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求经脱障向西游,无数名山不尽休。兔走乌飞催昼夜,鸟啼花落自春秋。微尘眼底三千界,锡杖头边四百州。宿水餐风登紫陌,未期何日是回头。话说唐三藏幸亏龙子降妖,黑水河神开路,师徒们过了黑水河,找大路一直西来。真个是迎风冒雪,戴月披星,行彀多时,又值早春天气,但见三阳转运,万物生辉。三阳转运,满天明媚开图画;万物生辉,遍地芳菲设绣茵。梅残数点雪,麦涨一川云。渐开冰解山泉溜,尽放萌芽没烧痕。正是那太昊乘震,勾芒御辰,花香风气暖,云淡日光新。道旁杨柳舒青眼,膏雨滋生万象春。师徒们在路上游观景色,缓马而行,忽听得一声吆喝,好便似千万人呐喊之声。唐三藏心中害怕,兜住马不能前进,急回头道:“悟空,是那里这等响振?”八戒道:“好似地裂山崩。”沙僧道:“也就如雷声霹雳。”三藏道:“还是人喊马嘶。”孙行者笑道:“你们都猜不着,且住,待老孙看是何如。”
好行者,将身一纵,踏云光起在空中,睁眼观看,远见一座城池。又近觑,倒也祥光隐隐,不见甚么凶气纷纷。行者暗自沉吟道:“好去处!如何有响声震耳?那城中又无旌旗闪烁,戈戟光明,又不是炮声响振,何以若人马喧哗?”正议间,只见那城门外,有一块沙滩空地,攒簇了许多和尚,在那里扯车儿哩。
原来是一齐着力打号,齐喊“大力王菩萨”,所以惊动唐僧。行者渐渐按下云头来看处,呀!那车子装的都是砖瓦木植土坯之类;滩头上坡坂最高,又有一道夹脊小路,两座大关,关下之路都是直立壁陡之崖,那车儿怎么拽得上去?虽是天色和暖,那些人却也衣衫褴褛,看此象十分窘迫。行者心疑道:“想是修盖寺院。他这里五谷丰登,寻不出杂工人来,所以这和尚亲自努力。”正自猜疑未定,只见那城门里,摇摇摆摆,走出两个少年道士来。你看他怎生打扮,但见他:头戴星冠,身披锦绣。头戴星冠光耀耀,身披锦绣彩霞飘。足踏云头履,腰系熟丝绦。面如满月多聪俊,形似瑶天仙客娇。那些和尚见道士来,一个个心惊胆战,加倍着力,恨苦的拽那车子。行者就晓得了:“咦!想必这和尚们怕那道士。不然啊,怎么这等着力拽扯?我曾听得人言,西方路上,有个敬道灭僧之处,断乎此间是也。我待要回报师父,奈何事不明白,返惹他怪,敢道这等一个伶俐之人,就不能探个实信?且等下去问得明白,好回师父话。
你道他来问谁?好大圣,按落云头,去郡城脚下,摇身一变,变做个游方的云水全真,左臂上挂着一个水火篮儿,手敲着渔鼓,口唱着道情词,近城门,迎着两个道士,当面躬身道:
“道长,贫道起手。”那道士还礼道:“先生那里来的?”行者道:
“我弟子云游于海角,浪荡在天涯;今朝来此处,欲募善人家。
动问二位道长,这城中那条街上好道?那个巷里好贤?我贫道好去化些斋吃。”那道士笑道:“你这先生,怎么说这等败兴的话?”行者道:“何为败兴?”道士道:“你要化些斋吃,却不是败兴?”行者道:“出家人以乞化为由,却不化斋吃,怎生有钱买?”
道士笑道:“你是远方来的,不知我这城中之事。我这城中,且休说文武官员好道,富民长者爱贤,大男小女见我等拜请奉斋,这般都不须挂齿,头一等就是万岁君王好道爱贤。”行者道:“我贫道一则年幼,二则是远方乍来,实是不知。烦二位道长将这里地名、君王好道爱贤之事,细说一遍,足见同道之情。”道士说:“此城名唤车迟国,宝殿上君王与我们有亲。”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想是道士做了皇帝?”他道:“不是。只因这二十年前,民遭亢旱,天无点雨,地绝谷苗,不论君臣黎庶,大小人家,家家沐浴焚香,户户拜天求雨。正都在倒悬捱命之处,忽然天降下三个仙长来,俯救生灵。”行者问道:“是那三个仙长?”道士说:“便是我家师父。”行者道:“尊师甚号?”道士云:
“我大师父,号做虎力大仙;二师父,鹿力大仙;三师父,羊力大仙。”行者问曰:“三位尊师,有多少法力?”道士云:“我那师父,呼风唤雨,只在翻掌之间,指水为油,点石成金,却如转身之易。所以有这般法力,能夺天地之造化,换星斗之玄微,君臣相敬,与我们结为亲也。”行者道:“这皇帝十分造化。常言道,术动公卿。老师父有这般手段,结了亲,其实不亏他。噫,不知我贫道可有星星缘法,得见那老师父一面哩?”道士笑曰:“你要见我师父。有何难处!我两个是他靠胸贴肉的徒弟,我师父却又好道爱贤,只听见说个道字,就也接出大门。若是我两个引进你,乃吹灰之力。”行者深深的唱个大喏道:“多承举荐,就此进去罢。”道士说:“且少待片时,你在这里坐下,等我两个把公事干了来,和你进去。”行者道:“出家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有甚公干?”道士用手指定那沙滩上僧人:“他做的是我家生活,恐他躲懒,我们去点他一卯就来。”行者笑道:“道长差了!僧道之辈都是出家人,为何他替我们做活,伏我们点卯?”道士云:“你不知道,因当年求雨之时,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告斗,都请朝廷的粮饷;谁知那和尚不中用,空念空经,不能济事。后来我师父一到,唤雨呼风,拔济了万民涂炭。却才恼了朝廷,说那和尚无用,拆了他的山门,毁了他的佛像,追了他的度牒,不放他回乡,御赐与我们家做活,就当小厮一般。我家里烧火的也是他,扫地的也是他,顶门的也是他。因为后边还有住房,未曾完备,着这和尚来拽砖瓦,拖木植,起盖房宇。只恐他贪顽躲懒,不肯拽车,所以着我两个去查点查点。”行者闻言。扯住道士滴泪道:“我说我无缘,真个无缘,不得见老师父尊面!”道士云:“如何不得见面?”行者道:“我贫道在方上云游,一则是为性命,二则也为寻亲。”道士问:“你有甚么亲?”行者道:“我有一个叔父,自幼出家,削发为僧,向日年程饥馑,也来外面求乞。这几年不见回家,我念祖上之恩,特来顺便寻访,想必是羁迟在此等地方,不能脱身,未可知也。我怎的寻着他见一面,才可与你进城?”道士云:“这般却是容易。我两个且坐下,即烦你去沙滩上替我一查,只点头目有五百名数目便罢,看内中那个是你令叔。果若有呀,我们看道中情分,放他去了,却与你进城好么?”
行者顶谢不尽,长揖一声,别了道士,敲着渔鼓,径往沙滩之上。过了双关,转下夹脊,那和尚一齐跪下磕头道:“爷爷,我等不曾躲懒,五百名半个不少,都在此扯车哩。”行者看见,暗笑道:“这些和尚,被道士打怕了,见我这假道士就这般悚惧,若是个真道士,好道也活不成了。”行者又摇手道:“不要跪,休怕。我不是监工的,我来此是寻亲的。”众僧们听说认亲,就把他圈子阵围将上来,一个个出头露面,咳嗽打响,巴不得要认出去。道:“不知那个是他亲哩。”行者认了一会,呵呵笑将起来,众僧道:“老爷不认亲,如何发笑?”行者道:“你们知我笑甚么?笑你这些和尚全不长俊!父母生下你来,皆因命犯华盖,妨爷克娘,或是不招姊妹,才把你舍断了出家。你怎的不遵三宝,不敬佛法,不去看经拜忏,却怎么与道士佣工,作奴婢使唤?”众僧道:“老爷,你来羞我们哩!你老人家想是个外边来的,不知我这里历害。”行者道:“果是外方来的,其实不知你这里有甚历害。”众僧滴泪道:“我们这一国君王,偏心无道,只喜得是老爷等辈,恼的是我们佛子。”行者道:“为何来?”众僧道:
“只因呼风唤雨,三个仙长来此处,灭了我等,哄信君王,把我们寺拆了,度牒追了,不放归乡,亦不许补役当差,赐与那仙长家使用,苦楚难当!但有个游方道者至此,即请拜王领赏;若是和尚来,不分远近,就拿来与仙长家佣工。”行者道:“想必那道士还有甚么巧法术,诱了君王?若只是呼风唤雨,也都是旁门小法术耳,安能动得君心?”众僧道:“他会抟砂炼汞,打坐存神,点水为油,点石成金。如今兴盖三清观宇,对天地昼夜看经忏悔,祈君王万年不老,所以就把君心惑动了。”行者道:“原来这般,你们都走了便罢。”众僧道:“老爷,走不脱!那仙长奏准君王,把我们画了影身图,四下里长川张挂。他这车迟国地界也宽,各府州县乡村店集之方,都有一张和尚图,上面是御笔亲题。若有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高升三级;无官职的,拿得一个和尚,就赏白银五十两,所以走不脱。且莫说是和尚,就是剪鬃、秃子、毛稀的,都也难逃。四下里快手又多,缉事的又广,凭你怎么也是难脱。我们没奈何,只得在此苦捱。”行者道:“既然如此,你们死了便罢。”众僧道:“老爷,有死的。到处捉来与本处和尚,也共有二千余众,到此熬不得苦楚,受不得爊煎,忍不得寒冷,服不得水土,死了有六七百,自尽了有七八百,只有我这五百个不得死。”行者道:“怎么不得死?”众僧道:“悬梁绳断,刀刎不疼,投河的飘起不沉,服药的身安不损。”行者道:
“你却造化,天赐汝等长寿哩!”众僧道:“老爷呀,你少了一个字儿,是长受罪哩!我等日食三餐,乃是糙米熬得稀粥,到晚就在沙滩上冒露安身,才合眼就有神人拥护。”行者道:“想是累苦了,见鬼么?”众僧道:“不是鬼,乃是六丁六甲、护教伽蓝,但至夜就来保护。但有要死的,就保着,不教他死。”行者道:“这些神却也没理,只该教你们早死早升天,却来保护怎的?”众僧道:“他在梦寐中劝解我们,教不要寻死,且苦捱着,等那东土大唐圣僧往西天取经的罗汉。他手下有个徒弟,乃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专秉忠良之心,与人间报不平之事,济困扶危,恤孤念寡。只等他来显神通,灭了道士,还敬你们沙门禅教哩。”
行者闻得此言,心中暗笑道:“莫说老孙无手段,预先神圣早传名。”他急抽身,敲着渔鼓,别了众僧,径来城门口见了道士。那道士迎着道:“先生,那一位是令亲?”行者道:“五百个都与我有亲。”两个道士笑道:“你怎么就有许多亲?”行者道:“一百个是我左邻,一百个是我右舍,一百个是我父党,一百个是我母党,一百个是我交契。你若肯把这五百人都放了,我便与你进去;不放,我不去了。”道士云:“你想有些风病,一时间就胡说了。那些和尚,乃国王御赐,若放一二名,还要在师父处递了病状,然后补个死状,才了得哩。怎么说都放了?此理不通!
