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龙集贞观正十三,王宣大众把经谈。道场开演无量法,云雾光乘大愿龛。御敕垂恩修上刹,金蝉脱壳化西涵。普施善果超沉没,秉教宣扬前后三。贞观十三年,岁次己巳,九月甲戌初三日,癸卯良辰。陈玄奘大阐法师,聚集一千二百名高僧,都在长安城化生寺开演诸品妙经。那皇帝早朝已毕,帅文武多官,乘凤辇龙车,出离金銮宝殿,径上寺来拈香。怎见那銮驾?真个是:一天瑞气,万道祥光。仁风轻淡荡,化日丽非常。
千官环佩分前后,五卫旌旗列两旁。执金瓜,擎斧钺,双双对对;绛纱烛,御炉香,霭霭堂堂。龙飞凤舞,鹗荐鹰扬。圣明天子正,忠义大臣良。介福千年过舜禹,升平万代赛尧汤。又见那曲柄伞,滚龙袍,辉光相射;玉连环,彩凤扇,瑞霭飘扬。珠冠玉带,紫绶金章。护驾军千队,扶舆将两行。这皇帝沐浴虔诚尊敬佛,皈依善果喜拈香。唐王大驾,早到寺前,吩咐住了音乐响器,下了车辇,引着多官。拜佛拈香。三匝已毕,抬头观看,果然好座道场,但见:幢幡飘舞,宝盖飞辉。幢幡飘舞,凝空道道彩霞摇;宝盖飞辉,映日翩翩红电彻。世尊金相貌臻臻,罗汉玉容威烈烈。瓶插仙花,炉焚檀降。瓶插仙花,锦树辉辉漫宝刹;炉焚檀降,香云霭霭透清霄。时新果品砌朱盘,奇样糖酥堆彩案。高僧罗列诵真经,愿拔孤魂离苦难。太宗文武俱各拈香,拜了佛祖金身,参了罗汉。又见那大阐都纲陈玄奘法师引众僧罗拜唐王。礼毕,分班各安禅位,法师献上济孤榜文与太宗看,榜曰:“至德渺茫,禅宗寂灭。清净灵通,周流三界。千变万化,统摄阴阳。体用真常,无穷极矣。观彼孤魂,深宜哀愍。此奉太宗圣命:选集诸僧,参禅讲法。大开方便门庭,广运慈悲舟楫,普济苦海群生,脱免沉疴六趣。引归真路,普玩鸿蒙;动止无为,混成纯素。仗此良因,邀赏清都绛阙;乘吾胜会,脱离地狱凡笼。早登极乐任逍遥,来往西方随自在。诗曰:一炉永寿香,几卷超生箓。无边妙法宣,无际天恩沐。冤孽尽消除,孤魂皆出狱。愿保我邦家,清平万年福。”太宗看了满心欢喜,对众僧道:“汝等秉立丹衷,切休怠慢佛事。待后功成完备,各各福有所归,朕当重赏,决不空劳。”那一千二百僧,一齐顿首称谢。
当日三斋已毕,唐王驾回。待七日正会,复请拈香。时天色将晚,各官俱退。怎见得好晚?你看那:万里长空淡落辉,归鸦数点下栖迟。满城灯火人烟静,正是禅僧入定时。一宿晚景题过。
次早,法师又升坐,聚众诵经不题。
却说南海普陀山观世音菩萨,自领了如来佛旨,在长安城访察取经的善人,日久未逢真实有德行者。忽闻得太宗宣扬善果,选举高僧,开建大会,又见得法师坛主,乃是江流儿和尚,正是极乐中降来的佛子,又是他原引送投胎的长老,菩萨十分欢喜,就将佛赐的宝贝,捧上长街,与木叉货卖。你道他是何宝贝?有一件锦襕异宝袈裟、九环锡杖,还有那金紧禁三个箍儿,密密藏收,以俟后用,只将袈裟、锡杖出卖。长安城里,有那选不中的愚僧,倒有几贯村钞。见菩萨变化个疥癞形容,身穿破衲,赤脚光头,将袈裟捧定,艳艳生光,他上前问道:“那癞和尚,你的袈裟要卖多少价钱?”菩萨道:“袈裟价值五千两,锡杖价值二千两。”那愚僧笑道:“这两个癞和尚是疯子!是傻子!这两件粗物,就卖得七千两银子?只是除非穿上身长生不老,就得成佛作祖,也值不得这许多!拿了去!卖不成!”那菩萨更不争吵,与木叉往前又走。行勾多时,来到东华门前,正撞着宰相萧瑀散朝而回,众头踏喝开街道。那菩萨公然不避,当街上拿着袈裟,径迎着宰相。宰相勒马观看,见袈裟艳艳生光,着手下人问那卖袈裟的要价几何。菩萨道:“袈裟要五千两,锡杖要二千两。”萧瑀道:“有何好处,值这般高价?”菩萨道:“袈裟有好处,有不好处;有要钱处,有不要钱处。”萧瑀道:“何为好?何为不好?”菩萨道:“着了我袈裟,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穴,便是好处;若贪淫乐祸的愚僧,不斋不戒的和尚,毁经谤佛的凡夫,难见我袈裟之面,这便是不好处。”
又问道:“何为要钱,不要钱?”菩萨道:“不遵佛法,不敬三宝,强买袈裟、锡杖,定要卖他七千两,这便是要钱;若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承受得起,我将袈裟、锡杖,情愿送他,与我结个善缘,这便是不要钱。”萧瑀闻言,倍添春色,知他是个好人,即便下马,与菩萨以礼相见,口称:“大法长老,恕我萧瑀之罪。我大唐皇帝十分好善,满朝的文武,无不奉行。即今起建水陆大会,这袈裟正好与大都阐陈玄奘法师穿用。我和你入朝见驾去来。”
菩萨欣然从之,拽转步,径进东华门里。黄门官转奏,蒙旨宣至宝殿。见萧瑀引着两个疥癞僧人,立于阶下,唐王问曰:
“萧瑀来奏何事?”萧瑀俯伏阶前道:“臣出了东华门前,偶遇二僧,乃卖袈裟与锡杖者。臣思法师玄奘可着此服,故领僧人启见。”太宗大喜,便问那袈裟价值几何。菩萨与木叉侍立阶下,更不行礼,因问袈裟之价,答道:“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
太宗道:“那袈裟有何好处,就值许多?”菩萨道:“这袈裟,龙披一缕,免大鹏蚕噬之灾;鹤挂一丝,得超凡入圣之妙。但坐处,有万神朝礼;凡举动,有七佛随身。这袈裟是冰蚕造练抽丝,巧匠翻腾为线。仙娥织就,神女机成。方方簇幅绣花缝,片片相帮堆锦簆。玲珑散碎斗妆花,色亮飘光喷宝艳。穿上满身红雾绕,脱来一段彩云飞。三天门外透玄光,五岳山前生宝气。重重嵌就西番莲,灼灼悬珠星斗象。四角上有夜明珠,攒顶间一颗祖母绿。虽无全照原本体,也有生光八宝攒。这袈裟,闲时折迭,遇圣才穿。闲时折迭,千层包裹透虹霓;遇圣才穿,惊动诸天神鬼怕。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又有那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偷月沁白,与日争红。条条仙气盈空,朵朵祥光捧圣。条条仙气盈空,照彻了天关;朵朵祥光捧圣,影遍了世界。照山川,惊虎豹;影海岛,动鱼龙。沿边两道销金锁,叩领连环白玉琮。诗曰:三宝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尽评论。明心解养人天法,见性能传智慧灯。护体庄严金世界,身心清净玉壶冰。自从佛制袈裟后,万劫谁能敢断僧?”
