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孙大圣兄弟三人,按下云头,径至朝内,只见那君臣储后,几班儿拜接谢恩。行者将菩萨降魔收怪的那一节,陈诉与他君臣听了,一个个顶礼不尽。正都在贺喜之间,又听得黄门官来奏:“主公,外面又有四个和尚来也。”八戒慌了道:
“哥哥,莫是妖精弄法,假捏文殊菩萨哄了我等,却又变做和尚,来与我们斗智哩?”行者道:“岂有此理!”即命宣进来看。众文武传令,着他进来。行者看时,原来是那宝林寺僧人,捧着那冲天冠、碧玉带、赭黄袍、无忧履进得来也。行者大喜道:“来得好!来得好!”且教道人过来,摘下包巾,戴上冲天冠;脱了布衣,穿上赭黄袍;解了绦子,系上碧玉带;褪了僧鞋,登上无忧履。教太子拿出白玉圭来,与他执在手里,早请上殿称孤,正是自古道:“朝廷不可一日无君。”那皇帝那里肯坐,哭啼啼跪在阶心道:“我已死三年,今蒙师父救我回生,怎么又敢妄自称尊?请那一位师父为君,我情愿领妻子城外为民足矣。”那三藏那里肯受,一心只是要拜佛求经。又请行者,行者笑道:“不瞒列位说,老孙若肯做皇帝,天下万国九州皇帝,都做遍了。只是我们做惯了和尚,是这般懒散。若做了皇帝,就要留头长发,黄昏不睡,五鼓不眠,听有边报,心神不安;见有灾荒,忧愁无奈。我们怎么弄得惯?你还做你的皇帝,我还做我的和尚,修功行去也。”那国王苦让不过,只得上了宝殿,南面称孤,大赦天下,封赠了宝林寺僧人回去。却才开东阁,筵宴唐僧,一壁厢传旨宣召丹青,写下唐师徒四位喜容,供养在金銮殿上。
那师徒们安了邦国,不肯久停,欲辞王驾投西。那皇帝与三宫妃后、太子诸臣,将镇国的宝贝,金银缎帛,献与师父酬恩。那三藏分毫不受,只是倒换关文,催悟空等背马早行。那国王甚不过意,摆整朝銮驾请唐僧上坐,着两班文武引导,他与三宫妃后并太子一家儿,捧毂推轮,送出城廓,却才下龙辇,与众相别。国王道:“师父啊,到西天经回之日,是必还到寡人界内一顾。”三藏道:“弟子领命。”那皇帝阁泪汪汪,遂与众臣回去了。
那唐僧一行四僧,上了羊肠大路,一心里专拜灵山。正值秋尽冬初时节,但见霜凋红叶林林瘦,雨熟黄粱处处盈。日暖岭梅开晓色,风摇山竹动寒声。师徒们离了乌鸡国,夜住晓行,将半月有余,忽又见一座高山,真个是摩天碍日。三藏马上心惊,急兜缰忙呼行者。行者道:“师父有何吩咐?”三藏道:“你看前面又有大山峻岭,须要仔细堤防,恐一时又有邪物来侵我也。”行者笑道:“只管走路,莫再多心,老孙自有防护。”那长老只得宽怀,加鞭策马,奔至山岩,果然也十分险峻。但见得:高不高,顶上接青霄;深不深,涧中如地府。山前常见骨都都白云,扢腾腾黑雾。红梅翠竹,绿柏青松。山后有千万丈挟魂灵台,台后有古古怪怪藏魔洞,洞中有叮叮狢狢滴水泉,泉下更有弯弯曲曲流水涧。又见那跳天搠地献果猿,丫丫叉叉带角鹿,呢呢痴痴看人獐。至晚巴山寻穴虎,待晓翻波出水龙。登得洞门唿喇的响,惊得飞禽扑鲁的起,看那林中走兽鞠律律的行。见此一伙禽和兽,吓得人心扢磴磴惊。堂倒洞堂堂倒洞,洞堂当倒洞当仙。青石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烟。师徒们正当悚惧,又只见那山凹里有一朵红云,直冒到九霄空内,结聚了一团火气。行者大惊,走近前,把唐僧搊着脚,推下马来,叫:“兄弟们,不要走了,妖怪来矣。”慌得个八戒急掣钉钯,沙僧忙轮宝杖,把唐僧围护在当中。
话分两头。却说红光里,真是个妖精。他数年前,闻得人讲:“东土唐僧往西天取经,乃是金蝉长老转生,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块肉,延生长寿,与天地同休。”他朝朝在山间等候,不期今日到了。他在那半空里,正然观看,只见三个徒弟,把唐僧围护在马上,各自准备。这精灵夸赞不尽道:“好和尚!我才看着一个白面胖和尚骑了马,真是那唐朝圣僧,却怎么被三个丑和尚护持住了!一个个伸拳敛袖,各执兵器,似乎要与人打的一般。噫!不知是那个有眼力的,想应认得我了,似此模样,莫想得那唐僧的肉吃。”沉吟半晌,以心问心的自家商量道:“若要倚势而擒,莫能得近;或者以善迷他,却到得手。
但哄得他心迷惑,待我在善内生机,断然拿了。且下去戏他一戏。”好妖怪,即散红光,按云头落下,去那山坡里,摇身一变,变作七岁顽童,赤条条的,身上无衣,将麻绳捆了手足,高吊在那松树梢头,口口声声,只叫“救人!救人!”
却说那孙大圣忽抬头再看处,只见那红云散尽,火气全无,便叫:“师父,请上马走路。”唐僧道:“你说妖怪来了,怎么又敢走路?”行者道:“我才然间,见一朵红云从地而起,到空中结做一团火气,断然是妖精。这一会红云散了,想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伤人,我们去耶!”八戒笑道:“师兄说话最巧,妖精又有个甚么过路的?”行者道:“你那里知道,若是那山那洞的魔王设宴,邀请那诸山各洞之精赴会,却就有东南西北四路的精灵都来赴会,故此他只有心赴会,无意伤人。此乃过路之妖精也。”三藏闻言,也似信不信的,只得攀鞍在马,顺路奔山前进。正行时,只听得叫声“救人!”长老大惊道:“徒弟呀,这半山中,是那里甚么人叫?”行者上前道:“师父只管走路,莫缠甚么人轿骡轿,明轿睡轿。这所在,就有轿,也没个人抬你。”唐僧道:“不是扛抬之轿,乃是叫唤之叫。”行者笑道:“我晓得,莫管闲事,且走路。”
三藏依言,策马又进,行不上一里之遥,又听得叫声“救人!”长老道:“徒弟,这个叫声,不是鬼魅妖邪;若是鬼魅妖邪,但有出声,无有回声。你听他叫一声,又叫一声,想必是个有难之人,我们可去救他一救。”行者道:“师父,今日且把这慈悲心略收起收起,待过了此山,再发慈悲罢。这去处凶多吉少,你知道那倚草附木之说,是物可以成精。诸般还可,只有一般蟒蛇,但修得年远日深,成了精魅,善能知人小名儿。他若在草科里,或山凹中,叫人一声,人不答应还可;若答应一声,他就把人元神绰去,当夜跟来,断然伤人性命。且走!且走!古人云,脱得去,谢神明,切不可听他。”长老只得依他,又加鞭催马而去,行者心中暗想:“这泼怪不知在那里,只管叫阿叫的。等我老孙送他一个卯酉星法,教他两不见面。”好大圣,叫沙和尚前来:“拢着马,慢慢走着,让老孙解解手。”你看他让唐僧先行几步,却念个咒语,使个移山缩地之法,把金箍棒往后一指,他师徒过此峰头,往前走了,却把那怪物撇下,他再拽开步,赶上唐僧,一路奔山。只见那三藏又听得那山背后叫声“救人!”长老道:
“徒弟呀,那有难的人,大没缘法,不曾得遇着我们。我们走过他了,你听他在山后叫哩。”八戒道:“在便还在山前,只是如今风转了也。”行者道:“管他甚么转风不转风,且走路。”因此,遂都无言语,恨不得一步插过此山,不题话下。
却说那妖精在山坡里,连叫了三四声,更无人到,他心中思量道:“我等唐僧在此,望见他离不上三里,却怎么这半晌还不到?想是抄下路去了。”他抖一抖身躯,脱了绳索,又纵红光,上空再看。不觉孙大圣仰面回观,识得是妖怪,又把唐僧撮着脚推下马来道:“兄弟们,仔细!仔细!那妖精又来也!”慌得那八戒、沙僧各持兵刀,将唐僧又围护在中间。那精灵见了,在半空中称羡不已道:“好和尚!我才见那白面和尚坐在马上,却怎么又被他三人藏了?这一去见面方知。先把那有眼力的弄倒了,方才捉得唐僧。不然啊,徒费心机难获物,枉劳情兴总成空。”却又按下云头,恰似前番变化,高吊在松树山头等候,这番却不上半里之地。
却说那孙大圣抬头再看,只见那红云又散,复请师父上马前行。三藏道:“你说妖精又来,如何又请走路?”行者道:“这还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惹我们。”长老又怀怒道:“这个泼猴,十分弄我!正当有妖魔处,却说无事;似这般清平之所,却又恐吓我,不时的嚷道有甚妖精。虚多实少,不管轻重,将我搊着脚,捽下马来,如今却解说甚么过路的妖精。假若跌伤了我,却也过意不去!这等,这等!”行者道:“师父莫怪,若是跌伤了你的手足,却还好医治;若是被妖精捞了去,却何处跟寻?”三藏大怒,哏哏的,要念《紧箍儿咒》,却是沙僧苦劝,只得上马又行。
还未曾坐得稳,只听又叫“师父救人啊!”长老抬头看时,原来是个小孩童,赤条条的,吊在那树上,兜住缰,便骂行者道:“这泼猴多大惫懒!全无有一些儿善良之意,心心只是要撒泼行凶哩!我那般说叫唤的是个人声,他就千言万语只嚷是妖怪!你看那树上吊的不是个人么?”大圣见师父怪下来了,却又觌面看见模样,一则做不得手脚,二来又怕念《紧箍儿咒》,低着头,再也不敢回言,让唐僧到了树下。那长老将鞭梢指着问道:“你是那家孩儿?因有甚事,吊在此间?说与我,好救你。”噫!分明他是个精灵,变化得这等,那师父却是个肉眼凡胎,不能相识。