不通!且不要说我家没人使唤,就是朝廷也要怪。他那里长要差官查勘,或时御驾也亲来点札,怎么敢放?”行者道:“不放么?”道士说:“不放!”行者连问三声,就怒将起来,把耳朵里铁棒取出,迎风捻了一捻,就碗来粗细,幌了一幌,照道士脸上一刮,可怜就打得头破血流身倒地,皮开颈折脑浆倾!那滩上僧人远远望见他打杀了两个道士,丢了车儿,跑将上来道:“不好了!不好了!打杀皇亲了!”行者道:“那个是皇亲?”众僧把他簸箕阵围了,道:“他师父上殿不参王,下殿不辞主,朝廷常称做国师兄长先生。你怎么到这里闯祸?他徒弟出来监工,与你无干,你怎么把他来打死?那仙长不说是你来打杀,只说是来此监工,我们害了他性命,我等怎了?且与你进城去,会了人命出来。”行者笑道:“列位休嚷,我不是云水全真,我是来救你们的。”众僧道:“你倒打杀人,害了我们,添了担儿,如何是救我们的?”行者道:“我是大唐圣僧徒弟孙悟空行者,特特来此救你们性命。”众僧道:“不是!不是!那老爷我们认得他。”行者道:“又不曾会他,如何认得?”众僧道:“我们梦中尝见一个老者,自言太白金星,常教诲我等,说那孙行者的模样莫教错认了。”行者道:“他和你怎么说来?”众僧道:“他说那大圣:磕额金睛幌亮,圆头毛脸无腮。呲牙尖嘴性情乖,貌比雷公古怪。惯使金箍铁棒,曾将天阙攻开。如今皈正保僧来,专救人间灾害。”行者闻言,又嗔又喜,喜道替老孙传名!嗔道那老贼惫懒,把我的元身都说与这伙凡人!忽失声道:“列位诚然认我不是孙行者,我是孙行者的门人,来此处学闯祸耍子的。那里不是孙行者来了?”用手向东一指,哄得众僧回头,他却现了本相,众僧们方才认得,一个个倒身下拜道:“爷爷!我等凡胎肉眼,不知是爷爷显化。望爷爷与我们雪恨消灾,早进城降邪从正也!”行者道:“你们且跟我来。”众僧紧随左右。
那大圣径至沙滩上,使个神通,将车儿拽过两关,穿过夹脊,提起来,捽得粉碎,把那些砖瓦木植,尽抛下坡坂,喝教众僧:“散!莫在我手脚边,等我明日见这皇帝,灭那道士!”众僧道:“爷爷呀,我等不敢远走,但恐在官人拿住解来,却又吃打发赎,返又生灾。”行者道:“既如此,我与你个护身法儿。”好大圣,把毫毛拔了一把,嚼得粉碎,每一个和尚与他一截,都教他:“捻在无名指甲里,捻着拳头,只情走路。无人敢拿你便罢;
若有人拿你,攥紧了拳头,叫一声齐天大圣,我就来护你。”众僧道:“爷爷,倘若去得远了,看不见你,叫你不应,怎么是好?”
行者道:“你只管放心,就是万里之遥,可保全无事。”众僧有胆量大的,捻着拳头,悄悄的叫声“齐天大圣!”只见一个雷公站在面前,手执铁棒,就是千军万马,也不能近身。此时有百十众齐叫,足有百十个大圣护持,众僧叩头道:“爷爷!果然灵显!”
行者又吩咐:“叫声寂字,还你收了。”真个是叫声“寂!”依然还是毫毛在那指甲缝里。众和尚却才欢喜逃生,一齐而散。行者道:“不可十分远遁,听我城中消息。但有招僧榜出,就进城还我毫毛也。”五百个和尚,东的东,西的西,走的走,立的立,四散不题。
却说那唐僧在路旁,等不得行者回话,教猪八戒引马投西,遇着些僧人奔走,将近城边,见行者还与十数个未散的和尚在那里。三藏勒马道:“悟空,你怎么来打听个响声,许久不回?”行者引了十数个和尚,对唐僧马前施礼,将上项事说了一遍。三藏大惊道:“这般啊,我们怎了?”那十数个和尚道:“老爷放心,孙大圣爷爷乃天神降的,神通广大,定保老爷无虞。我等是这城里敕建智渊寺内僧人。因这寺是先王太祖御造的,现有先王太祖神象在内,未曾拆毁,城中寺院,大小尽皆拆了。我等请老爷赶早进城,到我荒山安下。待明日早朝,孙大圣必有处置。”行者道:“汝等说得是。也罢,趁早进城去来。”那长老却才下马,行到城门之下,此时已太阳西坠。过吊桥,进了三层门里,街上人见智渊寺的和尚牵马挑包,尽皆回避。正行时,却到山门前,但见那门上高悬着一面金字大匾,乃敕建智渊寺。众僧推开门,穿过金刚殿,把正殿门开了。唐僧取袈裟披起,拜毕金身,方入。众僧叫:“看家的!”老和尚走出来,看见行者就拜道,“爷爷!你来了?”行者道:“你认得我是那个爷爷,就是这等呼拜?”那和尚道:“我认得你是齐天大圣孙爷爷,我们夜夜梦中见你。太白金星常常来托梦,说道只等你来,我们才得性命。
今日果见尊颜与梦中无异。爷爷呀,喜得早来!再迟一两日,我等已俱做鬼矣!”行者笑道:“请起请起,明日就有分晓。”众僧安排了斋饭,他师徒们吃了,打扫乾净方丈,安寝一宿。
二更时候,孙大圣心中有事,偏睡不着,只听那里吹打,悄悄的爬起来,穿了衣服,跳在空中观看,原来是正南上灯烛荧煌。低下云头仔细再看,却是三清观道士禳星哩。但见那灵区高殿,福地真堂。灵区高殿,巍巍壮似蓬壶景;福地真堂,隐隐清如化乐宫。两边道士奏笙簧,正面高公擎玉简。宣理《消灾忏》,开讲《道德经》。扬尘几度尽传符,表白一番皆俯伏。咒水发檄,烛焰飘摇冲上界;查罡布斗,香烟馥郁透清霄。案头有供献新鲜,桌上有斋筵丰盛。殿门前挂一联黄绫织锦的对句,绣着二十二个大字,云:“雨顺风调,愿祝天尊无量法;河清海晏,祈求万岁有余年。”行者见三个老道士,披了法衣,想是那虎力、鹿力、羊力大仙。下面有七八百个散众,司鼓司钟,侍香表白,尽都侍立两边。行者暗自喜道:“我欲下去与他混一混,奈何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且回去照顾八戒沙僧,一同来耍耍。”
按落祥云,径至方丈中,原来八戒与沙僧通脚睡着。行者先叫悟净,沙和尚醒来道:“哥哥,你还不曾睡哩?”行者道:“你且起来,我和你受用些来。”沙僧道:“半夜三更,口枯眼涩,有甚受用?”行者道:“这城里果有一座三清观。观里道士们修蘸,三清殿上有许多供养:馒头足有斗大,烧果有五六十斤一个,衬饭无数,果品新鲜。和你受用去来!”那猪八戒睡梦里听见说吃好东西就醒了,道:“哥哥,就不带挈我些儿?”行者道:“兄弟,你要吃东西,不要大呼小叫,惊醒了师父,都跟我来。”他两个套上衣服,悄悄的走出门前,随行者踏了云头,跳将起去。那呆子看见灯光,就要下手,行者扯住道:“且休忙,待他散了,方可下去。”八戒道:“他才念到兴头上,却怎么肯散?”行者道:
“等我弄个法儿,他就散了。”好大圣,捻着诀,念个咒语,往巽地上吸一口气,呼的吹去,便是一阵狂风,径直卷进那三清殿上,把他些花瓶烛台,四壁上悬挂的功德,一齐刮倒,遂而灯火无光。众道士心惊胆战,虎力大仙道:“徒弟们且散,这阵神风所过,吹灭了灯烛香花,各人归寝,明朝早起,多念几卷经文补数。”众道士果各退回。
这行者却引八戒沙僧,按落云头,闯上三清殿。呆子不论生熟,拿过烧果来,张口就啃,行者掣铁棒,着手便打。八戒缩手躲过道:“还不曾尝着甚么滋味,就打!”行者道:“莫要小家子行,且叙礼坐下受用。”八戒道:“不羞!偷东西吃,还要叙礼!
