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奉法西来道路赊,秋风渐浙落霜花。乖猿牢锁绳休解,劣马勤兜鞭莫加。木母金公原自合,黄婆赤子本无差。咬开铁弹真消息,般若波罗到彼家。这回书,盖言取经之道,不离乎一身务本之道也。却说他师徒四众,了悟真如,顿开尘锁,自跳出性海流沙,浑无挂碍,径投大路西来。历遍了青山绿水,看不尽野草闲花。真个也光阴迅速,又值九秋,但见了些枫叶满山红,黄花耐晚风。老蝉吟渐懒,愁蟋思无穷。荷破青绔扇,橙香金弹丛。可怜数行雁,点点远排空。
正走处,不觉天晚。三藏道:“徒弟,如今天色又晚,却往那里安歇?”行者道:“师父说话差了,出家人餐风宿水,卧月眠霜,随处是家。又问那里安歇,何也?”猪八戒道:“哥啊,你只知道你走路轻省,那里管别人累赘?自过了流沙河,这一向爬山过岭,身挑着重担,老大难挨也!须是寻个人家,一则化些茶饭,二则养养精神,才是个道理。”行者道:“呆子,你这般言语,似有报怨之心。还象在高老庄,倚懒不求福的自在,恐不能也。既是秉正沙门,须是要吃辛受苦,才做得徒弟哩。”八戒道:“哥哥,你看这担行李多重?”行者道:“兄弟,自从有了你与沙僧,我又不曾挑着,那知多重?”八戒道:“哥啊,你看看数儿么:四片黄藤蔑,长短八条绳。又要防阴雨,毡包三四层。匾担还愁滑,两头钉上钉。铜镶铁打九环杖,篾丝藤缠大斗篷。似这般许多行李,难为老猪一个逐日家担着走,偏你跟师父做徒弟,拿我做长工!”行者笑道:“呆子,你和谁说哩?”八戒道:“哥哥,与你说哩。”行者道:“错和我说了。老孙只管师父好歹,你与沙僧,专管行李马匹。但若怠慢了些儿,孤拐上先是一顿粗棍!”
八戒道:“哥啊,不要说打,打就是以力欺人。我晓得你的尊性高傲,你是定不肯挑;但师父骑的马,那般高大肥盛,只驮着老和尚一个,教他带几件儿,也是弟兄之情。”行者道:“你说他是马哩!他不是凡马,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唤名龙马三太子。只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他父亲告了忤逆,身犯天条,多亏观音菩萨救了他的性命,他在那鹰愁陡涧,久等师父,又幸得菩萨亲临,却将他退鳞去角,摘了项下珠,才变做这匹马,愿驮师父往西天拜佛。这个都是各人的功果,你莫攀他。”那沙僧闻言道:“哥哥,真个是龙么?”行者道:“是龙。”八戒道:“哥啊,我闻得古人云,龙能喷云暧雾,播土扬沙。有巴山捎岭的手段,有翻江搅海的神通。怎么他今日这等慢慢而走?”行者道:“你要他快走,我教他快走个儿你看。”好大圣,把金箍棒揝一揝,万道彩云生。那马看见拿棒,恐怕打来,慌得四只蹄疾如飞电,飕的跑将去了。那师父手软勒不住,尽他劣性,奔上山崖,才大达辿步走。师父喘息始定,抬头远见一簇松阴,内有几间房舍,着实轩昂,但见:门垂翠柏,宅近青山。几株松冉冉,数茎竹斑斑。
篱边野菊凝霜艳,桥畔幽兰映水丹。粉泥墙壁,砖砌围圜。高堂多壮丽,大厦甚清安。牛羊不见无鸡犬,想是秋收农事闲。
那师父正按辔徐观,又见悟空兄弟方到。悟净道:“师父不曾跌下马来么?”长老骂道:“悟空这泼猴,他把马儿惊了,早是我还骑得住哩!”行者陪笑道:“师父莫骂我,都是猪八戒说马行迟,故此着他快些。”那呆子因赶马,走急了些儿,喘气嘘嘘,口里唧唧哝哝的闹道:“罢了!罢了!见自肚别腰松,担子沉重,挑不上来,又弄我奔奔波波的赶马!”长老道:“徒弟啊,你且看那壁厢,有一座庄院,我们却好借宿去也。”行者闻言,急抬头举目而看,果见那半空中庆云笼罩,瑞霭遮盈,情知定是佛仙点化,他却不敢泄漏天机,只道:“好!好!好!我们借宿去来。”
长老连忙下马,见一座门楼,乃是垂莲象鼻,画栋雕梁。沙僧歇了担子,八戒牵了马匹道:“这个人家,是过当的富实之家。”行者就要进去,三藏道:“不可,你我出家人,各自避些嫌疑,切莫擅入。且自等他有人出来,以礼求宿,方可。”八戒拴了马,斜倚墙根之下,三藏坐在石鼓上,行者、沙僧坐在台基边。久无人出,行者性急,跳起身入门里看处:原来有向南的三间大厅,帘栊高控。屏门上,挂一轴寿山福海的横披画;两边金漆柱上,贴着一幅大红纸的春联,上写着: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正中间,设一张退光黑漆的香几,几上放一个古铜兽炉。
上有六张交椅,两山头挂着四季吊屏。
行者正然偷看处,忽听得后门内有脚步之声,走出一个半老不老的妇人来,娇声问道:“是甚么人,擅入我寡妇之门?”慌得个大圣喏喏连声道:“小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奉旨向西方拜佛求经。一行四众,路过宝方,天色已晚,特奔老菩萨檀府,告借一宵。”那妇人笑语相迎道:“长老,那三位在那里?请来。”行者高声叫道:“师父,请进来耶。”三藏才与八戒、沙僧牵马挑担而入,只见那妇人出厅迎接。八戒饧眼偷看,你道他怎生打扮:
穿一件织金官绿纻丝袄,上罩着浅红比甲;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下映着高底花鞋。时样鬘髻皂纱漫,相衬着二色盘龙发;
宫样牙梳朱翠晃,斜簪着两股赤金钗。云鬓半苍飞凤翅,耳环双坠宝珠排。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还似少年才。
那妇人见了他三众,更加欣喜,以礼邀入厅房,一一相见礼毕,请各叙坐看茶。那屏风后,忽有一个丫髻垂丝的女童,托着黄金盘、白玉盏,香茶喷暖气,异果散幽香。那人绰彩袖,春笋纤长;擎玉盏,传茶上奉。对他们一一拜了。茶毕,又吩咐办斋。三藏启手道:“老菩萨,高姓?贵地是甚地名?”妇人道:“此间乃西牛贺洲之地。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幼年不幸,公姑早亡,与丈夫守承祖业,有家资万贯,良田千顷。夫妻们命里无子,止生了三个女孩儿,前年大不幸,又丧了丈夫,小妇居孀,今岁服满。空遗下田产家业,再无个眷族亲人,只是我娘女们承领。欲嫁他人,又难舍家业。适承长老下降,想是师徒四众。小妇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如何。”三藏闻言,推聋妆哑,瞑目宁心,寂然不答。那妇人道:“舍下有水田三百余顷,旱田三百余顷,山场果木三百余顷;黄水牛有一千余只,况骡马成群,猪羊无数。东南西北,庄堡草场,共有六七十处。家下有八九年用不着的米谷,十来年穿不着的绫罗;一生有使不着的金银,胜强似那锦帐藏春,说甚么金钗两行。你师徒们若肯回心转意,招赘在寒家,自自在在,享用荣华,却不强如往西劳碌?”那三藏也只是如痴如蠢,默默无言。
那妇人道:“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时生。故夫比我年大三岁,我今年四十五岁。大女儿名真真,今年二十岁;次女名爱爱,今年十八岁;三小女名怜怜,今年十六岁,俱不曾许配人家。虽是小妇人丑陋,却幸小女俱有几分颜色,女工针指,无所不会。因是先夫无子,即把他们当儿子看养,小时也曾教他读些儒书,也都晓得些吟诗作对。虽然居住山庄,也不是那十分粗俗之类,料想也配得过列位长老,若肯放开怀抱,长发留头,与舍下做个家长,穿绫着锦,胜强如那瓦钵缁衣,雪鞋云笠!”
