个在山坡前搭上手,斗不上七八回合,呆子手软,架不得妖魔,急回头叫:“师兄,不好了!扯扯救命索,扯扯救命索!”这壁厢大圣闻言,转把绳子放松了抛将去。那呆子败了阵,住后就跪。原来那绳子拖着走还不觉,转回来,因松了,倒有些绊脚,自家绊倒了一跌,爬起来又一跌。始初还跌个躘踵,后面就跌了个嘴抢地。被妖精赶上,捽开鼻子,就如蛟龙一般,把八戒一鼻子卷住,得胜回洞。众妖凯歌齐唱,一拥而归。
这坡下三藏看见,又恼行者道:“悟空,怪不得悟能咒你死哩!原来你兄弟全无相亲相爱之意,专怀相嫉相妒之心!他那般说,教你扯扯救命索,你怎么不扯,还将索子丢去?如今教他被害,却如之何?”行者笑道:“师父也忒护短,忒偏心!罢了,象老孙拿去时,你略不挂念,左右是舍命之材;这呆子才自遭擒,你就怪我。也教他受些苦恼,方见取经之难。”三藏道:“徒弟啊,你去,我岂不挂念?想着你会变化,断然不至伤身。那呆子生得狼犺,又不会腾那,这一去,少吉多凶,你还去救他一救。”
行者道:“师父不得报怨,等我去救他一救。”急纵身赶上山,暗中恨道:“这呆子咒我死,且莫与他个快活!且跟去看那妖精怎么摆布他,等他受些罪,再去救他。”即捻诀念起真言,摇身一变,即变做个蟭蟟虫,飞将去,钉在八戒耳朵根上,同那妖精到了洞里。二魔帅三千小怪,大吹大打的,至洞口屯下,自将八戒拿入里边道:“哥哥,我拿了一个来也。”老怪道:“拿来我看。”
他把鼻子放松,捽下八戒道:“这不是?”老怪道:“这厮没用。”
八戒闻言道:“大王,没用的放出去,寻那有用的捉来罢。”三怪道:“虽是没用,也是唐僧的徒弟猪八戒。且捆了,送在后边池塘里浸着,待浸退了毛,破开肚子,使盐腌了晒干,等天阴下酒。”八戒大惊道:“罢了罢了!撞见那贩腌的妖怪也!”众怪一齐下手,把呆子四马攒蹄捆住,扛扛抬抬,送至池塘边,往中间一推,尽皆转去。
大圣却飞起来看处,那呆子四肢朝上,噘着嘴,半浮半沉,嘴里呼呼的,着然好笑,倒象八九月经霜落了子儿的一个大黑莲蓬。大圣见他那嘴脸,又恨他,又怜他,说道:“怎的好么?他也是龙华会上的一个人,但只恨他动不动分行李散火,又要撺掇师父念《紧箍咒》咒我。我前日曾闻得沙僧说,也攒了些私房,不知可有否,等我且吓他一吓看。”好大圣,飞近他耳边,假捏声音叫声:“猪悟能!猪悟能!”八戒慌了道:“晦气呀!我这悟能是观世音菩萨起的,自跟了唐僧,又呼做八戒,此间怎么有人知道我叫做悟能?”呆子忍不住问道:“是那个叫我的法名?”行者道:“是我。”呆子道:“你是那个?”行者道:“我是勾司人。”那呆子慌了道:“长官,你是那里来的?”行者道:“我是五阎王差来勾你的。”那呆子道:“长官,你且回去,上复五阎王,他与我师兄孙悟空交得甚好,教他让我一日儿,明日来勾罢。”
行者道:“胡说!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四更!趁早跟我去,免得套上绳子扯拉!”呆子道:“长官,那里不是方便,看我这般嘴脸,还想活哩。死是一定死,只等一日,这妖精连我师父们都拿来,会一会,就都了帐也。”行者暗笑道:“也罢,我这批上有三十个人,都在这中前后,等我拘将来就你,便有一日耽阁。你可有盘缠,把些儿我去。”八戒道:“可怜啊!出家人那里有甚么盘缠?”行者道:“若无盘缠索了去!跟着我走!”呆子慌了道:“长官不要索,我晓得你这绳儿叫做追命绳,索上就要断气。有有有!有便有些儿,只是不多。”行者道:“在那里?快拿出来!”八戒道:“可怜,可怜!我自做了和尚,到如今,有些善信的人家斋僧,见我食肠大,衬钱比他们略多些儿,我拿了攒在这里,零零碎碎有五钱银子,因不好收拾,前者到城中,央了个银匠煎在一处,他又没天理,偷了我几分,只得四钱六分一块儿,你拿了去罢。”行者暗笑道:“这呆子裤子也没得穿,却藏在何处?咄!你银子在那里?”八戒道:“在我左耳朵眼儿里揌着哩。我捆了拿不得,你自家拿了去罢。”行者闻言,即伸手在耳朵窍中摸出,真个是块马鞍儿银子,足有四钱五六分重,拿在手里,忍不住哈哈的大笑一声。那呆子认是行者声音,在水里乱骂道:“天杀的弼马温!到这儿苦处还来打诈财物哩!”行者又笑道:“我把你这馕糟的!老孙保师父,不知受了多少苦难,你到攒下私房!”八戒道:“嘴脸!这是甚么私房!都是牙齿上刮下来的,我不舍得买了嘴吃,留了买匹布儿做件衣服,你却吓了我的。还分些儿与我。”行者道:“半分也没得与你!”八戒骂道:“买命钱让与你罢,好道也救我出去是。”行者道:“莫发急,等我救你。”将银子藏了,即现原身,掣铁棒把呆子划拢,用手提着脚,扯上来,解了绳。八戒跳起来,脱下衣裳,整干了水,抖一抖,潮漉漉的披在身上,道:“哥哥,开后门走了罢。”行者道:“后门里走,可是个长进的?还打前门上去。”八戒道:“我的脚捆麻了,跑不动。”行者道:“快跟我来。”
好大圣,把铁棒一路丢开解数,打将出去。那呆子忍着麻,只得跟定他,只看见二门下靠着的是他的钉钯,走上前,推开小妖,捞过来往前乱筑,与行者打出三四层门,不知打杀了多少小妖。那老魔听见,对二魔道:“拿得好人!拿得好人!你看孙行者劫了猪八戒,门上打伤小妖也!”那二魔急纵身,绰枪在手,赶出门来,应声骂道:“泼猢狲!这般无礼!怎敢渺视我等!”
大圣听得,即应声站下。那怪物不容讲,使枪便刺。行者正是会家不忙,掣铁棒,劈面相迎。他两个在洞门外,这一场好杀:
黄牙老象变人形,义结狮王为弟兄。因为大魔来说合,同心计算吃唐僧。齐天大圣神通广,辅正除邪要灭精。八戒无能遭毒手,悟空拯救出门行。妖王赶上施英猛,枪棒交加各显能。那一个枪来好似穿林蟒,这一个棒起犹如出海龙。龙出海门云霭霭,蟒穿林树雾腾腾。算来都为唐和尚,恨苦相持太没情。那八戒见大圣与妖精交战,他在山嘴上竖着钉钯,不来帮打,只管呆呆的看着。那妖精见行者棒重,满身解数,全无破绽,就把枪架住,捽开鼻子,要来卷他。行者知道他的勾当,双手把金箍棒横起来,往上一举,被妖精一鼻子卷住腰胯,不曾卷手。你看他两只手在妖精鼻头上丢花棒儿耍子。八戒见了,捶胸道:
“咦!那妖怪晦气呀!卷我这夯的,连手都卷住了,不能得动,卷那门滑的,倒不卷手。他那两只手拿着棒,只消往鼻里一搠,那孔子里害疼流涕,怎能卷得他住?”行者原无此意,倒是八戒教了他。他就把棒幌一幌,小如鸡子,长有丈余,真个往他鼻孔里一搠。那妖精害怕,沙的一声,把鼻子捽放,被行者转手过来,一把挝住,用气力往前一拉,那妖精护疼,随着手举步跟来。八戒方才敢近,拿钉钯望妖精胯子上乱筑。行者道:“不好!不好!那钯齿儿尖,恐筑破皮,淌出血来,师父看见又说我们伤生,只调柄子来打罢。”真个呆子举钯柄,走一步,打一下,行者牵着鼻子,就似两个象奴,牵至坡下,只见三藏凝睛盼望,见他两个嚷嚷闹闹而来,即唤:“悟净,你看悟空牵的是甚么?”沙僧见了笑道:“师父,大师兄把妖精揪着鼻子拉来,真爱杀人也!”