若是请将来,却要如何?”行者道:“这上面坐的是甚么菩萨?”
八戒笑道:“三清也认不得,却认做甚么菩萨!”行者道:“那三清?”八戒道:“中间的是元始天尊,左边的是灵宝道君,右边的是太上老君。”行者道:“都要变得这般模样,才吃得安稳哩。”
那呆子急了,闻得那香喷喷供养要吃,爬上高台,把老君一嘴拱下去道:“老官儿,你也坐得彀了,让我老猪坐坐。”八戒变做太上老君,行者变做元始天尊,沙僧变作灵宝道君,把原象都推下去。及坐下时,八戒就抢大馒头吃,行者道:“莫忙哩!”八戒道:“哥哥,变得如此,还不吃等甚?”行者道:“兄弟呀,吃东西事小,泄漏天机事大。这圣象都推在地下,倘有起早的道士来撞钟扫地,或绊一个根头,却不走漏消息?你把他藏过一边来。”八戒道:“此处路生,摸门不着,却那里藏他?”行者道:“我才进来时,那右手下有一重小门儿,那里面秽气畜人,想必是个五谷轮回之所。你把他送在那里去罢。”这呆子有些夯力量,跳下来,把三个圣像拿在肩磅上,扛将出来。到那厢,用脚登开门看时,原来是个大东厕,笑道:“这个弼马温着然会弄嘴弄舌!把个毛坑也与他起个道号,叫做甚么五谷轮回之所!”那呆子扛在肩上且不丢了去,口里啯啯哝哝的祷道:“三清三清,我说你听:远方到此,惯灭妖精,欲享供养,无处安宁。借你坐位,略略少停。你等坐久,也且暂下毛坑。你平日家受用无穷,做个清净道士;今日里不免享些秽物,也做个受臭气的天尊!”祝罢,烹的望里一捽,灒了半衣襟臭水,走上殿来。行者道:“可藏得好么?”八戒道:“藏便藏得好;只是灒起些水来,污了衣服,有些腌脏臭气,你休恶心。”行者笑道:“也罢,你且来受用,但不知可得个干净身子出门哩。”那呆子还变做老君。三人坐下,尽情受用,先吃了大馒头,后吃簇盘、衬饭、点心、拖炉、饼锭、油煠、蒸酥,那里管甚么冷热,任情吃起。原来孙行者不大吃烟火食,只吃几个果子,陪他两个。那一顿如流星赶月,风卷残云,吃得罄尽,已此没得吃了,还不走路,且在那里闲讲消食耍子。
噫!有这般事!原来那东廊下有一个小道士才睡下,忽然起来道:“我的手铃儿忘记在殿上,若失落了,明日师父见责。”
与那同睡者道,“你睡着,等我寻去。”急忙中不穿底衣。止扯一领直裰,径到正殿中寻铃。摸来摸去,铃儿摸着了,正欲回头,只听得有呼吸之声,道士害怕。急拽步往外走时,不知怎的,躧着一个荔枝核子,扑的滑了一跤,狢的一声,把个铃儿跌得粉碎。猪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出来,把个小道士唬走了三魂,惊回了七魄,一步一跌,撞到后方丈外,打着门叫:“师公!不好了!祸事了!”三个老道士还未曾睡,即开门问:“有甚祸事?”他战战兢兢道:“弟子忘失了手铃儿,因去殿上寻铃,只听得有人呵呵大笑,险些儿唬杀我也!”老道士闻言即叫:“掌灯来!看是甚么邪物?”一声传令,惊动那两廊的道士,大大小小,都爬起来点灯着火,往正殿上观看。
译文
诗曰:求经脱障向西游,无数名山不尽休。兔走乌飞催昼夜,鸟啼花落自春秋。微尘眼底三千界,锡杖头边四百州。宿水餐风登紫陌,未期何日是回头。(译:为了追求佛经、解脱世间障碍,我向西游历,经过无数名山,行程似乎永无止境。日月交替,昼夜更迭,时间如流水般逝去,而花鸟依旧随着春秋变换而啼鸣、凋零。在我眼中,世界微尘般渺小,而我仅凭一支锡杖,就已走过四百州。在旅途中,我风餐露宿,历经艰辛,终于踏上了通往紫陌之路。我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头,回到我出发的地方)话说唐僧幸亏龙子降妖,黑水河神开路,师徒几人过了黑水河,找大路一直往西走。真是迎风冒雪,披星戴月,走了很长时间,又到了早春时节。只见天地间阳气回升,万物焕发生机。随着春天的到来,三阳开泰,气候开始变暖,天空明媚如一幅美丽的图画展开;万物因此显得生机勃勃,光彩照人,大地上鲜花盛开,如同铺设了绣花的毯子。梅花已经凋谢,只剩下几点像雪一样的花瓣,而麦田里的麦子却像一片云朵般茂盛生长。随着冰雪逐渐融化,山泉开始流淌,草木也开始发芽,没有留下任何被烧过的痕迹。此时正是春季之神太昊乘坐震位,勾芒星掌管时辰,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春风送暖,云淡风轻,阳光也显得格外明媚。道路两旁的杨柳抽出了嫩绿的芽叶,春雨滋润着大地,带来了万象更新的春天。师徒几人在路上一边欣赏景色,一边缓缓骑马前行。忽然听到一声吆喝,就好像千万人呐喊的声音。唐僧心里害怕,拉住马不敢前进,急忙回头说:“悟空,是哪里这么响?” 八戒说:“好像地裂山崩的声音。” 沙僧说:“也就像雷声霹雳。” 唐僧说:“还是人喊马嘶的声音。” 孙悟空笑着说:“你们都猜错了,先停下,等老孙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好一个孙悟空,纵身一跃,踏着云光飞到空中,睁眼一看,远远望见一座城池。再靠近仔细看,城中倒是隐隐有祥光,没见有什么凶气弥漫。孙悟空暗自琢磨:“这是个好地方啊!怎么会有这么震耳的响声?城中又没有旌旗闪烁,戈戟发光,也不是炮声,为什么听起来像人马喧哗呢?” 正在思考的时候,只见城门外有一块沙滩空地,聚集了许多和尚,正在那里拉车。
原来他们一起用力喊号子,齐声喊 “大力王菩萨”,所以才惊动了唐僧。孙悟空慢慢按下云头去查看,呀!那些车子装的都是砖瓦、木料、土坯之类的东西;沙滩上坡坂最高,还有一条夹在两山之间的小路,有两座大关,关下的路都是直立陡峭的悬崖,那些车怎么能拉得上去呢?虽然天气暖和,可那些人却衣衫褴褛,看起来十分窘迫。孙悟空心里疑惑:“想来是在修盖寺院吧。这里五谷丰登,找不到普通工人,所以这些和尚才亲自出力。” 正猜疑不定的时候,只见城门里摇摇摆摆地走出两个少年道士。你看他们的打扮:头戴星冠,身披锦绣。头戴星冠光耀耀,身披锦绣彩霞飘。足踏云头履,腰系熟丝绦。面如满月多聪俊,形似瑶天仙客娇。(译:头上戴着一顶像星星一样闪耀的冠冕,身上穿着五彩斑斓如锦绣般的衣裳。他头戴的星冠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身披的锦绣衣裳仿佛彩霞般随风飘动。他脚下穿着云纹鞋,腰间系着柔软的丝带。他的面容如满月般圆润,显得非常聪明俊秀,他的外貌就像瑶池仙境中的仙客一样娇美动人。)那些和尚看到道士来了,一个个心惊胆战,更加用力地拉车。孙悟空明白了:“咦!想必这些和尚怕那道士。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用力拉车呢?我曾听人说,西方路上,有个敬重道士、打压和尚的地方,这里肯定就是了。我要是现在回去告诉师父,可事情还没弄清楚,反而会惹他责怪,说不定还会说我这么机灵的人,连个实情都探听不到。还是先下去问清楚,再回去跟师父说。”
你知道他去问谁吗?好一个大圣,按下云头,来到郡城脚下,摇身一变,变成一个云游四方的全真道士,左臂上挂着一个水火篮儿,手里敲着渔鼓,嘴里唱着道情词,靠近城门,迎着两个道士,当面躬身行礼说:
“道长,贫道给您行礼了。” 那道士回礼说:“先生从哪里来的?” 孙悟空说:
“我云游四海,浪迹天涯;今天来到这里,想找些善心人家化缘。
冒昧问二位道长,这城中哪条街上的人信道?哪个巷子里有贤德之人?我好去化些斋饭吃。” 那道士笑着说:“你这先生,怎么说这种扫兴的话?” 孙悟空说:“怎么是扫兴呢?” 道士说:“你要化斋饭吃,这不是扫兴吗?” 孙悟空说:“出家人本来就是以乞讨为生,不化斋吃,哪有钱买饭呢?”
