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国王早朝,文武多官俱执表章启奏道:“主公,望赦臣等失仪之罪。”国王道:“众卿礼貌如常,有何失仪?”众卿道:
“主公啊,不知何故,臣等一夜把头发都没了。”国王执了这没头发之表,下龙床对群臣道:“果然不知何故,朕宫中大小人等,一夜也尽没了头发。”君臣们都各汪汪滴泪道:“从此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王复上龙位,众官各立本班。王又道:“有事出班来奏,无事卷帘散朝。”只见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阶叩头道:“臣蒙圣旨巡城,夜来获得贼赃一柜,白马一匹。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国王大喜道:
“连柜取来。”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士,将柜抬出。三藏在内,魂不附体道:“徒弟们,这一到国王前,如何理说?”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点停当了。开柜时,他就拜我们为师哩,只教八戒不要争长短。”八戒道:“但只免杀,就是无量之福,还敢争竞哩!”说不了,抬至朝外,入五凤楼,放在丹墀之下。二臣请国王开看,国王即命打开。方揭了盖,猪八戒就忍不住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胆战,口不能言,又见孙行者搀出唐僧,沙和尚搬出行李。八戒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咄的一声道:
“马是我的!拿过来!”吓得那官儿翻跟头,跌倒在地。四众俱立在阶中。那国王看见是四个和尚,忙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下金銮宝殿,同群臣拜问道:“长老何来?”三藏道:“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取真经的。”国王道:
“老师远来,为何在这柜里安歇?”三藏道:“贫僧知陛下有愿心杀和尚,不敢明投上国,扮俗人,夜至宝方饭店里借宿。因怕人识破原身,故此在柜中安歇。不幸被贼偷出,被总兵捉获抬来,今得见陛下龙颜,所谓拨云见日。望陛下赦放贫僧,海深恩便也!”国王道:“老师是天朝上国高僧,朕失迎迓。朕常年有愿杀僧者,曾因僧谤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和尚做圆满。不期今夜皈依,教朕等为僧。如今君臣后妃,发都剃落了,望老师勿吝高贤,愿为门下。”八戒听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为门徒,有何贽见之礼?”国王道:“师若肯从,愿将国中财宝献上。”行者道:“莫说财宝,我和尚是有道之僧。你只把关文倒换了,送我们出城,保你皇图永固,福寿长臻。”那国王听说,即着光禄寺大排筵宴,君臣合同,拜归于一,即时倒换关文,求三藏改换国号。行者道:“陛下法国之名甚好,但只灭字不通,自经我过,可改号钦法国,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胜,风调雨顺万方安。”国王谢了恩,摆整朝銮驾,送唐僧四众出城西去。君臣们秉善归真不题。
却说长老辞别了钦法国王,在马上欣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沙僧道:“哥啊,是那里寻这许多整容匠,连夜剃这许多头?”行者把那施变化弄神通的事说了一遍,师徒们都笑不合口。正欢喜处,忽见一座高山阻路,唐僧勒马道:
“徒弟们,你看这面前山势崔巍,切须仔细!”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你无事!”三藏道:“休言无事。我见那山峰挺立,远远的有些凶气,暴云飞出,渐觉惊煌,满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早已忘了?”三藏道:“我记得。”行者道:“你虽记得,还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哩。”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三藏道:“徒弟,我岂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说了,心净孤明独照,心存万境皆清。差错些儿成惰懈,千年万载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诚,雷音只在眼下。似你这般恐惧惊惶,神思不安,大道远矣,雷音亦远矣。且莫胡疑,随我去。”那长老闻言,心神顿爽,万虑皆休。
四众一同前进。不几步,到于山上,举目看时:那山真好山,细看色班班。顶上云飘荡,崖前树影寒。飞禽淅沥,走兽凶顽。林内松千干,峦头竹几竿。吼叫是苍狼夺食,咆哮是饿虎争餐。野猿长啸寻鲜果,麋鹿攀花上翠岚。风洒洒,水潺潺,时闻幽鸟语间关。几处藤萝牵又扯,满溪瑶草杂香兰。磷磷怪石,削削峰岩。狐狢成群走,猴猿作队顽。行客正愁多险峻,奈何古道又湾还!师徒们怯怯惊惊,正行之时,只听得呼呼一阵风起。三藏害怕道:“风起了!”行者道:“春有和风,夏有熏风,秋有金风,冬有朔风:四时皆有风,风起怕怎的?”三藏道:“这风来得甚急,决然不是天风。”行者道:“自古来,风从地起,云自山出,怎么得个天风?”说不了,又见一阵雾起。那雾真个是:漠漠连天暗,蒙蒙匝地昏。日色全无影,鸟声无处闻。宛然如混沌,仿佛似飞尘。不见山头树,那逢采药人?三藏一发心惊道:
“悟空,风还未定,如何又这般雾起?”行者道:“且莫忙,请师父下马,你兄弟二个在此保守,等我去看看是何吉凶。”
好大圣,把腰一躬就到半空,用手搭在眉上,圆睁火眼,向下观之,果见那悬岩边坐着一个妖精。你看他怎生模样:炳炳文斑多采艳,昂昂雄势甚抖擞。坚牙出口如钢钻,利爪藏蹄似玉钩。金眼圆睛禽兽怕,银须倒竖鬼神愁。张狂哮吼施威猛,嗳雾喷风运智谋。又见那左右手下有三四十个小妖摆列,他在那里逼法的喷风嗳雾。行者暗笑道:“我师父也有些儿先兆。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却是个妖精在这里弄喧儿哩。若老孙使铁棒往下就打,这叫做捣蒜打,打便打死了,只是坏了老孙的名头。”那行者一生豪杰,再不晓得暗算计人。他道:“我且回去,照顾猪八戒照顾,教他来先与这妖精见一仗。若是八戒有本事,打倒这妖,算他一功;若无手段,被这妖拿去,等我再去救他,才好出名。他想道,八戒有些躲懒,不肯出头,却只是有些口紧,好吃东西。等我哄他一哄,看他怎么说。”即时落下云头,到三藏前。三藏问道:“悟空,风雾处吉凶何如?”行者道:
“这会子明净了,没甚风雾。”三藏道:“正是,觉到退下些去了。”行者笑道:“师父,我长时间还看得好,这番却看错了。我只说风雾之中恐有妖怪,原来不是。”三藏道:“是甚么?”行者道:“前面不远,乃是一庄村。村上人家好善,蒸的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哩。这些雾,想是那些人家蒸笼之气,也是积善之应。”八戒听说,认了真实,扯过行者悄悄的道:“哥哥,你先吃了他的斋来的?”行者道:“吃不多儿,因那菜蔬太咸酌了些,不喜多吃。”八戒道:“啐!凭他怎么咸,我也尽肚吃他一饱!十分作渴,便回来吃水。”行者道:“你要吃么?”八戒道:“正是,我肚里有些饥了,先要去吃些儿,不知如何?”行者道:“兄弟莫题,古书云,父在,子不得自专。师父又在此,谁敢先去?”八戒笑道:“你若不言语,我就去了。”行者道:“我不言语,看你怎么得去。”那呆子吃嘴的见识偏有,走上前唱个大喏道:“师父,适才师兄说,前村里有人家斋僧。你看这马,有些要打搅人家,便要草要料,却不费事?幸如今风雾明净,你们且略坐坐,等我去寻些嫩草儿,先喂喂马,然后再往那家子化斋去罢。”唐僧欢喜道:“好啊!你今日却怎肯这等勤谨?快去快来。”那呆子暗暗笑着便走,行者赶上扯住道:“兄弟,他那里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八戒道:“这等说,又要变化是。”行者道:“正是,你变变儿去。”好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山凹里,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矮胖和尚,手里敲个木鱼,口里哼阿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的是“上大人”。
却说那怪物收风敛雾,号令群妖,在于大路口上摆开一个圈子阵,专等行客。这呆子晦气,不多时撞到当中,被群妖围住,这个扯住衣服,那个扯着丝绦,推推拥拥,一齐下手。八戒道:“不要扯,等我一家家吃将来。”群妖道:“和尚,你要吃甚的?”八戒道:“你们这里斋僧,我来吃斋的。”群妖道:“你想这里斋僧,不知我这里专要吃僧。我们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专要把你们和尚拿到家里,上蒸笼蒸熟吃哩,你倒还想来吃斋!”