三藏道:“善哉!善哉!那般大个妖精!那般长个鼻子!你且问他:他若喜喜欢欢送我等过山呵,饶了他,莫伤他性命。”沙僧急纵前迎着,高声叫道:“师父说:那怪果送师父过山,教不要伤他命哩。”那怪闻说,连忙跪下,口里呜呜的答应,原来被行者揪着鼻子,捏儾了,就如重伤风一般,叫道:“唐老爷,若肯饶命,即便抬轿相送。”行者道:“我师徒俱是善胜之人,依你言,且饶你命,快抬轿来。如再变卦,拿住决不再饶!”那怪得脱手,磕头而去。行者同八戒见唐僧,备言前事。八戒惭愧不胜,在坡前晾晒衣服,等候不题。
那二魔战战兢兢回洞,未到时,已有小妖报知老魔三魔,说二魔被行者揪着鼻子拉去。老魔悚惧,与三魔帅众方出,见二魔独回,又皆接入,问及放回之故。二魔把三藏慈悯善胜之言,对众说了一遍,一个个面面相觑,更不敢言。二魔道:“哥哥可送唐僧么?”老魔道:“兄弟,你说那里话,孙行者是个广施仁义的猴头,他先在我肚里,若肯害我性命,一千个也被他弄杀了。却才揪住你鼻子,若是扯了去不放回,只捏破你的鼻子头儿,却也惶恐。快早安排送他去罢。”三魔笑道:“送!送!送!”
老魔道:“贤弟这话,却又像丧气的了。你不送,我两个送去罢。”三魔又笑道:“二位兄长在上,那和尚倘不要我们送,只这等瞒过去,还是他的造化;若要送,不知正中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哩。”老怪道:“何为调虎离山?”三怪道:“如今把满洞群妖点将起来,万中选千,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六个,又选三十个。”
老怪道:“怎么既要十六,又要三十?”三怪道:“要三十个会烹煮的,与他些精米、细面、竹笋、茶芽、香蕈、蘑菇、豆腐、面筋,着他二十里,或三十里,搭下窝铺,安排茶饭,管待唐僧。”老怪道:“又要十六个何用?”三怪道:“着八个抬,八个喝路。我弟兄相随左右,送他一程。此去向西四百余里,就是我的城池,我那里自有接应的人马,若至城边,如此如此,着他师徒首尾不能相顾。要捉唐僧,全在此十六个鬼成功。”老怪闻言,欢欣不已,真是如醉方醒,似梦方觉,道:“好!好!好!”即点众妖,先选三十,与他物件;又选十六,抬一顶香藤轿子,同出门来,又吩咐众妖:“俱不许上山闲走!孙行者是个多心的猴子,若见汝等往来,他必生疑,识破此计。”
老怪遂帅众至大路旁高叫道:“唐老爷,今日不犯红沙,请老爷早早过山。”三藏闻言道:“悟空,是甚人叫我?”行者指定道:“那厢是老孙降伏的妖精抬轿来送你哩。”三藏合掌朝天道:“善哉!善哉!若不是贤徒如此之能,我怎生得去?”径直向前,对众妖作礼道:“多承列位之爱,我弟子取经东回,向长安当传扬善果也。”众妖叩首道:“请老爷上轿。”那三藏肉眼凡胎,不知是计;孙大圣又是太乙金仙,忠正之性,只以为擒纵之功,降了妖怪,亦岂期他都有异谋?却也不曾详察,尽着师父之意,即命八戒将行囊捎在马上,与沙僧紧随,他使铁棒向前开路,顾盼吉凶。八个抬起轿子,八个一递一声喝道。三个妖扶着轿扛,师父喜喜欢欢的端坐轿上,上了高山,依大路而行。
此一去,岂知欢喜之间愁又至,经云泰极否还生,时运相逢真太岁,又值丧门吊客星。那伙妖魔,同心合意的,侍卫左右,早晚殷勤。行经三十里献斋,五十里又斋,未晚请歇,沿路齐齐整整。一日三餐,遂心满意;良宵一宿,好处安身。西进有四百里余程,忽见城池相近。大圣举铁棒,离轿仅有一里之遥,见城池把他吓了一跌,挣挫不起。你道他只这般大胆,如何见此着唬,原来望见那城中有许多恶气,乃是:攒攒簇簇妖魔怪,四门都是狼精灵。斑斓老虎为都管,白面雄彪作总兵。丫叉角鹿传文引,伶俐狐狸当道行。千尺大蟒围城走,万丈长蛇占路程。楼下苍狼呼令使,台前花豹作人声。摇旗擂鼓皆妖怪,巡更坐铺尽山精。狡兔开门弄买卖,野猪挑担干营生。先年原是天朝国,如今翻作虎狼城。那大圣正当悚惧,只听得耳后风响,急回头观看,原来是三魔双手举一柄画杆方天戟,往大圣头上打来。大圣急翻身爬起,使金箍棒劈面相迎。他两个各怀恼怒,气呼呼,更不打话;咬着牙,各要相争。又见那老魔头,传声号令,举钢刀便砍八戒。八戒慌得丢了马,轮着钯向前乱筑。那二魔缠长枪望沙僧刺来,沙僧使降妖杖支开架子敌住。三个魔头与三个和尚,一个敌一个,在那山头舍死忘生苦战。那十六个小妖却遵号令,各各效能:抢了白马行囊,把三藏一拥,抬着轿子径至城边,高叫道:“大王爷爷定计,已拿得唐僧来了!”那城上大小妖精,一个个跑下,将城门大开,吩咐各营卷旗息鼓,不许呐喊筛锣,说:“大王原有令在前,不许吓了唐僧。唐僧禁不得恐吓,一吓就肉酸不中吃了。”众精都欢天喜地邀三藏,控背躬身接主僧。把唐僧一轿子抬上金銮殿,请他坐在当中,一壁厢献茶献饭,左右旋绕。那长老昏昏沉沉,举眼无亲。
译文
话说孙大圣在老魔肚子里折腾了一会儿,那魔头就倒在地上,没了声响和气息,要是不再说话,还以为它死了,可它又动了动手。魔头缓过神来,叫了一声:“大慈大悲齐天大圣菩萨!” 孙悟空听见了,说道:“儿子,别浪费力气,省几个字,就叫孙外公吧。” 那妖魔贪生怕死,还真就叫:“外公!外公!是我不对!一时疏忽把你吞了,可你现在却要害我。希望大圣慈悲为怀,可怜我这小生命贪生怕死,饶我一命,我愿意送你师父过山。”
大圣虽然英勇,但也因为唐僧的缘故,心性有了进步。他见妖魔苦苦哀求,又喜欢听奉承话,便动了善念,问道:“妖怪,我饶你可以,你打算怎么送我师父?” 老魔说:“我这里没有金银、珠翠、玛瑙、珊瑚、琉璃、琥珀、玳瑁这些珍奇宝贝送给你,我兄弟三个,抬一乘香藤轿,把你师父抬过这座山。” 孙悟空笑着说:“既然是抬轿相送,比送宝贝还好。你张开嘴,我出来。” 那魔头还真就张开了嘴。这时,三魔悄悄走到老魔跟前,说:
“大哥,等他出来的时候,你把嘴往下一咬,把猴儿嚼碎咽下去,就不用担心他再折磨你了。” 原来孙悟空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就不着急出去,先把金箍棒伸出去试探一下。那妖怪果然往下一咬,“咔嚓” 一声,门牙都崩碎了。孙悟空把金箍棒抽回来,说道:“好你个妖怪!我好心饶你性命让我出去,你却反咬我,要害我!我不出去了,就在这里折腾死你!不出去!不出去!” 老魔埋怨三魔道:“兄弟,你这是自己人害自己人。本来请他出来就好了,你却让我咬他。他没咬到,反倒把我的牙龈弄疼了,这是怎么回事!” 三魔见老魔责怪他,就使出激将法,大声喊道:
“孙行者,我早就听说你的大名,如雷贯耳,听说你在南天门外威风八面,在灵霄殿下也敢逞强。如今在西天路上降妖除魔,没想到却是个没出息的猴头!” 孙悟空说:“我怎么就没出息了?” 三怪说:“好汉走南闯北,靠本事传扬名声。你有本事出来,跟我大战一场,那才是真英雄;躲在人肚子里算什么好汉,不是没出息是什么?” 孙悟空听了,心里想:“他说得对!我要是现在扯断他的肠子,捅破他的肝脏,弄死这妖怪,那还不容易?但这样做确实会坏了我的名声。也罢!也罢!你张开嘴,我出来跟你比试比试。不过你这洞口太窄,施展不开我的本事,咱们得找个宽敞的地方。” 三魔听了,立刻点齐大小妖怪,前前后后共有三万多,都拿着锋利的兵器,出洞摆开一个三才阵势,就等孙悟空出来,一起围攻他。二怪搀扶着老魔,径直来到洞外,喊道:“孙行者!有种的就出来!这里有宽敞的战场,咱们好好斗一斗!”