道士笑着说:“你是从远方来的,不知道我们城中的事。在我们这城里,别说文武官员信道,富民长者爱贤,就是大男小女看到我们道士,都会恭敬地请我们去家里奉斋,这些都不值一提。最厉害的是万岁君王,他特别信道爱贤。” 孙悟空说:“我一来年纪小,二来刚从远方来,确实不知道这些。麻烦二位道长把这里的地名,还有君王信道爱贤的事情,详细说一遍,也能体现咱们同道的情谊。” 道士说:“这座城名叫车迟国,宝殿上的君王和我们有交情。” 孙悟空听了呵呵笑道:“难道是道士做了皇帝?” 道士说:“不是。只因二十年前,这里的百姓遭遇大旱,天上一滴雨都没有,地里庄稼颗粒无收。不管是君臣百姓,还是大小人家,家家户户都沐浴焚香,向老天求雨。就在大家都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忽然从天而降三位仙长,来拯救生灵。” 孙悟空问道:“是哪三位仙长?” 道士说:“就是我家师父。” 孙悟空说:“您师父都叫什么名号?” 道士说:
“我大师父,号虎力大仙;二师父,号鹿力大仙;三师父,号羊力大仙。” 孙悟空又问:“三位尊师有多大的法力?” 道士说:“我那师父,呼风唤雨,就像翻一下手掌那么容易;指水为油,点石成金,就像转身一样轻松。就因为有这样的法力,能改变天地的造化,扭转星辰的奥秘,所以君臣都很敬重他们,还和我们结为了亲戚。” 孙悟空说:“这皇帝真是有福气。常言说,法术高超能打动公卿。老师父有这样的手段,和皇帝结亲,确实不亏。唉,不知道我有没有缘分,能见你师父一面呢?” 道士笑着说:“你想见我师父有什么难的!我们俩是他最亲近的徒弟,我师父又信道爱贤,只要听到有人说道家,就会亲自迎出大门。要是我们俩带你进去,那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孙悟空深深地作了个揖说:“多谢举荐,那咱们现在就进去吧。” 道士说:“你先稍等一会儿,你在这儿坐下,等我们俩把公事办完,再和你一起进去。” 孙悟空说:“出家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能有什么公事?” 道士用手指着沙滩上的和尚说:“他们干的是我们家的活儿,我怕他们偷懒,去点个卯就回来。” 孙悟空笑着说:“道长这就不对了!僧人和道士都是出家人,为什么他们要给咱们干活,还得听咱们点卯呢?” 道士说:“你不知道,当年求雨的时候,和尚们在一边拜佛,我们道士在一边祭星求雨,大家都领朝廷的粮饷。谁知道那些和尚没用,只会念空经,根本不管用。后来我师父一到,呼风唤雨,拯救了万民于水火之中。这可把朝廷惹恼了,说那些和尚没用,就拆了他们的山门,毁了他们的佛像,收回了他们的度牒,不让他们回乡,还把他们赐给我们家当差,就跟小厮一样。我们家烧火、扫地、看门的都是他们。因为后面还有住房没盖好,就让这些和尚来拉砖瓦、运木料,盖房子。就怕他们偷懒不干活,所以派我们俩来检查检查。” 孙悟空听了,拉着道士哭着说:“我说我没缘分,果然没缘分,见不到你师父的尊容了!” 道士说:“怎么会见不到呢?” 孙悟空说:“我在外面云游,一来是为了求生存,二来也是为了寻找亲人。” 道士问:“你有什么亲人?” 孙悟空说:“我有个叔父,从小出家做了和尚,前些年闹饥荒的时候,也出来乞讨。这几年一直没回家,我念着祖上的恩情,就顺路来寻访。说不定他就被困在这附近,走不了呢。我得先找到他,和他见上一面,才能跟你进城。” 道士说:“这倒容易。我们俩先坐下,麻烦你去沙滩上帮我们查一查,只要数清楚有五百名和尚就行,看看里面有没有你叔父。要是真有,我们看在同道的情分上,放他走,然后再和你进城,怎么样?”
孙悟空连连道谢,作了个揖,告别道士,敲着渔鼓,径直往沙滩走去。过了双关,走下夹脊小路,那些和尚一见他,全都跪下磕头说:“爷爷,我们可没偷懒,五百名和尚一个不少,都在这儿拉车呢。” 孙悟空见了,暗自好笑:“这些和尚被道士打怕了,看到我这个假道士都这么害怕,要是见到真道士,恐怕命都没了。” 孙悟空摆摆手说:“别跪,别怕。我不是监工的,我是来这儿找亲人的。” 和尚们一听说是来找亲人的,立刻把他围了起来,一个个都探出头,又是咳嗽又是弄出声响,都盼着能被认出去。有人说:“不知道哪个是他的亲人呢。” 孙悟空假装认了一会儿,呵呵笑了起来。和尚们问:“老爷不认亲,怎么还笑呢?” 孙悟空说:“你们知道我笑什么吗?笑你们这些和尚一点都不争气!父母生下你们,可能是因为你们命犯华盖,克父母,或者是家里不招姊妹,才把你们送去出家。你们怎么不遵守佛法,不敬重佛法,不去念经拜佛,却给道士当佣人,被他们当奴婢使唤呢?” 和尚们说:“老爷,您这是在羞我们呢!您老人家肯定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我们这儿的厉害。” 孙悟空说:“我确实是从外地来的,真不知道这儿有什么厉害的。” 和尚们流着泪说:“我们这一国的君王,偏心又无道,只喜欢你们这些道士,讨厌我们佛门弟子。” 孙悟空问:“为什么呢?” 和尚们说:
“就因为那三个仙长会呼风唤雨,来到这里后,打压我们,哄骗君王,把我们的寺庙拆了,度牒收了,不让我们回乡,也不让我们去服其他劳役,把我们赐给那些仙长家干活,日子苦不堪言!只要有云游的道士来到这里,君王就会请他进宫领赏;要是和尚来了,不管从多远来的,都会被抓去给仙长家当佣人。” 孙悟空说:“想必那道士还有什么巧妙的法术,迷惑了君王吧?要是只会呼风唤雨,那也只是些旁门小法术,怎么能打动君王的心呢?” 和尚们说:“他们还会抟砂炼汞,打坐存神,点水为油,点石成金。现在他们正在修建三清观,日夜对着天地念经忏悔,祈求君王长生不老,所以就把君王的心给迷惑住了。” 孙悟空说:“原来是这样,那你们都逃走算了。” 和尚们说:“老爷,逃不掉啊!那仙长奏请君王,给我们画了画像,四处张贴。这 车迟国地域宽广,各个府州县、乡村集镇,都有一张和尚的画像,上面还有君王的御笔亲题。要是有官职的人,抓到一个和尚,就能高升三级;没有官职的人,抓到一个和尚,就赏白银五十两,所以根本逃不掉。别说和尚了,就是剪了头发的、秃头的、头发稀少的,都难以幸免。而且到处都是快手和缉事的人,不管怎么都很难逃脱。我们没办法,只能在这儿苦苦煎熬。”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那你们死了算了。” 和尚们说:“老爷,有死的。到处抓来的和尚,加上本地的和尚,一共有两千多人,到这儿后,熬不住苦楚,受不了折磨,忍不了寒冷,也不服水土,已经死了六七百,还有七八百自杀了,就剩下我们这五百个没死。” 孙悟空说:“为什么你们没死呢?” 和尚们说:“我们上吊绳子会断,自刎感觉不到疼,投河会飘起来沉不下去,吃药也不会有损伤。” 孙悟空说:
“你们还真有造化,老天爷赐给你们长寿啊!” 和尚们说:“老爷呀,您少说了一个字,是长受罪啊!我们每天吃三餐,都是糙米熬的稀粥,晚上就在沙滩上露天睡觉,刚一合眼就有神人保护我们。” 孙悟空说:“想来是你们太劳累,见鬼了吧?” 和尚们说:“不是鬼,是六丁六甲、护教伽蓝,每到晚上他们就来保护我们。只要有想死的,他们就会保护,不让我们死。” 孙悟空说:“这些神也没道理,只该让你们早死早升天,保护你们干什么?” 和尚们说:“他们在梦里劝我们,让我们别寻死,先苦熬着,等那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圣僧。他手下有个徒弟,是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一心忠诚善良,专门为人间打抱不平,济困扶危,照顾孤寡。就等他来显神通,灭了道士,恢复我们佛门的尊严。”
孙悟空听了这话,心里暗笑:“别说老孙没本事,原来神仙早就把我的名声传出去了。” 他急忙抽身,敲着渔鼓,告别和尚们,径直来到城门口,见到了那两个道士。道士迎上来问:“先生,哪个是你的亲人?” 孙悟空说:“五百个和尚都是我的亲人。” 两个道士笑着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亲人?” 孙悟空说:“一百个是我的左邻,一百个是我的右舍,一百个是我父亲那边的亲戚,一百个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一百个是我的朋友。你要是肯把这五百人都放了,我就跟你进城;不放的话,我就不去了。” 道士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一下子就胡说起来。那些和尚是国王御赐给我们的,要是放一两个,还得在师父那里递上病状,然后补上死状,才算完事。怎么能说都放了呢?