八戒闻言,心中害怕,才报怨行者道:“这个弼马温,其实惫懒!他哄我说是这村里斋僧,这里那得村庄人家,那里斋甚么僧,却原来是些妖精!”那呆子被他扯急了,即便现出原身,腰间掣钉钯,一顿乱筑,筑退那些小妖。小妖急跑去报与老怪道:“大王,祸事了!”老修道:“有甚祸事?”小妖道:“山前来了一个和尚,且是生得干净。我说拿家来蒸他吃,若吃不了,留些儿防天阴,不想他会变化。”老妖道:“变化甚的模样?”小妖道:“那里成个人相!长嘴大耳朵,背后又有鬃,双手轮一根钉钯,没头没脸的乱筑,唬得我们跑回来报大王也。”老怪道:“莫怕,等我去看。”轮着一条铁杵,走近前看时,见呆子果然丑恶。他生得:碓嘴初长三尺零,獠牙觜出赛银钉。一双圆眼光如电,两耳扇风唿唿声。脑后鬃长排铁箭,浑身皮糙癞还青。手中使件蹊跷物,九齿钉钯个个惊。妖精硬着胆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叫甚名字?快早说来,饶你性命!”八戒笑道:“我的儿,你是也不认得你猪祖宗哩!上前来,说与你听:巨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帅。掌管天河八万兵,天宫快乐多自在。只因酒醉戏宫娥,那时就把英雄卖。一嘴拱倒斗牛宫,吃了王母灵芝菜。玉皇亲打二千锤,把吾贬下三天界。教吾立志养元神,下方却又为妖怪。正在高庄喜结亲,命低撞着孙兄到。金箍棒下受他降,低头才把沙门拜。背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唐僧债。铁脚天蓬本姓猪,法名改作猪八戒。”那妖精闻言,喝道:“你原来是唐僧的徒弟。我一向闻得唐僧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哩,你却撞得来,我肯饶你?不要走!看杵!”八戒道:“孽畜,你原来是个染博士出身!”妖精道:“我怎么是染博士?”八戒道:“不是染博士,怎么会使棒槌?”那怪那容分说,近前乱打。他两个在山凹里,这一场好杀:九齿钉钯,一条铁棒。钯丢解数滚狂风,杵运机谋飞骤雨。一个是无名恶怪阻山程,一个是有罪天蓬扶性主。性正何愁怪与魔,山高不得金生土。那个杵架犹如蟒出潭,这个钯来却似龙离浦。喊声叱咤振山川,吆喝雄威惊地府。两个英雄各逞能,舍身却把神通赌。八戒长起威风,与妖精厮斗,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不题。
却说行者在唐僧背后,忽失声冷笑。沙僧道:“哥哥冷笑,何也?”行者道:“猪八戒真个呆呀!听见说斋僧,就被我哄去了,这早晚还不见回来。若是一顿钯打退妖精,你看他得胜而回,争嚷功果;若战他不过,被他拿去,却是我的晦气,背前面后,不知骂了多少弼马温哩!悟净,你休言语,等我去看看。”好大圣,他也不使长老知道,悄悄的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本身模样,陪着沙僧,随着长老。他的真身出个神,跳在空中观看,但见那呆子被怪围绕,钉钯势乱,渐渐的难敌。行者忍不住,按落云头,厉声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孙来了!”那呆子听得是行者声音,仗着势,愈长威风,一顿钯,向前乱筑,那妖精抵敌不住,道:“这和尚先前不济,这会子怎么又发起狠来。”八戒道:“我的儿,不可欺负我!我家里人来也!”一发向前,没头没脸筑去。那妖精抵架不住,领群妖败阵去了。行者见妖精败去,他就不曾近前,拨转云头,径回本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长老的肉眼凡胎,那里认得。
不一时,呆子得胜,也自转来,累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气呼呼的,走将来叫声“师父!”长老见了,惊讶道:“八戒,你去打马草的,怎么这般狼狈回来?想是山上人家有人看护,不容你打草么?”呆子放下钯,捶胸跌脚道:“师父!莫要问!说起来就活活羞杀人!”长老道:“为甚么羞来?”八戒道:“师兄捉弄我!他先头说风雾里不是妖精,没甚凶兆,是一庄村人家好善,蒸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的,我就当真,想着肚里饥了,先去吃些儿,假倚打草为名,岂知若干妖怪,把我围了,苦战了这一会,若不是师兄的哭丧棒相助,我也莫想得脱罗网回来也!”行者在旁笑道:“这呆子胡说!你若做了贼,就攀上一牢人。是我在这里看着师父,何曾侧离?”长老道:“是啊,悟空不曾离我。”那呆子跳着嚷道:“师父!你不晓得!他有替身!”长老道:“悟空,端的可有怪么?”行者瞒不过,躬身笑道:“是有个把小妖儿,他不敢惹我们。八戒,你过来,一发照顾你照顾。我们既保师父,走过险峻山路,就似行军的一般。”八戒道:“行军便怎的?”行者道:“你做个开路将军,在前剖路。那妖精不来便罢,若来时,你与他赌斗,打倒妖精,算你的功果。”八戒量着那妖精手段与他差不多,却说:“我就死在他手内也罢,等我先走!”行者笑道:“这呆子先说晦气话,怎么得长进!”八戒道:
“哥啊,你知道公子登筵,不醉即饱;壮士临阵,不死带伤?先说句错话儿,后便有威风。”行者欢喜,即忙背了马,请师父骑上,沙僧挑着行李,相随八戒,一路入山不题。
却说那妖精帅几个败残的小妖,径回本洞,高坐在那石崖上,默默无言。洞中还有许多看家的小妖,都上前问道:“大王常时出去,喜喜欢欢回来,今日如何烦恼?”老妖道:“小的们,我往常出洞巡山,不管那里的人与兽,定捞几个来家,养赡汝等,今日造化低,撞见一个对头。”小妖问:“是那个对头?”老妖道:“是一个和尚,乃东土唐僧取经的徒弟,名唤猪八戒。我被他一顿钉钯,把我筑得败下阵来。好恼啊!我这一向常闻得人说,唐僧乃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他一块肉,可以延寿长生。
不期他今日到我山里,正好拿住他蒸吃,不知他手下有这等徒弟!”说不了,班部丛中闪上一个小妖,对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声,又嘻嘻哈哈的笑了三声。老妖喝道:“你又哭又笑,何也?”
小妖跪下道:“大王才说要吃唐僧,唐僧的肉不中吃。”老妖道:
“人都说吃他一块肉可以长生不老,与天同寿,怎么说他不中吃?”小妖道:“若是中吃,也到不得这里,别处妖精,也都吃了。
他手下有三个徒弟哩。”老妖道:“你知是那三个?”小妖道:“他大徒弟是孙行者,三徒弟是沙和尚,这个是他二徒弟猪八戒。”
老妖道:“沙和尚比猪八戒如何?”小妖道:“也差不多儿。”“那个孙行者比他如何?”小妖吐舌道:“不敢说!那孙行者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他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上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神将,也不曾惹得他过,你怎敢要吃唐僧?”老妖道:“你怎么晓得他这等详细?”小妖道:“我当初在狮驼岭狮驼洞与那大王居住,那大王不知好歹,要吃唐僧,被孙行者使一条金箍棒,打进门来,可怜就打得犯了骨牌名,都断么绝六,还亏我有些见识,从后门走了,来到此处,蒙大王收留,故此知他手段。”老妖听言,大惊失色,这正是大将军怕谶语,他闻得自家人这等说,安得不惊?正都在悚惧之际,又一个小妖上前道:“大王莫恼,莫怕。常言道,事从缓来,若是要吃唐僧,等我定个计策拿他。”老妖道:“你有何计?”小妖道:“我有个分瓣梅花计。”老妖道:“怎么叫做分瓣梅花计?”小妖道:“如今把洞中大小群妖,点将起来,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只选三个,须是有能干、会变化的,都变做大王的模样,顶大王之盔,贯大王之甲,执大王之杵,三处埋伏。先着一个战猪八戒,再着一个战孙行者,再着一个战沙和尚:舍着三个小妖,调开他弟兄三个,大王却在半空伸下拿云手去捉这唐僧,就如探囊取物,就如鱼水盆内捻苍蝇,有何难哉!”老妖闻此言,满心欢喜道:“此计绝妙!绝妙!这一去,拿不得唐僧便罢;若是拿了唐僧,决不轻你,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小妖叩头谢恩,叫点妖怪,即将洞中大小妖精点起,果然选出三个有能的小妖,俱变做老妖,各执铁杵,埋伏等待唐僧不题。
却说这唐长老无虑无忧,相随八戒上大路,行彀多时,只见那路旁边扑喇的一声响喨,跳出一个小妖,奔向前边,要捉长老。孙行者叫道:“八戒!妖精来了,何不动手?”那呆子不认真假,掣钉钯赶上乱筑,那妖精使铁杵急架相迎。他两个一往一来的,在山坡下正然赌斗,又见那草科里响一声,又跳出个怪来,就奔唐僧。行者道:“师父!不好了!八戒的眼拙,放那妖精来拿你了,等老孙打他去!”急掣棒迎上前喝道:“那里去!
看棒!”那妖精更不打话,举杵来迎。他两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正相持处,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又跳出个妖精来,径奔唐僧。沙僧见了,大惊道:“师父!大哥与二哥的眼都花了,把妖精放将来拿你了!你坐在马上,等老沙拿他去!”这和尚也不分好歹,即掣杖,对面挡住那妖精铁杵,恨苦相持。吆吆喝喝,乱嚷乱斗,渐渐的调远。那老怪在半空中,见唐僧独坐马上,伸下五爪钢钩,把唐僧一把挝住。那师父丢了马,脱了镫,被妖精一阵风径摄去了。可怜!这正是禅性遭魔难正果,江流又遇苦灾星!