三藏坐在上面,好便似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虾蟆,只是呆呆挣挣,翻白眼儿打仰。那八戒闻得这般富贵,这般美色,他却心痒难挠,坐在那椅子上,一似针戳屁股,左扭右扭的,忍耐不住,走上前,扯了师父一把道:“师父!这娘子告诵你话,你怎么佯佯不睬?好道也做个理会是。”那师父猛抬头,咄的一声,喝退了八戒道:“你这个孽畜!我们是个出家人,岂以富贵动心,美色留意,成得个甚么道理!”那妇人笑道:“可怜!可怜!出家人有何好处?”三藏道:“女菩萨,你在家人,却有何好处?”那妇人道:“长老请坐,等我把在家人好处说与你听。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春裁方胜着新罗,夏换轻纱赏绿荷;秋有新蒭香糯酒,冬来暖阁醉颜酡。四时受用般般有,八节珍羞件件多;衬锦铺绫花烛夜,强如行脚礼弥陀。”三藏道:“女菩萨,你在家人享荣华,受富贵,有可穿,有可吃,儿女团圆,果然是好。但不知我出家的人,也有一段好处。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出家立志本非常,推倒从前恩爱堂。外物不生闲口舌,身中自有好阴阳。功完行满朝金阙,见性明心返故乡。胜似在家贪血食,老来坠落臭皮囊。”
那妇人闻言大怒道:“这泼和尚无礼!我若不看你东土远来,就该叱出。我倒是个真心实意,要把家缘招赘汝等,你倒反将言语伤我。你就是受了戒,发了愿,永不还俗,好道你手下人,我家也招得一个。你怎么这般执法?”三藏见他发怒,只得者者谦谦叫道:“悟空,你在这里罢。”行者道:“我从小儿不晓得干那般事,教八戒在这里罢。”八戒道:“哥啊,不要栽人么。大家从长计较。”三藏道:“你两个不肯,便教悟净在这里罢。”
沙僧道:“你看师父说的话。弟子蒙菩萨劝化,受了戒行,等候师父。自蒙师父收了我,又承教诲,跟着师父还不上两月,更不曾进得半分功果,怎敢图此富贵!宁死也要往西天去,决不干此欺心之事。”那妇人见他们推辞不肯,急抽身转进屏风,扑的把腰门关上。师徒们撇在外面,茶饭全无,再没人出。八戒心中焦燥,埋怨唐僧道:“师父忒不会干事,把话通说杀了。你好道还活着些脚儿,只含糊答应,哄他些斋饭吃了,今晚落得一宵快活,明日肯与不肯,在乎你我了。似这般关门不出,我们这清灰冷灶,一夜怎过!”悟净道:“二哥,你在他家做个女婿罢。”
八戒道:“兄弟,不要栽人。从长计较。”行者道:“计较甚的?你要肯,便就教师父与那妇人做个亲家,你就做个倒插门的女婿。他家这等有财有宝,一定倒陪妆奁,整治个会亲的筵席,我们也落些受用。你在此间还俗,却不是两全其美?”八戒道:“话便也是这等说,却只是我脱俗又还俗,停妻再娶妻了。”沙僧道:“二哥原来是有嫂子的?”行者道:“你还不知他哩,他本是乌斯藏高老儿庄高太公的女婿。因被老孙降了,他也曾受菩萨戒行,没及奈何,被我捉他来做个和尚,所以弃了前妻,投师父往西拜佛。他想是离别的久了,又想起那个勾当,却才听见这个勾当,断然又有此心。呆子,你与这家子做了女婿罢,只是多拜老孙几拜,我不检举你就罢了。”那呆子道:“胡说!胡说!大家都有此心,独拿老猪出丑。常言道:和尚是色中饿鬼。那个不要如此?都这么扭扭捏捏的拿班儿,把好事都弄得裂了。这如今茶水不得见面,灯火也无人管,虽熬了这一夜,但那匹马明日又要驮人,又要走路,再若饿上这一夜,只好剥皮罢了。你们坐着,等老猪去放放马来。”那呆子虎急急的,解了缰绳,拉出马去。行者道:“沙僧,你且陪师父坐这里,等老孙跟他去,看他往那里放马。”三藏道:“悟空,你看便去看他,但只不可只管嘲他了。”行者道:“我晓得。”这大圣走出厅房,摇身一变,变作个红蜻蜓儿,飞出前门,赶上八戒。
那呆子拉着马,有草处且不教吃草,嗒嗒嗤嗤的赶着马,转到后门首去,只见那妇人,带了三个女子,在后门外闲立着,看菊花儿耍子。他娘女们看见八戒来时,三个女儿闪将进去,那妇人伫立门首道:“小长老那里去?”这呆子丢了缰绳,上前唱个喏,道声:“娘!我来放马的。”那妇人道:“你师父忒弄精细,在我家招了女婿,却不强似做挂搭僧,往西跄路?”八戒笑道:“他们是奉了唐王的旨意,不敢有违君命,不肯干这件事。刚才都在前厅上栽我,我又有些奈上祝下的,只恐娘嫌我嘴长耳大。”那妇人道:“我也不嫌,只是家下无个家长,招一个倒也罢了,但恐小女儿有些儿嫌丑。”八戒道:“娘,你上复令爱,不要这等拣汉。想我那唐僧人才虽俊,其实不中用。我丑自丑,有几句口号儿。”妇人道:“你怎的说么?”八戒道:“我虽然人物丑,勤紧有些功。若言千顷地,不用使牛耕。只消一顿钯,布种及时生。没雨能求雨,无风会唤风。房舍若嫌矮,起上二三层。地下不扫扫一扫,阴沟不通通一通。家长里短诸般事,踢天弄井我皆能。”那妇人道:“既然干得家事,你再去与你师父商量商量看,不尴尬,便招你罢。”八戒道:“不用商量!他又不是我的生身父母,干与不干,都在于我。”妇人道:“也罢,也罢,等我与小女说。”看他闪进去,扑的掩上后门。八戒也不放马,将马拉向前来。怎知孙大圣已一一尽知,他转翅飞来,现了本相,先见唐僧道:“师父,悟能牵马来了。”长老道:“马若不牵,恐怕撒欢走了。”行者笑将起来,把那妇人与八戒说的勾当,从头说了一遍,三藏也似信不信的。
少时间,见呆子拉将马来拴下,长老道:“你马放了?”八戒道:“无甚好草,没处放马。”行者道:“没处放马,可有处牵马么?”呆子闻得此言,情知走了消息,也就垂头扭颈,努嘴皱眉,半晌不言。又听得呀的一声,腰门开了,有两对红灯,一副提壶,香云霭霭,环珮叮叮,那妇人带着三个女儿,走将出来,叫真真、爱爱、怜怜,拜见那取经的人物。那女子排立厅中,朝上礼拜。果然也生得标致,但见他:一个个蛾眉横翠,粉面生春。
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花钿显现多娇态,绣带飘飖迥绝尘。
半含笑处樱桃绽,缓步行时兰麝喷。满头珠翠,颤巍巍无数宝钗簪;遍体幽香,娇滴滴有花金缕细。说甚么楚娃美貌,西子娇容?真个是九天仙女从天降,月里嫦娥出广寒!那三藏合掌低头,孙大圣佯佯不睬,这沙僧转背回身。你看那猪八戒,眼不转睛,淫心紊乱,色胆纵横,扭捏出悄语低声道:“有劳仙子下降。娘,请姐姐们去耶。”那三个女子,转入屏风,将一对纱灯留下。
妇人道:“四位长老,可肯留心,着那个配我小女么?”悟净道:
“我们已商议了,着那个姓猪的招赘门下。”八戒道:“兄弟,不要栽我,还从众计较。”行者道:“还计较甚么?你已是在后门首说合的停停当当,娘都叫了,又有甚么计较?师父做个男亲家,这婆儿做个女亲家,等老孙做个保亲,沙僧做个媒人。也不必看通书,今朝是个天恩上吉日,你来拜了师父,进去做了女婿罢。”八戒道:“弄不成!弄不成!那里好干这个勾当!”行者道:
“呆子,不要者嚣,你那口里娘也不知叫了多少,又是甚么弄不成?快快的应成,带携我们吃些喜酒,也是好处。”他一只手揪着八戒,一只手扯住妇人道:“亲家母,带你女婿进去。”那呆子脚儿趄趄的要往那里走,那妇人即唤童子:“展抹桌椅,铺排晚斋,管待三位亲家。我领姑夫房里去也。”一壁厢又吩咐庖丁排筵设宴,明晨会亲,那几个童子,又领命讫。他三众吃了斋,急急铺铺,都在客座里安歇不题。
却说那八戒跟着丈母,行入里面,一层层也不知多少房舍,磕磕撞撞,尽都是门槛绊脚。呆子道:“娘,慢些儿走,我这里边路生,你带我带儿。”那妇人道:“这都是仓房、库房、碾房各房,还不曾到那厨房边哩。”八戒道:“好大人家!”磕磕撞撞,转弯抹角,又走了半会,才是内堂房屋。那妇人道:“女婿,你师兄说今朝是天恩上吉日,就教你招进来了。却只是仓卒间,不曾请得个阴阳,拜堂撒帐,你可朝上拜八拜儿罢。”八戒道:
“娘,娘说得是,你请上坐,等我也拜几拜,就当拜堂,就当谢亲,两当一儿,却不省事?”他丈母笑道:“也罢,也罢,果然是个省事干家的女婿。我坐着,你拜么。”咦!满堂中银烛辉煌,这呆子朝上礼拜,拜毕道:“娘,你把那个姐姐配我哩?”他丈母道:“正是这些儿疑难:我要把大女儿配你,恐二女怪;要把二女配你,恐三女怪;欲将三女配你,又恐大女怪;所以终疑未定。”八戒道:“娘,既怕相争,都与我罢,省得闹闹吵吵,乱了家法。”他丈母道:“岂有此理!你一人就占我三个女儿不成!”八戒道:“你看娘说的话。那个没有三房四妾?就再多几个,你女婿也笑纳了。我幼年间,也曾学得个熬战之法,管情一个个服侍得他欢喜。”那妇人道:“不好!不好!我这里有一方手帕,你顶在头上,遮了脸,撞个天婚,教我女儿从你跟前走过,你伸开手扯倒那个就把那个配了你罢。”呆子依言,接了手帕,顶在头上。有诗为证,诗曰:痴愚不识本原由,色剑伤身暗自休。从来信有周公礼,今日新郎顶盖头。那呆子顶裹停当,道:“娘,请姐姐们出来么。”他丈母叫:“真真、爱爱、怜怜,都来撞天婚,配与你女婿。”只听得环珮响亮,兰麝馨香,似有仙子来往,那呆子真个伸手去捞人。两边乱扑,左也撞不着,右也撞不着。来来往往,不知有多少女子行动,只是莫想捞着一个。东扑抱着柱科,西扑摸着板壁,两头跑晕了,立站不稳,只是打跌。前来蹬着门扇,后去汤着砖墙,磕磕撞撞,跌得嘴肿头青,坐在地下,气喘呼呼的道:“娘啊,你女儿这等乖滑得紧,捞不着一个,奈何!奈何!”那妇人与他揭了盖头道:“女婿,不是我女儿乖滑,他们大家谦让,不肯招你。”八戒道:“娘啊,既是他们不肯招我啊,你招了我罢。”那妇人道:“好女婿呀!这等没大没小的,连丈母也都要了!我这三个女儿,心性最巧,他一人结了一个珍珠篏锦汗衫儿。你若穿得那个的,就教那个招你罢。”八戒道:
“好!好!好!把三件儿都拿来我穿了看。若都穿得,就教都招了罢。”那妇人转进房里,止取出一件来,递与八戒。那呆子脱下青锦布直裰,取过衫儿,就穿在身上,还未曾系上带子,扑的一蹻,跌倒在地,原来是几条绳紧紧绷住。那呆子疼痛难禁,这些人早已不见了。
却说三藏、行者、沙僧一觉睡醒,不觉的东方发白。忽睁眼抬头观看。那里得那大厦高堂,也不是雕梁画栋,一个个都睡在松柏林中。慌得那长老忙呼行者,沙僧道:“哥哥,罢了!罢了!我们遇着鬼了!”孙大圣心中明白,微微的笑道:“怎么说?”