这没道理!再说了,别说我们家没人使唤,就是朝廷也会责怪。朝廷经常派官员来检查,有时候君王还会亲自来点验,我们怎么敢放呢?” 孙悟空说:“不放是吗?” 道士说:“不放!” 孙悟空连问三声,一下子就发怒了,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风一捻,就变得碗口粗细,晃了晃,照着道士的脸打过去。可怜那道士被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皮开肉绽,脖子折断,脑浆迸裂!沙滩上的和尚远远看见他打死了两个道士,都丢下车,跑了过来,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打杀皇亲了!” 孙悟空问:“谁是皇亲?” 和尚们把他围起来说:“他们师父上殿不用参拜君王,下殿也不用向君王告辞,朝廷常常称呼他们为国师兄长先生。你怎么在这儿闯祸呢?他徒弟出来监工,和你又没什么关系,你怎么把他打死了?那仙长要是不说你打死的,只说是我们在这儿监工的时候害了他性命,我们该怎么办?跟你进城,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孙悟空笑着说:“大家别吵,我不是什么云水全真,我是来救你们的。” 和尚们说:“你反倒打死了人,还连累我们,增加了麻烦,怎么能说是救我们呢?” 孙悟空说:“我是大唐圣僧的徒弟孙悟空,特地来救你们性命的。” 和尚们说:“不是!不是!那孙老爷我们认识。” 孙悟空说:“你们又没见过他,怎么会认识?” 和尚们说:“我们在梦里常常见到一个老者,他自称是太白金星,常常教导我们,还说孙行者的模样千万别认错了。” 孙悟空说:“他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和尚们说:“他说那大圣:磕额金睛幌亮,圆头毛脸无腮。呲牙尖嘴性情乖,貌比雷公古怪。惯使金箍铁棒,曾将天阙攻开。如今皈正保僧来,专救人间灾害。” 孙悟空听了,又生气又高兴,高兴的是太白金星替自己传名;生气的是这老贼太顽皮,把自己的模样都告诉了这些凡人!他突然说道:“你们确实认错了,我不是孙行者,我是孙行者的徒弟,来这儿学着闯祸玩的。看,孙行者不是来了吗?” 他用手向东一指,骗得和尚们都回头看,他却显出了本相。和尚们这才认出他,一个个都倒身下拜说:“爷爷!我们都是凡夫俗子,肉眼凡胎,不知道是爷爷显灵。希望爷爷能为我们报仇雪恨,消除灾祸,早点进城降伏妖怪,扶正祛邪!” 孙悟空说:“你们跟我来。” 和尚们紧紧跟在他身后。
那大圣径直来到沙滩上,施展神通,把车拉过两关,穿过夹脊小路,提起来摔得粉碎,又把那些砖瓦、木料都扔下坡坂,大声对和尚们说:“散开!别在我身边,等我明天见到皇帝,灭了那些道士!” 和尚们说:“爷爷呀,我们不敢走远,就怕被当官的抓住送回来,又要花钱赎人,反而又惹灾祸。”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我给你们一个护身的办法。” 好一个大圣,拔下一把毫毛,嚼得粉碎,给每个和尚发了一截,说:“把它捻在无名指甲里,握紧拳头,尽管走路。没人抓你们就算了;
要是有人抓你们,就握紧拳头,喊一声齐天大圣,我就来保护你们。” 和尚们说:“爷爷,要是走得远了,看不见您,喊您又听不见,怎么办呢?”
孙悟空说:“你们放心,哪怕是远在万里之外,也能保你们平安无事。” 和尚们当中有胆子大的,捻着拳头,悄悄叫了声 “齐天大圣!” 只见一个雷公模样的人站在面前,手里拿着铁棒,就算有千军万马,也别想靠近。这时有百十个人一起叫,就出现了百十个孙悟空来护持,和尚们纷纷叩头说:“爷爷!果然灵验!”
孙悟空又吩咐:“叫声‘寂’字,就把神通收了。” 真的,大家叫了声 “寂!” 毫毛就又回到了指甲缝里。和尚们这才欢欢喜喜地逃生,四散而去。孙悟空叮嘱道:“别跑得太远,留意城里的消息。要是有招和尚的榜文贴出来,就进城把毫毛还给我。” 五百个和尚,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走的,有站着的,各自散去,暂且不提。
再说唐僧在路旁等不及孙悟空回话,就叫猪八戒牵着马往西走。路上遇到一些僧人在奔走,快到城边时,看见孙悟空还和十几个没走散的和尚在那里。唐僧拉住马说:“悟空,你去打听个响声,怎么这么久不回来?” 孙悟空带着那十几个和尚,到唐僧马前行礼,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唐僧大惊失色:“这可如何是好?” 那十几个和尚说:“老爷放心,孙大圣爷爷是天神下凡,神通广大,肯定能保护老爷平安。我们是这城里敕建智渊寺的僧人。因为这座寺是先王太祖建造的,里面还有先王太祖的神像,所以没有被拆掉,城里其他大小寺院全都被拆了。我们请老爷赶紧进城,到我们寺里安顿下来。等明天早朝,孙大圣肯定会有办法。” 孙悟空说:“你们说得对。也罢,咱们趁早进城吧。”于是唐僧下马,走到城门下,此时太阳已经西斜。他们过了吊桥,进了三层城门,街上的人看到智渊寺的和尚牵马挑担,都纷纷回避。走着走着,就到了智渊寺山门前,只见门上高悬着一块金字大匾,写着 “敕建智渊寺”。和尚们推开门,穿过金刚殿,打开了正殿的门。唐僧披上袈裟,拜过佛像后才进去。和尚们喊道:“看家的!” 一个老和尚走出来,看见孙悟空就拜:“爷爷!您来了?” 孙悟空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哪个爷爷,就这么称呼我?” 老和尚说:“我知道您是齐天大圣孙爷爷,我们夜夜都在梦里见到您。太白金星常常托梦给我们,说只要等您来了,我们才能活命。
今天见到您,果然和梦里一模一样。爷爷呀,您来得真及时!再晚一两天,我们恐怕都已经死了!” 孙悟空笑着说:“快起来,明天就会有结果。” 和尚们安排了斋饭,师徒几人吃过后,打扫干净方丈,就睡了一晚。
二更时分,孙悟空心里有事,怎么也睡不着,只听到外面有吹打声,就悄悄爬起来,穿上衣服,跳到空中查看,原来是正南方向灯火辉煌。他降下云头仔细一看,是三清观的道士们在禳星。只见那道观里灵区高殿,福地真堂。灵区高殿,巍巍壮似蓬壶景;福地真堂,隐隐清如化乐宫。两边道士吹奏着笙簧,正面的高功道士举着玉简。他们念诵《消灾忏》,讲解《道德经》。多次扬尘传递符篆,表白一番后众人都伏地参拜。念咒喷水、发送檄文,烛焰飘摇冲向天际;查看天罡、排布星斗,香烟浓郁穿透云霄。案头上供品新鲜,桌子上斋宴丰盛。殿门前挂着一副黄绫织锦的对联,绣着二十二个字:“雨顺风调,愿祝天尊无量法;河清海晏,祈求万岁有余年 。” 孙悟空看到三个老道士,穿着法衣,心想大概就是虎力、鹿力、羊力大仙。下面还有七八百个道士,有的击鼓敲钟,有的侍奉香火、宣读祝文,都站在两边。孙悟空暗自高兴:“我真想下去和他们搅和搅和,可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还是回去叫上八戒和沙僧,一起去玩玩。”
孙悟空落下祥云,回到方丈。原来八戒和沙僧脚对着脚睡得正香。孙悟空先叫醒沙僧,沙僧醒来问:“哥哥,你还没睡呀?” 孙悟空说:“你先起来,我带你去享用些好东西。” 沙僧说:“半夜三更的,口干眼涩,有什么好享用的?” 孙悟空说:“这城里有一座三清观,观里道士们在做道场,三清殿上有好多供品:馒头大得像斗,烧果有五六十斤一个,米饭多得吃不完,还有各种新鲜的果品。我带你去享用享用!” 猪八戒在睡梦中听到说有好东西吃,一下子就醒了,说:“哥哥,怎么不带上我呀?” 孙悟空说:“兄弟,你要是想吃东西,别大喊大叫的,别吵醒了师父,都跟我来。” 于是八戒和沙僧穿上衣服,悄悄走出门,跟着孙悟空踏上云头,飞了起来。猪八戒看到灯光,就想冲下去动手,孙悟空拉住他说:“先别急,等他们散了再下去。” 八戒说:“他们正念得带劲呢,怎么会散?” 孙悟空说:
“我想个办法,他们就散了。” 好一个大圣,捻着诀,念起咒语,往巽地吸了一口气,猛地吹过去,顿时刮起一阵狂风,直卷进三清殿,把花瓶烛台、四壁上悬挂的功德幡等都吹倒了,灯火也熄灭了。道士们吓得心惊胆战,虎力大仙说:“徒弟们先散了吧,这阵神风吹灭了灯烛香花,大家都回去睡觉,明天早起多念几卷经文补上。” 道士们果然各自回去了。
孙悟空带着八戒和沙僧落下云头,闯进三清殿。猪八戒也不管生熟,拿起烧果就啃,孙悟空抽出铁棒就要打他。八戒连忙缩手躲过,说:“还没尝到啥滋味呢,就打我!” 孙悟空说:“别小家子气,先坐下按规矩享用。” 八戒说:“真不害臊!偷东西吃还讲什么规矩!
要是有人请咱们吃,那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孙悟空问:“上面坐的都是什么菩萨?”