唐王在那宝殿上闻言,十分欢喜,又问:“那和尚,九环杖有甚好处?”菩萨道:“我这锡杖,是那铜镶铁造九连环,九节仙藤永驻颜。入手厌看青骨瘦,下山轻带白云还。摩呵五祖游天阙,罗卜寻娘破地关。不染红尘些子秽,喜伴神僧上玉山。”唐王闻言,即命展开袈裟,从头细看,果然是件好物,道:“大法长老,实不瞒你,朕今大开善教,广种福田,见在那化生寺聚集多僧,敷演经法。内中有一个大有德行者,法名玄奘。朕买你这两件宝物,赐他受用。你端的要价几何?”菩萨闻言,与木叉合掌皈依,道声佛号,躬身上启道:“既有德行,贫僧情愿送他,决不要钱。”说罢,抽身便走。唐王急着萧瑀扯住,欠身立于殿上,问曰:“你原说袈裟五千两,锡杖二千两,你见朕要买,就不要钱,敢是说朕心倚恃君位,强要你的物件?更无此理。朕照你原价奉偿,却不可推避。”菩萨起手道:“贫僧有愿在前,原说果有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不要钱,愿送与他。今见陛下明德止善,敬我佛门,况又高僧有德有行,宣扬大法,理当奉上,决不要钱。贫僧愿留下此物告回。”唐王见他这等勤恳甚喜,随命光禄寺大排素宴酬谢。菩萨又坚辞不受,畅然而去,依旧望都土地庙中隐避不题。
却说太宗设午朝,着魏征赍旨,宣玄奘入朝。那法师正聚众登坛,讽经诵偈,一闻有旨,随下坛整衣,与魏征同往见驾。
太宗道:“求证善事,有劳法师,无物酬谢。早间萧瑀迎着二僧,愿送锦襕异宝袈裟一件,九环锡杖一条。今特召法师领去受用。”玄奘叩头谢恩。太宗道:“法师如不弃,可穿上与朕看看。”
长老遂将袈裟抖开,披在身上,手持锡杖,侍立阶前。君臣个个欣然。诚为如来佛子,你看他:凛凛威颜多雅秀,佛衣可体如裁就。辉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朗朗明珠上下排,层层金线穿前后。兜罗四面锦沿边,万样稀奇铺绮绣。八宝妆花缚钮丝,金环束领攀绒扣。佛天大小列高低,星象尊卑分左右。
玄奘法师大有缘,现前此物堪承受。浑如极乐活罗汉,赛过西方真觉秀。锡杖叮噹斗九环,毗卢帽映多丰厚。诚为佛子不虚传,胜似菩提无诈谬。当时文武阶前喝彩,太宗喜之不胜,即着法师穿了袈裟,持了宝杖,又赐两队仪从,着多官送出朝门,教他上大街行道,往寺里去,就如中状元夸官的一般。这位玄奘再拜谢恩,在那大街上,烈烈轰轰,摇摇摆摆。你看那长安城里,行商坐贾、公子王孙、墨客文人、大男小女,无不争看夸奖,俱道:“好个法师!真是个活罗汉下降,活菩萨临凡。”玄奘直至寺里,僧人下榻来迎。一见他披此袈裟,执此锡杖,都道是地藏王来了,各各归依,侍于左右。玄奘上殿,炷香礼佛,又对众感述圣恩已毕,各归禅座。又不觉红轮西坠,正是那:日落烟迷草树,帝都钟鼓初鸣。叮叮三响断人行,前后御前寂静。上刹辉煌灯火,孤村冷落无声。禅僧入定理残经,正好炼魔养性。
光阴拈指,却当七日正会,玄奘又具表,请唐王拈香。此时善声遍满天下。太宗即排驾,率文武多官、后妃国戚,早赴寺里。那一城人,无论大小尊卑,俱诣寺听讲。当有菩萨与木叉道:“今日是水陆正会,以一七继七七,可矣了。我和你杂在众人丛中,一则看他那会何如,二则看金蝉子可有福穿我的宝贝,三则也听他讲的是那一门经法。”两人随投寺里。正是有缘得遇旧相识,般若还归本道场。入到寺里观看,真个是天朝大国,果胜裟婆,赛过祇园舍卫,也不亚上刹招提。那一派仙音响亮,佛号喧哗。这菩萨直至多宝台边,果然是明智金蝉之相。诗曰:万象澄明绝点埃,大典玄奘坐高台。超生孤魂暗中到,听法高流市上来。施物应机心路远,出生随意藏门开。对看讲出无量法,老幼人人放喜怀。又诗曰:因游法界讲堂中,逢见相知不俗同。尽说目前千万事,又谈尘劫许多功。法云容曳舒群岳,教网张罗满太空。检点人生归善念,纷纷天雨落花红。那法师在台上,念一会《受生度亡经》,谈一会《安邦天宝篆》,又宣一会《劝修功卷》。这菩萨近前来,拍着宝台厉声高叫道:“那和尚,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么?”玄奘闻言,心中大喜,翻身跳下台来,对菩萨起手道:“老师父,弟子失瞻,多罪。见前的盖众僧人,都讲的是小乘教法,却不知大乘教法如何。”菩萨道:“你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浑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能修无量寿身,能作无来无去。”
正讲处,有那司香巡堂官急奏唐王道:“法师正讲谈妙法,被两个疥癞游僧,扯下来乱说胡话。”王令擒来,只见许多人将二僧推拥进后法堂。见了太宗,那僧人手也不起,拜也不拜,仰面道:“陛下问我何事?”唐王却认得他,道:“你是前日送袈裟的和尚?”菩萨道:“正是。”太宗道:“你既来此处听讲,只该吃些斋便了,为何与我法师乱讲,扰乱经堂,误我佛事?”菩萨道:
“你那法师讲的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升天。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度亡脱苦,寿身无坏。”太宗正色喜问道:“你那大乘佛法,在于何处?”菩萨道:“在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能解百冤之结,能消无妄之灾。”太宗道:“你可记得么?”
菩萨道:“我记得。”太宗大喜道:“教法师引去,请上台开讲。”
那菩萨带了木叉,飞上高台,遂踏祥云,直至九霄,现出救苦原身,托了净瓶杨柳。左边是木叉惠岸,执着棍,抖擞精神。
喜的个唐王朝天礼拜,众文武跪地焚香,满寺中僧尼道俗,士人工贾,无一人不拜祷道:“好菩萨!好菩萨!”有词为证,但见那:瑞霭散缤纷,祥光护法身。九霄华汉里,现出女真人。那菩萨,头上戴一顶金叶纽,翠花铺,放金光,生锐气的垂珠缨络;身上穿一领淡淡色,浅浅妆,盘金龙,飞彩凤的结素蓝袍;胸前挂一面对月明,舞清风,杂宝珠,攒翠玉的砌香环珮;腰间系一条冰蚕丝,织金边,登彩云,促瑶海的锦绣绒裙;面前又领一个飞东洋,游普世,感恩行孝,黄毛红嘴白鹦哥;手内托着一个施恩济世的宝瓶,瓶内插着一枝洒青霄,撒大恶,扫开残雾垂杨柳。玉环穿绣扣,金莲足下深。三天许出入,这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喜的个唐太宗,忘了江山;爱的那文武官,失却朝礼;盖众多人,都念“南无观世音菩萨”。太宗即传旨:教巧手丹青,描下菩萨真象。旨意一声,选出个图神写圣远见高明的吴道子,此人即后图功臣于凌烟阁者。当时展开妙笔,图写真形。那菩萨祥云渐远,霎时间不见了金光。只见那半空中,滴溜溜落下一张简帖,上有几句颂子,写得明白。颂曰:“礼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程途十万八千里,大乘进殷勤。此经回上国,能超鬼出群。若有肯去者,求正果金身。”太宗见了颂子,即命众僧:
“且收胜会,待我差人取得大乘经来,再秉丹诚,重修善果。”众官无不遵依。当时在寺中问曰:“谁肯领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问不了,旁边闪过法师,帝前施礼道:“贫僧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与陛下求取真经,祈保我王江山永固。”唐王大喜,上前将御手扶起道:“法师果能尽此忠贤,不怕程途遥远,跋涉山川,朕情愿与你拜为兄弟。”玄奘顿首谢恩。唐王果是十分贤德,就去那寺里佛前,与玄奘拜了四拜,口称“御弟圣僧”。玄奘感谢不尽道:“陛下,贫僧有何德何能,敢蒙天恩眷顾如此?我这一去,定要捐躯努力,直至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得真经,即死也不敢回国,永堕沉沦地狱。”随在佛前拈香,以此为誓。唐王甚喜,即命回銮,待选良利日辰,发牒出行,遂此驾回各散。
玄奘亦回洪福寺里。那本寺多僧与几个徒弟,早闻取经之事,都来相见,因问:“发誓愿上西天,实否?”玄奘道:“是实。”
他徒弟道:“师父呵,尝闻人言,西天路远,更多虎豹妖魔。只怕有去无回,难保身命。”玄奘道:“我已发了弘誓大愿,不取真经,永堕沉沦地狱。大抵是受王恩宠,不得不尽忠以报国耳。我此去真是渺渺茫茫,吉凶难定。”又道:“徒弟们,我去之后,或三二年,或五七年,但看那山门里松枝头向东,我即回来;不然,断不回矣。”众徒将此言切切而记。
次早,太宗设朝,聚集文武,写了取经文牒,用了通行宝印。有钦天监奏曰:“今日是人专吉星,堪宜出行远路。”唐王大喜。又见黄门官奏道:“御弟法师朝门外候旨。”随即宣上宝殿道:“御弟,今日是出行吉日。这是通关文牒。朕又有一个紫金钵盂,送你途中化斋而用。再选两个长行的从者,又银駔的马一匹,送为远行脚力。你可就此行程。”玄奘大喜,即便谢了恩,领了物事,更无留滞之意。唐王排驾,与多官同送至关外,只见那洪福寺僧与诸徒将玄奘的冬夏衣服,俱送在关外相等。唐王见了,先教收拾行囊马匹,然后着官人执壶酌酒。太宗举爵,又问曰:“御弟雅号甚称?”玄奘道:“贫僧出家人,未敢称号。”太宗道:“当时菩萨说,西天有经三藏。御弟可指经取号,号作三藏何如?”玄奘又谢恩,接了御酒道:“陛下,酒乃僧家头一戒,贫僧自为人,不会饮酒。”太宗道:“今日之行,比他事不同。此乃素酒,只饮此一杯,以尽朕奉饯之意。”三藏不敢不受。接了酒,方待要饮,只见太宗低头,将御指拾一撮尘土,弹入酒中。
三藏不解其意,太宗笑道:“御弟呵,这一去,到西天,几时可回?”三藏道:“只在三年,径回上国。”太宗道:“日久年深,山遥路远,御弟可进此酒: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三藏方悟捻土之意,复谢恩饮尽,辞谢出关而去。唐王驾回。
译文
诗曰:龙集贞观正十三,王宣大众把经谈。道场开演无量法,云雾光乘大愿龛。御敕垂恩修上刹,金蝉脱壳化西涵。普施善果超沉没,秉教宣扬前后三。(译:龙年集于贞观十三年,皇帝宣集大众来讲经。在道场开演无量佛法,云雾光芒乘着大愿的宝龛。御敕赐恩修建上等寺庙,金蝉脱壳化作西方的涵义。普遍施予善果超越沉沦,秉持教义宣扬前后三世。)贞观十三年,己巳年,九月初三日,癸卯吉时。大阐法师陈玄奘,聚集了一千二百名高僧,都在长安城的化生寺开演各种妙经。那天皇帝早朝完毕,率领文武百官,乘坐着龙车凤辇,离开金銮宝殿,直接前往寺庙拈香。看到那皇帝的车驾,真是:满天瑞气,万道祥光。仁风轻轻荡漾,化日格外明丽。
千官佩戴玉环分列前后,五卫的旌旗排列在两旁。手持金瓜,举着斧钺,成双成对;绛纱的烛火,御用的香炉,烟雾缭绕。龙飞凤舞,气势雄壮。圣明的天子端正,忠义的大臣贤良。福寿千年超过舜禹,太平万代胜过尧汤。又看到那曲柄的伞盖,滚龙的袍服,辉煌相映;玉制的连环,彩凤的扇子,瑞气飘扬。珠冠玉带,紫色绶带金色印章。护驾的军队成千上万,扶持车辆的将领两行排列。这皇帝沐浴后虔诚敬佛,皈依善果喜爱拈香。唐王的大驾,早已来到寺前,吩咐停止音乐响器,下了车辇,带领众多官员,拜佛拈香。三次礼拜完毕,抬头观看,果然是个好道场,只见:幢幡飘舞,宝盖闪耀。幢幡飘舞,天空中彩霞摇动;宝盖飞辉,映日下红光闪烁。世尊金色相貌庄严,罗汉玉容威严俊朗。瓶中插着仙花,炉中焚烧檀香。瓶插仙花,锦绣的树木辉映着宝刹;炉焚檀香,香云缭绕直透清空。新鲜的果品堆砌在朱红的盘子里,各式各样的糖酥堆满了彩色的案台。高僧们列队诵读真经,愿拔度孤魂离开苦难。太宗皇帝与文武百官都拈香拜了佛祖金身,参拜了罗汉。又见到大阐都纲陈玄奘法师引领众僧拜见唐王。礼毕,大家分班各自安坐禅位,法师献上《济孤榜文》给太宗观看,榜文上写道:“至高的德行渺茫无际,禅宗的真谛寂灭无声。清净灵通,周游三界。千变万化,统摄阴阳。体用真常,无穷无尽。观那些孤魂,深应哀悯。此奉太宗圣命:选集诸位僧人,参禅讲法。大开方便之门,广运慈悲之舟,普济苦海的群生,脱离沉沦的六道。引归真实之路,普遍享受鸿蒙之乐;动静皆无为,混成纯素之境。仗此良因,邀赏清都绛阙;乘我胜会,脱离地狱凡笼。早日登上极乐世界任意逍遥,来往西方随心自在。”诗曰:一炉永寿香,几卷超生箓。无边妙法宣,无际天恩沐。冤孽尽消除,孤魂皆出狱。愿保我邦家,清平万年福。(译:点燃一炉永寿香,手捧几卷超度亡魂的经书。我们宣扬无边的佛法妙理,沐浴在无尽的上天恩泽之中。希望这样做能消除所有的冤孽,让那些孤魂野鬼都能从地狱中得到解脱。更愿我们的国家能因此得到保佑,享有万年清平之福。)太宗看了之后满心欢喜,对众僧说道:“你们秉持赤诚之心,千万不要懈怠佛事。待功成圆满之后,各自都有福报归属,朕一定重重赏赐,绝不让你们徒劳。”那一千二百名僧人,一齐叩首称谢。
当日三斋完毕,唐王驾车返回。到了第七日正会,又再次前来拈香。此时天色已晚,各位官员都退下。怎样的美好晚景?你看那:万里长空淡淡的落日余晖,几只归巢的乌鸦下树栖息。满城的灯火人烟安静,正是禅僧入定的时刻。一夜的晚景描写过后。
次日清晨,法师又升座,聚集众人诵经。