长老道:“你看我们睡在那里耶!”行者道:“这松林下落得快活,但不知那呆子在那里受罪哩。”长老道:“那个受罪?”行者笑道:“昨日这家子娘女们,不知是那里菩萨,在此显化我等,想是半夜里去了,只苦了猪八戒受罪。”三藏闻言,合掌顶礼,又只见那后边古柏树上,飘飘荡荡的,挂着一张简帖儿。沙僧急去取来与师父看时,却是八句颂子云:“黎山老母不思凡,南海菩萨请下山。普贤文殊皆是客,化成美女在林间。圣僧有德还无俗,八戒无禅更有凡。从此静心须改过,若生怠慢路途难!”那长老、行者、沙僧正然唱念此颂,只听得林深处高声叫道:“师父啊,绷杀我了!救我一救!下次再不敢了!”三藏道:
“悟空,那叫唤的可是悟能么?”沙僧道:“正是。”行者道:“兄弟,莫睬他,我们去罢。”三藏道:“那呆子虽是心性愚顽,却只是一味懞直,倒也有些膂力,挑得行李,还看当日菩萨之念,救他随我们去罢,料他以后再不敢了。”那沙和尚却卷起铺盖,收拾了担子;孙大圣解缰牵马,引唐僧入林寻看。咦!这正是:从正修持须谨慎,扫除爱欲自归真。
译文
有诗写道:“奉法西来道路赊,秋风渐浙落霜花。乖猿牢锁绳休解,劣马勤兜鞭莫加。木母金公原自合,黄婆赤子本无差。咬开铁弹真消息,般若波罗到彼家。” (译:我奉佛法之命,从西方远道而来,路途漫长而艰辛。秋风逐渐转凉,霜花开始飘落,象征着修行路上的种种困苦与挑战。我们的心就像一只顽皮的猿猴,难以驯服,需要用牢固的绳索将其锁住,不可轻易解开,以防其肆意妄为。我们的意志又如同一匹劣马,需要耐心引导,勤勉驾驭,但切不可用鞭子粗暴对待,以免适得其反。在修行的过程中,“木母”与“金公”即肝肺之气原本就是相互融合的,象征着人体内的阴阳平衡与和谐。而“黄婆”即脾胃与“赤子”即心神,也是密不可分的,它们共同维持着我们的生命活动和精神世界。如果我们能够领悟这些修行的真谛,就如同咬开了铁弹,获得了真正的智慧与解脱。最终,我们将能够到达彼岸,即“般若波罗蜜多”的境界,实现心灵的彻底净化与超越,抵达佛家所说的极乐世界。)这首诗说的是取经这件事,其实和一个人专注自身修养的道理是相通的。话说唐僧师徒四人,领悟了佛法真谛,一下子摆脱了尘世的束缚,从流沙河脱身而出,心中毫无牵挂,直接朝着大路向西前行。一路上,他们历经了无数青山绿水,看遍了野草闲花。时光过得可真快,转眼间就到了深秋时节。只见漫山遍野的枫叶红得似火,黄色的菊花在晚风中挺立。老蝉的叫声渐渐没了力气,蟋蟀也似乎有无限哀愁。荷叶破败,就像青色的纨绔扇子破裂了一样,橙子香气四溢,一丛丛如同金色的弹丸。可惜那几行大雁,排成队列向远方飞去,一点点消失在天边。
他们正走着,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唐僧说:“徒弟们,现在天色又晚了,我们到哪里去休息呢?” 孙悟空说:“师父,您这话可就不对了。出家人风餐露宿,以天为被、以地为床,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您还问去哪里安歇,这是为什么呢?” 猪八戒说:“猴哥啊,你就知道自己走路轻松,哪里管别人累不累啊!自从过了流沙河,这段时间又是爬山又是翻岭的,我还挑着这么重的担子,实在是太难熬了!咱们得找个人家,一来化些茶饭吃,二来养养精神,这才是正理。” 孙悟空说:“呆子,你说这些话,好像心里有怨气啊。难道还想回到高老庄,像以前那样偷懒享清福,恐怕没那么容易了。既然我们入了佛门,就得能吃苦,这样才配做徒弟。” 猪八戒说:“哥哥,你看看这担行李有多重?” 孙悟空说:“兄弟,自从有了你和沙僧,我又没挑过,我怎么知道多重?” 猪八戒说:“哥啊,你看看这些东西:用四片黄藤蔑编的箱子,长短八条绳子捆着。还得防着下雨,包了三四层毡包。扁担还怕它滑,两头都钉上了钉子。还有铜镶铁打的九环杖,篾丝藤缠的大斗篷。这么多行李,每天都让我一个人挑着走,偏你跟着师父做徒弟,却把我当长工使!” 孙悟空笑着说:“呆子,你跟谁抱怨呢?” 猪八戒说:“哥哥,跟你说呢。” 孙悟空说:“你找错人了。老孙我只负责师父的安危,你和沙僧,专门管行李和马匹。要是你们敢偷懒,我先在你们的小腿骨上狠狠来几棍子!”
猪八戒说:“哥啊,别动不动就说打,打人就是欺负人。我知道你性子高傲,肯定不肯挑担子;但师父骑的那匹马,又高又大又肥壮,只驮着老和尚一个人,让它带几件行李,也算是弟兄之间的情分啊。” 孙悟空说:“你以为它只是匹马啊!它可不是普通的马,原本是西海龙王敖闰的儿子,叫龙马三太子。因为他纵火烧了殿上的明珠,被他父亲告了忤逆之罪,触犯了天条,多亏观音菩萨救了他的命。他在鹰愁陡涧等了很久,就盼着师父来,后来菩萨亲自来了,帮他退去龙鳞、去掉龙角,摘下项下的龙珠,他才变成这匹马,心甘情愿驮着师父去西天拜佛。这都是他自己的修行成果,你可别去攀附。” 沙僧听了,问道:“哥哥,这马真的是龙变的吗?” 孙悟空说:“是龙。” 猪八戒说:“哥啊,我听说古人讲,龙能喷云吐雾,播土扬沙。有移山倒海的本事,有翻天覆地的神通。怎么它今天走得这么慢呢?” 孙悟空说:“你要是想让它快走,我让它跑给你看看。” 只见那神通广大的孙悟空,把金箍棒攥了攥,顿时万道彩云升起。那匹马看见孙悟空拿着棒子,害怕被打,吓得四只蹄子跑得像闪电一样快,嗖的一下就冲了出去。唐僧手软,根本勒不住缰绳,只能由着马的性子,马一路狂奔到山崖边,才稍微放慢了脚步。唐僧喘着粗气,好不容易定下神来,抬头远远看见有一片松树林,里面有几间房舍,看起来十分气派,只见:门垂翠柏,宅近青山。几株松冉冉,数茎竹斑斑。(译:门旁垂着翠绿的柏树,住宅靠近青山。几棵松树郁郁葱葱,几竿竹子斑斑点点。)
篱边野菊凝霜艳,桥畔幽兰映水丹。粉泥墙壁,砖砌围圜。高堂多壮丽,大厦甚清安。牛羊不见无鸡犬,想是秋收农事闲。(译:篱笆边的野菊在霜雪中艳丽绽放,桥边的幽兰倒映在水中一片红。粉泥涂抹的墙壁,砖砌的围墙环绕。高大的厅堂十分壮丽,宽敞的房屋格外清幽安宁。看不到牛羊,也听不到鸡犬的叫声,想来是秋收之后,农事都忙完了。)
唐僧正牵着马慢慢观看,就看见孙悟空他们赶了过来。沙僧问:“师父,您没从马上摔下来吧?” 唐僧生气地骂道:“孙悟空你这泼猴,你把马惊着了,还好我骑得稳,没摔下去!” 孙悟空赔笑着说:“师父您别骂我,都是猪八戒说马走得慢,我才让马跑快些的。” 猪八戒因为追马,跑得急了些,气喘吁吁的,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完了!完了!本来就肚子饿、腰也酸,担子又这么重,挑都挑不动,还让我跑来跑去地追马!” 唐僧说:“徒弟啊,你看那边有一座庄院,我们正好去那里借宿。” 孙悟空听了,急忙抬头望去,果然看见半空中有祥瑞的彩云笼罩,知道这肯定是佛仙特意安排的,但是他不敢泄露天机,只是说:“好!好!好!我们去借宿吧。”
唐僧连忙下马,看见一座门楼,装饰着垂莲象鼻,雕梁画栋十分精美。沙僧放下担子,猪八戒牵过马说:“这家看起来非常富裕。” 孙悟空就要进去,唐僧说:“不行,我们出家人要懂得避嫌,不能随便进去。先等有人出来,我们以礼请求借宿,才行。” 猪八戒把马拴好,斜靠在墙根下,唐僧坐在石鼓上,孙悟空、沙僧坐在台阶边上。等了很久,都没人出来,孙悟空性子急,跳起来就进门去看:只见里面有三间朝南的大厅,帘子高高卷起。屏门上,挂着一幅寿山福海的横披画;两边的金漆柱子上,贴着一幅大红纸的春联,上面写着: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正中间,摆着一张退光黑漆的香几,几上放着一个古铜兽炉。
上面有六张交椅,两边墙上挂着四季吊屏。
孙悟空正在偷偷观看,忽然听到后门有脚步声,走出一个半老不老的妇人,娇声问道:“什么人,竟敢擅自闯进我这寡妇家?” 孙悟空连忙恭敬地连声道:“小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奉了皇帝的旨意,前往西方拜佛取经。我们一行四人,路过宝地,天色已晚,特地来老菩萨您府上,求借住一晚。” 那妇人笑着迎上来,说:“长老,另外三位在哪里?请进来吧。” 孙悟空大声喊道:“师父,请进来吧。” 唐僧这才和猪八戒、沙僧牵着马、挑着担子走进院子,只见那妇人到厅里迎接。猪八戒眯着眼睛偷偷看那妇人,你猜她打扮成什么样:穿一件织金官绿纻丝袄,上罩着浅红比甲;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下映着高底花鞋。时样鬘髻皂纱漫,相衬着二色盘龙发;宫样牙梳朱翠晃,斜簪着两股赤金钗。云鬓半苍飞凤翅,耳环双坠宝珠排。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还似少年才(译:穿着一件织有金线的官绿色纻丝袄,外面套着浅红色的比甲;系着一条五彩结饰的鹅黄色锦绣裙,下面配着高底花鞋。梳着时兴的鬘髻,上面盖着黑色的纱巾,衬托着二色盘龙发式;戴着宫廷样式的朱翠闪耀的牙梳,斜插着两股赤金钗。鬓角头发半白,如同凤翅般飞扬,耳环上坠着一排宝珠。不施脂粉却依然美丽,风采依旧如同年轻时那般出众。)