大圣在老魔肚子里,听到外面各种声音,知道是到了宽阔的地方。他心里琢磨着:“我要是不出去,就失信于他;可要是出去,这妖精人面兽心,之前说送我师父,哄我出来却想咬我,现在又调兵遣将。也罢也罢,我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出去是要出去,但得在他肚里留个后手。” 于是,他转过身,从尾巴上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这毫毛就变成了一条绳子,只有头发那么细,却有四十丈长。他把绳子顺着老魔的喉咙理出去,这绳子见风就变粗了。他把一头拴在妖怪的心肝上,打了个活扣,这扣不扯就不紧,一扯就疼。他拿着另一头,笑着说:“我出去之后,他要是送我师父,那就罢了;要是敢动刀兵,我也没时间跟他打,只要扯这根绳子,就像我还在他肚里一样!” 然后,他把身子变得小小的,往外爬,爬到咽喉下面时,看见妖精大张着嘴,上下两排钢牙像利刃一样。他突然想到:“不好!不好!要是从嘴里出去再扯这根绳子,他一疼,往下一嚼,不就把绳子咬断了?我得从他没牙齿的地方出去。” 于是,大圣顺着绳子,从老魔的上腭往前爬,爬到了他的鼻孔里。老魔鼻子发痒,“阿嚏” 一声打了个喷嚏,把孙悟空喷了出来。孙悟空一见到风,把腰一弓,就长到了三丈高,一只手扯着绳子,一只手拿着铁棒。那魔头不知死活,见他出来了,举起钢刀就朝他脸上砍来,大圣用一只手拿着铁棒迎敌。又见二怪拿着枪,三怪拿着戟,一起没头没脸地攻上来。大圣松开绳子,收起铁棒,急忙纵身驾云飞走了,原来是怕被那群小妖围住,不好施展身手。他飞到远处空旷的山头上,落下云头,双手用力一扯绳子,老魔顿时感到一阵剧痛。老魔疼得往上一挣,大圣又往下一扯。众小妖远远地看见,齐声高喊道:“大王,别惹他!让他走吧!这猴儿也不看看时候,清明还没到呢,他倒在这儿放风筝了!”
大圣听了,用力蹬了一下,那老魔就像纺车一样从空中 “啪刺刺” 地滚落下来,在山坡下的硬黄土上砸出了一个二尺来深的坑。二怪和三怪吓得赶紧按下云头,跑过去抓住绳子,跪在山坡下哀求道:“大圣啊,我们还以为你是个宽宏大量的神仙,没想到你这么小肚鸡肠。我们确实是哄你出来跟你交战,没想到你在我家兄长的心上拴了根绳子!” 孙悟空笑着说:“你们这群妖怪,太不讲道理了!之前哄我出来就想咬我,这次又摆阵对付我。就凭你们这几万妖兵对付我一个,从道理上也说不过去。走!跟我去见我师父!” 妖怪们一起磕头,说:“大圣慈悲,饶了我们的性命吧,我们愿意送你师父过山!” 孙悟空笑着说:“你们要是想要性命,拿刀把绳子割断不就行了。” 老魔哭着说:“爷爷呀,割断外面的绳子,里面还拴在心上呢,喉咙里还难受得很,这可怎么办呀?”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你张开嘴,我再进去把绳子解开。” 老魔慌了,说:“你这一进去,又不肯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孙悟空说:“我有本事在外面就能解开里面的绳头,我解开之后,你们真的会送我师父过山吗?” 老魔说:“只要你解开,我们一定送,绝不说谎。” 大圣确认他说的是实话,就把身子一抖,收回了毫毛,老魔的心就不疼了。这是孙大圣使的障眼法,用毫毛拴着老魔的心,收回毫毛,老魔自然就不疼了。三个妖怪站起身来,谢道:“大圣请回,麻烦你告诉唐僧,让他收拾好行李,我们这就抬轿来送。” 众妖怪收起兵器,都回洞里去了。
大圣收起绳子,径直回到山的东边,远远地看见唐僧在地上打滚痛哭,猪八戒和沙僧解开了包袱,正在分行李呢。孙悟空暗自叹息道:“不用问了,肯定是八戒跟师父说我被妖精吃了,师父舍不得我才痛哭,这呆子却在这儿分东西,打算散伙。唉!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我先叫他一声看看。” 他落下云头,喊道:“师父!” 沙僧听见了,埋怨八戒说:“你就是个害人精!师兄根本没死,你却说他死了,还在这儿干这种事!这下好了,师兄这不回来了?” 八戒说:“我明明看见他被妖精一口吞了。说不定是今天日子不好,那猴子来显魂了。”
孙悟空走到跟前,一把抓住八戒的脸,扇了他一巴掌,把他打得一个踉跄,说道:“你这没用的东西!我显什么魂?” 八戒捂着脸颊说:“哥哥,你真的被那妖怪吃了呀,你、你怎么又活过来了?” 孙悟空说:“就你这没出息的家伙!他吃了我,我就抓他的肠子,捏他的肺,还用这根绳子穿住他的心,把他疼得求饶,我才饶了他的性命。现在他答应抬轿送师父过山呢。” 唐僧听了,一下子爬起来,对着孙悟空躬身说道:“徒弟啊,你受苦了!要是我信了悟能的话,我可就完了!” 孙悟空挥拳打向八戒,骂道:“你这个贪吃偷懒的呆子,太不成器了!师父,您别生气,那妖怪马上就来送您了。” 沙僧也觉得很惭愧,连忙收拾行李,牵好马匹,在路边等候,暂且不题。
再说那三个魔头带着一群妖怪回到洞里,二怪说:“哥哥,我还以为孙悟空是个有九头八尾的厉害角色,原来就是个小小的猴儿!你真不该吞了他,要是跟他正面打斗,他怎么可能打得过你我!咱们洞里这几万妖精,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你却把他吞进肚里,让他在里面施展法术,害你受苦,以后可别再跟他斗了。刚才说送唐僧,都是为了救你的命,哄他出来的,咱们可不能真送!” 老魔问:“贤弟,为什么不送呢?” 二怪说:
“你给我三千小妖,让我摆开阵势,我有把握抓住这个猴头!” 老魔说:“别说三千,就算你把所有妖怪都带上,只要能抓住他,大家都有功劳。” 于是,二魔点了三千小妖,来到大路边摆开阵势,还派了一个举蓝旗的小妖来回传信,喊道:“孙悟空!趁早出来,跟你二大王爷爷大战一场!” 八戒听见了,笑着说:“哥啊,俗话说,‘说谎不瞒当乡人’,他们刚刚还说降伏了妖精,要抬轿送师父,现在又来叫战,这是怎么回事?” 孙悟空说:“老怪已经被我降伏了,不敢露面,听到‘孙’字都头疼。这肯定是二妖魔不服气,不想送我们,所以来叫战。兄弟,这妖精有兄弟三个,还挺讲义气;咱们兄弟也是三个,难道就没点义气?我已经降伏了大魔,现在二魔出来挑战,你去跟他打打,也没什么不行的。” 八戒说:“怕他什么!我去跟他打一仗!” 孙悟空说:“想去就去吧。” 八戒笑着说:“哥啊,我去可以,你把那根绳子借给我用用。” 孙悟空说:“你要绳子干什么?你又没本事钻进妖怪肚里,也没本事把绳子拴在他心上,要这绳子有什么用?” 八戒说:“我把它系在腰上,当救命索。你和沙僧在后面扯着,我出去跟他交战。要是我打赢了,你们就放松绳子,我好抓住他;要是我输了,你们就赶紧把我扯回来,别让他把我抓走了。” 孙悟空暗自好笑:“那就捉弄这呆子一下!” 于是把绳子系在八戒腰上,让他出战。
那呆子举着钉耙跑上山崖,喊道:“妖精出来!跟你猪祖宗大战一场!” 举蓝旗的小妖急忙跑去报告:“大王,有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来了。” 二怪立刻出营,看见八戒,二话不说,挺枪就刺。八戒举起钉耙迎敌。两人在山坡前打了起来,没打七八回合,八戒就手软了,招架不住妖魔的进攻,急忙回头喊道:“师兄,不好了!快扯救命索,快扯救命索!” 这边孙悟空听了,不但没扯,反而把绳子松开扔了出去。八戒打了败仗,转身就跑。原来那绳子拖着走的时候还不觉得,往回跑的时候,因为绳子松了,反而有些绊脚,八戒自己被绊倒了,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一跤。刚开始还只是摔得踉跄一下,后来直接摔了个嘴啃泥。妖精追上来,张开鼻子,像蛟龙一样,一下子就把八戒卷住,得胜回洞。众妖怪唱着凯歌,一拥而回。