观世音菩萨在南海的普陀山,接受了如来佛的旨意,来到长安城寻找去西天取经的善人,但很久都没有遇到真正有德行的人。忽然听说唐太宗在宣扬善果,选拔高僧,举办盛大的法会,又看到法师坛主正是江流儿和尚,原来他是极乐世界下凡的佛子,也是当初她亲自引导投胎的长老。菩萨非常高兴,就把佛祖赐予的宝物拿出来,在长街上与木叉一起出售。你想知道他们卖的是什么宝贝吗?有一件锦缎镶边的珍贵袈裟和九环锡杖,另外还有那金紧箍三个,菩萨把它们秘密地收好,留待以后使用,只把袈裟和锡杖拿出来卖。长安城里,有些没有被选中的愚钝僧人,手里倒有几贯铜钱。看到菩萨变成一个满身疥癞、形容憔悴的和尚,身穿破旧的僧衣,赤脚光头,手捧袈裟,光彩熠熠,他们上前问道:“喂,那个癞和尚,你的袈裟要卖多少价钱?”菩萨说道:“袈裟价值五千两银子,锡杖价值二千两银子。”那些愚僧笑道:“这两个癞和尚是疯了吧!两件普通东西,竟然要卖七千两银子?除非穿上能长生不老,成佛做祖,也不值这么多!拿走吧!卖不成!”菩萨也不与他们争论,和木叉继续向前走。走了很久,来到东华门前,正好遇到宰相萧瑀下朝回府,随从们喝道开路。菩萨公然不避,让袈裟在街上展现,直接迎向宰相。萧瑀勒住马观看,见袈裟光彩夺目,便让手下人问那卖袈裟的要价多少。菩萨说道:“袈裟要五千两银子,锡杖要二千两银子。”萧瑀问道:“有什么好处,值这么高的价钱?”菩萨说道:“袈裟有好处,也有不好处;有要钱的时候,也有不要钱的时候。”萧瑀问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菩萨说道:“穿上我的袈裟,不会堕入沉沦,不会下地狱,不会遭遇恶毒的灾难,不会陷入虎狼的巢穴,这就是好处;如果是贪图淫乐的愚僧,不守斋戒的和尚,毁谤经佛的凡夫,连见到我的袈裟都难,这就是不好处。”
萧瑀又问道:“什么是要钱,什么是不要钱?”菩萨说道:“不遵守佛法,不敬重三宝,强行购买袈裟、锡杖,必须要卖他七千两银子,这就是要钱;如果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能够承担得起,我愿意把袈裟、锡杖送给他,与我结个善缘,这就是不要钱。”萧瑀听后,倍感欢喜,知道他是个高人,便下马,与菩萨恭敬相见,说道:“大法长老,请原谅我萧瑀的冒犯。我们大唐皇帝非常好善,全朝文武无不奉行。如今正在举办水陆大会,这袈裟正好给大都阐玄奘法师穿用。我和您一起入朝见驾吧。”
菩萨欣然同意,转身步行,直接进入东华门里。黄门官通报后,承蒙皇上旨意宣至宝殿。只见萧瑀引着两个满身疥癞的僧人,站在台阶下。唐王问道:
“萧瑀来奏何事?”萧瑀伏在台阶前说道:“臣在东华门外,偶遇两位僧人,正在卖袈裟和锡杖。臣想着法师玄奘可以穿戴此物,所以带僧人来启奏。”太宗非常高兴,便问那袈裟价值几何。菩萨和木叉侍立在台阶下,并未行礼,因问到袈裟的价钱,答道:“袈裟五千两银子,锡杖二千两银子。”
唐太宗问道:“那件袈裟有什么好处,竟然值这么多钱?”菩萨回答道:“这件袈裟,龙披一缕,可免除大鹏蚕食的灾难;仙鹤佩戴一丝,可获得超凡入圣的妙境。只要坐下来,就有万神朝拜;一举一动,都有七佛随身。这件袈裟是用冰蚕吐出的细丝制作的,巧匠翻转成线。由仙女织成,神女在织机上完成。每一块都缀满了绣花拼接,每一片都互相搭配,堆砌着锦绣的花簇。精巧玲珑,散落着点点妆饰的花朵,色彩鲜艳,光芒四射,喷薄出宝物的艳丽。穿上它,满身红雾缭绕;脱下来,一片彩云飞舞。光芒透过天界三重门,五岳山前生出宝气。层层镶嵌着西方的番莲,灿烂悬挂着如星斗般的珍珠。四个角上各有一颗夜明珠,顶端还有一颗祖母绿宝石。虽然不能完全照出原本的形体,但也有八宝聚集,放射出光芒。这件袈裟,平时折叠收藏,遇到圣人时才穿。闲时折叠起来,千层包裹,透出彩虹的光彩;遇到圣人时才穿上,惊动诸天神鬼,使他们敬畏。上面还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还有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白色如借月光之纯净,红色可与太阳争辉。一道道仙气盈满天空,一朵朵祥光捧托着圣人。仙气充盈,照亮了天界;祥光捧圣,映照整个世界。光芒映照山川,惊动虎豹;影子映在海岛,震动鱼龙。边缘有两道镶金锁,领口处连着白玉制成的环饰。诗曰:三宝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尽评论。明心解养人天法,见性能传智慧灯。护体庄严金世界,身心清净玉壶冰。自从佛制袈裟后,万劫谁能敢断僧?”(译:佛、法、僧这三宝是崇高而值得尊敬的,四生六道中的所有众生都可以得到救度。若能明了自心,便能理解并修养人间与天道之法;若能见到自己的本性,便能传递智慧的明灯。保持身心的庄严,如同金色的世界一般耀眼;保持身心的清净,就像玉壶里的冰一样纯洁。自从佛祖制定了袈裟的规制后,历经万劫,谁能有权力断绝僧侣的传承呢?)
唐王在宝殿上听了,非常高兴,又问道:“那位和尚,九环锡杖有什么好处?”菩萨说道:“我的这根锡杖,是铜镶铁造的九连环,九节仙藤,永葆容颜。拿在手中,看腻了青色瘦骨;下山时,轻轻携带白云归来。摩诃五祖游历天宫,罗卜寻娘破开地狱之门。不染红尘一丝污秽,喜伴神僧登上玉山。”唐王听后,立即命人展开袈裟,从头细细观看,果然是件珍贵的宝物,说道:“大法长老,实话告诉你,朕如今大力弘扬善教,广种福田,现在在化生寺聚集了许多僧人,讲解经法。其中有一位德行高尚的人,法号玄奘。朕想买下你这两件宝物,赐予他使用。你到底要价多少?”菩萨听后,与木叉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躬身上前说道:“既然有德行之人,贫僧愿意将此物送给他,绝不收钱。”说完,转身就要离去。唐王急忙让萧瑀拦住他,自己微微欠身,站在殿上问道:“你原先说袈裟五千两银子,锡杖二千两银子,现在见到朕要买,就不要钱了。莫非是说朕仗着君王的地位,强取你的物品?这可说不过去。朕按照你原来的价格支付,你不能推辞。”菩萨举手说道:“贫僧之前已有愿在先,原本说过,如果有人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就不要钱,愿意将物品赠予他。如今见陛下德行高尚,尊敬我佛门,况且有高僧有德有行,宣扬大法,我理应奉上,绝不收钱。贫僧愿留下此物,告辞了。”唐王见他如此诚恳,非常高兴,随即命令光禄寺大摆素宴酬谢。菩萨却坚决辞谢,不肯接受,坦然离去,依旧回到都城的土地庙中隐居。
却说太宗设立午朝,派魏征带着圣旨,召玄奘入朝。那位法师正在聚众登坛,诵经念偈,一听有旨意,便下坛整理衣冠,与魏征一同前往朝见皇上。
太宗说:“为了求取善事,劳烦了法师,却没有什么可以酬谢的。今早萧瑀遇到了两个僧人,他们愿意赠送一件锦缎珍宝的袈裟和一条九环锡杖。现在特别召请法师前来领取使用。”玄奘磕头谢恩。太宗说:“法师若不嫌弃,请穿上让朕瞧瞧。”