那妇人见到他们三人,更加高兴,以礼邀请他们进入厅房,一一见过礼后,请他们入座,又让人上茶。这时,屏风后面有一个梳着丫髻、垂着发丝的女童,托着黄金盘、白玉盏走了出来,香茶热气腾腾,奇异的水果散发着阵阵幽香。那妇人伸出彩袖,露出纤细的手指;端着玉盏,依次给他们奉茶。还向他们一一拜了礼。喝完茶后,妇人又吩咐准备斋饭。唐僧拱手问道:“老菩萨,您贵姓?这里是什么地方?” 妇人回答说:“这里是西牛贺洲。我娘家姓贾,夫家姓莫。我小时候就很不幸,公婆很早就去世了,我和丈夫守着祖上留下的家业,家里有万贯家财,上千顷良田。可惜夫妻二人命中无子,只生了三个女儿。前年更是遭了大难,丈夫也去世了,我就守了寡,今年守孝期满。现在只留下这些田产家业,却没有其他的亲眷,就只有我们母女几个。我想再嫁他人,却又舍不得这份家业。正好遇到长老们来到这里,我看你们师徒四人,我娘女四人,打算招夫入赘,你们四位正好合适,不知道你们意下如何?” 唐僧听了,假装没听见,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一声不吭。那妇人又说:“我家有三百多顷水田,三百多顷旱田,三百多顷山场果木;还有一千多头黄水牛,骡马成群,猪羊多得数都数不清。东南西北各处,有六七十处庄堡草场。家里存的米谷,八九年都吃不完,绫罗绸缎,十几年都穿不完;金银财宝,一辈子都用不完,这可比在锦帐里享受春光还要好,还用说什么身边有众多美女相伴?你们师徒要是肯回心转意,入赘到我家,就能舒舒服服地享受荣华富贵,不比往西去受苦强多了?” 唐僧还是像个呆子一样,默默地不说话。
那妇人又说:“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时出生的。我去世的丈夫比我大三岁,我今年四十五岁。大女儿叫真真,今年二十岁;二女儿叫爱爱,今年十八岁;小女儿叫怜怜,今年十六岁,都还没有许配人家。虽然我长得不怎么样,但幸好我的几个女儿都有些姿色,女工针线活儿样样精通。因为我丈夫没有儿子,我就把她们当儿子一样培养,小时候也教她们读过一些儒家的书,她们也都懂得吟诗作对。虽然我们住在山庄里,但也不是那种粗俗的人家,我想应该能配得上几位长老。要是你们肯放下顾虑,留起头发,在我家做个家长,就能穿绫罗绸缎,可比你们现在拿着瓦钵、穿着僧衣,脚踏雪鞋、头戴斗笠强多了!”
唐僧坐在那里,就像被雷吓到的孩子,又像被雨淋了的蛤蟆,呆呆地愣在那里,翻着白眼,仰着头。猪八戒听到这么富贵的条件,又看到这么漂亮的女子,心里痒痒得难受,坐在椅子上,就像屁股下面扎了针一样,扭来扭去,实在忍不住了,就走上前,拉了唐僧一把说:“师父!这娘子跟您说话呢,您怎么假装没听见啊?好歹也应一声啊。” 唐僧猛地抬起头,大喝一声,把猪八戒喝退:“你这个孽畜!我们是出家人,怎么能被富贵和美色迷惑,这像什么话!” 那妇人笑着说:“可怜啊!可怜!出家人有什么好的?” 唐僧说:“女菩萨,那你们在家人又有什么好的呢?” 那妇人说:“长老请坐,我给您说说在家人的好处。怎么见得呢?有诗为证:春裁方胜着新罗,夏换轻纱赏绿荷;秋有新蒭香糯酒,冬来暖阁醉颜酡。四时受用般般有,八节珍羞件件多;衬锦铺绫花烛夜,强如行脚礼弥陀。(译:春天裁剪方形的彩胜,穿上崭新的罗衣;夏天换上轻薄的纱衣,观赏翠绿的荷花;秋天有新酿的清香糯酒,冬天在温暖的楼阁里喝酒,喝得满脸通红。一年四季享用的东西样样都有,各个节日的美味佳肴件件不缺;在花烛之夜,穿着华丽的衣服,这可比四处奔波、拜佛诵经强多了。)” 唐僧说:“女菩萨,你们在家人享受荣华富贵,有穿的、有吃的,儿女团聚,确实很好。但你不知道,我们出家人也有我们的好处。怎么见得呢?有诗为证:出家立志本非常,推倒从前恩爱堂。外物不生闲口舌,身中自有好阴阳。功完行满朝金阙,见性明心返故乡。胜似在家贪血食,老来坠落臭皮囊。(译:出家立下的志向本就不寻常,要抛开从前的世俗恩爱。没有身外之物,就不会惹是生非,自身之中自有阴阳调和的妙处。修行圆满后,就能去朝拜天宫,明心见性,回归自己的本真之处。这可比在家贪图酒肉,到老了只留下一副臭皮囊强多了。)”
那妇人听了,生气地说:“你这和尚太无礼了!要不是看你从东土大老远来的,我就把你赶出去了。我可是真心实意想把家业招你们入赘,你却用这些话来伤我。就算你受了戒,发了愿,永不还俗,你手下的人,我家总可以招一个吧。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 唐僧见她发怒了,只好客客气气地说:“悟空,你就留在这里吧。” 孙悟空说:“我从小就没干过那种事,让猪八戒留在这里吧。” 猪八戒说:“哥啊,别拿我开玩笑。大家好好商量商量。” 唐僧说:“你们两个都不肯,那就让沙僧留在这里吧。”
沙僧说:“师父,您这说的什么话。弟子承蒙菩萨劝化,受了戒,一直等着师父。自从师父收了我,又教导我,我跟着师父还不到两个月,一点功劳都没立下,怎么敢贪图这份富贵!我宁愿死也要去西天,绝对不会干这种违背良心的事。” 那妇人见他们都推辞不肯,急忙转身走进屏风后面,“砰” 的一声把腰门关上了。师徒四人被留在外面,茶饭也没有,再也没人出来。猪八戒心里烦躁,埋怨唐僧说:“师父您真不会办事,把话说得太绝了。您好歹留些余地,含糊答应一下,哄些斋饭吃了,今晚也能舒服一晚,明天肯不肯留下,再做打算。像现在这样,人家关门不出,我们在这里冷冷清清的,这一夜可怎么过啊!” 沙僧说:“二哥,你就在他家做个女婿吧。”
猪八戒说:“兄弟,别拿我开玩笑。咱们再好好商量。” 孙悟空说:“还商量什么?你要是愿意,就让师父和那妇人结成亲家,你就做个倒插门的女婿。他家这么有钱,肯定会准备丰厚的嫁妆,再办一场会亲的筵席,我们也能跟着享享口福。你在这里还俗,这不就是两全其美吗?” 猪八戒说:“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刚脱离世俗又要还俗,休了前妻又要再娶妻,这怎么行呢。” 沙僧说:“二哥,原来你有老婆啊?” 孙悟空说:“你还不知道他呢,他原本是乌斯藏高老庄高太公的女婿。因为被老孙降伏了,他也受了菩萨的戒,没办法,才被我拉来做和尚,所以他抛弃了前妻,跟着师父往西去拜佛。他肯定是离开太久了,又想起以前的事,刚才听到这事儿,肯定又动了心思。呆子,你就给这家做女婿吧,只要多给老孙我磕几个头,我就不揭发你。” 猪八戒说:“胡说!胡说!你们心里说不定都这么想,就拿我老猪出丑。常言说:和尚是色中饿鬼。谁不想这样呢?都这么扭扭捏捏、装模作样的,把好事都搞砸了。现在茶水都没得喝,也没人管灯火,就算熬过这一夜,那匹马明天又要驮人,又要走路,再饿上一夜,恐怕只能剥皮了。你们坐着,我去放放马。” 猪八戒急急忙忙地解开缰绳,把马牵了出去。孙悟空说:“沙僧,你先陪着师父坐在这里,我去跟着他,看看他去哪儿放马。” 唐僧说:“悟空,你去看他可以,但别老捉弄他了。” 孙悟空说:“我知道了。” 孙悟空走出厅房,摇身一变,变成一只红蜻蜓,飞出前门,追上了猪八戒。