八戒笑着说:“连三清都不认识,还说是菩萨!” 孙悟空问:“哪三清?” 八戒说:“中间的是元始天尊,左边的是灵宝道君,右边的是太上老君。” 孙悟空说:“咱们得变成他们的样子,吃起来才踏实。”
八戒一听,着急了,他太想吃那些香喷喷的供品了,爬上高台,把老君像一嘴拱下去,说:“老官儿,你也坐够了,让我老猪坐坐。” 八戒变成太上老君,孙悟空变成元始天尊,沙僧变成灵宝道君,把原来的神像都推到了一边。等坐下后,八戒立刻抢大馒头吃,孙悟空说:“别着急!” 八戒说:“哥哥,都变成这样了,还不吃等什么?” 孙悟空说:“兄弟,吃东西是小事,可别泄漏了天机。这些神像都被推到地上,要是有起早的道士来撞钟扫地,不小心绊一跤,不就走漏消息了?你把它们藏到一边去。” 八戒说:“这地方我不熟,摸不清门路,藏哪儿去啊?” 孙悟空说:“我刚进来的时候,看到右手边有个小门,里面臭气熏人,估计是个厕所。你把它们弄到那儿去。” 八戒力气大,跳下来把三个神像扛在肩上,往外走。到了那儿,用脚踹开门一看,原来是个大厕所,笑着说:“这个弼马温就会耍嘴皮子!把茅坑还起个道号,叫什么五谷轮回之所!” 八戒扛着神像,却不马上扔进去,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三清三清,听我讲讲:我从远方来到这地方,专门消灭妖精,本想享用供品,却不得安宁。借你们的座位坐一会儿,你们也坐了这么久,暂且去茅坑待着吧。你们平时享用不尽,做个清净道士;今天也尝尝秽物的味道,当个受臭气的天尊!” 说完,“砰” 的一声把神像扔了进去,溅了半衣襟臭水,然后回到殿上。孙悟空问:“藏好了吗?” 八戒说:“藏是藏好了,就是溅起些水,弄脏了衣服,有股腌臜臭气,你可别嫌恶心。” 孙悟空笑着说:“行吧,你快来吃,不过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干干净净地走出这道门呢。” 八戒还是保持着老君的模样,三人坐下尽情享用。他们先吃大馒头,接着又吃簇盘、衬饭、点心、拖炉、饼锭、油炸的、蒸酥的,也不管冷热,尽情吃起来。孙悟空不太吃烟火食,只吃了几个果子,陪着他们俩。这一顿饭,他们吃得如流星赶月、风卷残云,把供品吃得一干二净。吃完了还不走,还在那儿闲聊消食。
嘿!巧的是,东廊下有个小道士刚睡下,突然想起来:“我的手铃忘在殿上了,要是丢了,明天师父肯定会责怪我。”
他对同睡的人说:“你睡吧,我去拿。” 匆忙之中,他没穿内衣,只披了一件直裰,就径直来到正殿找手铃。他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手铃,正准备回头,突然听到有呼吸的声音,小道士害怕极了。他急忙往外跑,也不知道怎么的,踩到了一个荔枝核,“扑” 的一声滑倒了,“哗啦” 一下,手铃摔得粉碎。猪八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把小道士吓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一直撞到后方丈外,敲门大喊:“师公!不好了!出事了!” 三个老道士还没睡,立刻开门问:“出什么事了?” 小道士战战兢兢地说:“弟子把手铃忘在殿上了,去拿的时候,听到有人哈哈大笑,差点把我吓死!” 老道士听了,立刻喊道:“掌灯!看看是什么妖邪!” 这一喊,惊动了两廊的道士,大大小小都爬起来点灯,一起到正殿查看 。
好一个孙悟空,纵身一跃,踏着云光飞到空中,睁眼一看,远远望见一座城池。再靠近仔细看,城中倒是隐隐有祥光,没见有什么凶气弥漫。孙悟空暗自琢磨:“这是个好地方啊!怎么会有这么震耳的响声?城中又没有旌旗闪烁,戈戟发光,也不是炮声,为什么听起来像人马喧哗呢?” 正在思考的时候,只见城门外有一块沙滩空地,聚集了许多和尚,正在那里拉车。
原来他们一起用力喊号子,齐声喊 “大力王菩萨”,所以才惊动了唐僧。孙悟空慢慢按下云头去查看,呀!那些车子装的都是砖瓦、木料、土坯之类的东西;沙滩上坡坂最高,还有一条夹在两山之间的小路,有两座大关,关下的路都是直立陡峭的悬崖,那些车怎么能拉得上去呢?虽然天气暖和,可那些人却衣衫褴褛,看起来十分窘迫。孙悟空心里疑惑:“想来是在修盖寺院吧。这里五谷丰登,找不到普通工人,所以这些和尚才亲自出力。” 正猜疑不定的时候,只见城门里摇摇摆摆地走出两个少年道士。你看他们的打扮:头戴星冠,身披锦绣。头戴星冠光耀耀,身披锦绣彩霞飘。足踏云头履,腰系熟丝绦。面如满月多聪俊,形似瑶天仙客娇。(译:头上戴着一顶像星星一样闪耀的冠冕,身上穿着五彩斑斓如锦绣般的衣裳。他头戴的星冠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身披的锦绣衣裳仿佛彩霞般随风飘动。他脚下穿着云纹鞋,腰间系着柔软的丝带。他的面容如满月般圆润,显得非常聪明俊秀,他的外貌就像瑶池仙境中的仙客一样娇美动人。)那些和尚看到道士来了,一个个心惊胆战,更加用力地拉车。孙悟空明白了:“咦!想必这些和尚怕那道士。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用力拉车呢?我曾听人说,西方路上,有个敬重道士、打压和尚的地方,这里肯定就是了。我要是现在回去告诉师父,可事情还没弄清楚,反而会惹他责怪,说不定还会说我这么机灵的人,连个实情都探听不到。还是先下去问清楚,再回去跟师父说。”
你知道他去问谁吗?好一个大圣,按下云头,来到郡城脚下,摇身一变,变成一个云游四方的全真道士,左臂上挂着一个水火篮儿,手里敲着渔鼓,嘴里唱着道情词,靠近城门,迎着两个道士,当面躬身行礼说:
“道长,贫道给您行礼了。” 那道士回礼说:“先生从哪里来的?” 孙悟空说:
“我云游四海,浪迹天涯;今天来到这里,想找些善心人家化缘。
冒昧问二位道长,这城中哪条街上的人信道?哪个巷子里有贤德之人?我好去化些斋饭吃。” 那道士笑着说:“你这先生,怎么说这种扫兴的话?” 孙悟空说:“怎么是扫兴呢?” 道士说:“你要化斋饭吃,这不是扫兴吗?” 孙悟空说:“出家人本来就是以乞讨为生,不化斋吃,哪有钱买饭呢?”
道士笑着说:“你是从远方来的,不知道我们城中的事。在我们这城里,别说文武官员信道,富民长者爱贤,就是大男小女看到我们道士,都会恭敬地请我们去家里奉斋,这些都不值一提。最厉害的是万岁君王,他特别信道爱贤。” 孙悟空说:“我一来年纪小,二来刚从远方来,确实不知道这些。麻烦二位道长把这里的地名,还有君王信道爱贤的事情,详细说一遍,也能体现咱们同道的情谊。” 道士说:“这座城名叫车迟国,宝殿上的君王和我们有交情。” 孙悟空听了呵呵笑道:“难道是道士做了皇帝?” 道士说:“不是。只因二十年前,这里的百姓遭遇大旱,天上一滴雨都没有,地里庄稼颗粒无收。不管是君臣百姓,还是大小人家,家家户户都沐浴焚香,向老天求雨。就在大家都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忽然从天而降三位仙长,来拯救生灵。” 孙悟空问道:“是哪三位仙长?” 道士说:“就是我家师父。” 孙悟空说:“您师父都叫什么名号?” 道士说:
“我大师父,号虎力大仙;二师父,号鹿力大仙;三师父,号羊力大仙。” 孙悟空又问:“三位尊师有多大的法力?” 道士说:“我那师父,呼风唤雨,就像翻一下手掌那么容易;指水为油,点石成金,就像转身一样轻松。就因为有这样的法力,能改变天地的造化,扭转星辰的奥秘,所以君臣都很敬重他们,还和我们结为了亲戚。” 孙悟空说:“这皇帝真是有福气。常言说,法术高超能打动公卿。老师父有这样的手段,和皇帝结亲,确实不亏。唉,不知道我有没有缘分,能见你师父一面呢?” 道士笑着说:“你想见我师父有什么难的!我们俩是他最亲近的徒弟,我师父又信道爱贤,只要听到有人说道家,就会亲自迎出大门。要是我们俩带你进去,那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孙悟空深深地作了个揖说:“多谢举荐,那咱们现在就进去吧。” 道士说:“你先稍等一会儿,你在这儿坐下,等我们俩把公事办完,再和你一起进去。” 孙悟空说:“出家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能有什么公事?” 道士用手指着沙滩上的和尚说:“他们干的是我们家的活儿,我怕他们偷懒,去点个卯就回来。” 孙悟空笑着说:“道长这就不对了!僧人和道士都是出家人,为什么他们要给咱们干活,还得听咱们点卯呢?” 道士说:“你不知道,当年求雨的时候,和尚们在一边拜佛,我们道士在一边祭星求雨,大家都领朝廷的粮饷。谁知道那些和尚没用,只会念空经,根本不管用。后来我师父一到,呼风唤雨,拯救了万民于水火之中。这可把朝廷惹恼了,说那些和尚没用,就拆了他们的山门,毁了他们的佛像,收回了他们的度牒,不让他们回乡,还把他们赐给我们家当差,就跟小厮一样。我们家烧火、扫地、看门的都是他们。因为后面还有住房没盖好,就让这些和尚来拉砖瓦、运木料,盖房子。就怕他们偷懒不干活,所以派我们俩来检查检查。” 孙悟空听了,拉着道士哭着说:“我说我没缘分,果然没缘分,见不到你师父的尊容了!” 道士说:“怎么会见不到呢?” 孙悟空说:“我在外面云游,一来是为了求生存,二来也是为了寻找亲人。” 道士问:“你有什么亲人?” 孙悟空说:“我有个叔父,从小出家做了和尚,前些年闹饥荒的时候,也出来乞讨。这几年一直没回家,我念着祖上的恩情,就顺路来寻访。说不定他就被困在这附近,走不了呢。我得先找到他,和他见上一面,才能跟你进城。” 道士说:“这倒容易。我们俩先坐下,麻烦你去沙滩上帮我们查一查,只要数清楚有五百名和尚就行,看看里面有没有你叔父。要是真有,我们看在同道的情分上,放他走,然后再和你进城,怎么样?”