长老于是将袈裟抖开,披在身上,手持锡杖,侍立在台阶前。君臣们个个欢喜欣赏,真是如来佛的弟子。你看他:凛然威严多么雅致秀丽,佛衣合身仿佛量身裁制。光辉灿烂照满了乾坤,绚丽彩色凝聚了宇宙。明亮的珍珠上下排列,层层金线穿过前后。四面都有锦绣的边沿,万种奇异图案铺满绮绣。八宝妆花系着纽扣丝,金环束领连接着绒扣。佛天大小排列高低,星象尊卑分布左右。
玄奘法师真是大有福缘,现在这宝物正适合他接受。就像极乐世界的活罗汉,胜过西方真正的觉者。他手持九环锡杖叮当作响,毗卢帽映衬得更加丰厚。的确是佛子的真实传人,胜过菩提无任何虚假。当时文武大臣在阶前喝彩,太宗喜不自胜,就让法师穿着袈裟,拿着宝杖,又赐予两队仪仗,命多位官员送出朝门,叫他上大街行走,前往寺庙,就像中了状元游街一样。这位玄奘再次叩拜谢恩,在大街上,威风凛凛,摇摇摆摆。你看那长安城里,行商坐贾、公子王孙、文人墨客、男女老少,无不争相观看夸赞,都说:“好个法师!真是活罗汉下凡,活菩萨临世。”玄奘一直到了寺里,僧人们下榻迎接。一见他披着这袈裟,手持这锡杖,都说是地藏王来了,个个归依,侍候在左右。玄奘上殿,点香礼佛,又向众人感述了圣恩,礼毕,各自归于禅座。不知不觉夕阳西下,正是:日落烟雾笼罩草树,京城的钟鼓初鸣。叮叮三响断绝人行,前后御街一片寂静。高高的寺庙灯火辉煌,孤村冷落没有声音。禅僧入定研读经书,正好炼魔养性。
光阴似箭,转眼到了第七日法会,玄奘又写了奏表,请唐王来拈香。此时善声遍布天下。太宗立即安排出行,率领文武百官、后妃国戚,早早来到寺里。那一城的人,无论大小尊卑,都到寺里听讲。当时菩萨对木叉说道:“今天是水陆法会的正日子,以一个七日接续七个七日,可以了结了。我和你混在众人中,一来看看他们的法会如何,二来看看金蝉子是否有福气穿上我的宝贝,三来也听听他讲的是什么经法。”两人一起进入寺庙,真是有缘遇到了旧日的相识,智慧又回到了原本的道场。他们走进寺庙观看,果然是天朝大国,确实胜过娑婆世界,超过了祇园精舍,也不亚于最高的寺院。那一片仙乐响亮,佛号喧嚣。这位菩萨一直来到多宝台边,果然看见了智慧明达的金蝉子。诗曰:万象澄明绝点埃,大典玄奘坐高台。超生孤魂暗中到,听法高流市上来。施物应机心路远,出生随意藏门开。对看讲出无量法,老幼人人放喜怀。(译:世界万象清晰明澈,没有一丝尘埃,大典玄奘高僧坐在高台上讲法。那些超度的孤魂在暗中到来,聆听佛法的高人们也从市面上赶来。玄奘大师根据众人的根机和需要,给予相应的教诲和施舍,他的心境深远,出生死苦海的方法也随意向众人敞开。众人听他讲解无尽的佛法,无论老少都心怀欢喜。)又诗曰:因游法界讲堂中,逢见相知不俗同。尽说目前千万事,又谈尘劫许多功。法云容曳舒群岳,教网张罗满太空。检点人生归善念,纷纷天雨落花红。(译:因游历法界,来到讲堂中,相逢知己。畅谈眼前发生的千万件事情,还谈论了尘世间的许多功名利禄。佛法如同云朵般舒展,覆盖了群山;教义的网如同大网张罗,遍布整个宇宙。回想起人生,归于善念,纷纷天降红色落花。)那法师在台上,念一会儿《受生度亡经》,讲一会儿《安邦天宝篆》,又宣讲一会儿《劝修功德卷》。这菩萨走近前来,拍着宝台厉声高叫道:“那和尚,你只会讲小乘教法,会讲大乘的吗?”玄奘闻言,心中大喜,翻身跳下台来,向菩萨作揖道:“老法师,弟子失礼,多有冒犯。眼前的众僧,都讲的是小乘教法,却不知大乘教法是怎样的。”菩萨道:“你这小乘教法,度不了亡者超生,只能随波逐流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度亡者升天,能救度困苦之人脱离苦海,能修得无量寿身,能达成无生无灭。”
正当玄奘法师在讲解妙法时,突然有司香巡堂的官员急忙向唐王禀告:“法师正在讲经,一个长满疥癞的游方僧人,把他拉下来,胡言乱语。”唐王下令把人抓来,只见许多人将两个僧人推推搡搡地带到了后法堂。唐王一看,正是之前送袈裟的和尚。那僧人站在那里,手也不抬,拜也不拜,仰着头说道:“陛下找我有何事?”唐王认出了他,说:“你就是前几天送袈裟的和尚?”菩萨答道:“正是。”唐王说:“你既然来此听经,只该吃些斋饭就好了,为什么要和我的法师争论,扰乱经堂,耽误佛事?”菩萨说道:
“你那法师讲的是小乘教法,无法度亡者升天。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超度亡魂脱离苦海,延寿长生。”唐王正色欢喜地问道:“你的大乘佛法,在哪里?”菩萨答道:“在大西天的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能够解开百种冤结,消除无妄之灾。”唐王问道:“你能记得那些经文吗?”菩萨回答:
“我记得。”唐王大喜道:“请法师引他上台,请他开讲。”
于是,菩萨带着木叉,飞身登上高台,踏着祥云,直上九天,显出救苦救难的原本尊容,手托净瓶杨柳。左边是木叉惠岸,手持禅杖,精神抖擞。
唐王喜不自禁,朝天礼拜,众文武官员跪地焚香,满寺的僧尼道俗,士农工商,无不拜祷道:“好菩萨!好菩萨!”有词为证,只见那:瑞气缭绕纷纷扬扬,祥光护卫着法身模样。九天之上仙界里,显现出真实的女身菩萨。那位菩萨,头上戴着一顶金叶纽扣,翠绿色的花朵铺展,放射着金色的光芒,垂挂着锋利的珠宝缨络;身上穿着一件淡雅的、浅色的、盘绕着金龙、飞舞着彩凤的素色蓝袍;胸前挂着一面在明月下起舞、清风中飘扬的,由各种宝石珠子、聚集翠玉制成的香环佩饰;腰间系着一条冰蚕丝织成、镶有金边的锦绣绒裙,行走在彩云和瑶海之间;面前领着一只飞自东洋、游历普世、感恩行孝的黄毛红嘴白鹦鹉;手中托着一只施恩济世的宝瓶,瓶内插着一枝洒向青天、扫除大恶、驱散残雾的垂杨柳。佩戴着玉环和绣扣,金莲般的双足踏得很深。三天之间,她来来去去,这才是真正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唐太宗看得十分欢喜,忘记了自己的江山;那些文武官员们也都爱慕不已,忘记了朝拜礼节;众多人都念着“南无观世音菩萨”。太宗立即传下圣旨:命令巧手的画师,将菩萨的真容描绘下来。旨意一下,选出了一位擅长描绘神圣形象、远见高明的吴道子,他就是后来在凌烟阁绘制功臣图的那个人。当时他展开妙笔,画出了菩萨的真实形象。那菩萨驾着祥云渐渐远去,瞬间不见了金光。只见半空中,滴溜溜地落下一张帖子,上面有几句颂词,写得十分清楚。偈曰:“向大唐君主致礼,西方有精妙的佛法经典。路程遥远,足有十万八千里,大乘佛法真诚地奉献。这部经书若能带回我国,能使无数鬼魂超脱苦海。若有人愿意前往取得,定能修成正果,获得金身。”太宗看了偈语,立即命众僧...