那妖魔见他下问,越弄虚头,眼中噙泪,叫道:“师父呀,山西去有一条枯松涧,涧那边有一庄村,我是那里人家。我祖公公姓红,只因广积金银,家私巨万,混名唤做红百万。年老归世已久,家产遗与我父。近来人事奢侈,家私渐废,改名唤做红十万,专一结交四路豪杰,将金银借放,希图利息。怎知那无籍之人,设骗了去啊,本利无归。我父发了誓,分文不借。那借金银人,身贫无计,结成凶党,明火执杖,白日杀上我门,将我财帛尽情劫掳,把我父亲杀了,见我母亲有些颜色,拐将去做甚么压寨夫人。那时节,我母亲舍不得我,把我抱在怀里,哭哀哀,战兢兢,跟随贼寇,不期到此山中,又要杀我,多亏我母亲哀告,免教我刀下身亡,却将绳子吊我在树上,只教冻饿而死,那些贼将我母亲不知掠往那里去了。我在此已吊三日三夜,更没一个人来行走。不知那世里修积,今生得遇老师父,若肯舍大慈悲,救我一命回家,就典身卖命,也酬谢师恩,致使黄沙盖面,更不敢忘也。”三藏闻言,认了真实,就教八戒解放绳索,救他下来。那呆子也不识人,便要上前动手,行者在旁,忍不住喝了一声道:“那泼物!有认得你的在这里哩!莫要只管架空捣鬼,说谎哄人!你既家私被劫,父被贼伤,母被人掳,救你去交与谁人?你将何物与我作谢?这谎脱节了耶!”那怪闻言,心中害怕,就知大圣是个能人,暗将他放在心上,却又战战兢兢,滴泪而言曰:“师父,虽然我父母空亡,家财尽绝,还有些田产未动,亲戚皆存。”行者道:“你有甚么亲戚?”妖怪道:“我外公家在山南,姑娘住居岭北。涧头李四,是我姨夫;林内红三,是我族伯。还有堂叔堂兄都住在本庄左右。老师父若肯救我,到了庄上,见了诸亲,将老师父拯救之恩,一一对众言说,典卖些田产,重重酬谢也。”八戒听说,扛住行者道:“哥哥,这等一个小孩子家,你只管盘诘他怎的!他说得是,强盗只打劫他些浮财,莫成连房屋田产也劫得去?若与他亲戚们说了,我们纵有广大食肠,也吃不了他十亩田价。救他下来罢。”呆子只是想着吃食,那里管甚么好歹,使戒刀挑断绳索,放下怪来。那怪对唐僧马下,泪汪汪只情磕头。长老心慈,便叫:“孩儿,你上马来,我带你去。”那怪道:“师父啊,我手脚都吊麻了,腰胯疼痛,一则是乡下人家,不惯骑马。”唐僧叫八戒驮着,那妖怪抹了一眼道:“师父,我的皮肤都冻熟了,不敢要这位师父驮。他的嘴长耳大,脑后鬃硬,搠得我慌。”唐僧道:“教沙和尚驮着。”那怪也抹了一眼道:“师父,那些贼来打劫我家时,一个个都搽了花脸,带假胡子,拿刀弄杖的。我被他唬怕了,见这位晦气脸的师父,一发没了魂了,也不敢要他驮。”唐僧教孙行者驮着,行者呵呵笑道:“我驮!我驮!”那怪物暗自欢喜,顺顺当当的要行者驮他。行者把他扯在路旁边,试了一试,只好有三斤十来两重。
行者笑道:“你这个泼怪物,今日该死了,怎么在老孙面前捣鬼!我认得你是个那话儿呵。”妖怪道:“师父,我是好人家儿女,不幸遭此大难,我怎么是个甚么那话儿?”行者道:“你既是好人家儿女,怎么这等骨头轻?”妖怪道:“我骨骼儿小。”行者道:“你今年几岁了?”那怪道:“我七岁了。”行者笑道:“一岁长一斤,也该七斤,你怎么不满四斤重么?”那怪道:“我小时失乳。”行者说:“也罢,我驮着你,若要尿尿把把,须和我说。”三藏才与八戒、沙僧前走,行者背着孩儿随后,一行径投西去。有诗为证,诗曰:道德高隆魔障高,禅机本静静生妖。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痴顽躧外趫。意马不言怀爱欲,黄婆无语自忧焦。客邪得志空欢喜,毕竟还从正处消。孙大圣驮着妖魔,心中埋怨唐僧,不知艰苦,“行此险峻山场,空身也难走,却教老孙驮人。这厮莫说他是妖怪,就是好人,他没了父母,不知将他驮与何人,倒不如掼杀他罢。”那怪物却早知觉了,便就使个神通,往四下里吸了四口气,吹在行者背上,便觉重有千斤。行者笑道:
“我儿啊,你弄重身法压我老爷哩!”那怪闻言,恐怕大圣伤他,却就解尸,出了元神,跳将起去,佇立在九霄空里,这行者背上越重了。猴王发怒,抓过他来,往那路旁边赖石头上滑辣的一掼,将尸骸掼得象个肉饼一般,还恐他又无礼,索性将四肢扯下,丢在路两边,俱粉碎了。
那物在空中,明明看着,忍不住心头火起道:“这猴和尚,十分惫懒!就作我是个妖魔,要害你师父,却还不曾见怎么下手哩,你怎么就把我这等伤损!早是我有算计,出神走了,不然,是无故伤生也。若不趁此时拿了唐僧,再让一番,越教他停留长智。”好怪物,就在半空里弄了一阵旋风,呼的一声响亮,走石扬沙,诚然凶狠。好风:淘淘怒卷水云腥,黑气腾腾闭日明。岭树连根通拔尽,野梅带干悉皆平。黄沙迷目人难走,怪石伤残路怎平。滚滚团团平地暗,遍山禽兽发哮声。刮得那三藏马上难存,八戒不敢仰视,沙僧低头掩面。孙大圣情知是怪物弄风,急纵步来赶时,那怪已骋风头,将唐僧摄去了,无踪无影,不知摄向何方,无处跟寻。
一时间,风声暂息,日色光明。行者上前观看,只见白龙马战兢兢发喊声嘶,行李担丢在路下,八戒伏于崖下呻吟,沙僧蹲在坡前叫唤。行者喊:“八戒!”那呆子听见是行者的声音,却抬头看时,狂风已静,爬起来,扯住行者道:“哥哥,好大风啊!”
沙僧却也上前道:“哥哥,这是一阵旋风。”又问:“师父在那里?”八戒道:“风来得紧,我们都藏头遮眼,各自躲风,师父也伏在马上的。”行者道:“如今却往那里去了?”沙僧道:“是个灯草做的,想被一风卷去也。”行者道:“兄弟们,我等自此就该散了!”八戒道:“正是,趁早散了,各寻头路,多少是好。那西天路无穷无尽,几时能到得!”沙僧闻言,打了一个失惊,浑身麻木道:“师兄,你都说的是那里话。我等因为前生有罪,感蒙观世音菩萨劝化,与我们摸顶受戒,改换法名,皈依佛果,情愿保护唐僧上西方拜佛求经,将功折罪。今日到此,一旦俱休,说出这等各寻头路的话来,可不违了菩萨的善果,坏了自己的德行,惹人耻笑,说我们有始无终也!”行者道:“兄弟,你说的也是,奈何师父不听人说,我老孙火眼金睛,认得好歹,才然这风,是那树上吊的孩儿弄的。我认得他是个妖精,你们不识,那师父也不识,认作是好人家儿女,教我驮着他走。是老孙算计要摆布他,他就弄个重身法压我。是我把他掼得粉碎,他想是又使解尸之法,弄阵旋风,把我师父摄去也。因此上怪他每每不听我说。故我意懒心灰,说各人散了。既是贤弟有此诚意,教老孙进退两难。八戒,你端的要怎的处?”八戒道:“我才自失口乱说了几句,其实也不该散。哥哥,没及奈何,还信沙弟之言,去寻那妖怪救师父去。”行者却回嗔作喜道:“兄弟们,还要来结同心,收拾了行李马匹,上山找寻怪物,搭救师父去。”三个人附葛扳藤,寻坡转涧,行经有五七十里,却也没个音信,那山上飞禽走兽全无,老柏乔松常见。孙大圣着实心焦,将身一纵,跳上那巅险峰头,喝一声叫“变!”变作三头六臂,似那大闹天宫的本象,将金箍棒,幌一幌,变作三根金箍棒,劈里啪啦的,往东打一路,往西打一路,两边不住的乱打。八戒见了道:“沙和尚,不好了,师兄是寻不着师父,恼出气心风来了。”
那行者打了一会,打出一伙穷神来,都披一片,挂一片,裩无裆,裤无口的,跪在山前,叫:“大圣,山神土地来见。”行者道:“怎么就有许多山神土地?”众神叩头道:“上告大圣,此山唤做六百里钻头号山。我等是十里一山神,十里一土地,共该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昨日已此闻大圣来了,只因一时会不齐,故此接迟,致令大圣发怒,万望恕罪。”行者道:“我且饶你罪名。我问你:这山上有多少妖精?”众神道:“爷爷呀,只有得一个妖精,把我们头也摩光了,弄得我们少香没纸,血食全无,一个个衣不充身,食不充口,还吃得有多少妖精哩!”行者道:“这妖精在山前住,是山后住?”众神道:“他也不在山前山后。这山中有一条涧,叫做枯松涧,涧边有一座洞,叫做火云洞,那洞里有一个魔王,神通广大,常常的把我们山神土地拿了去,烧火顶门,黑夜与他提铃喝号。小妖儿又讨甚么常例钱。”行者道:“汝等乃是阴鬼之仙,有何钱钞?”众神道:“正是没钱与他,只得捉几个山獐野鹿,早晚间打点群精;若是没物相送,就要来拆庙宇,剥衣裳,搅得我等不得安生!万望大圣与我等剿除此怪,拯救山上生灵。”行者道:“你等既受他节制,常在他洞下,可知他是那里妖精,叫做甚么名字?”众神道:“说起他来,或者大圣也知道。他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他曾在火焰山修行了三百年,炼成三昧真火,却也神通广大。牛魔王使他来镇守号山,乳名叫做红孩儿,号叫做圣婴大王。”行者闻言满心欢喜,喝退了土地山神,却现了本象,跳下峰头,对八戒沙僧道:“兄弟们放心,再不须思念,师父决不伤生,妖精与老孙有亲。”八戒笑道:“哥哥,莫要说谎。你在东胜神州,他这里是西牛贺洲,路程遥远,隔着万水千山,海洋也有两道,怎的与你有亲?”行者道:“刚才这伙人都是本境土地山神。我问他妖怪的原因,他道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名字唤做红孩儿,号圣婴大王。想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遍游天下名山,寻访大地豪杰,那牛魔王曾与老孙结七弟兄。一般五六个魔王,止有老孙生得小巧,故此把牛魔王称为大哥。这妖精是牛魔王的儿子,我与他父亲相识,若论将起来,还是他老叔哩,他怎敢害我师父?我们趁早去来。”沙和尚笑道:“哥啊,常言道: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哩。你与他相别五六百年,又不曾往还杯酒,又没有个节礼相邀,他那里与你认甚么亲耶?”