猪八戒拉着马,看到有草的地方也不让马吃草,嘴里嘟嘟囔囔地赶着马,转到后门。只见那妇人带着三个女儿,正在后门外闲立着赏玩菊花。她娘几个看见八戒过来,三个女儿一下子就闪进屋里去了,那妇人站在门口问道:“小长老,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这呆子把缰绳一丢,走上前作了个揖,喊了声:“娘!我来放马的。” 那妇人说:“你师父也太小心谨慎了,在我家招了女婿,不比当那到处借宿的挂搭僧强,何必还要往西去吃苦赶路呢?” 八戒笑着说:“他们是奉了唐王的旨意,不敢违抗君命,所以不肯干这件事。刚才他们都在前厅拿我打趣,我又有点左右为难,就怕娘您嫌我嘴长耳朵大。” 那妇人说:“我倒不嫌弃,只是家里没个当家的,招一个女婿倒也不错,就怕小女儿有点嫌弃你长得丑。” 八戒说:“娘,您跟您女儿说说,可别这么挑挑拣拣的。您瞧我那唐僧师父,虽说长得俊,可实际上没什么用。我虽说长得丑,但我有几句顺口溜。” 妇人问:“你说说看?” 八戒说:“我虽然模样丑,可干起活来勤快又得力。要是说种地,哪怕千顷地,都不用耕牛。我这一把耙子下去,及时播种,庄稼就能长起来。天没雨我能求来雨,没风我也能唤来风。要是嫌房子矮,我能给盖起两三层。地上脏了扫一扫,阴沟堵了通一通。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不管多麻烦我都能搞定。” 那妇人说:“既然你这么能干,你再去跟你师父商量商量,要是没什么问题,就招你进门吧。” 八戒说:“不用商量!他又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干不干,全由我自己决定。” 妇人说:“也罢,也罢,等我跟小女儿说说。” 说完她就闪进屋里,“扑” 的一声关上了后门。八戒也不放马了,牵着马就往回走。哪知道孙大圣把这一切都听在耳里、看在眼里,他扇动翅膀飞回来,变回原来的样子,先去见唐僧,说:“师父,八戒牵马来了。” 唐僧说:“马要是不牵好,恐怕会撒欢跑了。” 孙悟空笑着把那妇人和八戒说的那些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唐僧听了将信将疑。
没过一会儿,就看见呆子拉着马回来拴好,唐僧问:“你把马放好了?” 八戒说:“没什么好草,没地方放马。” 孙悟空说:“没地方放马,难道有地方牵马吗?” 八戒一听这话,知道自己的事被发现了,就低下头,扭着脖子,噘着嘴,皱着眉,半天都没说话。这时,又听到 “呀” 的一声,腰门打开了,两对红灯笼照得亮堂堂的,还有人提着茶壶,周围香气缭绕,环佩叮当响。那妇人带着三个女儿走了出来,叫着真真、爱爱、怜怜,让她们来拜见取经的几位。那三个女子站在厅中,朝上面行礼。她们长得可真漂亮,只见:一个个蛾眉横翠,粉面生春。(译:她们一个个眉毛像翠柳横卧,粉嫩的脸庞洋溢着春意。)
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花钿显现多娇态,绣带飘飖迥绝尘。(译:身姿妖娆,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体态窈窕,动人心弦。头上的花钿展现出万般娇态,身上的绣带随风飘动,超凡脱俗。)
半含笑处樱桃绽,缓步行时兰麝喷。满头珠翠,颤巍巍无数宝钗簪;遍体幽香,娇滴滴有花金缕细。说甚么楚娃美貌,西子娇容?真个是九天仙女从天降,月里嫦娥出广寒!(译:微微含笑时,嘴唇如同樱桃般娇艳绽放,缓缓走路时,身上散发出兰麝般的香气。满头都是珍珠翡翠,颤颤巍巍地插着数不清的宝钗;全身散发着幽香,穿着绣有花朵的金丝细衣,娇美动人。就算是说楚国美女的美貌,西施的娇容,也比不上她们。真像是九天仙女从天上降临,月宫里的嫦娥走出广寒宫! )唐僧双手合十,低下头;孙大圣假装没看见;沙僧转过身去。再看那猪八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色心大乱,胆子也大了起来,扭扭捏捏地小声说:“有劳仙子下凡。娘,让姐姐们先回去吧。” 那三个女子转身走进屏风里,留下了一对纱灯。
妇人问:“四位长老,可考虑好了,哪位愿意入赘我家,配我小女儿呢?” 沙僧说:
“我们商量好了,让姓猪的入赘你家。” 八戒说:“兄弟,别拿我开玩笑,还是大家一起再商量商量。” 孙悟空说:“还商量什么?你在后门都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娘’都叫上了,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师父做男方的亲家,这婆婆做女方的亲家,让老孙我来做个保亲的,沙僧做媒人。也不用看什么黄历,今天就是个好日子,你赶紧拜了师父,进去做女婿吧。” 八戒说:“不行!不行!哪能做这种事啊!” 孙悟空说:“呆子,别磨蹭了,你刚才叫了那么多声‘娘’,现在又说不行?赶紧答应了,也好让我们吃顿喜酒,沾沾光。” 说着,他一只手揪着八戒,一只手拉住妇人说:“亲家母,带你的女婿进去吧。” 那呆子犹犹豫豫地,脚都迈不开步。那妇人马上叫童子:“把桌椅收拾干净,摆上晚斋,招待三位亲家。我带姑爷去房间了。” 又吩咐厨房准备宴席,说明天要会亲。那几个童子领命去了。唐僧、孙悟空和沙僧吃了斋饭,匆匆忙忙地在客座里休息。
再说那八戒跟着丈母娘,走进里面。这家里房子多得很,七拐八拐的,到处都是门槛,把八戒绊得跌跌撞撞。八戒说:“娘,您走慢点儿,我对这儿不熟,您带带我。” 妇人说:“这些是仓房、库房、碾房,还没到厨房呢。” 八戒说:“这家人可真大呀!” 又走了好一会儿,转了好多弯,才到内堂。那妇人说:“女婿,你师兄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就让你招进来了。只是时间太仓促,没来得及请阴阳先生,也没办法拜堂撒帐,你就朝着上面拜八拜吧。” 八戒说:“娘,您说得对,您请上座,我也拜几拜,就当是拜堂,又当是谢亲,一举两得,多省事呀。” 他丈母娘笑着说:“行,行,你还真是个会省事、能当家的女婿。我坐着,你拜吧。” 嘿!满堂里银烛通明,这呆子就朝着上面拜了起来。拜完后,他问:“娘,您把哪个姐姐许配给我呀?” 他丈母娘说:“这正是让我为难的地方:我想把大女儿许配给你,又怕二女儿埋怨;想把二女儿许配给你,又怕三女儿不高兴;要是把三女儿许配给你,又怕大女儿有意见,所以一直没拿定主意。” 八戒说:“娘,要是怕她们争吵,就把三个都许配给我吧,省得吵吵闹闹的,坏了家里的规矩。” 他丈母娘说:“哪有这种道理!你一个人还想占我三个女儿不成!” 八戒说:“您瞧您说的。谁还没个三房四妾呀?就是再多几个,我也照单全收。我年轻的时候,还学过一套持久作战的本事,保证能把她们一个个都伺候得开开心心的。” 那妇人说:“不行!不行!我这儿有一方手帕,你顶在头上,遮住脸,撞个天婚。我让女儿们从你面前走过,你伸手拉住谁,就把谁许配给你。” 呆子听了,接过手帕,顶在头上。有诗为证,诗曰:痴愚不识本原由,色剑伤身暗自休。从来信有周公礼,今日新郎顶盖头。(译:愚笨糊涂的人不明白事情的根本缘由,色欲就像一把利剑会伤害自身,只能暗自后悔。一直都相信有周公定下的礼仪,今天这新郎却像新娘一样盖着盖头。 )那呆子把盖头整理好,说:“娘,请姐姐们出来吧。” 他丈母娘喊道:“真真、爱爱、怜怜,都出来撞天婚,看看谁能配给你女婿。” 只听见环佩声响,香气弥漫,好像有仙子在走动。那呆子真的伸手去抓人,左扑右扑,左边抓不到,右边也抓不到。来来往往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在走动,可就是一个都抓不着。往东扑,抱住了柱子;往西扑,摸到了板壁,两头跑了半天,跑得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直摔跟头。往前跑,蹬到了门扇;往后退,撞到了砖墙,摔得嘴也肿了,头也青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娘啊,您女儿们也太机灵了,我一个都抓不着,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那妇人过来,帮他把盖头揭下来,说:“女婿,不是我女儿们机灵,是她们互相谦让,都不肯招你。” 八戒说:“娘啊,既然她们都不肯招我,那您招了我吧。” 那妇人说:“好女婿呀!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的,连丈母娘都要了!我这三个女儿心灵手巧,每人都织了一件珍珠镶嵌的锦汗衫。你要是能穿上谁的,就把谁许配给你。” 八戒说:
“好!好!好!把三件都拿来让我试试。要是都能穿上,就把她们都许配给我吧。” 那妇人转身进房,只拿出一件,递给八戒。那呆子脱下青锦布直裰,接过汗衫就往身上穿,还没系上带子,就 “扑” 的一声,摔倒在地,原来是几条绳子紧紧地绑住了他。呆子疼得受不了,再看那些人,早就没影了。
再说唐僧、孙悟空、沙僧一觉睡醒,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他们突然睁眼抬头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大厦高堂,也不是雕梁画栋的房子,他们一个个都睡在松柏林里。唐僧吓得赶紧喊孙悟空,沙僧也说道:“哥哥,完了!完了!我们遇到鬼了!” 孙大圣心里明白,微微地笑着说:“怎么这么说?”
