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孙大圣挟同二弟滚着风,驾着云,向东北艮地上,顷刻至青龙山玄英洞口,按落云头。八戒就欲筑门,行者道:“且消停,待我进去看看师父生死如何,再好与他争持。”沙僧道:
“这门闭紧,如何得进?”行者道:“我自有法力。”好大圣,收了棒,捻着诀,念声咒语,叫“变!”即变做个火焰虫儿。真个也疾伶!你看他:展翅星流光灿,古云腐草为萤。神通变化不非轻,自有徘徊之性。飞近石门悬看,旁边瑕缝穿风。将身一纵到幽庭,打探妖魔动静。他自飞入,只见几只牛横敧直倒,一个个呼吼如雷,尽皆睡熟。又至中厅里面,全无消息。四下门户通关,不知那三个妖精睡在何处。才转过厅房,向后又照,只闻得啼泣之声,乃是唐僧锁在后房檐柱上哭哩。行者暗暗听他哭甚,只见他哭道:“一别长安十数年,登山涉水苦熬煎。幸来西域逢佳节,喜到金平遇上元。不识灯中假佛像,概因命里有灾愆。贤徒追袭施威武,但愿英雄展大权。”行者闻言,满心欢喜,展开翅,飞近师前。唐僧揩泪道:“呀!西方景象不同,此时正月,蛰虫始振,为何就有萤飞?”行者忍不住,叫声:“师父,我来了!”
唐僧喜道:“悟空,我心说正月怎得萤火,原来是你。”行者即现了本相道:“师父啊,为你不识真假,误了多少路程,费了多少心力。我一行说不是好人,你就下拜,却被这怪侮暗灯光,盗取酥合香油,连你都摄将来了。我当吩咐八戒沙僧回寺看守,我即闻风追至此间,不识地名,幸遇四值功曹传报,说此山名青龙山玄英洞。我日间与此怪斗至天晚方回,与师弟辈细道此情,却就不曾睡,同他两个来此。我恐夜深不便交战,又不知师父下落,所以变化进来,打听师情。”唐僧喜道:“八戒沙僧如今在外边哩?”行者道:“在外边,才子老孙看时,妖精都睡着。我且解了锁,搠开门,带你出去罢。”唐僧点头称谢。行者使个解锁法,用手一抹,那锁早自开了,领着师父往前正走,忽听得妖王在中厅内房里叫道:“小的们,紧闭门户,小心火烛。这会怎么不叫更巡逻,梆铃都不响了?”
原来那伙小妖征战一日,俱辛辛苦苦睡着,听见叫唤,却才醒了。梆铃响处,有几个执器械的,敲着锣从后而走,可可的撞着他师徒两个。众小妖一齐喊道:“好和尚啊!扭开锁往那里去!”行者不容分说,掣出棒幌一幌,碗来粗细,就打。棒起处,打死两个,其余的丢了器械,近中厅打着门叫:“大王!不好了!不好了!毛脸和尚在家里打杀人了!”那三怪听见,一毂辘爬将起来,只教“拿住!拿住!”唬得个唐僧手软脚软。行者也不顾师父,一路棒,滚向前来。众小妖遮架不住,被他放倒三两个,推倒两三个,打开几层门,径自出来,叫道:“兄弟们何在?”八戒沙僧正举着钯杖等待,道:“哥哥,如何了?”行者将变化入里解放师父正走,被妖惊觉,顾不得师父,打出来的事,讲说一遍不题。
那妖王把唐僧捉住,依然使铁索锁了,执着刀,轮着斧,灯火齐明,问道:“你这厮怎样开锁,那猴子如何得进,快早供来,饶你之命!不然,就一刀两段!”慌得那唐僧,战战兢兢的跪道:
“大王爷爷!我徒弟孙悟空,他会七十二般变化。才变个火焰虫儿,飞进来救我。不期大王知觉,被小大王等撞见,是我徒弟不知好歹,打伤两个,众皆喊叫,举兵着火,他遂顾不得我,走出去了。”三个妖王,呵呵大笑道:“早是惊觉,未曾走了!”叫小的们把前后门紧紧关闭,亦不喧哗。沙僧道:“闭门不喧哗,想是暗弄我师父,我们动手耶!”行者道:“说的是,快早打门。”那呆子卖弄神通,举钯尽力筑去,把那石门筑得粉碎,却又厉声喊骂道:“偷油的贼怪!快送吾师出来也!”唬得那门内小妖滚将进去报道:“大王,不好了!不好了!