行者道:“你怎么这等量人!常言道,一叶浮萍归大海,为人何处不相逢!纵然他不认亲,好道也不伤我师父。不望他相留酒席,必定也还我个囫囵唐僧。”三兄弟各办虔心,牵着白马,马上驮着行李,找大路一直前进。无分昼夜,行了百十里远近,忽见一松林,林中有一条曲涧,涧下有碧澄澄的活水飞流,那涧梢头有一座石板桥,通着那厢洞府。行者道:“兄弟,你看那壁厢有石崖磷磷,想必是妖精住处了。我等从众商议,那个管看守行李马匹,那个肯跟我过去降妖?”八戒道:“哥哥,老猪没甚坐性,我随你去罢。”行者道:“好!好!”教沙僧:“将马匹行李俱潜在树林深处,小心守护,待我两个上门去寻师父耶。”那沙僧依命,八戒相随,与行者各持兵器前来。正是:未炼婴儿邪火胜,心猿木母共扶持。
译文
话说那孙大圣和他的两个兄弟,从云端落下,直接来到乌鸡国的朝堂之内。只见那国王、大臣、太子以及后宫众人,分成好几班前来叩拜,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孙悟空就把菩萨降伏妖魔、收了妖怪的事情,详细地讲给国王和大臣们听,众人听后,纷纷不停地顶礼膜拜。
就在大家都在庆贺喜事的时候,又听到黄门官前来启奏:“主公,外面又来了四个和尚。” 猪八戒慌张地说道:
“哥哥,莫不是哪个妖精施展法术,假冒文殊菩萨哄骗了我们,现在又变成和尚的模样,来和我们斗智斗勇吧?” 孙悟空说:“哪有这种事!” 随即让黄门官宣那几个和尚进来。众多文武官员传令,让他们进来。孙悟空一看,原来是宝林寺的僧人,捧着冲天冠、碧玉带、赭黄袍、无忧履走了进来。孙悟空非常高兴地说:“来得好!来得好!” 接着叫那道人过来,帮乌鸡国国王摘下包巾,戴上冲天冠;脱下僧人的布衣,穿上赭黄袍;解开原来的绦子,系上碧玉带;脱下僧鞋,换上无忧履。又让太子拿出白玉圭,交给国王拿在手里,然后赶忙请国王上殿,接受众人朝拜,正所谓自古以来就有句话说:“朝廷不能一天没有君主。”那国王哪里肯坐,哭哭啼啼地跪在台阶上说道:“我已经死了三年,如今承蒙师父救我复活,怎么还敢妄自尊大,自称君主呢?请你们哪位师父来做国王吧,我情愿带着妻子儿女到城外去做普通百姓就足够了。” 那唐僧哪里肯接受,一门心思只想拜佛求取真经。众人又来请孙悟空,孙悟空笑着说:“不瞒各位说,要是我老孙愿意做皇帝,这天下万国九州的皇帝,我都能做个遍。只是我们做和尚做习惯了,生性懒散惯了。要是做了皇帝,就得留起头发,晚上到了黄昏不能睡觉,凌晨五鼓就得起床,一听到边境有战事报告,心里就不得安宁;看到有灾荒发生,只能忧愁却毫无办法。我们怎么能习惯这些呢?你还是继续做你的皇帝,我继续做我的和尚,去修行积功吧。”那国王实在推辞不过,只好登上宝殿,面朝南,自称孤王,随后大赦天下,还封赠了宝林寺的僧人,让他们回去。之后,国王打开东阁,设宴款待唐僧师徒,同时传旨宣召画师,画下唐僧师徒四人的画像,供奉在金銮殿上。
唐僧师徒帮助乌鸡国安定了国家,却不愿长时间停留,打算向国王辞行,继续向西赶路。那国王和三宫妃嫔、太子以及各位大臣,拿出镇国的宝贝、金银绸缎,想要献给唐僧师徒,以报答他们的恩情。但唐僧一样都不接受,只是要求换了通关文牒,催促孙悟空等人备好马,早点出发。国王觉得实在过意不去,就安排了整朝的銮驾,请唐僧坐上,让两班文武官员在前面引导,他自己和三宫妃嫔、太子一家人,亲自为唐僧师徒推车送行,一直送出了城外。直到这时,国王才下了龙辇,和众人告别。国王说道:“师父啊,等你到西天取得真经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再到我这里来看看。” 唐僧说:“弟子遵命。” 那国王满眼泪水,和大臣们一起回去了。
唐僧这一行四个僧人,踏上了羊肠小道,一心只想着前往灵山拜佛。当时正是秋末冬初的时节,只见寒霜打落了红叶,树林显得格外萧索;雨水滋润使得黄粱成熟,到处都是丰收的景象。阳光温暖,岭上的梅花在清晨绽放出美丽的景色;微风轻摇,山间的翠竹发出阵阵寒冷的声响。师徒四人离开了乌鸡国,一路上夜宿晓行,就这样过了半个多月。忽然,他们又看到一座高山,这座山高耸入云,仿佛能碰到天、挡住太阳。唐僧骑在马上,心里一惊,急忙拉紧缰绳,呼喊孙悟空。孙悟空问道:“师父有什么吩咐?” 唐僧说:“你看前面又是大山峻岭,一定要小心提防,恐怕一会儿又有邪恶的东西来侵犯我们。” 孙悟空笑着说:“您就只管走路,别再多想,有老孙我保护您呢。” 唐僧只好放宽心,挥动马鞭,催马前行,来到山岩边,发现这座山果然十分险峻。只见:这座山高不高呢?它的山顶似乎与青天相接。深不深?那山涧深邃得仿佛直通地府。山前常常飘着阴森森的白云和翻腾的黑雾。这里有红色的梅花、翠绿的竹子、碧绿的柏树和青松。山的后面,有万丈高的灵魂台,台后隐藏着古怪的魔洞。那魔洞里有滴答滴答的滴水声,泉水下是弯弯曲曲的流水涧。你还可以看到跳跃献果的猿猴,带着角的分叉鹿群,以及傻傻盯着人看的獐子。到了夜晚,有老虎在山中寻找巢穴,清晨时,又有蛟龙从水中跃出。当你登上洞口,会听到呼呼的风声,惊起飞鸟,林中的走兽也忙碌地奔跑。看到这一群禽兽,人心都会感到惊恐。洞内堂屋倒塌,乱石堆叠,仿佛仙境般的景象。青石仿佛被染成了千块美玉,碧绿的纱帐像烟雾般笼罩。唐僧和他的徒弟们正感到恐惧,突然又看到山凹里冒出一朵红云,直冲到九霄云外,凝聚成一团火气。孙悟空大吃一惊,走上前去,抓住唐僧的脚,把他从马上推了下来,喊道:“兄弟们,别往前走了,妖怪来了!” 猪八戒急忙抽出钉耙,沙僧赶忙挥动宝杖,把唐僧护在中间。
话分两头。却说那红云里,真的是个妖精。他在几年前,就听人说过:“东土大唐有个叫唐僧的和尚,要前往西天取经,他是金蝉长老转世,历经十世修行的好人。要是有人吃了他一块肉,就能延年益寿,和天地一样长久。” 他每天都在山里等候,没想到今天唐僧真的来了。他在半空中正看着,只见唐僧的三个徒弟把唐僧护在马上,各自做好了防备。这妖精不停地夸赞道:“好和尚!我才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和尚骑在马上,那肯定就是唐朝的圣僧,可怎么被三个丑和尚保护得这么严实!他们一个个挽起袖子,握紧兵器,好像要和人打架一样。哎!也不知道是哪个有眼力的,估计是认出我了,照这样的情况,想要吃到唐僧的肉可不容易。”他沉思了好一会儿,心里暗自琢磨:“要是靠武力去抓唐僧,根本没法靠近;或许用善意去迷惑他,倒有可能得手。
只要能把他哄得失去警惕,我就在这善意中找机会,肯定能抓住他。我先下去逗逗他们。” 这个妖怪还真有办法,立刻散去红光,按落云头,落到山坡上,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七岁的顽童,赤身裸体,身上没有穿衣服,还用麻绳把自己的手脚捆住,高高地吊在松树梢头,嘴里不停地喊着:“救人!救人!”