唐僧说:“你看看我们睡在什么地方!” 孙悟空说:“在这松树林里睡觉挺自在的,就是不知道那呆子在哪里受苦呢。” 唐僧问:“谁受苦?” 孙悟空笑着说:“昨天那家人母女,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菩萨,在这里显化考验我们,估计半夜就走了,只苦了猪八戒,要受罪了。” 唐僧听了,双手合十,顶礼膜拜。这时,他们又看见后面的古柏树上,有一张帖子在随风飘动。沙僧急忙过去取下来,拿给师父看,只见上面写着八句颂子:“黎山老母不思凡,南海菩萨请下山。普贤文殊皆是客,化成美女在林间。圣僧有德还无俗,八戒无禅更有凡。从此静心须改过,若生怠慢路途难!”(译:黎山老母原本不想下凡,是南海菩萨把她请了下来。普贤菩萨和文殊菩萨也一起来了,他们化作美女出现在林间。圣僧唐僧品德高尚,没有世俗的杂念,而八戒缺乏禅心,凡心太重。从现在起,要静下心来改正错误,如果还是懈怠,以后取经的路就会很难走! )唐僧、孙悟空、沙僧正在念诵这首颂子,就听到树林深处有人高声喊道:“师父啊,我快被勒死了!救救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唐僧问:
“悟空,那喊救命的是不是八戒?” 沙僧说:“正是他。” 孙悟空说:“兄弟,别理他,我们走吧。” 唐僧说:“那呆子虽然性子愚笨顽固,但为人还算直爽,也有一把力气,能挑得动行李。看在当初菩萨的份上,就救救他,让他跟我们一起走吧,估计他以后不敢再这样了。” 于是,沙和尚就卷起铺盖,收拾好担子;孙大圣解开缰绳牵好马,带着唐僧走进树林里去查看。哎!这正是:从正修持须谨慎,扫除爱欲自归真。(译:想要走正道、好好修行,必须要小心谨慎,只有清除心中的爱欲,才能回归到真正的佛道之中。 )
他们正走着,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唐僧说:“徒弟们,现在天色又晚了,我们到哪里去休息呢?” 孙悟空说:“师父,您这话可就不对了。出家人风餐露宿,以天为被、以地为床,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您还问去哪里安歇,这是为什么呢?” 猪八戒说:“猴哥啊,你就知道自己走路轻松,哪里管别人累不累啊!自从过了流沙河,这段时间又是爬山又是翻岭的,我还挑着这么重的担子,实在是太难熬了!咱们得找个人家,一来化些茶饭吃,二来养养精神,这才是正理。” 孙悟空说:“呆子,你说这些话,好像心里有怨气啊。难道还想回到高老庄,像以前那样偷懒享清福,恐怕没那么容易了。既然我们入了佛门,就得能吃苦,这样才配做徒弟。” 猪八戒说:“哥哥,你看看这担行李有多重?” 孙悟空说:“兄弟,自从有了你和沙僧,我又没挑过,我怎么知道多重?” 猪八戒说:“哥啊,你看看这些东西:用四片黄藤蔑编的箱子,长短八条绳子捆着。还得防着下雨,包了三四层毡包。扁担还怕它滑,两头都钉上了钉子。还有铜镶铁打的九环杖,篾丝藤缠的大斗篷。这么多行李,每天都让我一个人挑着走,偏你跟着师父做徒弟,却把我当长工使!” 孙悟空笑着说:“呆子,你跟谁抱怨呢?” 猪八戒说:“哥哥,跟你说呢。” 孙悟空说:“你找错人了。老孙我只负责师父的安危,你和沙僧,专门管行李和马匹。要是你们敢偷懒,我先在你们的小腿骨上狠狠来几棍子!”
猪八戒说:“哥啊,别动不动就说打,打人就是欺负人。我知道你性子高傲,肯定不肯挑担子;但师父骑的那匹马,又高又大又肥壮,只驮着老和尚一个人,让它带几件行李,也算是弟兄之间的情分啊。” 孙悟空说:“你以为它只是匹马啊!它可不是普通的马,原本是西海龙王敖闰的儿子,叫龙马三太子。因为他纵火烧了殿上的明珠,被他父亲告了忤逆之罪,触犯了天条,多亏观音菩萨救了他的命。他在鹰愁陡涧等了很久,就盼着师父来,后来菩萨亲自来了,帮他退去龙鳞、去掉龙角,摘下项下的龙珠,他才变成这匹马,心甘情愿驮着师父去西天拜佛。这都是他自己的修行成果,你可别去攀附。” 沙僧听了,问道:“哥哥,这马真的是龙变的吗?” 孙悟空说:“是龙。” 猪八戒说:“哥啊,我听说古人讲,龙能喷云吐雾,播土扬沙。有移山倒海的本事,有翻天覆地的神通。怎么它今天走得这么慢呢?” 孙悟空说:“你要是想让它快走,我让它跑给你看看。” 只见那神通广大的孙悟空,把金箍棒攥了攥,顿时万道彩云升起。那匹马看见孙悟空拿着棒子,害怕被打,吓得四只蹄子跑得像闪电一样快,嗖的一下就冲了出去。唐僧手软,根本勒不住缰绳,只能由着马的性子,马一路狂奔到山崖边,才稍微放慢了脚步。唐僧喘着粗气,好不容易定下神来,抬头远远看见有一片松树林,里面有几间房舍,看起来十分气派,只见:门垂翠柏,宅近青山。几株松冉冉,数茎竹斑斑。(译:门旁垂着翠绿的柏树,住宅靠近青山。几棵松树郁郁葱葱,几竿竹子斑斑点点。)
篱边野菊凝霜艳,桥畔幽兰映水丹。粉泥墙壁,砖砌围圜。高堂多壮丽,大厦甚清安。牛羊不见无鸡犬,想是秋收农事闲。(译:篱笆边的野菊在霜雪中艳丽绽放,桥边的幽兰倒映在水中一片红。粉泥涂抹的墙壁,砖砌的围墙环绕。高大的厅堂十分壮丽,宽敞的房屋格外清幽安宁。看不到牛羊,也听不到鸡犬的叫声,想来是秋收之后,农事都忙完了。)
唐僧正牵着马慢慢观看,就看见孙悟空他们赶了过来。沙僧问:“师父,您没从马上摔下来吧?” 唐僧生气地骂道:“孙悟空你这泼猴,你把马惊着了,还好我骑得稳,没摔下去!” 孙悟空赔笑着说:“师父您别骂我,都是猪八戒说马走得慢,我才让马跑快些的。” 猪八戒因为追马,跑得急了些,气喘吁吁的,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完了!完了!本来就肚子饿、腰也酸,担子又这么重,挑都挑不动,还让我跑来跑去地追马!” 唐僧说:“徒弟啊,你看那边有一座庄院,我们正好去那里借宿。” 孙悟空听了,急忙抬头望去,果然看见半空中有祥瑞的彩云笼罩,知道这肯定是佛仙特意安排的,但是他不敢泄露天机,只是说:“好!好!好!我们去借宿吧。”
唐僧连忙下马,看见一座门楼,装饰着垂莲象鼻,雕梁画栋十分精美。沙僧放下担子,猪八戒牵过马说:“这家看起来非常富裕。” 孙悟空就要进去,唐僧说:“不行,我们出家人要懂得避嫌,不能随便进去。先等有人出来,我们以礼请求借宿,才行。” 猪八戒把马拴好,斜靠在墙根下,唐僧坐在石鼓上,孙悟空、沙僧坐在台阶边上。等了很久,都没人出来,孙悟空性子急,跳起来就进门去看:只见里面有三间朝南的大厅,帘子高高卷起。屏门上,挂着一幅寿山福海的横披画;两边的金漆柱子上,贴着一幅大红纸的春联,上面写着: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正中间,摆着一张退光黑漆的香几,几上放着一个古铜兽炉。
上面有六张交椅,两边墙上挂着四季吊屏。
孙悟空正在偷偷观看,忽然听到后门有脚步声,走出一个半老不老的妇人,娇声问道:“什么人,竟敢擅自闯进我这寡妇家?” 孙悟空连忙恭敬地连声道:“小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奉了皇帝的旨意,前往西方拜佛取经。我们一行四人,路过宝地,天色已晚,特地来老菩萨您府上,求借住一晚。” 那妇人笑着迎上来,说:“长老,另外三位在哪里?请进来吧。” 孙悟空大声喊道:“师父,请进来吧。” 唐僧这才和猪八戒、沙僧牵着马、挑着担子走进院子,只见那妇人到厅里迎接。猪八戒眯着眼睛偷偷看那妇人,你猜她打扮成什么样:穿一件织金官绿纻丝袄,上罩着浅红比甲;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下映着高底花鞋。时样鬘髻皂纱漫,相衬着二色盘龙发;宫样牙梳朱翠晃,斜簪着两股赤金钗。云鬓半苍飞凤翅,耳环双坠宝珠排。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还似少年才(译:穿着一件织有金线的官绿色纻丝袄,外面套着浅红色的比甲;系着一条五彩结饰的鹅黄色锦绣裙,下面配着高底花鞋。梳着时兴的鬘髻,上面盖着黑色的纱巾,衬托着二色盘龙发式;戴着宫廷样式的朱翠闪耀的牙梳,斜插着两股赤金钗。鬓角头发半白,如同凤翅般飞扬,耳环上坠着一排宝珠。不施脂粉却依然美丽,风采依旧如同年轻时那般出众。)
那妇人见到他们三人,更加高兴,以礼邀请他们进入厅房,一一见过礼后,请他们入座,又让人上茶。这时,屏风后面有一个梳着丫髻、垂着发丝的女童,托着黄金盘、白玉盏走了出来,香茶热气腾腾,奇异的水果散发着阵阵幽香。那妇人伸出彩袖,露出纤细的手指;端着玉盏,依次给他们奉茶。还向他们一一拜了礼。喝完茶后,妇人又吩咐准备斋饭。唐僧拱手问道:“老菩萨,您贵姓?这里是什么地方?” 妇人回答说:“这里是西牛贺洲。我娘家姓贾,夫家姓莫。我小时候就很不幸,公婆很早就去世了,我和丈夫守着祖上留下的家业,家里有万贯家财,上千顷良田。可惜夫妻二人命中无子,只生了三个女儿。前年更是遭了大难,丈夫也去世了,我就守了寡,今年守孝期满。现在只留下这些田产家业,却没有其他的亲眷,就只有我们母女几个。我想再嫁他人,却又舍不得这份家业。正好遇到长老们来到这里,我看你们师徒四人,我娘女四人,打算招夫入赘,你们四位正好合适,不知道你们意下如何?” 唐僧听了,假装没听见,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一声不吭。那妇人又说:“我家有三百多顷水田,三百多顷旱田,三百多顷山场果木;还有一千多头黄水牛,骡马成群,猪羊多得数都数不清。东南西北各处,有六七十处庄堡草场。家里存的米谷,八九年都吃不完,绫罗绸缎,十几年都穿不完;金银财宝,一辈子都用不完,这可比在锦帐里享受春光还要好,还用说什么身边有众多美女相伴?你们师徒要是肯回心转意,入赘到我家,就能舒舒服服地享受荣华富贵,不比往西去受苦强多了?” 唐僧还是像个呆子一样,默默地不说话。
那妇人又说:“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日酉时出生的。我去世的丈夫比我大三岁,我今年四十五岁。大女儿叫真真,今年二十岁;二女儿叫爱爱,今年十八岁;小女儿叫怜怜,今年十六岁,都还没有许配人家。虽然我长得不怎么样,但幸好我的几个女儿都有些姿色,女工针线活儿样样精通。因为我丈夫没有儿子,我就把她们当儿子一样培养,小时候也教她们读过一些儒家的书,她们也都懂得吟诗作对。虽然我们住在山庄里,但也不是那种粗俗的人家,我想应该能配得上几位长老。要是你们肯放下顾虑,留起头发,在我家做个家长,就能穿绫罗绸缎,可比你们现在拿着瓦钵、穿着僧衣,脚踏雪鞋、头戴斗笠强多了!”