山坡下的唐僧看见这一幕,又责怪孙悟空道:“悟空,怪不得八戒咒你死!原来你们兄弟之间一点感情都没有,只知道互相嫉妒!他都那样求你扯扯救命索了,你怎么不扯,还把绳子扔了?现在他被抓了,这可怎么办?” 孙悟空笑着说:“师父您也太护短、太偏心了!我被妖怪抓走的时候,您也没这么挂念我,反正我是舍命的人;这呆子刚被抓,您就怪我。也该让他吃点苦头,才知道取经有多难。” 唐僧说:“徒弟啊,你被抓我怎么会不挂念?我想着你会变化,肯定不会受伤。可那呆子长得胖笨,又不会腾云驾雾,这一去,多半凶多吉少,你还是去救救他吧。”
孙悟空说:“师父您别埋怨了,我去救他。” 他急忙纵身跳上山,心里暗暗生气:“这呆子咒我死,我先不让他好过!我跟着去看看那妖精怎么折磨他,等他吃点苦头,我再去救他。” 于是,他念起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蟭蟟虫,飞到八戒的耳朵根上,跟着妖精进了洞。二魔带着三千小怪,敲锣打鼓地回到洞口,把队伍停下,自己把八戒扛进洞里,说:“哥哥,我抓了一个人回来。” 老怪说:“拿来我看看。”
二魔松开鼻子,把八戒扔在地上,说:“就是他。” 老怪说:“这家伙没什么用。”
八戒听了,说:“大王,没用的就放我出去吧,去抓个有用的。” 三怪说:“虽然他没用,但他是唐僧的徒弟猪八戒。先把他捆起来,扔到后面池塘里泡着,等泡掉了毛,再破开肚子,用盐腌了晒干,等阴天的时候下酒吃。” 八戒大惊失色,喊道:“完了完了!碰到专门做腌货的妖怪了!” 众妖怪一拥而上,把八戒四脚朝天捆起来,抬着送到池塘边,扔了进去,然后都回去了。
大圣飞起来一看,只见八戒四肢朝上,撅着嘴,在水里半浮半沉,嘴里还呼呼地冒着气,样子十分好笑,就像八九月份经霜后落了籽儿的大黑莲蓬。大圣看着他那模样,又生气又可怜,心想:“这可怎么办?他也是参加过龙华会的人,只是恨他动不动就说分行李散伙,还撺掇师父念《紧箍咒》咒我。我之前听沙僧说,他还攒了些私房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先吓吓他。” 于是,大圣飞到他耳边,假装捏着嗓子喊道:“猪悟能!猪悟能!” 八戒吓了一跳,说:“真晦气!‘悟能’是观世音菩萨给我取的名字,自从跟了唐僧,大家都叫我八戒,这里怎么会有人知道我叫悟能?” 呆子忍不住问道:“是谁在叫我的法名?” 孙悟空说:“是我。” 八戒问:“你是谁?” 孙悟空说:“我是勾司人。” 八戒慌了,说:“长官,你从哪儿来的?” 孙悟空说:“我是五阎王派来勾你魂的。” 八戒说:“长官,你先回去,帮我跟五阎王说一声,他和我师兄孙悟空交情很好,让他宽限我一天,明天再来勾我吧。”
孙悟空说道:“胡说!俗话说‘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四更’!赶紧跟我走,免得我拿绳子套你,硬拉扯你!” 猪八戒说:“长官,您看我这副模样,哪里还能有活路啊。死肯定是死定了,只是能不能等上一日,等那妖精把我师父他们也都抓来,大家见上一面,然后一起了结这事儿。” 孙悟空暗自好笑,说道:“也罢,我这批要拘拿的人有三十个,都在这附近前后,等我把他们拘来再拘你,这样就能耽搁你一日。你有没有盘缠,给我点儿。” 猪八戒说:“可怜啊!我们出家人哪有什么盘缠?” 孙悟空说:“要是没有盘缠,那就拿绳子套你!跟我走!” 猪八戒慌了,说道:“长官别套我,我知道你这绳子叫追命绳,一套上就要断气。有,是有一点儿,就是不多。” 孙悟空说:“在哪儿呢?快拿出来!” 猪八戒可怜巴巴地说:“我自从做了和尚,到现在,有些乐善好施的人家施舍斋饭给僧人,见我饭量大,给我的赏钱比别人稍微多一点儿,我就攒了起来。零零碎碎有五钱银子,因为不好保管,之前去城里的时候,找了个银匠把它们熔成一块儿,可那银匠没良心,偷了我几分,最后就剩下四钱六分一块儿的银子,你拿去吧。” 孙悟空暗笑,说道:“这呆子连裤子都没得穿,能把银子藏哪儿?哼!你银子到底藏哪儿了?” 猪八戒说:“在我左耳朵眼儿里塞着呢。我被捆着拿不了,你自己伸手去拿吧。” 孙悟空听了,立刻伸手到猪八戒耳朵眼儿里去摸,果然摸出一块马鞍形状的银子,足有四钱五六分重。他拿在手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猪八戒听出是孙悟空的声音,在水里大骂道:“天杀的弼马温!我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来讹诈我财物!” 孙悟空又笑着说:“你这个贪吃的家伙!老孙保护师父,不知受了多少苦难,你倒偷偷攒下私房钱!” 猪八戒说:“你这是什么话!这哪是什么私房钱!都是我牙缝里省下来的,我舍不得买吃的,想着留着买匹布做件衣服,你却来吓唬我,把它弄走了。你也得分我点儿。” 孙悟空说:“半分都不会给你!” 猪八戒骂道:“行吧,这就当是给你的买命钱,好歹也把我救出去啊。” 孙悟空说:“别着急,我这就救你。” 说完把银子藏好,变回原来的模样,抽出铁棒把猪八戒拨拉到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脚,把他拉了上来,解开了绳子。猪八戒跳起来,脱下衣服,拧干了水,抖了抖,湿漉漉地披在身上,说道:“哥哥,咱们从后门逃走吧。” 孙悟空说:“从后门走,这像话吗?要走就从前门出去。” 猪八戒说:“我的脚被捆麻了,跑不动啊。” 孙悟空说:“快跟我走。”
厉害的孙悟空,一路挥舞铁棒,施展开各种招式打出去。猪八戒忍着脚麻,只能紧紧跟着他。只见二门下面靠着他的钉耙,猪八戒走上前去,推开小妖,把钉耙抢过来,往前一阵乱筑,和孙悟空一起打出三四层门,也不知道打死了多少小妖。那老魔听到动静,对二魔说:“抓的人可真不错!抓的人可真不错!你看孙行者把猪八戒救走了,还打伤了不少门上的小妖!” 那二魔立刻纵身一跃,拿起长枪,冲出门来,一边跑一边骂道:“你这泼猴!如此无礼!怎敢小瞧我们!”
孙悟空听到了,立刻停下脚步回应。那妖怪二话不说,举枪就刺。孙悟空可是行家,一点儿也不慌张,抽出铁棒,迎面抵挡。他两个在洞门外,这场战斗真是精彩:
黄牙老象修炼成人形,和狮王结拜为兄弟。因为大魔前来商议,他们便一起谋划着要吃唐僧肉。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一心辅助正道、降妖除魔。猪八戒没什么本事遭了毒手,孙悟空赶来把他救了出去。妖王追上来施展勇猛本领,枪棒相交,各自展现出高超的武艺。那妖怪的枪刺过来就像在树林中穿梭的蟒蛇,孙悟空的棒挥舞起来犹如出海的蛟龙。蛟龙出海,彩云弥漫;蟒蛇穿林,雾气腾腾。仔细想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唐僧,双方苦苦争斗,真是毫不留情。猪八戒看到孙悟空和妖精交战,他在山嘴上竖着钉耙,也不上前帮忙,只是呆呆地在一旁看着。那妖精见孙悟空的金箍棒沉重,使出浑身解数,却找不到一丝破绽,于是就用枪架住金箍棒,甩开鼻子,要来卷他。孙悟空知道他的意图,双手把金箍棒横起来,往上一举,结果被妖精用鼻子卷住了腰胯,还好没卷住手。你看他两只手在妖精鼻头上耍金箍棒,就像在玩杂耍一样。猪八戒见状,捶胸顿足地说:
“哎呀!那妖怪可真倒霉呀!卷我这个笨家伙的时候,连手都给卷住了,动弹不得;卷他(孙悟空)这么灵活的,却没卷住手。他两只手拿着棒,只要往那妖怪鼻子里一戳,那鼻子里肯定疼得直流涕,怎么还能卷得住他呢?” 孙悟空原本没这个想法,反而是猪八戒提醒了他。孙悟空就把金箍棒晃了晃,变得像鸡蛋一样小,却有一丈多长,真的往妖精鼻孔里一戳。那妖精害怕了,“沙” 的一声,松开了鼻子。孙悟空趁机反手一把抓住妖精的鼻子,用力往前一拉,那妖精疼得受不了,只能随着孙悟空的手,一步一步跟着走。这时猪八戒才敢靠近,举起钉耙朝着妖精的胯部一阵乱筑。孙悟空喊道:“不好!不好!你的钉耙齿太尖了,恐怕会戳破皮,流出血来,师父要是看见了,又要说我们杀生,你就用耙柄打吧。” 猪八戒还真听话,举起耙柄,走一步打一下。孙悟空牵着妖精的鼻子,就好像两个驯象的人一样,把妖精拉到了山坡下。唐僧正目不转睛地张望着,看到他两个吵吵嚷嚷地走过来,就喊道:“悟净,你看悟空牵着的是什么?” 沙僧看了,笑着说:“师父,大师兄把妖精揪着鼻子拉过来啦,真厉害!”