再说孙大圣,忽然抬头又看了看,发现那朵红云已经散开,火气也完全消失了,就对唐僧说:“师父,请上马继续赶路吧。” 唐僧说:“你刚才说妖怪来了,现在怎么又敢走了?” 孙悟空说:“我刚刚看到一朵红云从地上升起,到空中聚成一团火气,那肯定是妖精。但现在红云散了,估计是个路过的妖精,不敢伤害我们,我们走吧!” 猪八戒笑着说:“师兄你说话真会找借口,哪有什么过路的妖精?” 孙悟空说:“你懂什么,要是那山上或者山洞里的魔王摆宴席,邀请各个山头、洞府的妖怪去赴会,那就会有东南西北各路的妖精都来。所以他们只是着急去赴会,没心思伤人。这种就是过路的妖精。”唐僧听了,半信半疑,只好爬上马鞍,骑着马顺着山路往前走。没走多远,就听到有人喊 “救人”。唐僧大惊失色地说:“徒弟们啊,这半山腰里,是什么人在喊叫?” 孙悟空走上前说:“师父您就只管走路,别管什么人轿、骡轿,明轿、睡轿的。在这种地方,就算有轿子,也没人抬您。” 唐僧说:“我不是说扛抬的轿,我说的是叫唤的‘叫’。” 孙悟空笑着说:“我知道,别管闲事,先走路。”
唐僧听了他的话,又策马前进。可还没走出一里路,又听到 “救人” 的叫声。唐僧说:“徒弟,这个叫声,不像是鬼魅妖邪发出的。要是鬼魅妖邪,它们发出声音后,是不会有回声的。你听他叫了一声,又接着叫,想必是个遭遇了困难的人,我们去救救他吧。” 孙悟空说:“师父,今天您先把这慈悲心收一收,等过了这座山,再发慈悲也不迟。这个地方危险重重,您知道那种靠着草木成精的说法吧,很多东西都能修炼成精。其他的还好说,只有一种蟒蛇,要是修炼的时间够长,成了精怪,就特别擅长知道人的小名。它要是在草丛里或者山凹中叫人一声,人不答应还好;要是答应了,它就会把人的元神给抓走,当天晚上就会跟来,肯定会伤人性命。咱们赶紧走!赶紧走!古人说过,能逃脱危险,那得感谢神明保佑,千万不能听他的。”唐僧只好听他的,又加鞭催马继续赶路。孙悟空心里却想:“这个可恶的妖怪也不知道藏在哪里,不停地叫个没完。等我老孙用个卯酉星法,让他和我们再也见不着面。” 于是,孙悟空把沙和尚叫过来,说:“你牵着马,慢慢走,让老孙我去解个手。” 只见他让唐僧他们先走几步,然后念起咒语,施展移山缩地的法术,用金箍棒往后一指,他们师徒就过了这座山峰,继续往前走,把那个妖怪甩在了后面。之后,他又迈开大步,赶上唐僧,一起往山上走去。这时,唐僧又听到山背后传来 “救人” 的叫声。唐僧说:
“徒弟呀,那个遭遇困难的人真是太没缘分了,没遇到我们。我们都走过他了,你听他还在山后叫呢。” 猪八戒说:“他可能还在山前,只是现在风向变了。” 孙悟空说:“管他风向变不变,先走路。” 因此,大家都不再说话,恨不得一下子就翻过这座山,暂且不说这事了。
再说那个妖精,在山坡上连续叫了三四声,还是没人过来。他心里想:“我在这里等唐僧,看着他离我不到三里地,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到?难道是抄小路走了?” 他抖了抖身子,挣脱了绳索,又驾起红光,飞到空中查看。这可巧了,孙大圣正好抬头往上看,一眼就认出这是妖怪,又一把抓住唐僧的脚,把他推下马来,喊道:“兄弟们,小心!小心!那妖怪又出现了!” 猪八戒和沙僧听到后,赶忙拿起兵器,又把唐僧护在中间。那妖精看到这一幕,在半空中不停地称赞:“好和尚!我刚才看到那个白面和尚坐在马上,怎么又被他们三个藏起来了?等我和他们见了面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我得先把那个有眼力的孙悟空弄倒,才能抓到唐僧。不然的话,就算费尽心机也抓不到,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说完,他又按下云头,和之前一样,变成小孩的模样,高高地吊在松树山头上等着,这次离唐僧他们还不到半里地。
孙大圣抬头一看,发现红云又散开了,就再次请师父上马继续前进。唐僧说:“你刚才说妖精又来,现在怎么又叫我走路?” 孙悟空说:“这还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招惹我们。” 唐僧又生气地说:“你这个调皮的猴子,太会捉弄我了!明明有妖魔的时候,你说没事;像这种看起来太平的地方,你却吓唬我,不停地喊着有妖精。你说的话大多是假的,也不分轻重,刚才还抓着我的脚,把我从马上拽下来,现在又说是什么过路的妖精。要是把我摔伤了,你怎么交代!你看看你,你看看你!” 孙悟空说:“师父您别生气,要是摔伤了您的手脚,还好医治;可要是被妖精抓走了,我上哪儿去找您呀?” 唐僧听了,气得咬牙切齿,要念《紧箍儿咒》,多亏沙僧苦苦相劝,唐僧才又上马继续赶路。
还没坐稳,就又听到 “师父救人啊!” 的喊声。唐僧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小孩赤身裸体地吊在树上。他赶忙拉住缰绳,骂孙悟空说:“你这个调皮的猴子,太不懂事了!一点善良的心都没有,就想着撒泼耍横!我都说了那叫声是人发出的,你却千言万语都说那是妖怪!你看那树上吊的难道不是人吗?”孙悟空见师父责怪自己,又当面看到这小孩的模样,一来没办法当场拆穿妖怪的把戏,二来又怕师父念《紧箍儿咒》,只好低着头,不敢回嘴,任由唐僧走到树下。唐僧用鞭梢指着小孩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因为什么事被吊在这里?跟我说,我好救你。” 唉!明明这是个妖精变的,可唐僧肉眼凡胎,根本认不出来。
那妖魔见唐僧问他,就更会装模作样了,眼中含着泪水,哭喊道:“师父呀,从这里往西走,有一条枯松涧,涧那边有个村庄,我就是那里的人。我祖公公姓红,因为家里积攒了很多金银财宝,家财万贯,大家都叫他红百万。他已经去世很久了,家产就留给了我父亲。可近来家里人生活奢侈,家产渐渐败光了,我父亲就改名叫红十万。他专门结交各地的豪杰,把金银借出去,想要赚点利息。可谁能想到,那些无赖设下骗局,把钱都骗走了,本金和利息都没了着落。我父亲发了誓,以后再也不往外借钱。那些借钱的人,因为身无分文,就结成了强盗团伙,明火执仗地在白天杀到我家,把我家的钱财全部抢走,还把我父亲给杀了。他们见我母亲有些姿色,就把她抢走,去做什么压寨夫人。那时候,我母亲舍不得我,把我抱在怀里,哭哭啼啼、战战兢兢地跟着那些贼寇。没想到走到这座山里,他们又要杀我,多亏我母亲苦苦哀求,才免了我一死,却把我用绳子吊在树上,想让我冻饿而死。那些贼把我母亲也不知道抢到哪里去了。我已经在这里吊了三天三夜,都没见一个人路过。也不知道我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今生能遇到老师父您。要是您肯大发慈悲,救我一命,让我回家,我就算典身卖命,也一定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就算以后死了,黄沙盖脸,我也绝不敢忘记您的恩情。”唐僧听了,信以为真,就让猪八戒去解开绳索,把他救下来。猪八戒也没看出这是妖怪,就要上前动手。孙悟空在旁边实在忍不住,大喝一声:“你这个妖怪!有认识你的人在这儿呢!别再在这里说谎骗人了!你说你家财产被抢,父亲被贼杀害,母亲被人掳走,那就算把你救下来,你能交给谁呢?你又拿什么来感谢我们?你这谎撒得太离谱了!”那妖怪听了,心里很害怕,知道孙悟空是个厉害的角色,就把他暗暗记在了心里。但他还是装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流着泪说:“师父,虽然我父母双亡,家财也没了,但我家还有些田产没被抢走,亲戚也都还在。” 孙悟空问:“你有什么亲戚?” 妖怪说:“我外公家在山南,我姑姑住在岭北。涧头的李四是我的姨夫,林子里的红三是我的族伯。还有堂叔、堂兄,都住在我们村子附近。老师父要是肯救我,等回到村子,见到这些亲戚,我会把您的救命之恩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然后卖掉一些田产,重重地酬谢您。”
猪八戒听了,拦住孙悟空说:“哥哥,人家就是个小孩子,你别一直盘问他了!他说得也有道理,强盗一般也就抢些能带走的财物,总不会连房屋田产都抢走。要是他跟亲戚说了,就算我们饭量再大,也吃不完他卖十亩田的钱。把他救下来吧。” 这呆子一心只想着有好处,哪管这是好是坏,直接拿出戒刀,挑断绳索,把妖怪放了下来。那妖怪对着唐僧,在马下不停地磕头,眼泪汪汪的。唐僧心地善良,就说:“孩子,你上马来,我带你走。” 那妖怪说:“师父啊,我的手脚都被吊麻了,腰胯也疼得厉害,而且我是乡下人家的孩子,平时也不习惯骑马。” 唐僧就让猪八戒背着他,那妖怪看了一眼说:“师父,我的皮肤都快被冻僵了,不敢让这位师父背。他嘴长耳朵大,脑后的鬃毛又硬,会戳得我难受。” 唐僧又说:“那就让沙和尚背着你。” 那妖怪又看了一眼说:“师父,那些强盗来我家打劫的时候,一个个都化了花脸,戴着假胡子,拿着刀棍。我被他们吓得不轻,看到这位脸色不好的师父,我更害怕了,也不敢让他背。” 唐僧无奈,只好让孙大圣驮着。孙悟空呵呵一笑,说道:“我驮!我驮!” 那怪物心里暗自欢喜,顺顺当当就让孙悟空驮起了自己。孙悟空把他拉到路边,试了试,感觉这小孩也就三斤十来两重。