孙悟空连连道谢,作了个揖,告别道士,敲着渔鼓,径直往沙滩走去。过了双关,走下夹脊小路,那些和尚一见他,全都跪下磕头说:“爷爷,我们可没偷懒,五百名和尚一个不少,都在这儿拉车呢。” 孙悟空见了,暗自好笑:“这些和尚被道士打怕了,看到我这个假道士都这么害怕,要是见到真道士,恐怕命都没了。” 孙悟空摆摆手说:“别跪,别怕。我不是监工的,我是来这儿找亲人的。” 和尚们一听说是来找亲人的,立刻把他围了起来,一个个都探出头,又是咳嗽又是弄出声响,都盼着能被认出去。有人说:“不知道哪个是他的亲人呢。” 孙悟空假装认了一会儿,呵呵笑了起来。和尚们问:“老爷不认亲,怎么还笑呢?” 孙悟空说:“你们知道我笑什么吗?笑你们这些和尚一点都不争气!父母生下你们,可能是因为你们命犯华盖,克父母,或者是家里不招姊妹,才把你们送去出家。你们怎么不遵守佛法,不敬重佛法,不去念经拜佛,却给道士当佣人,被他们当奴婢使唤呢?” 和尚们说:“老爷,您这是在羞我们呢!您老人家肯定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我们这儿的厉害。” 孙悟空说:“我确实是从外地来的,真不知道这儿有什么厉害的。” 和尚们流着泪说:“我们这一国的君王,偏心又无道,只喜欢你们这些道士,讨厌我们佛门弟子。” 孙悟空问:“为什么呢?” 和尚们说:
“就因为那三个仙长会呼风唤雨,来到这里后,打压我们,哄骗君王,把我们的寺庙拆了,度牒收了,不让我们回乡,也不让我们去服其他劳役,把我们赐给那些仙长家干活,日子苦不堪言!只要有云游的道士来到这里,君王就会请他进宫领赏;要是和尚来了,不管从多远来的,都会被抓去给仙长家当佣人。” 孙悟空说:“想必那道士还有什么巧妙的法术,迷惑了君王吧?要是只会呼风唤雨,那也只是些旁门小法术,怎么能打动君王的心呢?” 和尚们说:“他们还会抟砂炼汞,打坐存神,点水为油,点石成金。现在他们正在修建三清观,日夜对着天地念经忏悔,祈求君王长生不老,所以就把君王的心给迷惑住了。” 孙悟空说:“原来是这样,那你们都逃走算了。” 和尚们说:“老爷,逃不掉啊!那仙长奏请君王,给我们画了画像,四处张贴。这 车迟国地域宽广,各个府州县、乡村集镇,都有一张和尚的画像,上面还有君王的御笔亲题。要是有官职的人,抓到一个和尚,就能高升三级;没有官职的人,抓到一个和尚,就赏白银五十两,所以根本逃不掉。别说和尚了,就是剪了头发的、秃头的、头发稀少的,都难以幸免。而且到处都是快手和缉事的人,不管怎么都很难逃脱。我们没办法,只能在这儿苦苦煎熬。”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那你们死了算了。” 和尚们说:“老爷,有死的。到处抓来的和尚,加上本地的和尚,一共有两千多人,到这儿后,熬不住苦楚,受不了折磨,忍不了寒冷,也不服水土,已经死了六七百,还有七八百自杀了,就剩下我们这五百个没死。” 孙悟空说:“为什么你们没死呢?” 和尚们说:“我们上吊绳子会断,自刎感觉不到疼,投河会飘起来沉不下去,吃药也不会有损伤。” 孙悟空说:
“你们还真有造化,老天爷赐给你们长寿啊!” 和尚们说:“老爷呀,您少说了一个字,是长受罪啊!我们每天吃三餐,都是糙米熬的稀粥,晚上就在沙滩上露天睡觉,刚一合眼就有神人保护我们。” 孙悟空说:“想来是你们太劳累,见鬼了吧?” 和尚们说:“不是鬼,是六丁六甲、护教伽蓝,每到晚上他们就来保护我们。只要有想死的,他们就会保护,不让我们死。” 孙悟空说:“这些神也没道理,只该让你们早死早升天,保护你们干什么?” 和尚们说:“他们在梦里劝我们,让我们别寻死,先苦熬着,等那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圣僧。他手下有个徒弟,是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一心忠诚善良,专门为人间打抱不平,济困扶危,照顾孤寡。就等他来显神通,灭了道士,恢复我们佛门的尊严。”
孙悟空听了这话,心里暗笑:“别说老孙没本事,原来神仙早就把我的名声传出去了。” 他急忙抽身,敲着渔鼓,告别和尚们,径直来到城门口,见到了那两个道士。道士迎上来问:“先生,哪个是你的亲人?” 孙悟空说:“五百个和尚都是我的亲人。” 两个道士笑着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亲人?” 孙悟空说:“一百个是我的左邻,一百个是我的右舍,一百个是我父亲那边的亲戚,一百个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一百个是我的朋友。你要是肯把这五百人都放了,我就跟你进城;不放的话,我就不去了。” 道士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一下子就胡说起来。那些和尚是国王御赐给我们的,要是放一两个,还得在师父那里递上病状,然后补上死状,才算完事。怎么能说都放了呢?
这没道理!再说了,别说我们家没人使唤,就是朝廷也会责怪。朝廷经常派官员来检查,有时候君王还会亲自来点验,我们怎么敢放呢?” 孙悟空说:“不放是吗?” 道士说:“不放!” 孙悟空连问三声,一下子就发怒了,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风一捻,就变得碗口粗细,晃了晃,照着道士的脸打过去。可怜那道士被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皮开肉绽,脖子折断,脑浆迸裂!沙滩上的和尚远远看见他打死了两个道士,都丢下车,跑了过来,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打杀皇亲了!” 孙悟空问:“谁是皇亲?” 和尚们把他围起来说:“他们师父上殿不用参拜君王,下殿也不用向君王告辞,朝廷常常称呼他们为国师兄长先生。你怎么在这儿闯祸呢?他徒弟出来监工,和你又没什么关系,你怎么把他打死了?那仙长要是不说你打死的,只说是我们在这儿监工的时候害了他性命,我们该怎么办?跟你进城,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孙悟空笑着说:“大家别吵,我不是什么云水全真,我是来救你们的。” 和尚们说:“你反倒打死了人,还连累我们,增加了麻烦,怎么能说是救我们呢?” 孙悟空说:“我是大唐圣僧的徒弟孙悟空,特地来救你们性命的。” 和尚们说:“不是!不是!那孙老爷我们认识。” 孙悟空说:“你们又没见过他,怎么会认识?” 和尚们说:“我们在梦里常常见到一个老者,他自称是太白金星,常常教导我们,还说孙行者的模样千万别认错了。” 孙悟空说:“他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和尚们说:“他说那大圣:磕额金睛幌亮,圆头毛脸无腮。呲牙尖嘴性情乖,貌比雷公古怪。惯使金箍铁棒,曾将天阙攻开。如今皈正保僧来,专救人间灾害。” 孙悟空听了,又生气又高兴,高兴的是太白金星替自己传名;生气的是这老贼太顽皮,把自己的模样都告诉了这些凡人!他突然说道:“你们确实认错了,我不是孙行者,我是孙行者的徒弟,来这儿学着闯祸玩的。看,孙行者不是来了吗?” 他用手向东一指,骗得和尚们都回头看,他却显出了本相。和尚们这才认出他,一个个都倒身下拜说:“爷爷!我们都是凡夫俗子,肉眼凡胎,不知道是爷爷显灵。希望爷爷能为我们报仇雪恨,消除灾祸,早点进城降伏妖怪,扶正祛邪!” 孙悟空说:“你们跟我来。” 和尚们紧紧跟在他身后。
那大圣径直来到沙滩上,施展神通,把车拉过两关,穿过夹脊小路,提起来摔得粉碎,又把那些砖瓦、木料都扔下坡坂,大声对和尚们说:“散开!别在我身边,等我明天见到皇帝,灭了那些道士!” 和尚们说:“爷爷呀,我们不敢走远,就怕被当官的抓住送回来,又要花钱赎人,反而又惹灾祸。”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我给你们一个护身的办法。” 好一个大圣,拔下一把毫毛,嚼得粉碎,给每个和尚发了一截,说:“把它捻在无名指甲里,握紧拳头,尽管走路。没人抓你们就算了;
要是有人抓你们,就握紧拳头,喊一声齐天大圣,我就来保护你们。” 和尚们说:“爷爷,要是走得远了,看不见您,喊您又听不见,怎么办呢?”
孙悟空说:“你们放心,哪怕是远在万里之外,也能保你们平安无事。” 和尚们当中有胆子大的,捻着拳头,悄悄叫了声 “齐天大圣!” 只见一个雷公模样的人站在面前,手里拿着铁棒,就算有千军万马,也别想靠近。这时有百十个人一起叫,就出现了百十个孙悟空来护持,和尚们纷纷叩头说:“爷爷!果然灵验!”