唐僧说:“善哉!善哉!这么大的妖精!这么长的鼻子!你去问问他:要是他喜喜欢欢地送我们过山,就饶了他,别伤他性命。” 沙僧赶忙跑上前迎上去,大声喊道:“师父说:要是那妖怪送师父过山,就不要伤他的性命!” 那妖怪听了,连忙跪下,嘴里呜呜噜噜地答应着。原来他被孙悟空揪着鼻子,捏得难受,就跟得了重伤风似的,喊道:“唐老爷,要是您肯饶我一命,我马上抬轿子送你们。” 孙悟空说:“我们师徒都是以善为上的人,就依你说的,暂且饶你一命,赶紧去抬轿子来。要是敢反悔,再被我们抓住,绝对不会轻饶!” 那妖怪挣脱了手,磕了个头就走了。孙悟空和猪八戒来到唐僧面前,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猪八戒感到十分羞愧,就在坡前晾晒衣服,暂且不题。
那二魔战战兢兢地往回走,还没回到洞里,就有小妖跑去告诉老魔和三魔,说二魔被孙悟空揪着鼻子拉走了。老魔听了十分害怕,和三魔带着一群小妖刚要出门查看,就看见二魔一个人回来了,便把他迎进洞,询问被放回来的原因。二魔把唐僧慈悲善良,想要饶恕他的话,给大家说了一遍。大家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二魔问道:“哥哥,咱们要送唐僧走吗?” 老魔说:“兄弟,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孙行者是个广施仁义的猴头,他之前在我肚子里,要是想害我性命,一千个我也早就被他弄死了。刚才他揪着你的鼻子,要是一直扯着不放手,把你的鼻子捏破了,那可就丢人了。还是赶紧安排送他们走吧。” 三魔笑着说:“送!送!送!”
老魔说:“贤弟你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丧气呢。你要是不想送,我和二哥去送。” 三魔又笑着说:“二位兄长在上,那和尚要是不要求我们送,就这么糊弄过去,那是他们的造化;要是要求送,那可就正中我的调虎离山之计了。” 老魔问道:“什么是调虎离山之计?” 三魔说:“现在把洞里所有的妖怪都召集起来,从一万个里挑选一千个,再从这一千个里挑选一百个,接着从一百个里挑选十六个,另外再选三十个。”
老魔问:“为什么既要选十六个,又要选三十个呢?” 三魔说:“选三十个会做饭的妖怪,给他们准备些精米、细面、竹笋、茶芽、香蕈、蘑菇、豆腐、面筋,让他们在二十里或者三十里的地方,搭好窝铺,准备好饭菜,招待唐僧一行人。” 老魔又问:“那选十六个是干什么用的?” 三魔说:“让八个抬轿子,八个在前面喝道。我们兄弟几个跟在旁边,送他们一程。从这里往西四百多里,就是我的城池,我在那里自有接应的人马。等走到城边的时候,如此这般行事,就能让他们师徒首尾不能相顾。要抓住唐僧,全靠这十六个妖怪了。” 老魔听了,十分高兴,就好像喝醉的人刚清醒过来,又像做梦的人刚从梦中醒来一样,说道:“好!好!好!” 于是立刻召集众妖,先挑选出三十个,把要准备的东西交给他们;又选了十六个,抬来一顶香藤轿子,然后一起出了洞。老魔还吩咐众妖:“都不许到山上去闲逛!孙行者是个心思多疑的猴子,要是看到你们来来往往,他肯定会起疑心,识破我们的计划。”
老魔带着一群妖怪来到大路旁,大声喊道:“唐老爷,今天不会犯红沙煞,还请老爷早早过山。” 唐僧听到声音,问道:“悟空,是谁在叫我?” 孙悟空指着那边说:“那边是老孙降伏的妖精,抬着轿子来送您了。” 唐僧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说道:“善哉!善哉!要是没有贤徒这么厉害,我怎么能顺利过山呢?” 说完,径直走到众妖面前,向他们行礼说道:“多谢各位的好意,我弟子取经东回,回到长安之后,一定会宣扬各位的善举。” 众妖纷纷磕头说道:“请老爷上轿。” 唐僧肉眼凡胎,看不出这是计谋;孙悟空是太乙金仙,生性忠诚正直,只以为自己降伏了妖怪,立了大功,哪里会想到他们还有其他阴谋呢?所以也没有仔细查看,就顺着师父的意思,让猪八戒把行李放在马上,和沙僧紧跟其后,自己则拿着铁棒在前面开路,留意着周围的情况。八个妖怪抬起轿子,另外八个妖怪轮流吆喝着开道。三个妖怪扶着轿杠,唐僧高高兴兴地端坐在轿子里,上了高山,沿着大路前进。
这一去,真是应了那句话 人在高兴的时候忧愁往往又会到来,就像《易经》里说的,好到极点就会转向坏的方向 。时运不济,仿佛遇到了太岁,又碰到了丧门星和吊客星(“太岁”“丧门吊客星” 在古代星相学里被认为是不吉利的星宿,代表着厄运 )。那一群妖魔,表面上同心协力,在唐僧左右伺候,早晚都十分殷勤。走了三十里就献上斋饭,五十里又准备了斋饭,傍晚还安排休息的地方,一路上整整齐齐。一日三餐,都能让唐僧他们满意;晚上住宿,也能找到舒适的地方。就这样向西走了四百多里路,突然看见一座城池越来越近。孙悟空举着铁棒,离轿子只有一里远的时候,看到城池,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你说他平时那么大胆,怎么看到这城池会吓成这样?原来他看到城中有许多妖气,那景象是:城里到处都是妖魔鬼怪,城门口站着的全是狼精。斑斓的老虎是都管,白面的雄彪做总兵。叉角鹿负责传递消息,伶俐的狐狸在街道上行走。千尺长的大蟒围着城墙游走,万丈长的大蛇霸占着道路。楼下的苍狼呼喊着传令,台前的花豹像人一样说话。摇旗擂鼓的都是妖怪,巡逻守夜的全是山精。狡猾的兔子开门做买卖,野猪挑着担子谋生。这座城以前原本是天朝的国土,如今却变成了虎狼横行的地方。孙悟空正吓得不轻,突然听到耳后有风声响起,急忙回头查看,原来是三魔双手举着一柄画杆方天戟,朝着他的头上打来。孙悟空急忙翻身爬起来,拿起金箍棒迎上去。他两个都心怀恼怒,气呼呼的,也不说话,咬着牙,都想战胜对方。这时又看见老魔头传下号令,举起钢刀就砍向猪八戒。猪八戒吓得连忙丢开马,轮起钉耙上前一阵乱筑。二魔拿着长枪朝着沙僧刺来,沙僧连忙用降妖杖摆开架势抵挡。三个魔头和三个和尚,一对一,在那山头拼命地战斗。那十六个小妖则按照命令,各自施展本领:抢走了白马和行李,一拥而上把唐僧抬着轿子直接送到了城边,大声喊道:“大王爷爷的计谋成功了,已经把唐僧抓来了!” 城上的大小妖精,一个个都跑了下来,把城门大开,还吩咐各营收起旗帜,停止敲鼓,不许大声喧哗,说:“大王之前有命令,不许惊吓到唐僧。唐僧受不得惊吓,一吓肉就酸了,不好吃了。” 众妖精都欢天喜地地迎接唐僧,恭恭敬敬地把他当成贵客。他们把唐僧连人带轿子抬到金銮殿上,请他坐在正中间,一边献茶送饭,一边在旁边伺候着。唐僧此时昏昏沉沉的,举目四望,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大圣虽然英勇,但也因为唐僧的缘故,心性有了进步。他见妖魔苦苦哀求,又喜欢听奉承话,便动了善念,问道:“妖怪,我饶你可以,你打算怎么送我师父?” 老魔说:“我这里没有金银、珠翠、玛瑙、珊瑚、琉璃、琥珀、玳瑁这些珍奇宝贝送给你,我兄弟三个,抬一乘香藤轿,把你师父抬过这座山。” 孙悟空笑着说:“既然是抬轿相送,比送宝贝还好。你张开嘴,我出来。” 那魔头还真就张开了嘴。这时,三魔悄悄走到老魔跟前,说:
“大哥,等他出来的时候,你把嘴往下一咬,把猴儿嚼碎咽下去,就不用担心他再折磨你了。” 原来孙悟空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就不着急出去,先把金箍棒伸出去试探一下。那妖怪果然往下一咬,“咔嚓” 一声,门牙都崩碎了。孙悟空把金箍棒抽回来,说道:“好你个妖怪!我好心饶你性命让我出去,你却反咬我,要害我!我不出去了,就在这里折腾死你!不出去!不出去!” 老魔埋怨三魔道:“兄弟,你这是自己人害自己人。本来请他出来就好了,你却让我咬他。他没咬到,反倒把我的牙龈弄疼了,这是怎么回事!” 三魔见老魔责怪他,就使出激将法,大声喊道:
“孙行者,我早就听说你的大名,如雷贯耳,听说你在南天门外威风八面,在灵霄殿下也敢逞强。如今在西天路上降妖除魔,没想到却是个没出息的猴头!” 孙悟空说:“我怎么就没出息了?” 三怪说:“好汉走南闯北,靠本事传扬名声。你有本事出来,跟我大战一场,那才是真英雄;躲在人肚子里算什么好汉,不是没出息是什么?” 孙悟空听了,心里想:“他说得对!我要是现在扯断他的肠子,捅破他的肝脏,弄死这妖怪,那还不容易?但这样做确实会坏了我的名声。也罢!也罢!你张开嘴,我出来跟你比试比试。不过你这洞口太窄,施展不开我的本事,咱们得找个宽敞的地方。” 三魔听了,立刻点齐大小妖怪,前前后后共有三万多,都拿着锋利的兵器,出洞摆开一个三才阵势,就等孙悟空出来,一起围攻他。二怪搀扶着老魔,径直来到洞外,喊道:“孙行者!有种的就出来!这里有宽敞的战场,咱们好好斗一斗!”