孙悟空笑着骂道:“你这个小妖怪,今天算是撞到我手里了,还敢在老孙面前耍心眼!我可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妖怪装作无辜地说:“师父,我是正经人家的孩子,只是运气不好遭了这么大的难,怎么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孙悟空说:“你要是正经人家的孩子,怎么这么轻?” 妖怪回答:“我骨头长得小。” 孙悟空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妖怪说:“我七岁了。” 孙悟空笑着说:“一岁长一斤,你也该有七斤,怎么连四斤都不到?” 妖怪赶忙说:“我小时候没奶吃,营养不良。” 孙悟空说:“行吧,我驮着你,要是想尿尿拉屎,必须跟我说。”唐僧带着八戒、沙僧在前面走,孙悟空背着小孩跟在后面,一行四人继续往西赶路。有诗为证,诗曰:道德高隆魔障高,禅机本静静生妖。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痴顽躧外趫。意马不言怀爱欲,黄婆无语自忧焦。客邪得志空欢喜,毕竟还从正处消。(译:道德高尚的人,其面临的诱惑和挑战也更大。原本平静的禅修过程中,也可能会突然生出纷扰和困扰。但只要内心正直,坚持中庸之道,就能够应对这些挑战。像“木母”那样愚钝固执、好动难静的人,很容易偏离正道。同时,“意马”虽然沉默不语,但内心却充满了欲望和渴求。而“黄婆”虽然不言不语,但内心却充满了忧虑和焦虑。那些邪恶的外来思想或力量,即使一时得逞,也只是暂时的欢喜。最终,这些邪恶的力量还是会被正直和正义所消除。)孙大圣背着妖魔,心里埋怨唐僧不了解情况,这山路这么险峻,自己空着手走都费劲,还让他驮个人。他心想这妖怪不说也罢,就算是个普通孩子,没了父母,自己把他驮到哪里去?越想越气,觉得还不如把他摔死算了。那妖怪早就察觉到孙悟空的心思,于是施展神通,往四周吸了四口气,吹到孙悟空背上,孙悟空顿时感觉背上重了千斤。孙悟空笑着说:
“我儿啊,你还想用重身法压你孙爷爷!” 那妖怪一听,怕孙悟空真的伤了自己,于是施展解尸之法,元神出窍,跳到了九霄云外。而孙悟空背上的重量不仅没减,反而更重了。猴王这下彻底被激怒了,一把抓过背上的 “小孩”,狠狠地往路边的石头上一摔,那 “小孩” 的身体被摔得像肉饼一样。孙悟空还不解气,又把 “小孩” 的四肢扯下来,扔在路两边,摔得粉碎。
那妖怪在空中看到这一幕,气得火冒三丈:“这猴和尚,太过分了!就算我是个妖魔,想要害你师父,可还没动手呢,你就把我弄成这样!幸好我早有准备,元神出窍跑了,不然就被你无辜打死了。今天要是不抓住唐僧,再让他跑了,他以后肯定会更加小心。” 这妖怪说干就干,在半空中施展法力,弄出一阵旋风,只听 “呼” 的一声,飞沙走石,场面十分凶狠。淘淘怒卷水云腥,黑气腾腾闭日明。岭树连根通拔尽,野梅带干悉皆平。黄沙迷目人难走,怪石伤残路怎平。滚滚团团平地暗,遍山禽兽发哮声。(译:狂风怒卷,波涛汹涌,水面上弥漫着浓重的腥味。天空被黑暗的气流笼罩,使得日光都变得黯淡无光。山岭上的树木被连根拔起,野外的梅花树也被风刮得枝干弯曲,几乎贴近地面。黄沙被风吹得满天飞扬,使人眼花缭乱,难以行走。怪石嶙峋,路面崎岖不平,更加难以行走。整个地面被滚滚的烟尘所笼罩,变得一片昏暗。满山的禽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风暴而发出惊恐的咆哮声。)这阵旋风刮得唐僧在马上坐不稳,猪八戒吓得不敢抬头看,沙僧也只能低头用手捂住脸。孙大圣心里清楚这是妖怪在搞鬼,急忙快步追赶。可那妖怪借着风势,已经把唐僧给抓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知道被抓到了什么地方,根本没法追踪。
不一会儿,风声渐渐停了,阳光重新照了下来。孙悟空走上前查看,只见白龙马吓得浑身发抖,嘶鸣不止,行李担被丢在路边,猪八戒趴在崖下呻吟,沙僧则蹲在坡前大声呼喊。孙悟空喊道:“八戒!” 猪八戒听到是孙悟空的声音,抬头一看,发现狂风已经停了,连忙爬起来,拉住孙悟空说:“哥哥,这风也太大了!”
沙僧也走过来,说道:“哥哥,这是一阵旋风。” 接着又问:“师父去哪儿了?” 猪八戒说:“风来得太急,我们都忙着藏头遮眼躲风,师父当时还伏在马上呢。” 孙悟空问:“那现在他人呢?” 沙僧说:“师父就像灯草做的一样,估计被这风一卷就没影了。” 孙悟空听了,有些灰心丧气地说:“兄弟们,咱们从现在起就散伙吧!”猪八戒说:“没错,趁早退伙,各自去寻条出路,这样多好。这西天路又远又长,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啊!” 沙僧听了,大吃一惊,浑身发麻,说道:“师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因为前世有罪,承蒙观世音菩萨劝化,给我们摸顶受戒,还赐了法名,让我们皈依佛门,我们也发过誓要保护唐僧去西天拜佛取经,用这个来将功赎罪。现在走到这儿,要是就这么散伙了,不就违背了菩萨的善意,坏了自己的德行,还会被人笑话,说我们做事有始无终!”孙悟空说:“兄弟,你说得也对,可师父他不听劝啊。我老孙有火眼金睛,能分辨好坏,刚才那阵风就是树上吊的那小孩弄的,我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妖精,可你们认不出来,师父也没看出来,还把他当成好人的孩子,让我驮着他。我本来想整治他一下,他却用法术压我。我把他摔死后,他肯定是用了解尸法,又弄出旋风把师父抓走了。所以我才埋怨师父总是不听我的,这才心灰意冷,说散伙的话。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倒让老孙我进退两难了。八戒,你到底想怎么办?”猪八戒说:“我刚刚是一时失言,随便说了几句,其实确实不该散伙。哥哥,现在也没办法了,就听沙师弟的,去找那妖怪,把师父救出来吧。” 孙悟空听了,脸上的怒气顿时消散,笑着说:“兄弟们,那咱们就还是要齐心协力。收拾好行李和马匹,上山去找那妖怪,救师父去!”于是,三个人攀着葛藤,沿着山坡和山涧寻找,走了五七十里路,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这山上飞禽走兽都不见踪影,只有老柏乔松还在。孙大圣心里十分焦急,纵身一跃,跳到了险峻的山峰顶上,大喝一声:“变!” 瞬间变成了三头六臂的模样,就和当年大闹天宫时一样。他把金箍棒晃了晃,金箍棒变成了三根,噼里啪啦地,一会儿往东打,一会儿往西打,两边不停地乱打。猪八戒看到这场景,对沙僧说:“沙和尚,不好了,师兄找不到师父,急得发疯了。”
孙悟空打了一阵,引出了一群穷神。这些穷神穿得破破烂烂,有的衣服只有一片遮体,裤子也都是破的,连裤裆和裤口都没有。他们跪在山前,说道:“大圣,山神土地前来拜见。” 孙悟空问:“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山神土地?” 众神纷纷叩头说:“大圣容禀,这座山叫六百里钻头号山。我们是每隔十里就有一位山神、一位土地,这山上一共有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昨天就听说大圣您来了,只是当时大家没能及时聚齐,所以来晚了,让大圣您生气了,还望您恕罪。”孙悟空说:“这次就饶了你们。我问你们,这山上有多少妖精?” 众神回答:“大圣爷爷呀,就只有一个妖精,可把我们折磨惨了。我们连香火、纸钱都没有,祭祀的食物也吃不上,一个个穿不暖、吃不饱,哪还能有很多妖精啊!” 孙悟空又问:“这个妖精住在山前,还是山后?” 众神说:“他不在山前山后。这山里有一条涧,叫枯松涧,涧边有一座洞,叫火云洞。那洞里有个魔王,神通广大得很,经常把我们山神土地抓去,让我们给他烧火、顶门,大晚上的还得给他提铃喝号。那些小妖怪还找我们要常例钱。”孙悟空说:“你们都是地府的阴仙,哪来的钱?” 众神说:“就是因为没钱给他们,我们只能抓几只山獐野鹿,早晚给那些妖精送去。要是没东西送,他们就会来拆我们的庙宇,扒我们的衣服,把我们搅得不得安宁!还望大圣能帮我们除掉这个妖怪,救救这山上的生灵。”孙悟空说:“你们既然受他管制,经常在他洞下,那知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妖精,叫什么名字?” 众神说:“说起他来,说不定大圣您也知道。他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所生。他在火焰山修炼了三百年,练成了三昧真火,本事可大了。牛魔王派他来镇守号山,他的乳名叫红孩儿,大家都称他为圣婴大王。”孙悟空听了,心里很高兴,喝退了土地山神,变回原来的样子,跳下峰头,对八戒和沙僧说:“兄弟们别担心了,师父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这妖精和我还有点亲戚关系呢。” 猪八戒笑着说:“哥哥,你可别开玩笑了。你在东胜神州,他在这西牛贺洲,中间隔着千山万水,还有两道大海,怎么会和你有亲戚关系?”孙悟空说:“刚才那些都是这地方的土地山神。我问他们妖怪的情况,他们说那妖怪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所生,名叫红孩儿,号称圣婴大王。想当年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游遍了天下的名山,结交了各地的豪杰,那牛魔王还和我结拜成了七兄弟呢。当时有五六个魔王,就数我长得最小,所以我把牛魔王尊称为大哥。这妖精是牛魔王的儿子,我和他父亲相识,论起来我还是他的老叔呢,他怎么敢害我师父?咱们赶紧去找他吧。”沙和尚笑着说:“哥啊,常言说‘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你和他都分别五六百年了,这期间也没互相走动,连杯酒都没喝过,也没什么节日礼物互相赠送,他哪还会认你这个亲戚啊?”