老妖按下风头,把唐僧拿到洞里,叫:“先锋!”那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口中道:“不敢!不敢!”老妖道:“何出此言?大将军一言既出,如白染皂。当时说拿不得唐僧便罢,拿了唐僧,封你为前部先锋。今日你果妙计成功,岂可失信于你?你可把唐僧拿来,着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他蒸一蒸,我和你都吃他一块肉,以图延寿长生也。先锋道:“大王,且不可吃。”老怪道:“既拿来,怎么不可吃?”先锋道:“大王吃了他不打紧,猪八戒也做得人情,沙和尚也做得人情,但恐孙行者那主子刮毒。他若晓得是我们吃了,他也不来和我们厮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搠,搠个窟窿,连山都掬倒了,我们安身之处也无之矣!”老怪道:“先锋,凭你有何高见?”先锋道:“依着我,把唐僧送在后园,绑在树上,两三日不要与他饭吃,一则图他里面干净;二则等他三人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得他们回去了,我们却把他拿出来,自自在在的受用,却不是好?”老怪笑道:
“正是,正是!先锋说得有理!”一声号令,把唐僧拿入后园,一条绳绑在树上,众小妖都去前面去听候。你看那长老苦捱着绳缠索绑,紧缚牢拴,止不住腮边流泪,叫道:“徒弟呀!你们在那山中擒怪,甚路里赶妖?我被泼魔捉来,此处受灾,何日相会?
痛杀我也!”正自两泪交流,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叫道:“长老,你也进来了!”长老正了性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我是本山中的樵子,被那山主前日拿来,绑在此间,今已三日,算计要吃我哩。”长老滴泪道:“樵夫啊,你死只是一身,无甚挂碍,我却死得不甚干净。”樵子道:“长老,你是个出家人,上无父母,下无妻子,死便死了,有甚么不干净?”长老道:“我本是东土往西天取经去的,奉唐朝太宗皇帝御旨拜活佛,取真经,要超度那幽冥无主的孤魂。今若丧了性命,可不盼杀那君王,辜负那臣子?
那枉死城中无限的冤魂,却不大失所望,永世不得超生?一场功果,尽化作风尘,这却怎么得干净也?”樵子闻言,眼中堕泪道:“长老,你死也只如此,我死又更伤情。我自幼失父,与母鳏居,更无家业,止靠着打柴为生。老母今年八十三岁,只我一人奉养。倘若身丧,谁与他埋尸送老?苦哉苦哉!痛杀我也!”长老闻言,放声大哭道:“可怜,可怜!山人尚有思亲意,空教贫僧会念经!事君事亲,皆同一理。你为亲恩,我为君恩。”正是那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且不言三藏身遭困苦,却说孙行者在草坡下战退小妖,急回来路旁边,不见了师父,止存白马行囊。慌得他牵马挑担,向山头找寻。咦!正是那:有难的江流专遇难,降魔的大圣亦遭魔。
译文
话说那个国家的国王上早朝,文武百官都拿着表章启奏说:“主公,请赦免我们失了礼仪的罪过。” 国王说:“众爱卿礼貌和平常一样,哪里有失礼仪呢?” 众大臣说:“主公啊,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们一夜之间头发都没了。” 国王拿着这份关于没头发的表章,走下龙床对群臣说:“果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宫中大大小小的人,一夜之间也都没了头发。” 君臣们都各自汪汪流泪说:“从今后,我们再也不敢杀戮和尚了。” 国王又回到龙位上,众官各自站在自己的班次。国王又说:“有事情的出班来启奏,没有事情就卷帘散朝。” 只见那武将班列中走出巡城总兵官,文官班列中走出东城兵马使,他们在台阶前叩头说:“臣承蒙圣旨巡城,昨晚缴获了一柜贼赃,还有一匹白马。微臣不敢擅自做主,请陛下下旨定夺。” 国王非常高兴地说:
“连柜子一起取来。” 两位大臣马上退回到自己的衙门,点齐整齐的军士,把柜子抬了出来。唐僧在柜子里吓得魂不附体,说:“徒弟们,这一到国王面前,我们该怎么解释呢?” 孙悟空笑着说:“别吵嚷!我已经安排好了。打开柜子的时候,他就会拜我们为师啦,只是叫八戒别去争长论短。” 八戒说:“只要能免了杀头,就是无量的福气,我哪还敢去争呢!” 话还没说完,柜子就被抬到了朝外,进入五凤楼,放在宫殿前的台阶下面。两位大臣请国王打开查看,国王马上命令打开柜子。刚刚揭开盖子,猪八戒就忍不住往外一跳,吓得那些官员胆战心惊,嘴巴都说不出话来,接着又看见孙悟空搀扶着唐僧出来,沙和尚搬出行李。八戒看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去,大喝一声道:
“马是我的!拿过来!” 吓得那个官员翻了个跟头,跌倒在地上。师徒四人都站在台阶中间。那国王看见是四个和尚,急忙走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走下金銮宝殿,和群臣一起下拜问道:“长老从哪里来?” 唐僧说:“我是东土大唐皇帝驾下差遣,前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见活佛求取真经的。” 国王说:
“老师远道而来,为什么在这柜子里休息呢?” 唐僧说:“贫僧知道陛下有杀和尚的心愿,不敢光明正大地投奔贵国,就扮成普通人,夜里到贵地的饭店借宿。因为怕被人识破本来面目,所以才在柜子里休息。不幸被贼偷走,又被总兵抓住抬到这里,如今能够见到陛下的龙颜,真可谓是拨云见日。希望陛下能赦免并放了贫僧,那便是如海般深厚的恩情了!” 国王说:“老师是天朝上国的高僧,我没能迎接,实在失礼。我常年有杀僧的心愿,是因为曾经有和尚诽谤我,我向老天许愿,要杀一万个和尚才算了结心愿。没想到今晚我们都皈依了,让我们都成了和尚。如今君臣后妃,头发都剃光了,希望老师不要吝啬您的高才贤德,收我们做您的门下弟子吧。”八戒听了这话,呵呵大笑道:“既然要拜我们为师,有什么见面礼呢?” 国王说:“师父如果肯答应,我愿意把国中的财宝都献上。” 孙悟空说:“别说财宝,我们和尚是有道德的僧人。你只要把通关文牒换了,送我们出城,就能保你皇图永固,福寿绵长。” 国王听了这话,马上命令光禄寺大摆筵席,君臣一起,共同拜入佛门。国王立刻为唐僧师徒换了通关文牒,还请求唐僧为国家改换国号。孙悟空说:“陛下原来的法国这个名字挺好,只是‘灭’字不太合适,从我们经过这里起,可改为钦法国,保证你国家太平,千代昌盛,风调雨顺,万方安宁。” 国王谢过恩,安排好整朝的銮驾,送唐僧师徒四人出城西行。君臣们一心向善,回归本真,这里就不多说了。
却说唐僧辞别了钦法国王,在马上高兴地说:“悟空,这个办法真好,功劳可不小啊。” 沙僧说:“哥啊,到哪里去找这么多整容匠,连夜剃这么多人的头呢?” 孙悟空把施展变化、运用神通的事情说了一遍,师徒们都笑得合不拢嘴。正在高兴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座高山挡住了去路,唐僧拉住马缰绳说:“徒弟们,你们看这面前的山势高大险峻,一定要小心啊!” 孙悟空笑着说:“放心!放心!保证你没事!” 唐僧说:“别说是没事。我看见那山峰高高耸立,远远的就有些凶险的气息,暴云往外飞,我渐渐觉得惊慌,浑身麻木,心神不安。” 孙悟空笑着说:“你是不是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都忘啦?” 唐僧说:“我记得呢。” 孙悟空说:“你虽然记得,还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 唐僧说:“哪四句?” 孙悟空说:“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唐僧说:“徒弟,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要是按照这四句来说,千经万典,也都是在修心。” 孙悟空说:“不用多说了,心里干净就能独自明照,心里存有正念,万境都会变得清净。要是有一点差错变得懒惰懈怠,千年万载也修不成正果。只要一片诚心,雷音寺就在眼前。像你这样恐惧惊慌,心神不安,离大道就远了,离雷音寺也远了。别再胡乱猜疑,跟我走吧。” 唐僧听了这话,心神顿时清爽,各种忧虑都没了。
师徒四人一起向前走。没走几步,就到了山上,抬头一看:这座山真是好山,仔细看色彩斑斓。山顶上云雾飘荡,悬崖前树影透着寒意。飞禽发出淅淅沥沥的叫声,走兽显得凶猛野蛮。树林里有上千棵松树,山峦上有几竿翠竹。吼叫的是苍狼在争夺食物,咆哮的是饿虎在争抢美餐。野猿长啸着寻找新鲜的果子,麋鹿攀着花枝爬上翠绿的山峦。风声飒飒,流水潺潺,时不时能听到幽鸟婉转的叫声。几处藤萝相互牵扯,满溪的瑶草夹杂着香兰。怪石嶙峋,山峰陡峭。狐貉成群结队地奔跑,猴猿成群地玩耍。赶路的行人正发愁山路险峻,无奈古老的道路又曲折迂回!师徒们小心翼翼、担惊受怕地走着,突然听到呼呼一阵风刮起。唐僧害怕地说:“起风了!” 孙悟空说:“春天有和风,夏天有熏风,秋天有金风,冬天有朔风:一年四季都有风,起风有什么可怕的?” 唐僧说:“这风来得太急了,肯定不是天风。” 孙悟空说:“自古以来,风从地上起,云从山里出,哪来的天风?” 话还没说完,又看见一阵雾弥漫起来。那雾可真是:铺天盖地一片昏暗,昏昏沉沉笼罩大地。太阳一点影子都看不见,鸟的叫声也听不见了。就好像回到了混沌未开的时候,又仿佛是飞扬的尘土。看不见山头的树,哪能遇到采药的人?唐僧更加心惊,说:
“悟空,风还没停,怎么又起这么大的雾?” 孙悟空说:“别着急,请师父下马,你和沙僧在这里守着,等我去看看是吉是凶。”
好一个厉害的大圣,把腰一弯就飞到了半空,用手搭在眉毛上,睁大火眼金睛,向下看去,果然看见那悬崖边坐着一个妖精。你看他长得什么模样:身上斑纹光彩艳丽,气势昂扬精神抖擞。坚硬的牙齿露出来像钢钻一样,锋利的爪子藏在蹄下好似玉钩。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飞禽走兽都害怕,银色的胡须倒竖着,鬼神见了都发愁。张狂地吼叫,施展着威猛的气势,吞吐着雾气,运用着智谋。又看见他左右手下有三四十个小妖排列着,他在那里使劲地喷风吐雾。孙悟空暗自笑道:“我师父还真有点先见之明。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原来是个妖精在这里作怪呢。要是老孙我拿着铁棒直接打下去,这就叫捣蒜打,虽然能打死他,可就坏了老孙我的名声。” 孙悟空一生豪杰,从来不会暗中算计别人。他想:“我先回去,哄一哄猪八戒,叫他先来和这个妖精打一仗。要是八戒有本事,打倒了这妖怪,就算他一份功劳;要是他没手段,被这妖怪抓走了,等我再去救他,这样我才好出名。” 他又想到,八戒有些偷懒,不肯出头,只是嘴巴紧,还好吃东西。等我哄他一下,看看他怎么说。孙悟空立刻落下云头,回到唐僧面前。唐僧问道:“悟空,风雾那边是吉是凶啊?” 孙悟空说:
“这会儿已经晴朗了,没什么风雾了。” 唐僧说:“确实,感觉雾气退下去一些了。” 孙悟空笑着说:“师父,我平时眼力挺好,这次却看错了。我还以为风雾里面有妖怪,原来不是。” 唐僧说:“那是什么?” 孙悟空说:“前面不远处,是一个村庄。村里的人家乐善好施,正在蒸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呢。这些雾,想来是那些人家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也是他们积善的应验。” 八戒听了,信以为真,拉过孙悟空悄悄地说:“哥哥,你是不是先去吃了他们的斋饭才回来的?” 孙悟空说:“没吃多少,因为那些菜太咸了,我不太喜欢吃。” 八戒说:“呸!再怎么咸,我也能吃个饱!要是渴得厉害,回来再喝水就行。” 孙悟空说:“你想吃啊?” 八戒说:“是啊,我肚子有点饿了,想先去吃点,你看怎么样?” 孙悟空说:“兄弟,别说了,古书上说,父亲在,儿子不能擅自做主。师父还在这里,谁敢先去?” 八戒笑着说:“你要是不说,我就去了。” 孙悟空说:“我不说,看你怎么去。”这呆子就想着吃,还真有办法,走上前给唐僧行了个大礼,说:“师父,刚才师兄说,前面村子里有人家斋僧。你看这匹马,一会儿要吃草要吃料,多麻烦呀?幸好现在风雾都散了,你们先在这里坐一会儿,等我去找点嫩草喂喂马,然后再去那户人家化斋。” 唐僧高兴地说:“好啊!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了?快去快回。” 那呆子暗自笑着就走了,孙悟空赶上去拉住他说:“兄弟,他们那里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 八戒说:“这么说,我又得变化一下了。” 孙悟空说:“没错,你变一变再去。” 好个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山凹里,捏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矮胖的和尚,手里敲着木鱼,嘴里哼啊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着 “上大人”。
却说那怪物收起风雾,号令群妖,在大路口摆开一个圈子阵,专门等着过往的行人。这呆子运气不好,没多久就走到了阵中,被一群妖怪围住,这个扯他的衣服,那个拉他的丝绦,推推搡搡,一起动手。八戒说:“别扯,等我一家家吃过去。” 群妖说:“和尚,你要吃什么?” 八戒说:“你们这里斋僧,我是来吃斋的。” 群妖说:“你还想着在这里斋僧,却不知道我们这里专门吃和尚。我们都是在山中修炼得道的妖仙,专门把你们和尚抓回家,放在蒸笼里蒸熟了吃,你倒还想来吃斋!”
八戒听了,心里害怕起来,这才埋怨孙悟空说:“这个弼马温,真是太懒太坏了!他哄我说这村里有人斋僧,这里哪有村庄人家,哪有什么斋僧的,原来是一群妖精!” 呆子被他们扯得急了,立刻现出原形,从腰间抽出钉耙,一顿乱筑,把那些小妖都打退了。小妖急忙跑去报告老妖怪说:“大王,不好啦!” 老妖怪说:“有什么祸事?” 小妖说:“山前来了一个和尚,长得还挺干净。我说把他抓回家蒸着吃,要是吃不完,还能留着以后吃,没想到他会变化。” 老妖怪说:“变成什么模样了?” 小妖说:“根本不成个人样!长嘴巴大耳朵,背后还有鬃毛,双手挥舞着一根钉耙,没头没脑地乱筑,吓得我们赶紧跑回来向大王报告。” 老妖怪说:“别怕,等我去看看。” 他拿着一条铁杵,走近一看,见呆子果然长得丑恶。他生得:嘴巴像碓一样,刚长出来就有三尺长,獠牙突出,赛过银钉。一双圆眼睛亮得像闪电,两只耳朵扇起风来呼呼作响。脑后的鬃毛像一排排铁箭,浑身皮肤粗糙,还带着癞疮,颜色发青。手里拿着一件奇特的兵器,那九齿钉耙让人人见了都心惊。妖精壮着胆子喝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赶紧说出来,饶你一条性命!” 八戒笑着说:“我的儿,你连你猪祖宗都不认识啊!上前来,说给你听:我嘴巴巨大,獠牙锋利,神力无穷,玉皇大帝封我为天蓬元帅。我掌管着天河八万水兵,在天宫里快乐自在。只因为喝醉酒调戏了宫娥,那时就把英雄的名声给毁了。我一嘴拱倒了斗牛宫,还偷吃了王母娘娘的灵芝菜。玉皇大帝亲自打了我两千锤,把我贬下了三界。让我立志修炼元神,到了下界却又成了妖怪。我正在高老庄高高兴兴地结亲,倒霉的是遇到了孙兄。在他的金箍棒下我被降伏,这才低头拜入佛门。我背着马、挑着行李,干着粗笨的活儿,这都是因为前世欠了唐僧的债。我本是铁脚天蓬,姓猪,法名改作猪八戒。”那妖精听了,喝道:“你原来是唐僧的徒弟。我一直听说唐僧的肉好吃,正想抓你呢,你却自己送上门来,我能饶你?别跑!看我的铁杵!” 八戒说:“孽畜,你原来是个染布师傅出身吧!” 妖精说:“我怎么成染布师傅了?” 八戒说:“不是染布师傅,怎么会使棒槌呢?” 那妖怪哪容他分说,走上前就乱打。他们两个在山凹里,这一场恶战真是精彩:九齿钉耙,一条铁棒。钉耙舞动起来,好似狂风翻滚,铁杵挥舞之间,犹如骤雨纷飞。一个是无名的恶怪阻拦山路,一个是有罪的天蓬护卫唐僧。心性端正就不怕妖怪和魔头,只是山高阻挡了金(孙悟空)生土(唐僧)。那铁杵架起来就像蟒蛇出潭,这钉耙打过来好似蛟龙离水。喊叫声震天动地,吆喝声威吓地府。两个英雄各自施展本领,舍身相搏,比试神通。八戒鼓起威风,和妖精打斗起来,那妖怪喝令小妖把八戒团团围住,暂且不说。
却说孙悟空在唐僧背后,忽然忍不住冷笑一声。沙僧说:“哥哥,你冷笑什么呀?” 孙悟空说:“猪八戒真是太傻了!听见说有人斋僧,就被我哄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要是他一顿钉耙打退了妖精,看他回来肯定会争着说自己的功劳;要是他打不过,被妖精抓走了,那可就是我的倒霉事,他前前后后不知道要骂我多少声弼马温呢!悟净,你别说话,等我去看看。” 好一个厉害的大圣,他也不告诉唐僧,悄悄地从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说:“变!” 就变成了自己的模样,陪着沙僧,跟着唐僧。他的真身出了元神,跳到空中观看,只见那呆子被妖怪围住,钉耙使得乱了章法,渐渐抵挡不住。孙悟空忍不住了,按下云头,大声喊道:“八戒别慌,老孙来啦!” 那呆子听到是孙悟空的声音,仗着势,越发威风起来,一顿钉耙,向前猛筑,那妖精抵挡不住,说:“这个和尚先前还不行,这会儿怎么又发起狠来了。” 八戒说:“我的儿,别小瞧我!我家里人来啦!” 更加用力地向前,没头没脑地筑去。那妖精招架不住,带着一群小妖败下阵去。孙悟空见妖精败走了,他也没上前,拨转云头,直接回到原来的地方,把毫毛一抖,收回到身上。唐僧肉眼凡胎,哪里能认出来。