大圣在老魔肚子里,听到外面各种声音,知道是到了宽阔的地方。他心里琢磨着:“我要是不出去,就失信于他;可要是出去,这妖精人面兽心,之前说送我师父,哄我出来却想咬我,现在又调兵遣将。也罢也罢,我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出去是要出去,但得在他肚里留个后手。” 于是,他转过身,从尾巴上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这毫毛就变成了一条绳子,只有头发那么细,却有四十丈长。他把绳子顺着老魔的喉咙理出去,这绳子见风就变粗了。他把一头拴在妖怪的心肝上,打了个活扣,这扣不扯就不紧,一扯就疼。他拿着另一头,笑着说:“我出去之后,他要是送我师父,那就罢了;要是敢动刀兵,我也没时间跟他打,只要扯这根绳子,就像我还在他肚里一样!” 然后,他把身子变得小小的,往外爬,爬到咽喉下面时,看见妖精大张着嘴,上下两排钢牙像利刃一样。他突然想到:“不好!不好!要是从嘴里出去再扯这根绳子,他一疼,往下一嚼,不就把绳子咬断了?我得从他没牙齿的地方出去。” 于是,大圣顺着绳子,从老魔的上腭往前爬,爬到了他的鼻孔里。老魔鼻子发痒,“阿嚏” 一声打了个喷嚏,把孙悟空喷了出来。孙悟空一见到风,把腰一弓,就长到了三丈高,一只手扯着绳子,一只手拿着铁棒。那魔头不知死活,见他出来了,举起钢刀就朝他脸上砍来,大圣用一只手拿着铁棒迎敌。又见二怪拿着枪,三怪拿着戟,一起没头没脸地攻上来。大圣松开绳子,收起铁棒,急忙纵身驾云飞走了,原来是怕被那群小妖围住,不好施展身手。他飞到远处空旷的山头上,落下云头,双手用力一扯绳子,老魔顿时感到一阵剧痛。老魔疼得往上一挣,大圣又往下一扯。众小妖远远地看见,齐声高喊道:“大王,别惹他!让他走吧!这猴儿也不看看时候,清明还没到呢,他倒在这儿放风筝了!”
大圣听了,用力蹬了一下,那老魔就像纺车一样从空中 “啪刺刺” 地滚落下来,在山坡下的硬黄土上砸出了一个二尺来深的坑。二怪和三怪吓得赶紧按下云头,跑过去抓住绳子,跪在山坡下哀求道:“大圣啊,我们还以为你是个宽宏大量的神仙,没想到你这么小肚鸡肠。我们确实是哄你出来跟你交战,没想到你在我家兄长的心上拴了根绳子!” 孙悟空笑着说:“你们这群妖怪,太不讲道理了!之前哄我出来就想咬我,这次又摆阵对付我。就凭你们这几万妖兵对付我一个,从道理上也说不过去。走!跟我去见我师父!” 妖怪们一起磕头,说:“大圣慈悲,饶了我们的性命吧,我们愿意送你师父过山!” 孙悟空笑着说:“你们要是想要性命,拿刀把绳子割断不就行了。” 老魔哭着说:“爷爷呀,割断外面的绳子,里面还拴在心上呢,喉咙里还难受得很,这可怎么办呀?”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你张开嘴,我再进去把绳子解开。” 老魔慌了,说:“你这一进去,又不肯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孙悟空说:“我有本事在外面就能解开里面的绳头,我解开之后,你们真的会送我师父过山吗?” 老魔说:“只要你解开,我们一定送,绝不说谎。” 大圣确认他说的是实话,就把身子一抖,收回了毫毛,老魔的心就不疼了。这是孙大圣使的障眼法,用毫毛拴着老魔的心,收回毫毛,老魔自然就不疼了。三个妖怪站起身来,谢道:“大圣请回,麻烦你告诉唐僧,让他收拾好行李,我们这就抬轿来送。” 众妖怪收起兵器,都回洞里去了。
大圣收起绳子,径直回到山的东边,远远地看见唐僧在地上打滚痛哭,猪八戒和沙僧解开了包袱,正在分行李呢。孙悟空暗自叹息道:“不用问了,肯定是八戒跟师父说我被妖精吃了,师父舍不得我才痛哭,这呆子却在这儿分东西,打算散伙。唉!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我先叫他一声看看。” 他落下云头,喊道:“师父!” 沙僧听见了,埋怨八戒说:“你就是个害人精!师兄根本没死,你却说他死了,还在这儿干这种事!这下好了,师兄这不回来了?” 八戒说:“我明明看见他被妖精一口吞了。说不定是今天日子不好,那猴子来显魂了。”
孙悟空走到跟前,一把抓住八戒的脸,扇了他一巴掌,把他打得一个踉跄,说道:“你这没用的东西!我显什么魂?” 八戒捂着脸颊说:“哥哥,你真的被那妖怪吃了呀,你、你怎么又活过来了?” 孙悟空说:“就你这没出息的家伙!他吃了我,我就抓他的肠子,捏他的肺,还用这根绳子穿住他的心,把他疼得求饶,我才饶了他的性命。现在他答应抬轿送师父过山呢。” 唐僧听了,一下子爬起来,对着孙悟空躬身说道:“徒弟啊,你受苦了!要是我信了悟能的话,我可就完了!” 孙悟空挥拳打向八戒,骂道:“你这个贪吃偷懒的呆子,太不成器了!师父,您别生气,那妖怪马上就来送您了。” 沙僧也觉得很惭愧,连忙收拾行李,牵好马匹,在路边等候,暂且不题。
再说那三个魔头带着一群妖怪回到洞里,二怪说:“哥哥,我还以为孙悟空是个有九头八尾的厉害角色,原来就是个小小的猴儿!你真不该吞了他,要是跟他正面打斗,他怎么可能打得过你我!咱们洞里这几万妖精,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你却把他吞进肚里,让他在里面施展法术,害你受苦,以后可别再跟他斗了。刚才说送唐僧,都是为了救你的命,哄他出来的,咱们可不能真送!” 老魔问:“贤弟,为什么不送呢?” 二怪说:
“你给我三千小妖,让我摆开阵势,我有把握抓住这个猴头!” 老魔说:“别说三千,就算你把所有妖怪都带上,只要能抓住他,大家都有功劳。” 于是,二魔点了三千小妖,来到大路边摆开阵势,还派了一个举蓝旗的小妖来回传信,喊道:“孙悟空!趁早出来,跟你二大王爷爷大战一场!” 八戒听见了,笑着说:“哥啊,俗话说,‘说谎不瞒当乡人’,他们刚刚还说降伏了妖精,要抬轿送师父,现在又来叫战,这是怎么回事?” 孙悟空说:“老怪已经被我降伏了,不敢露面,听到‘孙’字都头疼。这肯定是二妖魔不服气,不想送我们,所以来叫战。兄弟,这妖精有兄弟三个,还挺讲义气;咱们兄弟也是三个,难道就没点义气?我已经降伏了大魔,现在二魔出来挑战,你去跟他打打,也没什么不行的。” 八戒说:“怕他什么!我去跟他打一仗!” 孙悟空说:“想去就去吧。” 八戒笑着说:“哥啊,我去可以,你把那根绳子借给我用用。” 孙悟空说:“你要绳子干什么?你又没本事钻进妖怪肚里,也没本事把绳子拴在他心上,要这绳子有什么用?” 八戒说:“我把它系在腰上,当救命索。你和沙僧在后面扯着,我出去跟他交战。要是我打赢了,你们就放松绳子,我好抓住他;要是我输了,你们就赶紧把我扯回来,别让他把我抓走了。” 孙悟空暗自好笑:“那就捉弄这呆子一下!” 于是把绳子系在八戒腰上,让他出战。
那呆子举着钉耙跑上山崖,喊道:“妖精出来!跟你猪祖宗大战一场!” 举蓝旗的小妖急忙跑去报告:“大王,有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来了。” 二怪立刻出营,看见八戒,二话不说,挺枪就刺。八戒举起钉耙迎敌。两人在山坡前打了起来,没打七八回合,八戒就手软了,招架不住妖魔的进攻,急忙回头喊道:“师兄,不好了!快扯救命索,快扯救命索!” 这边孙悟空听了,不但没扯,反而把绳子松开扔了出去。八戒打了败仗,转身就跑。原来那绳子拖着走的时候还不觉得,往回跑的时候,因为绳子松了,反而有些绊脚,八戒自己被绊倒了,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一跤。刚开始还只是摔得踉跄一下,后来直接摔了个嘴啃泥。妖精追上来,张开鼻子,像蛟龙一样,一下子就把八戒卷住,得胜回洞。众妖怪唱着凯歌,一拥而回。