孙悟空说:“你别这么小瞧人!常言说‘一叶浮萍归大海,为人何处不相逢’!就算他不认这个亲戚,也不会轻易伤害我师父。我也不指望他能留我们吃酒席,他肯定会把完好无损的唐僧还给我。”于是,三兄弟各自怀着诚心,牵着白马,马背上驮着行李,顺着大路一直往前走。他们不分白天黑夜地赶路,走了一百多里后,看到了一片松林。林中有一条弯曲的山涧,涧下有清澈的活水潺潺流淌,山涧的尽头有一座石板桥,通向对面的洞府。孙悟空说:“兄弟,你们看那边石崖林立,想必就是妖精住的地方了。咱们商量一下,谁留下来看守行李和马匹,谁跟我过去降妖?” 猪八戒说:“哥哥,我坐不住,我跟你去吧。” 孙悟空说:“好!好!” 然后对沙僧说:“你把马匹和行李都藏在树林深处,小心看守,我和八戒去那洞府找师父。” 沙僧按照他的话做了,猪八戒拿着兵器,和孙悟空一起朝着洞府走去。正所谓:未炼婴儿邪火胜,心猿木母共扶持。(译:未经修炼的婴儿(这里指的是孙悟空,也代表心性未定的状态)内心的杂念和冲动很强烈,就像邪火一样旺盛。他的心性(心猿)需要得到控制和引导,而这个过程需要他和他的师傅(木母,可能指的是唐僧或者观音菩萨等角色)共同努力,相互扶持,以帮助孙悟空修炼心性,达到更高的境界。)
就在大家都在庆贺喜事的时候,又听到黄门官前来启奏:“主公,外面又来了四个和尚。” 猪八戒慌张地说道:
“哥哥,莫不是哪个妖精施展法术,假冒文殊菩萨哄骗了我们,现在又变成和尚的模样,来和我们斗智斗勇吧?” 孙悟空说:“哪有这种事!” 随即让黄门官宣那几个和尚进来。众多文武官员传令,让他们进来。孙悟空一看,原来是宝林寺的僧人,捧着冲天冠、碧玉带、赭黄袍、无忧履走了进来。孙悟空非常高兴地说:“来得好!来得好!” 接着叫那道人过来,帮乌鸡国国王摘下包巾,戴上冲天冠;脱下僧人的布衣,穿上赭黄袍;解开原来的绦子,系上碧玉带;脱下僧鞋,换上无忧履。又让太子拿出白玉圭,交给国王拿在手里,然后赶忙请国王上殿,接受众人朝拜,正所谓自古以来就有句话说:“朝廷不能一天没有君主。”那国王哪里肯坐,哭哭啼啼地跪在台阶上说道:“我已经死了三年,如今承蒙师父救我复活,怎么还敢妄自尊大,自称君主呢?请你们哪位师父来做国王吧,我情愿带着妻子儿女到城外去做普通百姓就足够了。” 那唐僧哪里肯接受,一门心思只想拜佛求取真经。众人又来请孙悟空,孙悟空笑着说:“不瞒各位说,要是我老孙愿意做皇帝,这天下万国九州的皇帝,我都能做个遍。只是我们做和尚做习惯了,生性懒散惯了。要是做了皇帝,就得留起头发,晚上到了黄昏不能睡觉,凌晨五鼓就得起床,一听到边境有战事报告,心里就不得安宁;看到有灾荒发生,只能忧愁却毫无办法。我们怎么能习惯这些呢?你还是继续做你的皇帝,我继续做我的和尚,去修行积功吧。”那国王实在推辞不过,只好登上宝殿,面朝南,自称孤王,随后大赦天下,还封赠了宝林寺的僧人,让他们回去。之后,国王打开东阁,设宴款待唐僧师徒,同时传旨宣召画师,画下唐僧师徒四人的画像,供奉在金銮殿上。
唐僧师徒帮助乌鸡国安定了国家,却不愿长时间停留,打算向国王辞行,继续向西赶路。那国王和三宫妃嫔、太子以及各位大臣,拿出镇国的宝贝、金银绸缎,想要献给唐僧师徒,以报答他们的恩情。但唐僧一样都不接受,只是要求换了通关文牒,催促孙悟空等人备好马,早点出发。国王觉得实在过意不去,就安排了整朝的銮驾,请唐僧坐上,让两班文武官员在前面引导,他自己和三宫妃嫔、太子一家人,亲自为唐僧师徒推车送行,一直送出了城外。直到这时,国王才下了龙辇,和众人告别。国王说道:“师父啊,等你到西天取得真经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再到我这里来看看。” 唐僧说:“弟子遵命。” 那国王满眼泪水,和大臣们一起回去了。
唐僧这一行四个僧人,踏上了羊肠小道,一心只想着前往灵山拜佛。当时正是秋末冬初的时节,只见寒霜打落了红叶,树林显得格外萧索;雨水滋润使得黄粱成熟,到处都是丰收的景象。阳光温暖,岭上的梅花在清晨绽放出美丽的景色;微风轻摇,山间的翠竹发出阵阵寒冷的声响。师徒四人离开了乌鸡国,一路上夜宿晓行,就这样过了半个多月。忽然,他们又看到一座高山,这座山高耸入云,仿佛能碰到天、挡住太阳。唐僧骑在马上,心里一惊,急忙拉紧缰绳,呼喊孙悟空。孙悟空问道:“师父有什么吩咐?” 唐僧说:“你看前面又是大山峻岭,一定要小心提防,恐怕一会儿又有邪恶的东西来侵犯我们。” 孙悟空笑着说:“您就只管走路,别再多想,有老孙我保护您呢。” 唐僧只好放宽心,挥动马鞭,催马前行,来到山岩边,发现这座山果然十分险峻。只见:这座山高不高呢?它的山顶似乎与青天相接。深不深?那山涧深邃得仿佛直通地府。山前常常飘着阴森森的白云和翻腾的黑雾。这里有红色的梅花、翠绿的竹子、碧绿的柏树和青松。山的后面,有万丈高的灵魂台,台后隐藏着古怪的魔洞。那魔洞里有滴答滴答的滴水声,泉水下是弯弯曲曲的流水涧。你还可以看到跳跃献果的猿猴,带着角的分叉鹿群,以及傻傻盯着人看的獐子。到了夜晚,有老虎在山中寻找巢穴,清晨时,又有蛟龙从水中跃出。当你登上洞口,会听到呼呼的风声,惊起飞鸟,林中的走兽也忙碌地奔跑。看到这一群禽兽,人心都会感到惊恐。洞内堂屋倒塌,乱石堆叠,仿佛仙境般的景象。青石仿佛被染成了千块美玉,碧绿的纱帐像烟雾般笼罩。唐僧和他的徒弟们正感到恐惧,突然又看到山凹里冒出一朵红云,直冲到九霄云外,凝聚成一团火气。孙悟空大吃一惊,走上前去,抓住唐僧的脚,把他从马上推了下来,喊道:“兄弟们,别往前走了,妖怪来了!” 猪八戒急忙抽出钉耙,沙僧赶忙挥动宝杖,把唐僧护在中间。
话分两头。却说那红云里,真的是个妖精。他在几年前,就听人说过:“东土大唐有个叫唐僧的和尚,要前往西天取经,他是金蝉长老转世,历经十世修行的好人。要是有人吃了他一块肉,就能延年益寿,和天地一样长久。” 他每天都在山里等候,没想到今天唐僧真的来了。他在半空中正看着,只见唐僧的三个徒弟把唐僧护在马上,各自做好了防备。这妖精不停地夸赞道:“好和尚!我才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和尚骑在马上,那肯定就是唐朝的圣僧,可怎么被三个丑和尚保护得这么严实!他们一个个挽起袖子,握紧兵器,好像要和人打架一样。哎!也不知道是哪个有眼力的,估计是认出我了,照这样的情况,想要吃到唐僧的肉可不容易。”他沉思了好一会儿,心里暗自琢磨:“要是靠武力去抓唐僧,根本没法靠近;或许用善意去迷惑他,倒有可能得手。
只要能把他哄得失去警惕,我就在这善意中找机会,肯定能抓住他。我先下去逗逗他们。” 这个妖怪还真有办法,立刻散去红光,按落云头,落到山坡上,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七岁的顽童,赤身裸体,身上没有穿衣服,还用麻绳把自己的手脚捆住,高高地吊在松树梢头,嘴里不停地喊着:“救人!救人!”