没过多久,呆子得胜回来了,累得口水流淌,白沫直冒,气喘吁吁地走过来,喊了声 “师父!” 唐僧见了,惊讶地说:“八戒,你去打马草,怎么这么狼狈地回来?是不是山上人家有人看守,不让你打草呀?” 呆子放下钉耙,捶胸顿足地说:“师父!别问了!说起来真是羞死人了!” 唐僧说:“为什么觉得羞愧呢?” 八戒说:“师兄捉弄我!他一开始说风雾里没有妖精,没什么凶险,是一个村庄里的人家在斋僧。我就信以为真,想着肚子饿了,先去吃点,就借着打草的名义去了,哪知道有好多妖怪把我围住,我苦战了好一会儿,要不是师兄的金箍棒帮忙,我根本没法从妖怪的包围中脱身回来!” 孙悟空在旁边笑着说:“你这呆子胡说!你要是做了贼,就想拉上一群人。我一直在这儿守着师父,什么时候离开过?” 唐僧说:“是啊,悟空确实没离开过我身边。” 那呆子跳着叫嚷道:“师父!你不知道!他有替身!” 唐僧问:“悟空,到底有没有妖怪?” 孙悟空瞒不住了,躬身笑着说:“是有一两个小妖,不过他们不敢招惹我们。八戒,你过来,再给你个机会。我们既然要保护师父走过这险峻的山路,就像行军打仗一样。” 八戒问:“行军又怎么样?” 孙悟空说:“你就做个开路将军,在前面探路。那妖精不来便罢,要是来了,你就和他打斗,打倒妖精,就算你的功劳。” 八戒估量着那妖精的本事和自己差不多,便说:“就算死在他手里,我也认了,我先走!” 孙悟空笑着说:“你这呆子,一开始就说丧气话,怎么能进步!” 八戒说:
“哥啊,你知道公子赴宴,不是喝醉就是吃饱;壮士上战场,不是死就是受伤。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后面打起仗来才有威风。” 孙悟空听了很高兴,马上背起马,请唐僧骑上,沙僧挑着行李,跟在八戒后面,一路向山里走去,暂且不题。
再说那妖精带着几个战败的小妖,直接回到洞里,高高地坐在石崖上,沉默不语。洞里还有许多看家的小妖,都上前问道:“大王平时出去,回来的时候都高高兴兴的,今天怎么这么烦恼?” 老妖怪说:“小的们,我往常出洞巡山,不管遇到什么人或者野兽,肯定能抓几个回来,养活你们。今天运气太差,碰到了一个厉害的对手。” 小妖问:“是哪个厉害的对手?” 老妖怪说:“是一个和尚,是东土唐僧取经的徒弟,名叫猪八戒。我被他一顿钉耙打得败下阵来。真让人恼火!我一直听说,唐僧是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他一块肉,就可以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没想到他今天来到了我的山里,正好可以抓住他蒸熟了吃,谁知道他手下有这么厉害的徒弟!” 话还没说完,班列里走出一个小妖,对着老妖怪先是哽咽着哭了三声,接着又嘻嘻哈哈地笑了三声。老妖怪喝道:“你又哭又笑的,搞什么名堂?”
小妖跪下来说道:“大王刚才说要吃唐僧,可唐僧的肉吃不得。” 老妖怪说:“大家都说吃他一块肉可以长生不老,和天地一样长寿,怎么就吃不得?” 小妖说:“要是能吃,他也到不了这里,别的妖精早就把他吃了。
他手下有三个徒弟呢。” 老妖怪问:“你知道是哪三个吗?” 小妖说:“他大徒弟是孙行者,三徒弟是沙和尚,刚才和您打的这个是他二徒弟猪八戒。”
老妖怪又问:“沙和尚和猪八戒比起来怎么样?” 小妖说:“他俩差不多。”“那孙行者和他们比呢?” 小妖吓得吐了吐舌头说:“不敢说!那孙行者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他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天上的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还有普天神将,都拿他没办法,您可千万别想吃唐僧!” 老妖怪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小妖说:“我以前在狮驼岭狮驼洞和那里的大王住在一起,那大王不知好歹,想吃唐僧,结果孙行者拿着一条金箍棒打进洞来,可怜洞里的妖怪被打得七零八落,我还算有点见识,从后门逃了出来,才来到这里,承蒙大王收留,所以知道他的厉害。” 老妖怪听了这话,大惊失色,这就好比大将军害怕不吉利的预言,他听到自己人这么说,怎么能不惊慌呢?就在大家都惊恐万分的时候,又有一个小妖走上前说:“大王别烦恼,也别害怕。俗话说,事情要慢慢来。要是想吃唐僧,等我想个计策抓住他。” 老妖怪问:“你有什么计策?” 小妖说:“我有个分瓣梅花计。” 老妖怪问:“什么叫分瓣梅花计?” 小妖说:“现在把洞里大大小小的妖怪都点齐,从一千个里挑出一百个,再从一百个里选出十个,最后从十个里只挑出三个,这三个必须是有本事、会变化的。让他们都变成大王您的模样,戴上您的头盔,穿上您的铠甲,拿着您的铁杵,分别在三个地方埋伏。先派一个去和猪八戒打,再派一个去和孙行者打,最后派一个去和沙和尚打:牺牲这三个小妖,把他们兄弟三个引开,大王您再在半空中伸出拿云手,去抓唐僧,这就像伸手到口袋里取东西,又像在水盆里捉苍蝇一样容易,有什么难的!” 老妖怪听了,满心欢喜地说:“这个计策太棒了!太棒了!这次去,要是抓不到唐僧就算了;要是抓到了唐僧,我一定不会亏待你,封你做前部先锋。” 小妖叩头谢恩,接着点齐妖怪,从洞里大小妖精中果然选出了三个有本事的小妖,都变成老妖怪的模样,各自拿着铁杵,埋伏起来,等待唐僧到来,暂且不题。
再说唐僧无忧无虑地跟着八戒走在大路上,走了很久,忽然听到路边 “扑喇” 一声响,跳出一个小妖,朝着唐僧冲了过来,想要抓住他。孙行者喊道:“八戒!妖精来了,还不动手?” 那呆子也不仔细看,抽出钉耙就追上去乱筑,那妖精连忙用铁杵招架。他们两个你来我往,在山坡下激烈地打斗起来。这时,又听到草丛里 “哗啦” 一声响,又跳出一个妖怪,直奔唐僧而去。孙行者说:“师父!不好了!八戒眼神不好,放那妖精过来抓你了,等老孙去打他!” 说着急忙抽出金箍棒迎上去,大喝道:“哪里跑!
看棒!” 那妖精也不答话,举起铁杵就迎了上来。他们两个在草坡下一来一冲,正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又听到山背后 “呼” 的一阵风声,又跳出一个妖精,径直冲向唐僧。沙僧见状,大惊失色地说:“师父!大哥和二哥都没看清,让妖精跑过来抓你了!你坐在马上,等老沙去对付他!” 这沙僧也不分青红皂白,立刻抽出禅杖,迎面对上那妖精的铁杵,咬牙苦苦支撑。他们吆喝着,混乱地打斗着,渐渐离得远了。那老妖怪在半空中,看到唐僧独自坐在马上,便伸出五爪钢钩,一把抓住了唐僧。唐僧从马上跌落,鞋子也掉了,被妖精一阵风直接抓走了。可怜啊!这真是唐僧的禅心遭遇妖魔,难以修成正果,江流儿又一次遭遇苦难。
老妖怪落到地面,把唐僧抓到洞里,喊道:“先锋!” 那个出主意的小妖上前跪倒,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老妖怪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大将军说话算数,说过的话就像白的染成黑的一样,绝无更改。当时说要是抓到唐僧,就封你为前部先锋。今天你用妙计成功抓到了唐僧,我怎么能失信于你?你去把唐僧带过来,让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他蒸了,我和你都吃他一块肉,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先锋说:“大王,先别吃。” 老妖怪问:“人都抓来了,为什么不能吃?” 先锋说:“大王吃了他倒是没什么,猪八戒和沙和尚那边也能应付过去,可就怕孙行者那个厉害的主子。他要是知道我们吃了唐僧,肯定不会跟我们正面打斗,他只要把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戳,戳出个窟窿,连山都能掀翻,到时候我们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老妖怪问:“先锋,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先锋说:“依我看,把唐僧送到后园,绑在树上,两三天别给他饭吃。一来让他肚子里干净些;二来等他那三个徒弟不来门口寻找,打听到他们回去了,我们再把唐僧拿出来,安安稳稳地享用,这样不好吗?” 老妖怪笑着说:
“没错,没错!先锋说得有道理!” 于是一声令下,把唐僧押到后园,用绳子绑在树上,众小妖都到前面去听候吩咐。你看那唐僧被绳子紧紧地捆绑着,忍不住腮边流泪,喊道:“徒弟们呀!你们在山里捉妖,在什么地方赶妖呢?我被这可恶的妖怪抓来,在这里受苦,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再相见?
我真是太痛心了!” 正哭得伤心,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喊道:“长老,你也被抓进来了!” 唐僧定了定神,问道:“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这座山里的樵夫,前天被这山大王抓来,绑在这里,到现在已经三天了,他们打算把我吃了。” 唐僧流着泪说:“樵夫啊,你死了只是一个人,没什么牵挂,可我死得却不清净。” 樵夫问:“长老,你是出家人,上无父母,下无妻儿,死就死了,有什么不清净的?” 唐僧说:“我本是从东土前往西天取经的,奉唐朝太宗皇帝的圣旨去拜见活佛,求取真经,想要超度那些幽冥地府里无主的孤魂。如今要是丢了性命,岂不是让那君王盼得望眼欲穿,辜负了臣子们的期望?