唐僧坐在那里,就像被雷吓到的孩子,又像被雨淋了的蛤蟆,呆呆地愣在那里,翻着白眼,仰着头。猪八戒听到这么富贵的条件,又看到这么漂亮的女子,心里痒痒得难受,坐在椅子上,就像屁股下面扎了针一样,扭来扭去,实在忍不住了,就走上前,拉了唐僧一把说:“师父!这娘子跟您说话呢,您怎么假装没听见啊?好歹也应一声啊。” 唐僧猛地抬起头,大喝一声,把猪八戒喝退:“你这个孽畜!我们是出家人,怎么能被富贵和美色迷惑,这像什么话!” 那妇人笑着说:“可怜啊!可怜!出家人有什么好的?” 唐僧说:“女菩萨,那你们在家人又有什么好的呢?” 那妇人说:“长老请坐,我给您说说在家人的好处。怎么见得呢?有诗为证:春裁方胜着新罗,夏换轻纱赏绿荷;秋有新蒭香糯酒,冬来暖阁醉颜酡。四时受用般般有,八节珍羞件件多;衬锦铺绫花烛夜,强如行脚礼弥陀。(译:春天裁剪方形的彩胜,穿上崭新的罗衣;夏天换上轻薄的纱衣,观赏翠绿的荷花;秋天有新酿的清香糯酒,冬天在温暖的楼阁里喝酒,喝得满脸通红。一年四季享用的东西样样都有,各个节日的美味佳肴件件不缺;在花烛之夜,穿着华丽的衣服,这可比四处奔波、拜佛诵经强多了。)” 唐僧说:“女菩萨,你们在家人享受荣华富贵,有穿的、有吃的,儿女团聚,确实很好。但你不知道,我们出家人也有我们的好处。怎么见得呢?有诗为证:出家立志本非常,推倒从前恩爱堂。外物不生闲口舌,身中自有好阴阳。功完行满朝金阙,见性明心返故乡。胜似在家贪血食,老来坠落臭皮囊。(译:出家立下的志向本就不寻常,要抛开从前的世俗恩爱。没有身外之物,就不会惹是生非,自身之中自有阴阳调和的妙处。修行圆满后,就能去朝拜天宫,明心见性,回归自己的本真之处。这可比在家贪图酒肉,到老了只留下一副臭皮囊强多了。)”
那妇人听了,生气地说:“你这和尚太无礼了!要不是看你从东土大老远来的,我就把你赶出去了。我可是真心实意想把家业招你们入赘,你却用这些话来伤我。就算你受了戒,发了愿,永不还俗,你手下的人,我家总可以招一个吧。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 唐僧见她发怒了,只好客客气气地说:“悟空,你就留在这里吧。” 孙悟空说:“我从小就没干过那种事,让猪八戒留在这里吧。” 猪八戒说:“哥啊,别拿我开玩笑。大家好好商量商量。” 唐僧说:“你们两个都不肯,那就让沙僧留在这里吧。”
沙僧说:“师父,您这说的什么话。弟子承蒙菩萨劝化,受了戒,一直等着师父。自从师父收了我,又教导我,我跟着师父还不到两个月,一点功劳都没立下,怎么敢贪图这份富贵!我宁愿死也要去西天,绝对不会干这种违背良心的事。” 那妇人见他们都推辞不肯,急忙转身走进屏风后面,“砰” 的一声把腰门关上了。师徒四人被留在外面,茶饭也没有,再也没人出来。猪八戒心里烦躁,埋怨唐僧说:“师父您真不会办事,把话说得太绝了。您好歹留些余地,含糊答应一下,哄些斋饭吃了,今晚也能舒服一晚,明天肯不肯留下,再做打算。像现在这样,人家关门不出,我们在这里冷冷清清的,这一夜可怎么过啊!” 沙僧说:“二哥,你就在他家做个女婿吧。”
猪八戒说:“兄弟,别拿我开玩笑。咱们再好好商量。” 孙悟空说:“还商量什么?你要是愿意,就让师父和那妇人结成亲家,你就做个倒插门的女婿。他家这么有钱,肯定会准备丰厚的嫁妆,再办一场会亲的筵席,我们也能跟着享享口福。你在这里还俗,这不就是两全其美吗?” 猪八戒说:“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刚脱离世俗又要还俗,休了前妻又要再娶妻,这怎么行呢。” 沙僧说:“二哥,原来你有老婆啊?” 孙悟空说:“你还不知道他呢,他原本是乌斯藏高老庄高太公的女婿。因为被老孙降伏了,他也受了菩萨的戒,没办法,才被我拉来做和尚,所以他抛弃了前妻,跟着师父往西去拜佛。他肯定是离开太久了,又想起以前的事,刚才听到这事儿,肯定又动了心思。呆子,你就给这家做女婿吧,只要多给老孙我磕几个头,我就不揭发你。” 猪八戒说:“胡说!胡说!你们心里说不定都这么想,就拿我老猪出丑。常言说:和尚是色中饿鬼。谁不想这样呢?都这么扭扭捏捏、装模作样的,把好事都搞砸了。现在茶水都没得喝,也没人管灯火,就算熬过这一夜,那匹马明天又要驮人,又要走路,再饿上一夜,恐怕只能剥皮了。你们坐着,我去放放马。” 猪八戒急急忙忙地解开缰绳,把马牵了出去。孙悟空说:“沙僧,你先陪着师父坐在这里,我去跟着他,看看他去哪儿放马。” 唐僧说:“悟空,你去看他可以,但别老捉弄他了。” 孙悟空说:“我知道了。” 孙悟空走出厅房,摇身一变,变成一只红蜻蜓,飞出前门,追上了猪八戒。
猪八戒拉着马,看到有草的地方也不让马吃草,嘴里嘟嘟囔囔地赶着马,转到后门。只见那妇人带着三个女儿,正在后门外闲立着赏玩菊花。她娘几个看见八戒过来,三个女儿一下子就闪进屋里去了,那妇人站在门口问道:“小长老,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这呆子把缰绳一丢,走上前作了个揖,喊了声:“娘!我来放马的。” 那妇人说:“你师父也太小心谨慎了,在我家招了女婿,不比当那到处借宿的挂搭僧强,何必还要往西去吃苦赶路呢?” 八戒笑着说:“他们是奉了唐王的旨意,不敢违抗君命,所以不肯干这件事。刚才他们都在前厅拿我打趣,我又有点左右为难,就怕娘您嫌我嘴长耳朵大。” 那妇人说:“我倒不嫌弃,只是家里没个当家的,招一个女婿倒也不错,就怕小女儿有点嫌弃你长得丑。” 八戒说:“娘,您跟您女儿说说,可别这么挑挑拣拣的。您瞧我那唐僧师父,虽说长得俊,可实际上没什么用。我虽说长得丑,但我有几句顺口溜。” 妇人问:“你说说看?” 八戒说:“我虽然模样丑,可干起活来勤快又得力。要是说种地,哪怕千顷地,都不用耕牛。我这一把耙子下去,及时播种,庄稼就能长起来。天没雨我能求来雨,没风我也能唤来风。要是嫌房子矮,我能给盖起两三层。地上脏了扫一扫,阴沟堵了通一通。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不管多麻烦我都能搞定。” 那妇人说:“既然你这么能干,你再去跟你师父商量商量,要是没什么问题,就招你进门吧。” 八戒说:“不用商量!他又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干不干,全由我自己决定。” 妇人说:“也罢,也罢,等我跟小女儿说说。” 说完她就闪进屋里,“扑” 的一声关上了后门。八戒也不放马了,牵着马就往回走。哪知道孙大圣把这一切都听在耳里、看在眼里,他扇动翅膀飞回来,变回原来的样子,先去见唐僧,说:“师父,八戒牵马来了。” 唐僧说:“马要是不牵好,恐怕会撒欢跑了。” 孙悟空笑着把那妇人和八戒说的那些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唐僧听了将信将疑。
没过一会儿,就看见呆子拉着马回来拴好,唐僧问:“你把马放好了?” 八戒说:“没什么好草,没地方放马。” 孙悟空说:“没地方放马,难道有地方牵马吗?” 八戒一听这话,知道自己的事被发现了,就低下头,扭着脖子,噘着嘴,皱着眉,半天都没说话。这时,又听到 “呀” 的一声,腰门打开了,两对红灯笼照得亮堂堂的,还有人提着茶壶,周围香气缭绕,环佩叮当响。那妇人带着三个女儿走了出来,叫着真真、爱爱、怜怜,让她们来拜见取经的几位。那三个女子站在厅中,朝上面行礼。她们长得可真漂亮,只见:一个个蛾眉横翠,粉面生春。(译:她们一个个眉毛像翠柳横卧,粉嫩的脸庞洋溢着春意。)
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花钿显现多娇态,绣带飘飖迥绝尘。(译:身姿妖娆,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体态窈窕,动人心弦。头上的花钿展现出万般娇态,身上的绣带随风飘动,超凡脱俗。)