再说孙大圣,忽然抬头又看了看,发现那朵红云已经散开,火气也完全消失了,就对唐僧说:“师父,请上马继续赶路吧。” 唐僧说:“你刚才说妖怪来了,现在怎么又敢走了?” 孙悟空说:“我刚刚看到一朵红云从地上升起,到空中聚成一团火气,那肯定是妖精。但现在红云散了,估计是个路过的妖精,不敢伤害我们,我们走吧!” 猪八戒笑着说:“师兄你说话真会找借口,哪有什么过路的妖精?” 孙悟空说:“你懂什么,要是那山上或者山洞里的魔王摆宴席,邀请各个山头、洞府的妖怪去赴会,那就会有东南西北各路的妖精都来。所以他们只是着急去赴会,没心思伤人。这种就是过路的妖精。”唐僧听了,半信半疑,只好爬上马鞍,骑着马顺着山路往前走。没走多远,就听到有人喊 “救人”。唐僧大惊失色地说:“徒弟们啊,这半山腰里,是什么人在喊叫?” 孙悟空走上前说:“师父您就只管走路,别管什么人轿、骡轿,明轿、睡轿的。在这种地方,就算有轿子,也没人抬您。” 唐僧说:“我不是说扛抬的轿,我说的是叫唤的‘叫’。” 孙悟空笑着说:“我知道,别管闲事,先走路。”
唐僧听了他的话,又策马前进。可还没走出一里路,又听到 “救人” 的叫声。唐僧说:“徒弟,这个叫声,不像是鬼魅妖邪发出的。要是鬼魅妖邪,它们发出声音后,是不会有回声的。你听他叫了一声,又接着叫,想必是个遭遇了困难的人,我们去救救他吧。” 孙悟空说:“师父,今天您先把这慈悲心收一收,等过了这座山,再发慈悲也不迟。这个地方危险重重,您知道那种靠着草木成精的说法吧,很多东西都能修炼成精。其他的还好说,只有一种蟒蛇,要是修炼的时间够长,成了精怪,就特别擅长知道人的小名。它要是在草丛里或者山凹中叫人一声,人不答应还好;要是答应了,它就会把人的元神给抓走,当天晚上就会跟来,肯定会伤人性命。咱们赶紧走!赶紧走!古人说过,能逃脱危险,那得感谢神明保佑,千万不能听他的。”唐僧只好听他的,又加鞭催马继续赶路。孙悟空心里却想:“这个可恶的妖怪也不知道藏在哪里,不停地叫个没完。等我老孙用个卯酉星法,让他和我们再也见不着面。” 于是,孙悟空把沙和尚叫过来,说:“你牵着马,慢慢走,让老孙我去解个手。” 只见他让唐僧他们先走几步,然后念起咒语,施展移山缩地的法术,用金箍棒往后一指,他们师徒就过了这座山峰,继续往前走,把那个妖怪甩在了后面。之后,他又迈开大步,赶上唐僧,一起往山上走去。这时,唐僧又听到山背后传来 “救人” 的叫声。唐僧说:
“徒弟呀,那个遭遇困难的人真是太没缘分了,没遇到我们。我们都走过他了,你听他还在山后叫呢。” 猪八戒说:“他可能还在山前,只是现在风向变了。” 孙悟空说:“管他风向变不变,先走路。” 因此,大家都不再说话,恨不得一下子就翻过这座山,暂且不说这事了。
再说那个妖精,在山坡上连续叫了三四声,还是没人过来。他心里想:“我在这里等唐僧,看着他离我不到三里地,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到?难道是抄小路走了?” 他抖了抖身子,挣脱了绳索,又驾起红光,飞到空中查看。这可巧了,孙大圣正好抬头往上看,一眼就认出这是妖怪,又一把抓住唐僧的脚,把他推下马来,喊道:“兄弟们,小心!小心!那妖怪又出现了!” 猪八戒和沙僧听到后,赶忙拿起兵器,又把唐僧护在中间。那妖精看到这一幕,在半空中不停地称赞:“好和尚!我刚才看到那个白面和尚坐在马上,怎么又被他们三个藏起来了?等我和他们见了面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我得先把那个有眼力的孙悟空弄倒,才能抓到唐僧。不然的话,就算费尽心机也抓不到,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说完,他又按下云头,和之前一样,变成小孩的模样,高高地吊在松树山头上等着,这次离唐僧他们还不到半里地。
孙大圣抬头一看,发现红云又散开了,就再次请师父上马继续前进。唐僧说:“你刚才说妖精又来,现在怎么又叫我走路?” 孙悟空说:“这还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招惹我们。” 唐僧又生气地说:“你这个调皮的猴子,太会捉弄我了!明明有妖魔的时候,你说没事;像这种看起来太平的地方,你却吓唬我,不停地喊着有妖精。你说的话大多是假的,也不分轻重,刚才还抓着我的脚,把我从马上拽下来,现在又说是什么过路的妖精。要是把我摔伤了,你怎么交代!你看看你,你看看你!” 孙悟空说:“师父您别生气,要是摔伤了您的手脚,还好医治;可要是被妖精抓走了,我上哪儿去找您呀?” 唐僧听了,气得咬牙切齿,要念《紧箍儿咒》,多亏沙僧苦苦相劝,唐僧才又上马继续赶路。
还没坐稳,就又听到 “师父救人啊!” 的喊声。唐僧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小孩赤身裸体地吊在树上。他赶忙拉住缰绳,骂孙悟空说:“你这个调皮的猴子,太不懂事了!一点善良的心都没有,就想着撒泼耍横!我都说了那叫声是人发出的,你却千言万语都说那是妖怪!你看那树上吊的难道不是人吗?”孙悟空见师父责怪自己,又当面看到这小孩的模样,一来没办法当场拆穿妖怪的把戏,二来又怕师父念《紧箍儿咒》,只好低着头,不敢回嘴,任由唐僧走到树下。唐僧用鞭梢指着小孩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因为什么事被吊在这里?跟我说,我好救你。” 唉!明明这是个妖精变的,可唐僧肉眼凡胎,根本认不出来。
那妖魔见唐僧问他,就更会装模作样了,眼中含着泪水,哭喊道:“师父呀,从这里往西走,有一条枯松涧,涧那边有个村庄,我就是那里的人。我祖公公姓红,因为家里积攒了很多金银财宝,家财万贯,大家都叫他红百万。他已经去世很久了,家产就留给了我父亲。可近来家里人生活奢侈,家产渐渐败光了,我父亲就改名叫红十万。他专门结交各地的豪杰,把金银借出去,想要赚点利息。可谁能想到,那些无赖设下骗局,把钱都骗走了,本金和利息都没了着落。我父亲发了誓,以后再也不往外借钱。那些借钱的人,因为身无分文,就结成了强盗团伙,明火执仗地在白天杀到我家,把我家的钱财全部抢走,还把我父亲给杀了。他们见我母亲有些姿色,就把她抢走,去做什么压寨夫人。那时候,我母亲舍不得我,把我抱在怀里,哭哭啼啼、战战兢兢地跟着那些贼寇。没想到走到这座山里,他们又要杀我,多亏我母亲苦苦哀求,才免了我一死,却把我用绳子吊在树上,想让我冻饿而死。那些贼把我母亲也不知道抢到哪里去了。我已经在这里吊了三天三夜,都没见一个人路过。也不知道我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今生能遇到老师父您。要是您肯大发慈悲,救我一命,让我回家,我就算典身卖命,也一定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就算以后死了,黄沙盖脸,我也绝不敢忘记您的恩情。”唐僧听了,信以为真,就让猪八戒去解开绳索,把他救下来。猪八戒也没看出这是妖怪,就要上前动手。孙悟空在旁边实在忍不住,大喝一声:“你这个妖怪!有认识你的人在这儿呢!别再在这里说谎骗人了!你说你家财产被抢,父亲被贼杀害,母亲被人掳走,那就算把你救下来,你能交给谁呢?你又拿什么来感谢我们?你这谎撒得太离谱了!”那妖怪听了,心里很害怕,知道孙悟空是个厉害的角色,就把他暗暗记在了心里。但他还是装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流着泪说:“师父,虽然我父母双亡,家财也没了,但我家还有些田产没被抢走,亲戚也都还在。” 孙悟空问:“你有什么亲戚?” 妖怪说:“我外公家在山南,我姑姑住在岭北。涧头的李四是我的姨夫,林子里的红三是我的族伯。还有堂叔、堂兄,都住在我们村子附近。老师父要是肯救我,等回到村子,见到这些亲戚,我会把您的救命之恩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然后卖掉一些田产,重重地酬谢您。”
猪八戒听了,拦住孙悟空说:“哥哥,人家就是个小孩子,你别一直盘问他了!他说得也有道理,强盗一般也就抢些能带走的财物,总不会连房屋田产都抢走。要是他跟亲戚说了,就算我们饭量再大,也吃不完他卖十亩田的钱。把他救下来吧。” 这呆子一心只想着有好处,哪管这是好是坏,直接拿出戒刀,挑断绳索,把妖怪放了下来。那妖怪对着唐僧,在马下不停地磕头,眼泪汪汪的。唐僧心地善良,就说:“孩子,你上马来,我带你走。” 那妖怪说:“师父啊,我的手脚都被吊麻了,腰胯也疼得厉害,而且我是乡下人家的孩子,平时也不习惯骑马。” 唐僧就让猪八戒背着他,那妖怪看了一眼说:“师父,我的皮肤都快被冻僵了,不敢让这位师父背。他嘴长耳朵大,脑后的鬃毛又硬,会戳得我难受。” 唐僧又说:“那就让沙和尚背着你。” 那妖怪又看了一眼说:“师父,那些强盗来我家打劫的时候,一个个都化了花脸,戴着假胡子,拿着刀棍。我被他们吓得不轻,看到这位脸色不好的师父,我更害怕了,也不敢让他背。” 唐僧无奈,只好让孙大圣驮着。孙悟空呵呵一笑,说道:“我驮!我驮!” 那怪物心里暗自欢喜,顺顺当当就让孙悟空驮起了自己。孙悟空把他拉到路边,试了试,感觉这小孩也就三斤十来两重。
孙悟空笑着骂道:“你这个小妖怪,今天算是撞到我手里了,还敢在老孙面前耍心眼!我可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妖怪装作无辜地说:“师父,我是正经人家的孩子,只是运气不好遭了这么大的难,怎么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孙悟空说:“你要是正经人家的孩子,怎么这么轻?” 妖怪回答:“我骨头长得小。” 孙悟空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妖怪说:“我七岁了。” 孙悟空笑着说:“一岁长一斤,你也该有七斤,怎么连四斤都不到?” 妖怪赶忙说:“我小时候没奶吃,营养不良。” 孙悟空说:“行吧,我驮着你,要是想尿尿拉屎,必须跟我说。”唐僧带着八戒、沙僧在前面走,孙悟空背着小孩跟在后面,一行四人继续往西赶路。有诗为证,诗曰:道德高隆魔障高,禅机本静静生妖。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痴顽躧外趫。意马不言怀爱欲,黄婆无语自忧焦。客邪得志空欢喜,毕竟还从正处消。(译:道德高尚的人,其面临的诱惑和挑战也更大。原本平静的禅修过程中,也可能会突然生出纷扰和困扰。但只要内心正直,坚持中庸之道,就能够应对这些挑战。像“木母”那样愚钝固执、好动难静的人,很容易偏离正道。同时,“意马”虽然沉默不语,但内心却充满了欲望和渴求。而“黄婆”虽然不言不语,但内心却充满了忧虑和焦虑。那些邪恶的外来思想或力量,即使一时得逞,也只是暂时的欢喜。最终,这些邪恶的力量还是会被正直和正义所消除。)孙大圣背着妖魔,心里埋怨唐僧不了解情况,这山路这么险峻,自己空着手走都费劲,还让他驮个人。他心想这妖怪不说也罢,就算是个普通孩子,没了父母,自己把他驮到哪里去?越想越气,觉得还不如把他摔死算了。那妖怪早就察觉到孙悟空的心思,于是施展神通,往四周吸了四口气,吹到孙悟空背上,孙悟空顿时感觉背上重了千斤。孙悟空笑着说:
“我儿啊,你还想用重身法压你孙爷爷!” 那妖怪一听,怕孙悟空真的伤了自己,于是施展解尸之法,元神出窍,跳到了九霄云外。而孙悟空背上的重量不仅没减,反而更重了。猴王这下彻底被激怒了,一把抓过背上的 “小孩”,狠狠地往路边的石头上一摔,那 “小孩” 的身体被摔得像肉饼一样。孙悟空还不解气,又把 “小孩” 的四肢扯下来,扔在路两边,摔得粉碎。
那妖怪在空中看到这一幕,气得火冒三丈:“这猴和尚,太过分了!就算我是个妖魔,想要害你师父,可还没动手呢,你就把我弄成这样!幸好我早有准备,元神出窍跑了,不然就被你无辜打死了。今天要是不抓住唐僧,再让他跑了,他以后肯定会更加小心。” 这妖怪说干就干,在半空中施展法力,弄出一阵旋风,只听 “呼” 的一声,飞沙走石,场面十分凶狠。淘淘怒卷水云腥,黑气腾腾闭日明。岭树连根通拔尽,野梅带干悉皆平。黄沙迷目人难走,怪石伤残路怎平。滚滚团团平地暗,遍山禽兽发哮声。(译:狂风怒卷,波涛汹涌,水面上弥漫着浓重的腥味。天空被黑暗的气流笼罩,使得日光都变得黯淡无光。山岭上的树木被连根拔起,野外的梅花树也被风刮得枝干弯曲,几乎贴近地面。黄沙被风吹得满天飞扬,使人眼花缭乱,难以行走。怪石嶙峋,路面崎岖不平,更加难以行走。整个地面被滚滚的烟尘所笼罩,变得一片昏暗。满山的禽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风暴而发出惊恐的咆哮声。)这阵旋风刮得唐僧在马上坐不稳,猪八戒吓得不敢抬头看,沙僧也只能低头用手捂住脸。孙大圣心里清楚这是妖怪在搞鬼,急忙快步追赶。可那妖怪借着风势,已经把唐僧给抓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知道被抓到了什么地方,根本没法追踪。
不一会儿,风声渐渐停了,阳光重新照了下来。孙悟空走上前查看,只见白龙马吓得浑身发抖,嘶鸣不止,行李担被丢在路边,猪八戒趴在崖下呻吟,沙僧则蹲在坡前大声呼喊。孙悟空喊道:“八戒!” 猪八戒听到是孙悟空的声音,抬头一看,发现狂风已经停了,连忙爬起来,拉住孙悟空说:“哥哥,这风也太大了!”