那枉死城中无数的冤魂,肯定会大失所望,永远也无法超生。我这一路上的功绩,都要化作泡影,这怎么能算死得干净呢?” 樵夫听了,眼中也落下泪来,说:“长老,你死了也就罢了,我死了却更让人伤心。我从小父亲就去世了,和母亲相依为命,家里也没什么产业,只能靠打柴为生。老母亲今年八十三岁了,只有我一个人奉养她。要是我死了,谁来给她养老送终呢?太苦了!太苦了!我真是悲痛万分!” 唐僧听了,放声大哭道:“可怜啊,可怜!山里人还有思念亲人的心意,我这白白会念经的和尚却无能为力!侍奉君主和侍奉亲人,道理都是一样的。你是为了报答亲恩,我是为了报答君恩。” 真是流泪的人看着流泪的人,伤心断肠的人送别伤心断肠的人!暂且不说唐僧身处困境,再说说孙行者在草坡下打退小妖后,急忙回到路边,却发现师父不见了,只剩下白马和行李。他惊慌失措,牵着马、挑着担,在山头上四处寻找。哎!这正是:有难的江流专遇难,降魔的大圣亦遭魔。(译:有难的唐僧总是遭遇祸事,降魔的大圣也会陷入困境。)
“连柜子一起取来。” 两位大臣马上退回到自己的衙门,点齐整齐的军士,把柜子抬了出来。唐僧在柜子里吓得魂不附体,说:“徒弟们,这一到国王面前,我们该怎么解释呢?” 孙悟空笑着说:“别吵嚷!我已经安排好了。打开柜子的时候,他就会拜我们为师啦,只是叫八戒别去争长论短。” 八戒说:“只要能免了杀头,就是无量的福气,我哪还敢去争呢!” 话还没说完,柜子就被抬到了朝外,进入五凤楼,放在宫殿前的台阶下面。两位大臣请国王打开查看,国王马上命令打开柜子。刚刚揭开盖子,猪八戒就忍不住往外一跳,吓得那些官员胆战心惊,嘴巴都说不出话来,接着又看见孙悟空搀扶着唐僧出来,沙和尚搬出行李。八戒看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去,大喝一声道:
“马是我的!拿过来!” 吓得那个官员翻了个跟头,跌倒在地上。师徒四人都站在台阶中间。那国王看见是四个和尚,急忙走下龙床,宣召三宫妃后,走下金銮宝殿,和群臣一起下拜问道:“长老从哪里来?” 唐僧说:“我是东土大唐皇帝驾下差遣,前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见活佛求取真经的。” 国王说:
“老师远道而来,为什么在这柜子里休息呢?” 唐僧说:“贫僧知道陛下有杀和尚的心愿,不敢光明正大地投奔贵国,就扮成普通人,夜里到贵地的饭店借宿。因为怕被人识破本来面目,所以才在柜子里休息。不幸被贼偷走,又被总兵抓住抬到这里,如今能够见到陛下的龙颜,真可谓是拨云见日。希望陛下能赦免并放了贫僧,那便是如海般深厚的恩情了!” 国王说:“老师是天朝上国的高僧,我没能迎接,实在失礼。我常年有杀僧的心愿,是因为曾经有和尚诽谤我,我向老天许愿,要杀一万个和尚才算了结心愿。没想到今晚我们都皈依了,让我们都成了和尚。如今君臣后妃,头发都剃光了,希望老师不要吝啬您的高才贤德,收我们做您的门下弟子吧。”八戒听了这话,呵呵大笑道:“既然要拜我们为师,有什么见面礼呢?” 国王说:“师父如果肯答应,我愿意把国中的财宝都献上。” 孙悟空说:“别说财宝,我们和尚是有道德的僧人。你只要把通关文牒换了,送我们出城,就能保你皇图永固,福寿绵长。” 国王听了这话,马上命令光禄寺大摆筵席,君臣一起,共同拜入佛门。国王立刻为唐僧师徒换了通关文牒,还请求唐僧为国家改换国号。孙悟空说:“陛下原来的法国这个名字挺好,只是‘灭’字不太合适,从我们经过这里起,可改为钦法国,保证你国家太平,千代昌盛,风调雨顺,万方安宁。” 国王谢过恩,安排好整朝的銮驾,送唐僧师徒四人出城西行。君臣们一心向善,回归本真,这里就不多说了。
却说唐僧辞别了钦法国王,在马上高兴地说:“悟空,这个办法真好,功劳可不小啊。” 沙僧说:“哥啊,到哪里去找这么多整容匠,连夜剃这么多人的头呢?” 孙悟空把施展变化、运用神通的事情说了一遍,师徒们都笑得合不拢嘴。正在高兴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座高山挡住了去路,唐僧拉住马缰绳说:“徒弟们,你们看这面前的山势高大险峻,一定要小心啊!” 孙悟空笑着说:“放心!放心!保证你没事!” 唐僧说:“别说是没事。我看见那山峰高高耸立,远远的就有些凶险的气息,暴云往外飞,我渐渐觉得惊慌,浑身麻木,心神不安。” 孙悟空笑着说:“你是不是把乌巢禅师的《多心经》都忘啦?” 唐僧说:“我记得呢。” 孙悟空说:“你虽然记得,还有四句颂子,你却忘了。” 唐僧说:“哪四句?” 孙悟空说:“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唐僧说:“徒弟,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要是按照这四句来说,千经万典,也都是在修心。” 孙悟空说:“不用多说了,心里干净就能独自明照,心里存有正念,万境都会变得清净。要是有一点差错变得懒惰懈怠,千年万载也修不成正果。只要一片诚心,雷音寺就在眼前。像你这样恐惧惊慌,心神不安,离大道就远了,离雷音寺也远了。别再胡乱猜疑,跟我走吧。” 唐僧听了这话,心神顿时清爽,各种忧虑都没了。
师徒四人一起向前走。没走几步,就到了山上,抬头一看:这座山真是好山,仔细看色彩斑斓。山顶上云雾飘荡,悬崖前树影透着寒意。飞禽发出淅淅沥沥的叫声,走兽显得凶猛野蛮。树林里有上千棵松树,山峦上有几竿翠竹。吼叫的是苍狼在争夺食物,咆哮的是饿虎在争抢美餐。野猿长啸着寻找新鲜的果子,麋鹿攀着花枝爬上翠绿的山峦。风声飒飒,流水潺潺,时不时能听到幽鸟婉转的叫声。几处藤萝相互牵扯,满溪的瑶草夹杂着香兰。怪石嶙峋,山峰陡峭。狐貉成群结队地奔跑,猴猿成群地玩耍。赶路的行人正发愁山路险峻,无奈古老的道路又曲折迂回!师徒们小心翼翼、担惊受怕地走着,突然听到呼呼一阵风刮起。唐僧害怕地说:“起风了!” 孙悟空说:“春天有和风,夏天有熏风,秋天有金风,冬天有朔风:一年四季都有风,起风有什么可怕的?” 唐僧说:“这风来得太急了,肯定不是天风。” 孙悟空说:“自古以来,风从地上起,云从山里出,哪来的天风?” 话还没说完,又看见一阵雾弥漫起来。那雾可真是:铺天盖地一片昏暗,昏昏沉沉笼罩大地。太阳一点影子都看不见,鸟的叫声也听不见了。就好像回到了混沌未开的时候,又仿佛是飞扬的尘土。看不见山头的树,哪能遇到采药的人?唐僧更加心惊,说:
“悟空,风还没停,怎么又起这么大的雾?” 孙悟空说:“别着急,请师父下马,你和沙僧在这里守着,等我去看看是吉是凶。”
好一个厉害的大圣,把腰一弯就飞到了半空,用手搭在眉毛上,睁大火眼金睛,向下看去,果然看见那悬崖边坐着一个妖精。你看他长得什么模样:身上斑纹光彩艳丽,气势昂扬精神抖擞。坚硬的牙齿露出来像钢钻一样,锋利的爪子藏在蹄下好似玉钩。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飞禽走兽都害怕,银色的胡须倒竖着,鬼神见了都发愁。张狂地吼叫,施展着威猛的气势,吞吐着雾气,运用着智谋。又看见他左右手下有三四十个小妖排列着,他在那里使劲地喷风吐雾。孙悟空暗自笑道:“我师父还真有点先见之明。他说不是天风,果然不是,原来是个妖精在这里作怪呢。要是老孙我拿着铁棒直接打下去,这就叫捣蒜打,虽然能打死他,可就坏了老孙我的名声。” 孙悟空一生豪杰,从来不会暗中算计别人。他想:“我先回去,哄一哄猪八戒,叫他先来和这个妖精打一仗。要是八戒有本事,打倒了这妖怪,就算他一份功劳;要是他没手段,被这妖怪抓走了,等我再去救他,这样我才好出名。” 他又想到,八戒有些偷懒,不肯出头,只是嘴巴紧,还好吃东西。等我哄他一下,看看他怎么说。孙悟空立刻落下云头,回到唐僧面前。唐僧问道:“悟空,风雾那边是吉是凶啊?” 孙悟空说:
“这会儿已经晴朗了,没什么风雾了。” 唐僧说:“确实,感觉雾气退下去一些了。” 孙悟空笑着说:“师父,我平时眼力挺好,这次却看错了。我还以为风雾里面有妖怪,原来不是。” 唐僧说:“那是什么?” 孙悟空说:“前面不远处,是一个村庄。村里的人家乐善好施,正在蒸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呢。这些雾,想来是那些人家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也是他们积善的应验。” 八戒听了,信以为真,拉过孙悟空悄悄地说:“哥哥,你是不是先去吃了他们的斋饭才回来的?” 孙悟空说:“没吃多少,因为那些菜太咸了,我不太喜欢吃。” 八戒说:“呸!再怎么咸,我也能吃个饱!要是渴得厉害,回来再喝水就行。” 孙悟空说:“你想吃啊?” 八戒说:“是啊,我肚子有点饿了,想先去吃点,你看怎么样?” 孙悟空说:“兄弟,别说了,古书上说,父亲在,儿子不能擅自做主。师父还在这里,谁敢先去?” 八戒笑着说:“你要是不说,我就去了。” 孙悟空说:“我不说,看你怎么去。”这呆子就想着吃,还真有办法,走上前给唐僧行了个大礼,说:“师父,刚才师兄说,前面村子里有人家斋僧。你看这匹马,一会儿要吃草要吃料,多麻烦呀?幸好现在风雾都散了,你们先在这里坐一会儿,等我去找点嫩草喂喂马,然后再去那户人家化斋。” 唐僧高兴地说:“好啊!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了?快去快回。” 那呆子暗自笑着就走了,孙悟空赶上去拉住他说:“兄弟,他们那里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 八戒说:“这么说,我又得变化一下了。” 孙悟空说:“没错,你变一变再去。” 好个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走到山凹里,捏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矮胖的和尚,手里敲着木鱼,嘴里哼啊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着 “上大人”。
却说那怪物收起风雾,号令群妖,在大路口摆开一个圈子阵,专门等着过往的行人。这呆子运气不好,没多久就走到了阵中,被一群妖怪围住,这个扯他的衣服,那个拉他的丝绦,推推搡搡,一起动手。八戒说:“别扯,等我一家家吃过去。” 群妖说:“和尚,你要吃什么?” 八戒说:“你们这里斋僧,我是来吃斋的。” 群妖说:“你还想着在这里斋僧,却不知道我们这里专门吃和尚。我们都是在山中修炼得道的妖仙,专门把你们和尚抓回家,放在蒸笼里蒸熟了吃,你倒还想来吃斋!”