“暂且结束庆祝活动,等我派人取来大乘经书,再以赤诚之心,重新修行善果。”群臣无不遵从。当时在寺庙中问道:“谁愿意奉朕旨意,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话音刚落,旁边走出一位法师,向皇帝行礼道:“贫僧才疏学浅,愿意效犬马之劳,为陛下求取真经,祈愿保佑我王江山永固。”唐王大喜,上前亲自扶起他,说:“法师若能尽此忠诚贤德,不畏路途遥远,跋涉山川,朕愿与你结为兄弟。”玄奘磕头谢恩。唐王果然十分贤德,就在寺中佛前,与玄奘行了四拜,口称“御弟圣僧”。玄奘感激不尽,说道:“陛下,贫僧有何德能,敢蒙天恩如此眷顾?我此一去,定当竭尽全力,直至西天。如若不到西天,得不到真经,就是死也不敢回国,永坠沉沦地狱。”随即在佛前拈香,以此为誓。唐王非常高兴,立即下令回宫,待选定良辰吉日,发放文牒出行,于是驾车返回,各自散去。
玄奘也回到了洪福寺。寺中众多僧人和几个徒弟,早已听闻他取经之事,都前来相见,便问:“发誓要去西天,是真的吗?”玄奘答道:“是真的。”
他的徒弟们说:“师父啊,常听人说,西天路途遥远,更多虎豹妖魔。只怕有去无回,难保性命。”玄奘说道:“我已发下宏愿,不取真经,永坠沉沦地狱。大抵是受了王恩宠,不得不尽忠报国。我此去真是渺茫无际,吉凶难料。”又说道:“徒弟们,我走之后,或三两年,或五七年,但看那山门里的松树枝头朝向东方,我就回来了;否则,便不会回来了。”众徒弟将他的话牢牢记住。
次日清晨,太宗设朝,召集文武百官,写了取经的文牒,加盖通行宝印。有钦天监官员上奏道:“今日是人专吉星,适宜出远门。”唐王大喜。又见黄门官奏道:“御弟法师在朝门外候旨。”随即宣他上宝殿,说道:“御弟,今日是出行的吉日。这是通关文牒。朕还有一只紫金钵盂,送你途中化缘之用。再选两个善于长途跋涉的随从,还有一匹银鬃骏马,作为你远行的脚力。你可即刻启程。”玄奘大喜,立即谢恩,领了物品,再无拖延之意。唐王驾乘出宫,与众多官员一起送至关外,只见那洪福寺的僧人和众徒弟,将玄奘的冬夏衣物,都送到关外相会。唐王见了,先让人收拾行囊马匹,然后命官员执壶斟酒。太宗举杯,又问道:“御弟的雅号是什么?”玄奘答道:“贫僧出家人,不敢称号。”太宗道:“当时菩萨说,西天有经三藏。御弟可依经取号,称作三藏,如何?”玄奘又谢恩,接过御酒道:“陛下,酒是僧家第一戒,贫僧自知不会喝酒。”太宗道:“今日之行,与平日不同。这是素酒,只饮这一杯,以尽朕为你送行之意。”三藏不敢不接受。接过酒,正要饮下,只见太宗低下头,用手指捻起一撮尘土,弹入酒中。
三藏不解其意,太宗笑道:“御弟啊,这一去,到西天,几时能回?”三藏答道:“只需三年,即可回到我国。”太宗道:“日久年深,山遥路远,御弟请饮下此酒: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三藏这才明白弹土之意,又谢恩饮尽,告辞出关而去。唐王驾车回宫。
千官佩戴玉环分列前后,五卫的旌旗排列在两旁。手持金瓜,举着斧钺,成双成对;绛纱的烛火,御用的香炉,烟雾缭绕。龙飞凤舞,气势雄壮。圣明的天子端正,忠义的大臣贤良。福寿千年超过舜禹,太平万代胜过尧汤。又看到那曲柄的伞盖,滚龙的袍服,辉煌相映;玉制的连环,彩凤的扇子,瑞气飘扬。珠冠玉带,紫色绶带金色印章。护驾的军队成千上万,扶持车辆的将领两行排列。这皇帝沐浴后虔诚敬佛,皈依善果喜爱拈香。唐王的大驾,早已来到寺前,吩咐停止音乐响器,下了车辇,带领众多官员,拜佛拈香。三次礼拜完毕,抬头观看,果然是个好道场,只见:幢幡飘舞,宝盖闪耀。幢幡飘舞,天空中彩霞摇动;宝盖飞辉,映日下红光闪烁。世尊金色相貌庄严,罗汉玉容威严俊朗。瓶中插着仙花,炉中焚烧檀香。瓶插仙花,锦绣的树木辉映着宝刹;炉焚檀香,香云缭绕直透清空。新鲜的果品堆砌在朱红的盘子里,各式各样的糖酥堆满了彩色的案台。高僧们列队诵读真经,愿拔度孤魂离开苦难。太宗皇帝与文武百官都拈香拜了佛祖金身,参拜了罗汉。又见到大阐都纲陈玄奘法师引领众僧拜见唐王。礼毕,大家分班各自安坐禅位,法师献上《济孤榜文》给太宗观看,榜文上写道:“至高的德行渺茫无际,禅宗的真谛寂灭无声。清净灵通,周游三界。千变万化,统摄阴阳。体用真常,无穷无尽。观那些孤魂,深应哀悯。此奉太宗圣命:选集诸位僧人,参禅讲法。大开方便之门,广运慈悲之舟,普济苦海的群生,脱离沉沦的六道。引归真实之路,普遍享受鸿蒙之乐;动静皆无为,混成纯素之境。仗此良因,邀赏清都绛阙;乘我胜会,脱离地狱凡笼。早日登上极乐世界任意逍遥,来往西方随心自在。”诗曰:一炉永寿香,几卷超生箓。无边妙法宣,无际天恩沐。冤孽尽消除,孤魂皆出狱。愿保我邦家,清平万年福。(译:点燃一炉永寿香,手捧几卷超度亡魂的经书。我们宣扬无边的佛法妙理,沐浴在无尽的上天恩泽之中。希望这样做能消除所有的冤孽,让那些孤魂野鬼都能从地狱中得到解脱。更愿我们的国家能因此得到保佑,享有万年清平之福。)太宗看了之后满心欢喜,对众僧说道:“你们秉持赤诚之心,千万不要懈怠佛事。待功成圆满之后,各自都有福报归属,朕一定重重赏赐,绝不让你们徒劳。”那一千二百名僧人,一齐叩首称谢。
当日三斋完毕,唐王驾车返回。到了第七日正会,又再次前来拈香。此时天色已晚,各位官员都退下。怎样的美好晚景?你看那:万里长空淡淡的落日余晖,几只归巢的乌鸦下树栖息。满城的灯火人烟安静,正是禅僧入定的时刻。一夜的晚景描写过后。
次日清晨,法师又升座,聚集众人诵经。
观世音菩萨在南海的普陀山,接受了如来佛的旨意,来到长安城寻找去西天取经的善人,但很久都没有遇到真正有德行的人。忽然听说唐太宗在宣扬善果,选拔高僧,举办盛大的法会,又看到法师坛主正是江流儿和尚,原来他是极乐世界下凡的佛子,也是当初她亲自引导投胎的长老。菩萨非常高兴,就把佛祖赐予的宝物拿出来,在长街上与木叉一起出售。你想知道他们卖的是什么宝贝吗?有一件锦缎镶边的珍贵袈裟和九环锡杖,另外还有那金紧箍三个,菩萨把它们秘密地收好,留待以后使用,只把袈裟和锡杖拿出来卖。长安城里,有些没有被选中的愚钝僧人,手里倒有几贯铜钱。看到菩萨变成一个满身疥癞、形容憔悴的和尚,身穿破旧的僧衣,赤脚光头,手捧袈裟,光彩熠熠,他们上前问道:“喂,那个癞和尚,你的袈裟要卖多少价钱?”菩萨说道:“袈裟价值五千两银子,锡杖价值二千两银子。”那些愚僧笑道:“这两个癞和尚是疯了吧!两件普通东西,竟然要卖七千两银子?除非穿上能长生不老,成佛做祖,也不值这么多!拿走吧!卖不成!”菩萨也不与他们争论,和木叉继续向前走。走了很久,来到东华门前,正好遇到宰相萧瑀下朝回府,随从们喝道开路。菩萨公然不避,让袈裟在街上展现,直接迎向宰相。萧瑀勒住马观看,见袈裟光彩夺目,便让手下人问那卖袈裟的要价多少。菩萨说道:“袈裟要五千两银子,锡杖要二千两银子。”萧瑀问道:“有什么好处,值这么高的价钱?”菩萨说道:“袈裟有好处,也有不好处;有要钱的时候,也有不要钱的时候。”萧瑀问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菩萨说道:“穿上我的袈裟,不会堕入沉沦,不会下地狱,不会遭遇恶毒的灾难,不会陷入虎狼的巢穴,这就是好处;如果是贪图淫乐的愚僧,不守斋戒的和尚,毁谤经佛的凡夫,连见到我的袈裟都难,这就是不好处。”