半含笑处樱桃绽,缓步行时兰麝喷。满头珠翠,颤巍巍无数宝钗簪;遍体幽香,娇滴滴有花金缕细。说甚么楚娃美貌,西子娇容?真个是九天仙女从天降,月里嫦娥出广寒!(译:微微含笑时,嘴唇如同樱桃般娇艳绽放,缓缓走路时,身上散发出兰麝般的香气。满头都是珍珠翡翠,颤颤巍巍地插着数不清的宝钗;全身散发着幽香,穿着绣有花朵的金丝细衣,娇美动人。就算是说楚国美女的美貌,西施的娇容,也比不上她们。真像是九天仙女从天上降临,月宫里的嫦娥走出广寒宫! )唐僧双手合十,低下头;孙大圣假装没看见;沙僧转过身去。再看那猪八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色心大乱,胆子也大了起来,扭扭捏捏地小声说:“有劳仙子下凡。娘,让姐姐们先回去吧。” 那三个女子转身走进屏风里,留下了一对纱灯。
妇人问:“四位长老,可考虑好了,哪位愿意入赘我家,配我小女儿呢?” 沙僧说:
“我们商量好了,让姓猪的入赘你家。” 八戒说:“兄弟,别拿我开玩笑,还是大家一起再商量商量。” 孙悟空说:“还商量什么?你在后门都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娘’都叫上了,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师父做男方的亲家,这婆婆做女方的亲家,让老孙我来做个保亲的,沙僧做媒人。也不用看什么黄历,今天就是个好日子,你赶紧拜了师父,进去做女婿吧。” 八戒说:“不行!不行!哪能做这种事啊!” 孙悟空说:“呆子,别磨蹭了,你刚才叫了那么多声‘娘’,现在又说不行?赶紧答应了,也好让我们吃顿喜酒,沾沾光。” 说着,他一只手揪着八戒,一只手拉住妇人说:“亲家母,带你的女婿进去吧。” 那呆子犹犹豫豫地,脚都迈不开步。那妇人马上叫童子:“把桌椅收拾干净,摆上晚斋,招待三位亲家。我带姑爷去房间了。” 又吩咐厨房准备宴席,说明天要会亲。那几个童子领命去了。唐僧、孙悟空和沙僧吃了斋饭,匆匆忙忙地在客座里休息。
再说那八戒跟着丈母娘,走进里面。这家里房子多得很,七拐八拐的,到处都是门槛,把八戒绊得跌跌撞撞。八戒说:“娘,您走慢点儿,我对这儿不熟,您带带我。” 妇人说:“这些是仓房、库房、碾房,还没到厨房呢。” 八戒说:“这家人可真大呀!” 又走了好一会儿,转了好多弯,才到内堂。那妇人说:“女婿,你师兄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就让你招进来了。只是时间太仓促,没来得及请阴阳先生,也没办法拜堂撒帐,你就朝着上面拜八拜吧。” 八戒说:“娘,您说得对,您请上座,我也拜几拜,就当是拜堂,又当是谢亲,一举两得,多省事呀。” 他丈母娘笑着说:“行,行,你还真是个会省事、能当家的女婿。我坐着,你拜吧。” 嘿!满堂里银烛通明,这呆子就朝着上面拜了起来。拜完后,他问:“娘,您把哪个姐姐许配给我呀?” 他丈母娘说:“这正是让我为难的地方:我想把大女儿许配给你,又怕二女儿埋怨;想把二女儿许配给你,又怕三女儿不高兴;要是把三女儿许配给你,又怕大女儿有意见,所以一直没拿定主意。” 八戒说:“娘,要是怕她们争吵,就把三个都许配给我吧,省得吵吵闹闹的,坏了家里的规矩。” 他丈母娘说:“哪有这种道理!你一个人还想占我三个女儿不成!” 八戒说:“您瞧您说的。谁还没个三房四妾呀?就是再多几个,我也照单全收。我年轻的时候,还学过一套持久作战的本事,保证能把她们一个个都伺候得开开心心的。” 那妇人说:“不行!不行!我这儿有一方手帕,你顶在头上,遮住脸,撞个天婚。我让女儿们从你面前走过,你伸手拉住谁,就把谁许配给你。” 呆子听了,接过手帕,顶在头上。有诗为证,诗曰:痴愚不识本原由,色剑伤身暗自休。从来信有周公礼,今日新郎顶盖头。(译:愚笨糊涂的人不明白事情的根本缘由,色欲就像一把利剑会伤害自身,只能暗自后悔。一直都相信有周公定下的礼仪,今天这新郎却像新娘一样盖着盖头。 )那呆子把盖头整理好,说:“娘,请姐姐们出来吧。” 他丈母娘喊道:“真真、爱爱、怜怜,都出来撞天婚,看看谁能配给你女婿。” 只听见环佩声响,香气弥漫,好像有仙子在走动。那呆子真的伸手去抓人,左扑右扑,左边抓不到,右边也抓不到。来来往往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在走动,可就是一个都抓不着。往东扑,抱住了柱子;往西扑,摸到了板壁,两头跑了半天,跑得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直摔跟头。往前跑,蹬到了门扇;往后退,撞到了砖墙,摔得嘴也肿了,头也青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娘啊,您女儿们也太机灵了,我一个都抓不着,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那妇人过来,帮他把盖头揭下来,说:“女婿,不是我女儿们机灵,是她们互相谦让,都不肯招你。” 八戒说:“娘啊,既然她们都不肯招我,那您招了我吧。” 那妇人说:“好女婿呀!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的,连丈母娘都要了!我这三个女儿心灵手巧,每人都织了一件珍珠镶嵌的锦汗衫。你要是能穿上谁的,就把谁许配给你。” 八戒说:
“好!好!好!把三件都拿来让我试试。要是都能穿上,就把她们都许配给我吧。” 那妇人转身进房,只拿出一件,递给八戒。那呆子脱下青锦布直裰,接过汗衫就往身上穿,还没系上带子,就 “扑” 的一声,摔倒在地,原来是几条绳子紧紧地绑住了他。呆子疼得受不了,再看那些人,早就没影了。
再说唐僧、孙悟空、沙僧一觉睡醒,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他们突然睁眼抬头一看,哪里还有什么大厦高堂,也不是雕梁画栋的房子,他们一个个都睡在松柏林里。唐僧吓得赶紧喊孙悟空,沙僧也说道:“哥哥,完了!完了!我们遇到鬼了!” 孙大圣心里明白,微微地笑着说:“怎么这么说?”
唐僧说:“你看看我们睡在什么地方!” 孙悟空说:“在这松树林里睡觉挺自在的,就是不知道那呆子在哪里受苦呢。” 唐僧问:“谁受苦?” 孙悟空笑着说:“昨天那家人母女,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菩萨,在这里显化考验我们,估计半夜就走了,只苦了猪八戒,要受罪了。” 唐僧听了,双手合十,顶礼膜拜。这时,他们又看见后面的古柏树上,有一张帖子在随风飘动。沙僧急忙过去取下来,拿给师父看,只见上面写着八句颂子:“黎山老母不思凡,南海菩萨请下山。普贤文殊皆是客,化成美女在林间。圣僧有德还无俗,八戒无禅更有凡。从此静心须改过,若生怠慢路途难!”(译:黎山老母原本不想下凡,是南海菩萨把她请了下来。普贤菩萨和文殊菩萨也一起来了,他们化作美女出现在林间。圣僧唐僧品德高尚,没有世俗的杂念,而八戒缺乏禅心,凡心太重。从现在起,要静下心来改正错误,如果还是懈怠,以后取经的路就会很难走! )唐僧、孙悟空、沙僧正在念诵这首颂子,就听到树林深处有人高声喊道:“师父啊,我快被勒死了!救救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唐僧问:
“悟空,那喊救命的是不是八戒?” 沙僧说:“正是他。” 孙悟空说:“兄弟,别理他,我们走吧。” 唐僧说:“那呆子虽然性子愚笨顽固,但为人还算直爽,也有一把力气,能挑得动行李。看在当初菩萨的份上,就救救他,让他跟我们一起走吧,估计他以后不敢再这样了。” 于是,沙和尚就卷起铺盖,收拾好担子;孙大圣解开缰绳牵好马,带着唐僧走进树林里去查看。哎!这正是:从正修持须谨慎,扫除爱欲自归真。(译:想要走正道、好好修行,必须要小心谨慎,只有清除心中的爱欲,才能回归到真正的佛道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