八戒听了,心里害怕起来,这才埋怨孙悟空说:“这个弼马温,真是太懒太坏了!他哄我说这村里有人斋僧,这里哪有村庄人家,哪有什么斋僧的,原来是一群妖精!” 呆子被他们扯得急了,立刻现出原形,从腰间抽出钉耙,一顿乱筑,把那些小妖都打退了。小妖急忙跑去报告老妖怪说:“大王,不好啦!” 老妖怪说:“有什么祸事?” 小妖说:“山前来了一个和尚,长得还挺干净。我说把他抓回家蒸着吃,要是吃不完,还能留着以后吃,没想到他会变化。” 老妖怪说:“变成什么模样了?” 小妖说:“根本不成个人样!长嘴巴大耳朵,背后还有鬃毛,双手挥舞着一根钉耙,没头没脑地乱筑,吓得我们赶紧跑回来向大王报告。” 老妖怪说:“别怕,等我去看看。” 他拿着一条铁杵,走近一看,见呆子果然长得丑恶。他生得:嘴巴像碓一样,刚长出来就有三尺长,獠牙突出,赛过银钉。一双圆眼睛亮得像闪电,两只耳朵扇起风来呼呼作响。脑后的鬃毛像一排排铁箭,浑身皮肤粗糙,还带着癞疮,颜色发青。手里拿着一件奇特的兵器,那九齿钉耙让人人见了都心惊。妖精壮着胆子喝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赶紧说出来,饶你一条性命!” 八戒笑着说:“我的儿,你连你猪祖宗都不认识啊!上前来,说给你听:我嘴巴巨大,獠牙锋利,神力无穷,玉皇大帝封我为天蓬元帅。我掌管着天河八万水兵,在天宫里快乐自在。只因为喝醉酒调戏了宫娥,那时就把英雄的名声给毁了。我一嘴拱倒了斗牛宫,还偷吃了王母娘娘的灵芝菜。玉皇大帝亲自打了我两千锤,把我贬下了三界。让我立志修炼元神,到了下界却又成了妖怪。我正在高老庄高高兴兴地结亲,倒霉的是遇到了孙兄。在他的金箍棒下我被降伏,这才低头拜入佛门。我背着马、挑着行李,干着粗笨的活儿,这都是因为前世欠了唐僧的债。我本是铁脚天蓬,姓猪,法名改作猪八戒。”那妖精听了,喝道:“你原来是唐僧的徒弟。我一直听说唐僧的肉好吃,正想抓你呢,你却自己送上门来,我能饶你?别跑!看我的铁杵!” 八戒说:“孽畜,你原来是个染布师傅出身吧!” 妖精说:“我怎么成染布师傅了?” 八戒说:“不是染布师傅,怎么会使棒槌呢?” 那妖怪哪容他分说,走上前就乱打。他们两个在山凹里,这一场恶战真是精彩:九齿钉耙,一条铁棒。钉耙舞动起来,好似狂风翻滚,铁杵挥舞之间,犹如骤雨纷飞。一个是无名的恶怪阻拦山路,一个是有罪的天蓬护卫唐僧。心性端正就不怕妖怪和魔头,只是山高阻挡了金(孙悟空)生土(唐僧)。那铁杵架起来就像蟒蛇出潭,这钉耙打过来好似蛟龙离水。喊叫声震天动地,吆喝声威吓地府。两个英雄各自施展本领,舍身相搏,比试神通。八戒鼓起威风,和妖精打斗起来,那妖怪喝令小妖把八戒团团围住,暂且不说。
却说孙悟空在唐僧背后,忽然忍不住冷笑一声。沙僧说:“哥哥,你冷笑什么呀?” 孙悟空说:“猪八戒真是太傻了!听见说有人斋僧,就被我哄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要是他一顿钉耙打退了妖精,看他回来肯定会争着说自己的功劳;要是他打不过,被妖精抓走了,那可就是我的倒霉事,他前前后后不知道要骂我多少声弼马温呢!悟净,你别说话,等我去看看。” 好一个厉害的大圣,他也不告诉唐僧,悄悄地从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说:“变!” 就变成了自己的模样,陪着沙僧,跟着唐僧。他的真身出了元神,跳到空中观看,只见那呆子被妖怪围住,钉耙使得乱了章法,渐渐抵挡不住。孙悟空忍不住了,按下云头,大声喊道:“八戒别慌,老孙来啦!” 那呆子听到是孙悟空的声音,仗着势,越发威风起来,一顿钉耙,向前猛筑,那妖精抵挡不住,说:“这个和尚先前还不行,这会儿怎么又发起狠来了。” 八戒说:“我的儿,别小瞧我!我家里人来啦!” 更加用力地向前,没头没脑地筑去。那妖精招架不住,带着一群小妖败下阵去。孙悟空见妖精败走了,他也没上前,拨转云头,直接回到原来的地方,把毫毛一抖,收回到身上。唐僧肉眼凡胎,哪里能认出来。
没过多久,呆子得胜回来了,累得口水流淌,白沫直冒,气喘吁吁地走过来,喊了声 “师父!” 唐僧见了,惊讶地说:“八戒,你去打马草,怎么这么狼狈地回来?是不是山上人家有人看守,不让你打草呀?” 呆子放下钉耙,捶胸顿足地说:“师父!别问了!说起来真是羞死人了!” 唐僧说:“为什么觉得羞愧呢?” 八戒说:“师兄捉弄我!他一开始说风雾里没有妖精,没什么凶险,是一个村庄里的人家在斋僧。我就信以为真,想着肚子饿了,先去吃点,就借着打草的名义去了,哪知道有好多妖怪把我围住,我苦战了好一会儿,要不是师兄的金箍棒帮忙,我根本没法从妖怪的包围中脱身回来!” 孙悟空在旁边笑着说:“你这呆子胡说!你要是做了贼,就想拉上一群人。我一直在这儿守着师父,什么时候离开过?” 唐僧说:“是啊,悟空确实没离开过我身边。” 那呆子跳着叫嚷道:“师父!你不知道!他有替身!” 唐僧问:“悟空,到底有没有妖怪?” 孙悟空瞒不住了,躬身笑着说:“是有一两个小妖,不过他们不敢招惹我们。八戒,你过来,再给你个机会。我们既然要保护师父走过这险峻的山路,就像行军打仗一样。” 八戒问:“行军又怎么样?” 孙悟空说:“你就做个开路将军,在前面探路。那妖精不来便罢,要是来了,你就和他打斗,打倒妖精,就算你的功劳。” 八戒估量着那妖精的本事和自己差不多,便说:“就算死在他手里,我也认了,我先走!” 孙悟空笑着说:“你这呆子,一开始就说丧气话,怎么能进步!” 八戒说:
“哥啊,你知道公子赴宴,不是喝醉就是吃饱;壮士上战场,不是死就是受伤。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后面打起仗来才有威风。” 孙悟空听了很高兴,马上背起马,请唐僧骑上,沙僧挑着行李,跟在八戒后面,一路向山里走去,暂且不题。
再说那妖精带着几个战败的小妖,直接回到洞里,高高地坐在石崖上,沉默不语。洞里还有许多看家的小妖,都上前问道:“大王平时出去,回来的时候都高高兴兴的,今天怎么这么烦恼?” 老妖怪说:“小的们,我往常出洞巡山,不管遇到什么人或者野兽,肯定能抓几个回来,养活你们。今天运气太差,碰到了一个厉害的对手。” 小妖问:“是哪个厉害的对手?” 老妖怪说:“是一个和尚,是东土唐僧取经的徒弟,名叫猪八戒。我被他一顿钉耙打得败下阵来。真让人恼火!我一直听说,唐僧是十世修行的罗汉,有人吃他一块肉,就可以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没想到他今天来到了我的山里,正好可以抓住他蒸熟了吃,谁知道他手下有这么厉害的徒弟!” 话还没说完,班列里走出一个小妖,对着老妖怪先是哽咽着哭了三声,接着又嘻嘻哈哈地笑了三声。老妖怪喝道:“你又哭又笑的,搞什么名堂?”