沙僧也走过来,说道:“哥哥,这是一阵旋风。” 接着又问:“师父去哪儿了?” 猪八戒说:“风来得太急,我们都忙着藏头遮眼躲风,师父当时还伏在马上呢。” 孙悟空问:“那现在他人呢?” 沙僧说:“师父就像灯草做的一样,估计被这风一卷就没影了。” 孙悟空听了,有些灰心丧气地说:“兄弟们,咱们从现在起就散伙吧!”猪八戒说:“没错,趁早退伙,各自去寻条出路,这样多好。这西天路又远又长,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啊!” 沙僧听了,大吃一惊,浑身发麻,说道:“师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因为前世有罪,承蒙观世音菩萨劝化,给我们摸顶受戒,还赐了法名,让我们皈依佛门,我们也发过誓要保护唐僧去西天拜佛取经,用这个来将功赎罪。现在走到这儿,要是就这么散伙了,不就违背了菩萨的善意,坏了自己的德行,还会被人笑话,说我们做事有始无终!”孙悟空说:“兄弟,你说得也对,可师父他不听劝啊。我老孙有火眼金睛,能分辨好坏,刚才那阵风就是树上吊的那小孩弄的,我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妖精,可你们认不出来,师父也没看出来,还把他当成好人的孩子,让我驮着他。我本来想整治他一下,他却用法术压我。我把他摔死后,他肯定是用了解尸法,又弄出旋风把师父抓走了。所以我才埋怨师父总是不听我的,这才心灰意冷,说散伙的话。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倒让老孙我进退两难了。八戒,你到底想怎么办?”猪八戒说:“我刚刚是一时失言,随便说了几句,其实确实不该散伙。哥哥,现在也没办法了,就听沙师弟的,去找那妖怪,把师父救出来吧。” 孙悟空听了,脸上的怒气顿时消散,笑着说:“兄弟们,那咱们就还是要齐心协力。收拾好行李和马匹,上山去找那妖怪,救师父去!”于是,三个人攀着葛藤,沿着山坡和山涧寻找,走了五七十里路,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这山上飞禽走兽都不见踪影,只有老柏乔松还在。孙大圣心里十分焦急,纵身一跃,跳到了险峻的山峰顶上,大喝一声:“变!” 瞬间变成了三头六臂的模样,就和当年大闹天宫时一样。他把金箍棒晃了晃,金箍棒变成了三根,噼里啪啦地,一会儿往东打,一会儿往西打,两边不停地乱打。猪八戒看到这场景,对沙僧说:“沙和尚,不好了,师兄找不到师父,急得发疯了。”
孙悟空打了一阵,引出了一群穷神。这些穷神穿得破破烂烂,有的衣服只有一片遮体,裤子也都是破的,连裤裆和裤口都没有。他们跪在山前,说道:“大圣,山神土地前来拜见。” 孙悟空问:“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山神土地?” 众神纷纷叩头说:“大圣容禀,这座山叫六百里钻头号山。我们是每隔十里就有一位山神、一位土地,这山上一共有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昨天就听说大圣您来了,只是当时大家没能及时聚齐,所以来晚了,让大圣您生气了,还望您恕罪。”孙悟空说:“这次就饶了你们。我问你们,这山上有多少妖精?” 众神回答:“大圣爷爷呀,就只有一个妖精,可把我们折磨惨了。我们连香火、纸钱都没有,祭祀的食物也吃不上,一个个穿不暖、吃不饱,哪还能有很多妖精啊!” 孙悟空又问:“这个妖精住在山前,还是山后?” 众神说:“他不在山前山后。这山里有一条涧,叫枯松涧,涧边有一座洞,叫火云洞。那洞里有个魔王,神通广大得很,经常把我们山神土地抓去,让我们给他烧火、顶门,大晚上的还得给他提铃喝号。那些小妖怪还找我们要常例钱。”孙悟空说:“你们都是地府的阴仙,哪来的钱?” 众神说:“就是因为没钱给他们,我们只能抓几只山獐野鹿,早晚给那些妖精送去。要是没东西送,他们就会来拆我们的庙宇,扒我们的衣服,把我们搅得不得安宁!还望大圣能帮我们除掉这个妖怪,救救这山上的生灵。”孙悟空说:“你们既然受他管制,经常在他洞下,那知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妖精,叫什么名字?” 众神说:“说起他来,说不定大圣您也知道。他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所生。他在火焰山修炼了三百年,练成了三昧真火,本事可大了。牛魔王派他来镇守号山,他的乳名叫红孩儿,大家都称他为圣婴大王。”孙悟空听了,心里很高兴,喝退了土地山神,变回原来的样子,跳下峰头,对八戒和沙僧说:“兄弟们别担心了,师父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这妖精和我还有点亲戚关系呢。” 猪八戒笑着说:“哥哥,你可别开玩笑了。你在东胜神州,他在这西牛贺洲,中间隔着千山万水,还有两道大海,怎么会和你有亲戚关系?”孙悟空说:“刚才那些都是这地方的土地山神。我问他们妖怪的情况,他们说那妖怪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所生,名叫红孩儿,号称圣婴大王。想当年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游遍了天下的名山,结交了各地的豪杰,那牛魔王还和我结拜成了七兄弟呢。当时有五六个魔王,就数我长得最小,所以我把牛魔王尊称为大哥。这妖精是牛魔王的儿子,我和他父亲相识,论起来我还是他的老叔呢,他怎么敢害我师父?咱们赶紧去找他吧。”沙和尚笑着说:“哥啊,常言说‘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你和他都分别五六百年了,这期间也没互相走动,连杯酒都没喝过,也没什么节日礼物互相赠送,他哪还会认你这个亲戚啊?”
孙悟空说:“你别这么小瞧人!常言说‘一叶浮萍归大海,为人何处不相逢’!就算他不认这个亲戚,也不会轻易伤害我师父。我也不指望他能留我们吃酒席,他肯定会把完好无损的唐僧还给我。”于是,三兄弟各自怀着诚心,牵着白马,马背上驮着行李,顺着大路一直往前走。他们不分白天黑夜地赶路,走了一百多里后,看到了一片松林。林中有一条弯曲的山涧,涧下有清澈的活水潺潺流淌,山涧的尽头有一座石板桥,通向对面的洞府。孙悟空说:“兄弟,你们看那边石崖林立,想必就是妖精住的地方了。咱们商量一下,谁留下来看守行李和马匹,谁跟我过去降妖?” 猪八戒说:“哥哥,我坐不住,我跟你去吧。” 孙悟空说:“好!好!” 然后对沙僧说:“你把马匹和行李都藏在树林深处,小心看守,我和八戒去那洞府找师父。” 沙僧按照他的话做了,猪八戒拿着兵器,和孙悟空一起朝着洞府走去。正所谓:未炼婴儿邪火胜,心猿木母共扶持。(译:未经修炼的婴儿(这里指的是孙悟空,也代表心性未定的状态)内心的杂念和冲动很强烈,就像邪火一样旺盛。他的心性(心猿)需要得到控制和引导,而这个过程需要他和他的师傅(木母,可能指的是唐僧或者观音菩萨等角色)共同努力,相互扶持,以帮助孙悟空修炼心性,达到更高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