山坡下的唐僧看见这一幕,又责怪孙悟空道:“悟空,怪不得八戒咒你死!原来你们兄弟之间一点感情都没有,只知道互相嫉妒!他都那样求你扯扯救命索了,你怎么不扯,还把绳子扔了?现在他被抓了,这可怎么办?” 孙悟空笑着说:“师父您也太护短、太偏心了!我被妖怪抓走的时候,您也没这么挂念我,反正我是舍命的人;这呆子刚被抓,您就怪我。也该让他吃点苦头,才知道取经有多难。” 唐僧说:“徒弟啊,你被抓我怎么会不挂念?我想着你会变化,肯定不会受伤。可那呆子长得胖笨,又不会腾云驾雾,这一去,多半凶多吉少,你还是去救救他吧。”
孙悟空说:“师父您别埋怨了,我去救他。” 他急忙纵身跳上山,心里暗暗生气:“这呆子咒我死,我先不让他好过!我跟着去看看那妖精怎么折磨他,等他吃点苦头,我再去救他。” 于是,他念起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蟭蟟虫,飞到八戒的耳朵根上,跟着妖精进了洞。二魔带着三千小怪,敲锣打鼓地回到洞口,把队伍停下,自己把八戒扛进洞里,说:“哥哥,我抓了一个人回来。” 老怪说:“拿来我看看。”
二魔松开鼻子,把八戒扔在地上,说:“就是他。” 老怪说:“这家伙没什么用。”
八戒听了,说:“大王,没用的就放我出去吧,去抓个有用的。” 三怪说:“虽然他没用,但他是唐僧的徒弟猪八戒。先把他捆起来,扔到后面池塘里泡着,等泡掉了毛,再破开肚子,用盐腌了晒干,等阴天的时候下酒吃。” 八戒大惊失色,喊道:“完了完了!碰到专门做腌货的妖怪了!” 众妖怪一拥而上,把八戒四脚朝天捆起来,抬着送到池塘边,扔了进去,然后都回去了。
大圣飞起来一看,只见八戒四肢朝上,撅着嘴,在水里半浮半沉,嘴里还呼呼地冒着气,样子十分好笑,就像八九月份经霜后落了籽儿的大黑莲蓬。大圣看着他那模样,又生气又可怜,心想:“这可怎么办?他也是参加过龙华会的人,只是恨他动不动就说分行李散伙,还撺掇师父念《紧箍咒》咒我。我之前听沙僧说,他还攒了些私房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先吓吓他。” 于是,大圣飞到他耳边,假装捏着嗓子喊道:“猪悟能!猪悟能!” 八戒吓了一跳,说:“真晦气!‘悟能’是观世音菩萨给我取的名字,自从跟了唐僧,大家都叫我八戒,这里怎么会有人知道我叫悟能?” 呆子忍不住问道:“是谁在叫我的法名?” 孙悟空说:“是我。” 八戒问:“你是谁?” 孙悟空说:“我是勾司人。” 八戒慌了,说:“长官,你从哪儿来的?” 孙悟空说:“我是五阎王派来勾你魂的。” 八戒说:“长官,你先回去,帮我跟五阎王说一声,他和我师兄孙悟空交情很好,让他宽限我一天,明天再来勾我吧。”
孙悟空说道:“胡说!俗话说‘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四更’!赶紧跟我走,免得我拿绳子套你,硬拉扯你!” 猪八戒说:“长官,您看我这副模样,哪里还能有活路啊。死肯定是死定了,只是能不能等上一日,等那妖精把我师父他们也都抓来,大家见上一面,然后一起了结这事儿。” 孙悟空暗自好笑,说道:“也罢,我这批要拘拿的人有三十个,都在这附近前后,等我把他们拘来再拘你,这样就能耽搁你一日。你有没有盘缠,给我点儿。” 猪八戒说:“可怜啊!我们出家人哪有什么盘缠?” 孙悟空说:“要是没有盘缠,那就拿绳子套你!跟我走!” 猪八戒慌了,说道:“长官别套我,我知道你这绳子叫追命绳,一套上就要断气。有,是有一点儿,就是不多。” 孙悟空说:“在哪儿呢?快拿出来!” 猪八戒可怜巴巴地说:“我自从做了和尚,到现在,有些乐善好施的人家施舍斋饭给僧人,见我饭量大,给我的赏钱比别人稍微多一点儿,我就攒了起来。零零碎碎有五钱银子,因为不好保管,之前去城里的时候,找了个银匠把它们熔成一块儿,可那银匠没良心,偷了我几分,最后就剩下四钱六分一块儿的银子,你拿去吧。” 孙悟空暗笑,说道:“这呆子连裤子都没得穿,能把银子藏哪儿?哼!你银子到底藏哪儿了?” 猪八戒说:“在我左耳朵眼儿里塞着呢。我被捆着拿不了,你自己伸手去拿吧。” 孙悟空听了,立刻伸手到猪八戒耳朵眼儿里去摸,果然摸出一块马鞍形状的银子,足有四钱五六分重。他拿在手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猪八戒听出是孙悟空的声音,在水里大骂道:“天杀的弼马温!我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来讹诈我财物!” 孙悟空又笑着说:“你这个贪吃的家伙!老孙保护师父,不知受了多少苦难,你倒偷偷攒下私房钱!” 猪八戒说:“你这是什么话!这哪是什么私房钱!都是我牙缝里省下来的,我舍不得买吃的,想着留着买匹布做件衣服,你却来吓唬我,把它弄走了。你也得分我点儿。” 孙悟空说:“半分都不会给你!” 猪八戒骂道:“行吧,这就当是给你的买命钱,好歹也把我救出去啊。” 孙悟空说:“别着急,我这就救你。” 说完把银子藏好,变回原来的模样,抽出铁棒把猪八戒拨拉到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脚,把他拉了上来,解开了绳子。猪八戒跳起来,脱下衣服,拧干了水,抖了抖,湿漉漉地披在身上,说道:“哥哥,咱们从后门逃走吧。” 孙悟空说:“从后门走,这像话吗?要走就从前门出去。” 猪八戒说:“我的脚被捆麻了,跑不动啊。” 孙悟空说:“快跟我走。”
厉害的孙悟空,一路挥舞铁棒,施展开各种招式打出去。猪八戒忍着脚麻,只能紧紧跟着他。只见二门下面靠着他的钉耙,猪八戒走上前去,推开小妖,把钉耙抢过来,往前一阵乱筑,和孙悟空一起打出三四层门,也不知道打死了多少小妖。那老魔听到动静,对二魔说:“抓的人可真不错!抓的人可真不错!你看孙行者把猪八戒救走了,还打伤了不少门上的小妖!” 那二魔立刻纵身一跃,拿起长枪,冲出门来,一边跑一边骂道:“你这泼猴!如此无礼!怎敢小瞧我们!”
孙悟空听到了,立刻停下脚步回应。那妖怪二话不说,举枪就刺。孙悟空可是行家,一点儿也不慌张,抽出铁棒,迎面抵挡。他两个在洞门外,这场战斗真是精彩:
黄牙老象修炼成人形,和狮王结拜为兄弟。因为大魔前来商议,他们便一起谋划着要吃唐僧肉。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一心辅助正道、降妖除魔。猪八戒没什么本事遭了毒手,孙悟空赶来把他救了出去。妖王追上来施展勇猛本领,枪棒相交,各自展现出高超的武艺。那妖怪的枪刺过来就像在树林中穿梭的蟒蛇,孙悟空的棒挥舞起来犹如出海的蛟龙。蛟龙出海,彩云弥漫;蟒蛇穿林,雾气腾腾。仔细想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唐僧,双方苦苦争斗,真是毫不留情。猪八戒看到孙悟空和妖精交战,他在山嘴上竖着钉耙,也不上前帮忙,只是呆呆地在一旁看着。那妖精见孙悟空的金箍棒沉重,使出浑身解数,却找不到一丝破绽,于是就用枪架住金箍棒,甩开鼻子,要来卷他。孙悟空知道他的意图,双手把金箍棒横起来,往上一举,结果被妖精用鼻子卷住了腰胯,还好没卷住手。你看他两只手在妖精鼻头上耍金箍棒,就像在玩杂耍一样。猪八戒见状,捶胸顿足地说:
“哎呀!那妖怪可真倒霉呀!卷我这个笨家伙的时候,连手都给卷住了,动弹不得;卷他(孙悟空)这么灵活的,却没卷住手。他两只手拿着棒,只要往那妖怪鼻子里一戳,那鼻子里肯定疼得直流涕,怎么还能卷得住他呢?” 孙悟空原本没这个想法,反而是猪八戒提醒了他。孙悟空就把金箍棒晃了晃,变得像鸡蛋一样小,却有一丈多长,真的往妖精鼻孔里一戳。那妖精害怕了,“沙” 的一声,松开了鼻子。孙悟空趁机反手一把抓住妖精的鼻子,用力往前一拉,那妖精疼得受不了,只能随着孙悟空的手,一步一步跟着走。这时猪八戒才敢靠近,举起钉耙朝着妖精的胯部一阵乱筑。孙悟空喊道:“不好!不好!你的钉耙齿太尖了,恐怕会戳破皮,流出血来,师父要是看见了,又要说我们杀生,你就用耙柄打吧。” 猪八戒还真听话,举起耙柄,走一步打一下。孙悟空牵着妖精的鼻子,就好像两个驯象的人一样,把妖精拉到了山坡下。唐僧正目不转睛地张望着,看到他两个吵吵嚷嚷地走过来,就喊道:“悟净,你看悟空牵着的是什么?” 沙僧看了,笑着说:“师父,大师兄把妖精揪着鼻子拉过来啦,真厉害!”