萧瑀又问道:“什么是要钱,什么是不要钱?”菩萨说道:“不遵守佛法,不敬重三宝,强行购买袈裟、锡杖,必须要卖他七千两银子,这就是要钱;如果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能够承担得起,我愿意把袈裟、锡杖送给他,与我结个善缘,这就是不要钱。”萧瑀听后,倍感欢喜,知道他是个高人,便下马,与菩萨恭敬相见,说道:“大法长老,请原谅我萧瑀的冒犯。我们大唐皇帝非常好善,全朝文武无不奉行。如今正在举办水陆大会,这袈裟正好给大都阐玄奘法师穿用。我和您一起入朝见驾吧。”
菩萨欣然同意,转身步行,直接进入东华门里。黄门官通报后,承蒙皇上旨意宣至宝殿。只见萧瑀引着两个满身疥癞的僧人,站在台阶下。唐王问道:
“萧瑀来奏何事?”萧瑀伏在台阶前说道:“臣在东华门外,偶遇两位僧人,正在卖袈裟和锡杖。臣想着法师玄奘可以穿戴此物,所以带僧人来启奏。”太宗非常高兴,便问那袈裟价值几何。菩萨和木叉侍立在台阶下,并未行礼,因问到袈裟的价钱,答道:“袈裟五千两银子,锡杖二千两银子。”
唐太宗问道:“那件袈裟有什么好处,竟然值这么多钱?”菩萨回答道:“这件袈裟,龙披一缕,可免除大鹏蚕食的灾难;仙鹤佩戴一丝,可获得超凡入圣的妙境。只要坐下来,就有万神朝拜;一举一动,都有七佛随身。这件袈裟是用冰蚕吐出的细丝制作的,巧匠翻转成线。由仙女织成,神女在织机上完成。每一块都缀满了绣花拼接,每一片都互相搭配,堆砌着锦绣的花簇。精巧玲珑,散落着点点妆饰的花朵,色彩鲜艳,光芒四射,喷薄出宝物的艳丽。穿上它,满身红雾缭绕;脱下来,一片彩云飞舞。光芒透过天界三重门,五岳山前生出宝气。层层镶嵌着西方的番莲,灿烂悬挂着如星斗般的珍珠。四个角上各有一颗夜明珠,顶端还有一颗祖母绿宝石。虽然不能完全照出原本的形体,但也有八宝聚集,放射出光芒。这件袈裟,平时折叠收藏,遇到圣人时才穿。闲时折叠起来,千层包裹,透出彩虹的光彩;遇到圣人时才穿上,惊动诸天神鬼,使他们敬畏。上面还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尘珠、定风珠;还有红玛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白色如借月光之纯净,红色可与太阳争辉。一道道仙气盈满天空,一朵朵祥光捧托着圣人。仙气充盈,照亮了天界;祥光捧圣,映照整个世界。光芒映照山川,惊动虎豹;影子映在海岛,震动鱼龙。边缘有两道镶金锁,领口处连着白玉制成的环饰。诗曰:三宝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尽评论。明心解养人天法,见性能传智慧灯。护体庄严金世界,身心清净玉壶冰。自从佛制袈裟后,万劫谁能敢断僧?”(译:佛、法、僧这三宝是崇高而值得尊敬的,四生六道中的所有众生都可以得到救度。若能明了自心,便能理解并修养人间与天道之法;若能见到自己的本性,便能传递智慧的明灯。保持身心的庄严,如同金色的世界一般耀眼;保持身心的清净,就像玉壶里的冰一样纯洁。自从佛祖制定了袈裟的规制后,历经万劫,谁能有权力断绝僧侣的传承呢?)
唐王在宝殿上听了,非常高兴,又问道:“那位和尚,九环锡杖有什么好处?”菩萨说道:“我的这根锡杖,是铜镶铁造的九连环,九节仙藤,永葆容颜。拿在手中,看腻了青色瘦骨;下山时,轻轻携带白云归来。摩诃五祖游历天宫,罗卜寻娘破开地狱之门。不染红尘一丝污秽,喜伴神僧登上玉山。”唐王听后,立即命人展开袈裟,从头细细观看,果然是件珍贵的宝物,说道:“大法长老,实话告诉你,朕如今大力弘扬善教,广种福田,现在在化生寺聚集了许多僧人,讲解经法。其中有一位德行高尚的人,法号玄奘。朕想买下你这两件宝物,赐予他使用。你到底要价多少?”菩萨听后,与木叉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躬身上前说道:“既然有德行之人,贫僧愿意将此物送给他,绝不收钱。”说完,转身就要离去。唐王急忙让萧瑀拦住他,自己微微欠身,站在殿上问道:“你原先说袈裟五千两银子,锡杖二千两银子,现在见到朕要买,就不要钱了。莫非是说朕仗着君王的地位,强取你的物品?这可说不过去。朕按照你原来的价格支付,你不能推辞。”菩萨举手说道:“贫僧之前已有愿在先,原本说过,如果有人敬重三宝,见善随喜,皈依我佛,就不要钱,愿意将物品赠予他。如今见陛下德行高尚,尊敬我佛门,况且有高僧有德有行,宣扬大法,我理应奉上,绝不收钱。贫僧愿留下此物,告辞了。”唐王见他如此诚恳,非常高兴,随即命令光禄寺大摆素宴酬谢。菩萨却坚决辞谢,不肯接受,坦然离去,依旧回到都城的土地庙中隐居。
却说太宗设立午朝,派魏征带着圣旨,召玄奘入朝。那位法师正在聚众登坛,诵经念偈,一听有旨意,便下坛整理衣冠,与魏征一同前往朝见皇上。
太宗说:“为了求取善事,劳烦了法师,却没有什么可以酬谢的。今早萧瑀遇到了两个僧人,他们愿意赠送一件锦缎珍宝的袈裟和一条九环锡杖。现在特别召请法师前来领取使用。”玄奘磕头谢恩。太宗说:“法师若不嫌弃,请穿上让朕瞧瞧。”
长老于是将袈裟抖开,披在身上,手持锡杖,侍立在台阶前。君臣们个个欢喜欣赏,真是如来佛的弟子。你看他:凛然威严多么雅致秀丽,佛衣合身仿佛量身裁制。光辉灿烂照满了乾坤,绚丽彩色凝聚了宇宙。明亮的珍珠上下排列,层层金线穿过前后。四面都有锦绣的边沿,万种奇异图案铺满绮绣。八宝妆花系着纽扣丝,金环束领连接着绒扣。佛天大小排列高低,星象尊卑分布左右。
玄奘法师真是大有福缘,现在这宝物正适合他接受。就像极乐世界的活罗汉,胜过西方真正的觉者。他手持九环锡杖叮当作响,毗卢帽映衬得更加丰厚。的确是佛子的真实传人,胜过菩提无任何虚假。当时文武大臣在阶前喝彩,太宗喜不自胜,就让法师穿着袈裟,拿着宝杖,又赐予两队仪仗,命多位官员送出朝门,叫他上大街行走,前往寺庙,就像中了状元游街一样。这位玄奘再次叩拜谢恩,在大街上,威风凛凛,摇摇摆摆。你看那长安城里,行商坐贾、公子王孙、文人墨客、男女老少,无不争相观看夸赞,都说:“好个法师!真是活罗汉下凡,活菩萨临世。”玄奘一直到了寺里,僧人们下榻迎接。一见他披着这袈裟,手持这锡杖,都说是地藏王来了,个个归依,侍候在左右。玄奘上殿,点香礼佛,又向众人感述了圣恩,礼毕,各自归于禅座。不知不觉夕阳西下,正是:日落烟雾笼罩草树,京城的钟鼓初鸣。叮叮三响断绝人行,前后御街一片寂静。高高的寺庙灯火辉煌,孤村冷落没有声音。禅僧入定研读经书,正好炼魔养性。