小妖跪下来说道:“大王刚才说要吃唐僧,可唐僧的肉吃不得。” 老妖怪说:“大家都说吃他一块肉可以长生不老,和天地一样长寿,怎么就吃不得?” 小妖说:“要是能吃,他也到不了这里,别的妖精早就把他吃了。
他手下有三个徒弟呢。” 老妖怪问:“你知道是哪三个吗?” 小妖说:“他大徒弟是孙行者,三徒弟是沙和尚,刚才和您打的这个是他二徒弟猪八戒。”
老妖怪又问:“沙和尚和猪八戒比起来怎么样?” 小妖说:“他俩差不多。”“那孙行者和他们比呢?” 小妖吓得吐了吐舌头说:“不敢说!那孙行者神通广大,变化多端!他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天上的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卿四相、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还有普天神将,都拿他没办法,您可千万别想吃唐僧!” 老妖怪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小妖说:“我以前在狮驼岭狮驼洞和那里的大王住在一起,那大王不知好歹,想吃唐僧,结果孙行者拿着一条金箍棒打进洞来,可怜洞里的妖怪被打得七零八落,我还算有点见识,从后门逃了出来,才来到这里,承蒙大王收留,所以知道他的厉害。” 老妖怪听了这话,大惊失色,这就好比大将军害怕不吉利的预言,他听到自己人这么说,怎么能不惊慌呢?就在大家都惊恐万分的时候,又有一个小妖走上前说:“大王别烦恼,也别害怕。俗话说,事情要慢慢来。要是想吃唐僧,等我想个计策抓住他。” 老妖怪问:“你有什么计策?” 小妖说:“我有个分瓣梅花计。” 老妖怪问:“什么叫分瓣梅花计?” 小妖说:“现在把洞里大大小小的妖怪都点齐,从一千个里挑出一百个,再从一百个里选出十个,最后从十个里只挑出三个,这三个必须是有本事、会变化的。让他们都变成大王您的模样,戴上您的头盔,穿上您的铠甲,拿着您的铁杵,分别在三个地方埋伏。先派一个去和猪八戒打,再派一个去和孙行者打,最后派一个去和沙和尚打:牺牲这三个小妖,把他们兄弟三个引开,大王您再在半空中伸出拿云手,去抓唐僧,这就像伸手到口袋里取东西,又像在水盆里捉苍蝇一样容易,有什么难的!” 老妖怪听了,满心欢喜地说:“这个计策太棒了!太棒了!这次去,要是抓不到唐僧就算了;要是抓到了唐僧,我一定不会亏待你,封你做前部先锋。” 小妖叩头谢恩,接着点齐妖怪,从洞里大小妖精中果然选出了三个有本事的小妖,都变成老妖怪的模样,各自拿着铁杵,埋伏起来,等待唐僧到来,暂且不题。
再说唐僧无忧无虑地跟着八戒走在大路上,走了很久,忽然听到路边 “扑喇” 一声响,跳出一个小妖,朝着唐僧冲了过来,想要抓住他。孙行者喊道:“八戒!妖精来了,还不动手?” 那呆子也不仔细看,抽出钉耙就追上去乱筑,那妖精连忙用铁杵招架。他们两个你来我往,在山坡下激烈地打斗起来。这时,又听到草丛里 “哗啦” 一声响,又跳出一个妖怪,直奔唐僧而去。孙行者说:“师父!不好了!八戒眼神不好,放那妖精过来抓你了,等老孙去打他!” 说着急忙抽出金箍棒迎上去,大喝道:“哪里跑!
看棒!” 那妖精也不答话,举起铁杵就迎了上来。他们两个在草坡下一来一冲,正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又听到山背后 “呼” 的一阵风声,又跳出一个妖精,径直冲向唐僧。沙僧见状,大惊失色地说:“师父!大哥和二哥都没看清,让妖精跑过来抓你了!你坐在马上,等老沙去对付他!” 这沙僧也不分青红皂白,立刻抽出禅杖,迎面对上那妖精的铁杵,咬牙苦苦支撑。他们吆喝着,混乱地打斗着,渐渐离得远了。那老妖怪在半空中,看到唐僧独自坐在马上,便伸出五爪钢钩,一把抓住了唐僧。唐僧从马上跌落,鞋子也掉了,被妖精一阵风直接抓走了。可怜啊!这真是唐僧的禅心遭遇妖魔,难以修成正果,江流儿又一次遭遇苦难。
老妖怪落到地面,把唐僧抓到洞里,喊道:“先锋!” 那个出主意的小妖上前跪倒,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老妖怪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大将军说话算数,说过的话就像白的染成黑的一样,绝无更改。当时说要是抓到唐僧,就封你为前部先锋。今天你用妙计成功抓到了唐僧,我怎么能失信于你?你去把唐僧带过来,让小的们挑水刷锅,搬柴烧火,把他蒸了,我和你都吃他一块肉,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先锋说:“大王,先别吃。” 老妖怪问:“人都抓来了,为什么不能吃?” 先锋说:“大王吃了他倒是没什么,猪八戒和沙和尚那边也能应付过去,可就怕孙行者那个厉害的主子。他要是知道我们吃了唐僧,肯定不会跟我们正面打斗,他只要把金箍棒往山腰里一戳,戳出个窟窿,连山都能掀翻,到时候我们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老妖怪问:“先锋,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先锋说:“依我看,把唐僧送到后园,绑在树上,两三天别给他饭吃。一来让他肚子里干净些;二来等他那三个徒弟不来门口寻找,打听到他们回去了,我们再把唐僧拿出来,安安稳稳地享用,这样不好吗?” 老妖怪笑着说:
“没错,没错!先锋说得有道理!” 于是一声令下,把唐僧押到后园,用绳子绑在树上,众小妖都到前面去听候吩咐。你看那唐僧被绳子紧紧地捆绑着,忍不住腮边流泪,喊道:“徒弟们呀!你们在山里捉妖,在什么地方赶妖呢?我被这可恶的妖怪抓来,在这里受苦,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再相见?
我真是太痛心了!” 正哭得伤心,只见对面树上有人喊道:“长老,你也被抓进来了!” 唐僧定了定神,问道:“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这座山里的樵夫,前天被这山大王抓来,绑在这里,到现在已经三天了,他们打算把我吃了。” 唐僧流着泪说:“樵夫啊,你死了只是一个人,没什么牵挂,可我死得却不清净。” 樵夫问:“长老,你是出家人,上无父母,下无妻儿,死就死了,有什么不清净的?” 唐僧说:“我本是从东土前往西天取经的,奉唐朝太宗皇帝的圣旨去拜见活佛,求取真经,想要超度那些幽冥地府里无主的孤魂。如今要是丢了性命,岂不是让那君王盼得望眼欲穿,辜负了臣子们的期望?
那枉死城中无数的冤魂,肯定会大失所望,永远也无法超生。我这一路上的功绩,都要化作泡影,这怎么能算死得干净呢?” 樵夫听了,眼中也落下泪来,说:“长老,你死了也就罢了,我死了却更让人伤心。我从小父亲就去世了,和母亲相依为命,家里也没什么产业,只能靠打柴为生。老母亲今年八十三岁了,只有我一个人奉养她。要是我死了,谁来给她养老送终呢?太苦了!太苦了!我真是悲痛万分!” 唐僧听了,放声大哭道:“可怜啊,可怜!山里人还有思念亲人的心意,我这白白会念经的和尚却无能为力!侍奉君主和侍奉亲人,道理都是一样的。你是为了报答亲恩,我是为了报答君恩。” 真是流泪的人看着流泪的人,伤心断肠的人送别伤心断肠的人!暂且不说唐僧身处困境,再说说孙行者在草坡下打退小妖后,急忙回到路边,却发现师父不见了,只剩下白马和行李。他惊慌失措,牵着马、挑着担,在山头上四处寻找。哎!这正是:有难的江流专遇难,降魔的大圣亦遭魔。(译:有难的唐僧总是遭遇祸事,降魔的大圣也会陷入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