唐僧说:“善哉!善哉!这么大的妖精!这么长的鼻子!你去问问他:要是他喜喜欢欢地送我们过山,就饶了他,别伤他性命。” 沙僧赶忙跑上前迎上去,大声喊道:“师父说:要是那妖怪送师父过山,就不要伤他的性命!” 那妖怪听了,连忙跪下,嘴里呜呜噜噜地答应着。原来他被孙悟空揪着鼻子,捏得难受,就跟得了重伤风似的,喊道:“唐老爷,要是您肯饶我一命,我马上抬轿子送你们。” 孙悟空说:“我们师徒都是以善为上的人,就依你说的,暂且饶你一命,赶紧去抬轿子来。要是敢反悔,再被我们抓住,绝对不会轻饶!” 那妖怪挣脱了手,磕了个头就走了。孙悟空和猪八戒来到唐僧面前,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猪八戒感到十分羞愧,就在坡前晾晒衣服,暂且不题。
那二魔战战兢兢地往回走,还没回到洞里,就有小妖跑去告诉老魔和三魔,说二魔被孙悟空揪着鼻子拉走了。老魔听了十分害怕,和三魔带着一群小妖刚要出门查看,就看见二魔一个人回来了,便把他迎进洞,询问被放回来的原因。二魔把唐僧慈悲善良,想要饶恕他的话,给大家说了一遍。大家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二魔问道:“哥哥,咱们要送唐僧走吗?” 老魔说:“兄弟,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孙行者是个广施仁义的猴头,他之前在我肚子里,要是想害我性命,一千个我也早就被他弄死了。刚才他揪着你的鼻子,要是一直扯着不放手,把你的鼻子捏破了,那可就丢人了。还是赶紧安排送他们走吧。” 三魔笑着说:“送!送!送!”
老魔说:“贤弟你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丧气呢。你要是不想送,我和二哥去送。” 三魔又笑着说:“二位兄长在上,那和尚要是不要求我们送,就这么糊弄过去,那是他们的造化;要是要求送,那可就正中我的调虎离山之计了。” 老魔问道:“什么是调虎离山之计?” 三魔说:“现在把洞里所有的妖怪都召集起来,从一万个里挑选一千个,再从这一千个里挑选一百个,接着从一百个里挑选十六个,另外再选三十个。”
老魔问:“为什么既要选十六个,又要选三十个呢?” 三魔说:“选三十个会做饭的妖怪,给他们准备些精米、细面、竹笋、茶芽、香蕈、蘑菇、豆腐、面筋,让他们在二十里或者三十里的地方,搭好窝铺,准备好饭菜,招待唐僧一行人。” 老魔又问:“那选十六个是干什么用的?” 三魔说:“让八个抬轿子,八个在前面喝道。我们兄弟几个跟在旁边,送他们一程。从这里往西四百多里,就是我的城池,我在那里自有接应的人马。等走到城边的时候,如此这般行事,就能让他们师徒首尾不能相顾。要抓住唐僧,全靠这十六个妖怪了。” 老魔听了,十分高兴,就好像喝醉的人刚清醒过来,又像做梦的人刚从梦中醒来一样,说道:“好!好!好!” 于是立刻召集众妖,先挑选出三十个,把要准备的东西交给他们;又选了十六个,抬来一顶香藤轿子,然后一起出了洞。老魔还吩咐众妖:“都不许到山上去闲逛!孙行者是个心思多疑的猴子,要是看到你们来来往往,他肯定会起疑心,识破我们的计划。”
老魔带着一群妖怪来到大路旁,大声喊道:“唐老爷,今天不会犯红沙煞,还请老爷早早过山。” 唐僧听到声音,问道:“悟空,是谁在叫我?” 孙悟空指着那边说:“那边是老孙降伏的妖精,抬着轿子来送您了。” 唐僧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说道:“善哉!善哉!要是没有贤徒这么厉害,我怎么能顺利过山呢?” 说完,径直走到众妖面前,向他们行礼说道:“多谢各位的好意,我弟子取经东回,回到长安之后,一定会宣扬各位的善举。” 众妖纷纷磕头说道:“请老爷上轿。” 唐僧肉眼凡胎,看不出这是计谋;孙悟空是太乙金仙,生性忠诚正直,只以为自己降伏了妖怪,立了大功,哪里会想到他们还有其他阴谋呢?所以也没有仔细查看,就顺着师父的意思,让猪八戒把行李放在马上,和沙僧紧跟其后,自己则拿着铁棒在前面开路,留意着周围的情况。八个妖怪抬起轿子,另外八个妖怪轮流吆喝着开道。三个妖怪扶着轿杠,唐僧高高兴兴地端坐在轿子里,上了高山,沿着大路前进。
这一去,真是应了那句话 人在高兴的时候忧愁往往又会到来,就像《易经》里说的,好到极点就会转向坏的方向 。时运不济,仿佛遇到了太岁,又碰到了丧门星和吊客星(“太岁”“丧门吊客星” 在古代星相学里被认为是不吉利的星宿,代表着厄运 )。那一群妖魔,表面上同心协力,在唐僧左右伺候,早晚都十分殷勤。走了三十里就献上斋饭,五十里又准备了斋饭,傍晚还安排休息的地方,一路上整整齐齐。一日三餐,都能让唐僧他们满意;晚上住宿,也能找到舒适的地方。就这样向西走了四百多里路,突然看见一座城池越来越近。孙悟空举着铁棒,离轿子只有一里远的时候,看到城池,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你说他平时那么大胆,怎么看到这城池会吓成这样?原来他看到城中有许多妖气,那景象是:城里到处都是妖魔鬼怪,城门口站着的全是狼精。斑斓的老虎是都管,白面的雄彪做总兵。叉角鹿负责传递消息,伶俐的狐狸在街道上行走。千尺长的大蟒围着城墙游走,万丈长的大蛇霸占着道路。楼下的苍狼呼喊着传令,台前的花豹像人一样说话。摇旗擂鼓的都是妖怪,巡逻守夜的全是山精。狡猾的兔子开门做买卖,野猪挑着担子谋生。这座城以前原本是天朝的国土,如今却变成了虎狼横行的地方。孙悟空正吓得不轻,突然听到耳后有风声响起,急忙回头查看,原来是三魔双手举着一柄画杆方天戟,朝着他的头上打来。孙悟空急忙翻身爬起来,拿起金箍棒迎上去。他两个都心怀恼怒,气呼呼的,也不说话,咬着牙,都想战胜对方。这时又看见老魔头传下号令,举起钢刀就砍向猪八戒。猪八戒吓得连忙丢开马,轮起钉耙上前一阵乱筑。二魔拿着长枪朝着沙僧刺来,沙僧连忙用降妖杖摆开架势抵挡。三个魔头和三个和尚,一对一,在那山头拼命地战斗。那十六个小妖则按照命令,各自施展本领:抢走了白马和行李,一拥而上把唐僧抬着轿子直接送到了城边,大声喊道:“大王爷爷的计谋成功了,已经把唐僧抓来了!” 城上的大小妖精,一个个都跑了下来,把城门大开,还吩咐各营收起旗帜,停止敲鼓,不许大声喧哗,说:“大王之前有命令,不许惊吓到唐僧。唐僧受不得惊吓,一吓肉就酸了,不好吃了。” 众妖精都欢天喜地地迎接唐僧,恭恭敬敬地把他当成贵客。他们把唐僧连人带轿子抬到金銮殿上,请他坐在正中间,一边献茶送饭,一边在旁边伺候着。唐僧此时昏昏沉沉的,举目四望,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