光阴似箭,转眼到了第七日法会,玄奘又写了奏表,请唐王来拈香。此时善声遍布天下。太宗立即安排出行,率领文武百官、后妃国戚,早早来到寺里。那一城的人,无论大小尊卑,都到寺里听讲。当时菩萨对木叉说道:“今天是水陆法会的正日子,以一个七日接续七个七日,可以了结了。我和你混在众人中,一来看看他们的法会如何,二来看看金蝉子是否有福气穿上我的宝贝,三来也听听他讲的是什么经法。”两人一起进入寺庙,真是有缘遇到了旧日的相识,智慧又回到了原本的道场。他们走进寺庙观看,果然是天朝大国,确实胜过娑婆世界,超过了祇园精舍,也不亚于最高的寺院。那一片仙乐响亮,佛号喧嚣。这位菩萨一直来到多宝台边,果然看见了智慧明达的金蝉子。诗曰:万象澄明绝点埃,大典玄奘坐高台。超生孤魂暗中到,听法高流市上来。施物应机心路远,出生随意藏门开。对看讲出无量法,老幼人人放喜怀。(译:世界万象清晰明澈,没有一丝尘埃,大典玄奘高僧坐在高台上讲法。那些超度的孤魂在暗中到来,聆听佛法的高人们也从市面上赶来。玄奘大师根据众人的根机和需要,给予相应的教诲和施舍,他的心境深远,出生死苦海的方法也随意向众人敞开。众人听他讲解无尽的佛法,无论老少都心怀欢喜。)又诗曰:因游法界讲堂中,逢见相知不俗同。尽说目前千万事,又谈尘劫许多功。法云容曳舒群岳,教网张罗满太空。检点人生归善念,纷纷天雨落花红。(译:因游历法界,来到讲堂中,相逢知己。畅谈眼前发生的千万件事情,还谈论了尘世间的许多功名利禄。佛法如同云朵般舒展,覆盖了群山;教义的网如同大网张罗,遍布整个宇宙。回想起人生,归于善念,纷纷天降红色落花。)那法师在台上,念一会儿《受生度亡经》,讲一会儿《安邦天宝篆》,又宣讲一会儿《劝修功德卷》。这菩萨走近前来,拍着宝台厉声高叫道:“那和尚,你只会讲小乘教法,会讲大乘的吗?”玄奘闻言,心中大喜,翻身跳下台来,向菩萨作揖道:“老法师,弟子失礼,多有冒犯。眼前的众僧,都讲的是小乘教法,却不知大乘教法是怎样的。”菩萨道:“你这小乘教法,度不了亡者超生,只能随波逐流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度亡者升天,能救度困苦之人脱离苦海,能修得无量寿身,能达成无生无灭。”
正当玄奘法师在讲解妙法时,突然有司香巡堂的官员急忙向唐王禀告:“法师正在讲经,一个长满疥癞的游方僧人,把他拉下来,胡言乱语。”唐王下令把人抓来,只见许多人将两个僧人推推搡搡地带到了后法堂。唐王一看,正是之前送袈裟的和尚。那僧人站在那里,手也不抬,拜也不拜,仰着头说道:“陛下找我有何事?”唐王认出了他,说:“你就是前几天送袈裟的和尚?”菩萨答道:“正是。”唐王说:“你既然来此听经,只该吃些斋饭就好了,为什么要和我的法师争论,扰乱经堂,耽误佛事?”菩萨说道:
“你那法师讲的是小乘教法,无法度亡者升天。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超度亡魂脱离苦海,延寿长生。”唐王正色欢喜地问道:“你的大乘佛法,在哪里?”菩萨答道:“在大西天的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能够解开百种冤结,消除无妄之灾。”唐王问道:“你能记得那些经文吗?”菩萨回答:
“我记得。”唐王大喜道:“请法师引他上台,请他开讲。”
于是,菩萨带着木叉,飞身登上高台,踏着祥云,直上九天,显出救苦救难的原本尊容,手托净瓶杨柳。左边是木叉惠岸,手持禅杖,精神抖擞。
唐王喜不自禁,朝天礼拜,众文武官员跪地焚香,满寺的僧尼道俗,士农工商,无不拜祷道:“好菩萨!好菩萨!”有词为证,只见那:瑞气缭绕纷纷扬扬,祥光护卫着法身模样。九天之上仙界里,显现出真实的女身菩萨。那位菩萨,头上戴着一顶金叶纽扣,翠绿色的花朵铺展,放射着金色的光芒,垂挂着锋利的珠宝缨络;身上穿着一件淡雅的、浅色的、盘绕着金龙、飞舞着彩凤的素色蓝袍;胸前挂着一面在明月下起舞、清风中飘扬的,由各种宝石珠子、聚集翠玉制成的香环佩饰;腰间系着一条冰蚕丝织成、镶有金边的锦绣绒裙,行走在彩云和瑶海之间;面前领着一只飞自东洋、游历普世、感恩行孝的黄毛红嘴白鹦鹉;手中托着一只施恩济世的宝瓶,瓶内插着一枝洒向青天、扫除大恶、驱散残雾的垂杨柳。佩戴着玉环和绣扣,金莲般的双足踏得很深。三天之间,她来来去去,这才是真正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唐太宗看得十分欢喜,忘记了自己的江山;那些文武官员们也都爱慕不已,忘记了朝拜礼节;众多人都念着“南无观世音菩萨”。太宗立即传下圣旨:命令巧手的画师,将菩萨的真容描绘下来。旨意一下,选出了一位擅长描绘神圣形象、远见高明的吴道子,他就是后来在凌烟阁绘制功臣图的那个人。当时他展开妙笔,画出了菩萨的真实形象。那菩萨驾着祥云渐渐远去,瞬间不见了金光。只见半空中,滴溜溜地落下一张帖子,上面有几句颂词,写得十分清楚。偈曰:“向大唐君主致礼,西方有精妙的佛法经典。路程遥远,足有十万八千里,大乘佛法真诚地奉献。这部经书若能带回我国,能使无数鬼魂超脱苦海。若有人愿意前往取得,定能修成正果,获得金身。”太宗看了偈语,立即命众僧...
“暂且结束庆祝活动,等我派人取来大乘经书,再以赤诚之心,重新修行善果。”群臣无不遵从。当时在寺庙中问道:“谁愿意奉朕旨意,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话音刚落,旁边走出一位法师,向皇帝行礼道:“贫僧才疏学浅,愿意效犬马之劳,为陛下求取真经,祈愿保佑我王江山永固。”唐王大喜,上前亲自扶起他,说:“法师若能尽此忠诚贤德,不畏路途遥远,跋涉山川,朕愿与你结为兄弟。”玄奘磕头谢恩。唐王果然十分贤德,就在寺中佛前,与玄奘行了四拜,口称“御弟圣僧”。玄奘感激不尽,说道:“陛下,贫僧有何德能,敢蒙天恩如此眷顾?我此一去,定当竭尽全力,直至西天。如若不到西天,得不到真经,就是死也不敢回国,永坠沉沦地狱。”随即在佛前拈香,以此为誓。唐王非常高兴,立即下令回宫,待选定良辰吉日,发放文牒出行,于是驾车返回,各自散去。
玄奘也回到了洪福寺。寺中众多僧人和几个徒弟,早已听闻他取经之事,都前来相见,便问:“发誓要去西天,是真的吗?”玄奘答道:“是真的。”
他的徒弟们说:“师父啊,常听人说,西天路途遥远,更多虎豹妖魔。只怕有去无回,难保性命。”玄奘说道:“我已发下宏愿,不取真经,永坠沉沦地狱。大抵是受了王恩宠,不得不尽忠报国。我此去真是渺茫无际,吉凶难料。”又说道:“徒弟们,我走之后,或三两年,或五七年,但看那山门里的松树枝头朝向东方,我就回来了;否则,便不会回来了。”众徒弟将他的话牢牢记住。
次日清晨,太宗设朝,召集文武百官,写了取经的文牒,加盖通行宝印。有钦天监官员上奏道:“今日是人专吉星,适宜出远门。”唐王大喜。又见黄门官奏道:“御弟法师在朝门外候旨。”随即宣他上宝殿,说道:“御弟,今日是出行的吉日。这是通关文牒。朕还有一只紫金钵盂,送你途中化缘之用。再选两个善于长途跋涉的随从,还有一匹银鬃骏马,作为你远行的脚力。你可即刻启程。”玄奘大喜,立即谢恩,领了物品,再无拖延之意。唐王驾乘出宫,与众多官员一起送至关外,只见那洪福寺的僧人和众徒弟,将玄奘的冬夏衣物,都送到关外相会。唐王见了,先让人收拾行囊马匹,然后命官员执壶斟酒。太宗举杯,又问道:“御弟的雅号是什么?”玄奘答道:“贫僧出家人,不敢称号。”太宗道:“当时菩萨说,西天有经三藏。御弟可依经取号,称作三藏,如何?”玄奘又谢恩,接过御酒道:“陛下,酒是僧家第一戒,贫僧自知不会喝酒。”太宗道:“今日之行,与平日不同。这是素酒,只饮这一杯,以尽朕为你送行之意。”三藏不敢不接受。接过酒,正要饮下,只见太宗低下头,用手指捻起一撮尘土,弹入酒中。
三藏不解其意,太宗笑道:“御弟啊,这一去,到西天,几时能回?”三藏答道:“只需三年,即可回到我国。”太宗道:“日久年深,山遥路远,御弟请饮下此酒: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三藏这才明白弹土之意,又谢恩饮尽,告辞出关而去。唐王驾车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