孙悟空又吩咐:“叫声‘寂’字,就把神通收了。” 真的,大家叫了声 “寂!” 毫毛就又回到了指甲缝里。和尚们这才欢欢喜喜地逃生,四散而去。孙悟空叮嘱道:“别跑得太远,留意城里的消息。要是有招和尚的榜文贴出来,就进城把毫毛还给我。” 五百个和尚,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走的,有站着的,各自散去,暂且不提。
再说唐僧在路旁等不及孙悟空回话,就叫猪八戒牵着马往西走。路上遇到一些僧人在奔走,快到城边时,看见孙悟空还和十几个没走散的和尚在那里。唐僧拉住马说:“悟空,你去打听个响声,怎么这么久不回来?” 孙悟空带着那十几个和尚,到唐僧马前行礼,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唐僧大惊失色:“这可如何是好?” 那十几个和尚说:“老爷放心,孙大圣爷爷是天神下凡,神通广大,肯定能保护老爷平安。我们是这城里敕建智渊寺的僧人。因为这座寺是先王太祖建造的,里面还有先王太祖的神像,所以没有被拆掉,城里其他大小寺院全都被拆了。我们请老爷赶紧进城,到我们寺里安顿下来。等明天早朝,孙大圣肯定会有办法。” 孙悟空说:“你们说得对。也罢,咱们趁早进城吧。”于是唐僧下马,走到城门下,此时太阳已经西斜。他们过了吊桥,进了三层城门,街上的人看到智渊寺的和尚牵马挑担,都纷纷回避。走着走着,就到了智渊寺山门前,只见门上高悬着一块金字大匾,写着 “敕建智渊寺”。和尚们推开门,穿过金刚殿,打开了正殿的门。唐僧披上袈裟,拜过佛像后才进去。和尚们喊道:“看家的!” 一个老和尚走出来,看见孙悟空就拜:“爷爷!您来了?” 孙悟空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哪个爷爷,就这么称呼我?” 老和尚说:“我知道您是齐天大圣孙爷爷,我们夜夜都在梦里见到您。太白金星常常托梦给我们,说只要等您来了,我们才能活命。
今天见到您,果然和梦里一模一样。爷爷呀,您来得真及时!再晚一两天,我们恐怕都已经死了!” 孙悟空笑着说:“快起来,明天就会有结果。” 和尚们安排了斋饭,师徒几人吃过后,打扫干净方丈,就睡了一晚。
二更时分,孙悟空心里有事,怎么也睡不着,只听到外面有吹打声,就悄悄爬起来,穿上衣服,跳到空中查看,原来是正南方向灯火辉煌。他降下云头仔细一看,是三清观的道士们在禳星。只见那道观里灵区高殿,福地真堂。灵区高殿,巍巍壮似蓬壶景;福地真堂,隐隐清如化乐宫。两边道士吹奏着笙簧,正面的高功道士举着玉简。他们念诵《消灾忏》,讲解《道德经》。多次扬尘传递符篆,表白一番后众人都伏地参拜。念咒喷水、发送檄文,烛焰飘摇冲向天际;查看天罡、排布星斗,香烟浓郁穿透云霄。案头上供品新鲜,桌子上斋宴丰盛。殿门前挂着一副黄绫织锦的对联,绣着二十二个字:“雨顺风调,愿祝天尊无量法;河清海晏,祈求万岁有余年 。” 孙悟空看到三个老道士,穿着法衣,心想大概就是虎力、鹿力、羊力大仙。下面还有七八百个道士,有的击鼓敲钟,有的侍奉香火、宣读祝文,都站在两边。孙悟空暗自高兴:“我真想下去和他们搅和搅和,可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还是回去叫上八戒和沙僧,一起去玩玩。”
孙悟空落下祥云,回到方丈。原来八戒和沙僧脚对着脚睡得正香。孙悟空先叫醒沙僧,沙僧醒来问:“哥哥,你还没睡呀?” 孙悟空说:“你先起来,我带你去享用些好东西。” 沙僧说:“半夜三更的,口干眼涩,有什么好享用的?” 孙悟空说:“这城里有一座三清观,观里道士们在做道场,三清殿上有好多供品:馒头大得像斗,烧果有五六十斤一个,米饭多得吃不完,还有各种新鲜的果品。我带你去享用享用!” 猪八戒在睡梦中听到说有好东西吃,一下子就醒了,说:“哥哥,怎么不带上我呀?” 孙悟空说:“兄弟,你要是想吃东西,别大喊大叫的,别吵醒了师父,都跟我来。” 于是八戒和沙僧穿上衣服,悄悄走出门,跟着孙悟空踏上云头,飞了起来。猪八戒看到灯光,就想冲下去动手,孙悟空拉住他说:“先别急,等他们散了再下去。” 八戒说:“他们正念得带劲呢,怎么会散?” 孙悟空说:
“我想个办法,他们就散了。” 好一个大圣,捻着诀,念起咒语,往巽地吸了一口气,猛地吹过去,顿时刮起一阵狂风,直卷进三清殿,把花瓶烛台、四壁上悬挂的功德幡等都吹倒了,灯火也熄灭了。道士们吓得心惊胆战,虎力大仙说:“徒弟们先散了吧,这阵神风吹灭了灯烛香花,大家都回去睡觉,明天早起多念几卷经文补上。” 道士们果然各自回去了。
孙悟空带着八戒和沙僧落下云头,闯进三清殿。猪八戒也不管生熟,拿起烧果就啃,孙悟空抽出铁棒就要打他。八戒连忙缩手躲过,说:“还没尝到啥滋味呢,就打我!” 孙悟空说:“别小家子气,先坐下按规矩享用。” 八戒说:“真不害臊!偷东西吃还讲什么规矩!
要是有人请咱们吃,那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孙悟空问:“上面坐的都是什么菩萨?”
八戒笑着说:“连三清都不认识,还说是菩萨!” 孙悟空问:“哪三清?” 八戒说:“中间的是元始天尊,左边的是灵宝道君,右边的是太上老君。” 孙悟空说:“咱们得变成他们的样子,吃起来才踏实。”
八戒一听,着急了,他太想吃那些香喷喷的供品了,爬上高台,把老君像一嘴拱下去,说:“老官儿,你也坐够了,让我老猪坐坐。” 八戒变成太上老君,孙悟空变成元始天尊,沙僧变成灵宝道君,把原来的神像都推到了一边。等坐下后,八戒立刻抢大馒头吃,孙悟空说:“别着急!” 八戒说:“哥哥,都变成这样了,还不吃等什么?” 孙悟空说:“兄弟,吃东西是小事,可别泄漏了天机。这些神像都被推到地上,要是有起早的道士来撞钟扫地,不小心绊一跤,不就走漏消息了?你把它们藏到一边去。” 八戒说:“这地方我不熟,摸不清门路,藏哪儿去啊?” 孙悟空说:“我刚进来的时候,看到右手边有个小门,里面臭气熏人,估计是个厕所。你把它们弄到那儿去。” 八戒力气大,跳下来把三个神像扛在肩上,往外走。到了那儿,用脚踹开门一看,原来是个大厕所,笑着说:“这个弼马温就会耍嘴皮子!把茅坑还起个道号,叫什么五谷轮回之所!” 八戒扛着神像,却不马上扔进去,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三清三清,听我讲讲:我从远方来到这地方,专门消灭妖精,本想享用供品,却不得安宁。借你们的座位坐一会儿,你们也坐了这么久,暂且去茅坑待着吧。你们平时享用不尽,做个清净道士;今天也尝尝秽物的味道,当个受臭气的天尊!” 说完,“砰” 的一声把神像扔了进去,溅了半衣襟臭水,然后回到殿上。孙悟空问:“藏好了吗?” 八戒说:“藏是藏好了,就是溅起些水,弄脏了衣服,有股腌臜臭气,你可别嫌恶心。” 孙悟空笑着说:“行吧,你快来吃,不过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干干净净地走出这道门呢。” 八戒还是保持着老君的模样,三人坐下尽情享用。他们先吃大馒头,接着又吃簇盘、衬饭、点心、拖炉、饼锭、油炸的、蒸酥的,也不管冷热,尽情吃起来。孙悟空不太吃烟火食,只吃了几个果子,陪着他们俩。这一顿饭,他们吃得如流星赶月、风卷残云,把供品吃得一干二净。吃完了还不走,还在那儿闲聊消食。
嘿!巧的是,东廊下有个小道士刚睡下,突然想起来:“我的手铃忘在殿上了,要是丢了,明天师父肯定会责怪我。”
他对同睡的人说:“你睡吧,我去拿。” 匆忙之中,他没穿内衣,只披了一件直裰,就径直来到正殿找手铃。他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手铃,正准备回头,突然听到有呼吸的声音,小道士害怕极了。他急忙往外跑,也不知道怎么的,踩到了一个荔枝核,“扑” 的一声滑倒了,“哗啦” 一下,手铃摔得粉碎。猪八戒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把小道士吓得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一直撞到后方丈外,敲门大喊:“师公!不好了!出事了!” 三个老道士还没睡,立刻开门问:“出什么事了?” 小道士战战兢兢地说:“弟子把手铃忘在殿上了,去拿的时候,听到有人哈哈大笑,差点把我吓死!” 老道士听了,立刻喊道:“掌灯!看看是什么妖邪!” 这一喊,惊动了两廊的道士,大大小小都爬起来点灯,一起到正殿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