前门被和尚打破了!”三个妖王十分烦恼道:“这厮着实无礼!”即命取披挂结束了,各持兵器,帅小妖出门迎敌。此时约有三更时候,半天中月明如昼。走出来,更不打话,便就轮兵。这里行者抵住钺斧,八戒敌住大刀,沙僧迎住大棍。这场好杀:僧三众,棍杖钯,三个妖魔胆气加。钺斧钢刀藤纥褡,只闻风响并尘沙。初交几合喷愁雾,次后飞腾散彩霞,钉钯解数随身滚,铁棒英豪更可夸。降妖宝杖人间少,妖怪顽心不让他。钺斧口明尖鐏利,藤条节懞一身花。大刀幌亮如门扇,和尚神通偏赛他。这壁厢因师性命发狠打,那壁厢不放唐僧劈脸挝。斧剁棒迎争胜负,钯轮刀砍两交搽。扢挞藤条降怪杖,翻翻复复逞豪华。三僧三怪,赌斗多时,不见输赢。那辟寒大王喊一声,叫:“小的们上来!”众精各执兵刃齐来,早把个八戒绊倒在地,被几个水牛精,揪揪扯扯,拖入洞里捆了。沙僧见没了八戒,只见那群牛发喊咙声。即掣宝杖,望辟尘大王虚丢了架子要走,又被群精一拥而来,拉了个躘踵,急挣不起,也被捉去捆了。行者觉道难为,纵筋斗云,脱身而去。当时把八戒沙僧拖至唐僧前。唐僧见了,满眼垂泪道:
“可怜你二人也遭了毒手!悟空何在?”沙僧道:“师兄见捉住我们,他就走了。”唐僧道:“他既走了,必然那里去求救。但我等不知何日方得脱网。”师徒们凄凄惨惨不题。
却说行者驾筋斗云复至慈云寺,寺僧接着,来问:“唐老爷救得否?”行者道:“难救!难救!那妖精神通广大,我弟兄三个,与他三个斗了多时,被他呼小妖先捉了八戒,后捉了沙僧,老孙幸走脱了。”众僧害怕道:“爷爷这般会腾云驾雾,还捉获不得,想老师父被倾害也。”行者道:“不妨!不妨!我师父自有伽蓝、揭谛、丁甲等神暗中护佑,却也曾吃过草还丹,料不伤命,只是那妖精有本事。汝等可好看马匹行李,等老孙上天去求救兵来。”众僧胆怯道:“爷爷又能上天?”行者笑道:“天宫原是我的旧家。当年我做齐天大圣,因为乱了蟠桃会,被我佛收降,如今没奈何,保唐僧取经,将功折罪。一路上辅正除邪,我师父该有此难,汝等却不知也。”众僧听此言,又磕头礼拜。行者出得门,打个唿哨,即时不见。
好大圣,早至西天门外,忽见太白金星与增长天王,殷、朱、陶、许四大灵官讲话。他见行者来,都慌忙施礼道:“大圣那里去?”行者道:“因保唐僧行至天竺国东界金平府旻天县,我师被本县慈云寺僧留赏元宵。比至金灯桥,有金灯三盏,点灯用酥合香油,价贵白金五万余两,年年有诸佛降祥受用。正看时,果有三尊佛像降临,我师不识好歹,上桥就拜。我说不是好人,早被他侮暗灯光,连油并我师一风摄去。我随风追袭,至天晓到一山,幸四功曹报道,那山名青龙山,山有玄英洞,洞有三怪,名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老孙急上门寻讨,与他赌斗一阵,未胜。是我变化入里,见师父锁住未伤,随解了欲出,又被他知觉,我遂走了。后又同八戒沙僧苦战,复被他将二人也捉去捆了。老孙因此特启玉帝,查他来历,请命将降之。”
金星呵呵冷笑道:“大圣既与妖怪相持,岂看不出他的出处?”
行者道:“认便认得,是一伙牛精。只是他大有神通,急不能降也。”金星道:“那是三个犀牛之精。他因有天文之象,累年修悟成真,亦能飞云步雾。其怪极爱干净,常嫌自己影身,每欲下水洗浴。他的名色也多:有兕犀,有雄犀,有牯犀,有斑犀,又有胡冒犀、堕罗犀、通天花文犀,都是一孔三毛二角,行于江海之中,能开水道。似那辟寒、辟暑、辟尘都是角有贵气,故以此为名而称大王也。若要拿他,只是四木禽星见面就伏。”行者连忙唱喏问道:“是那四木禽星?烦长庚老一一明示明示。”金星笑道:“此星在斗牛宫外,罗布乾坤。你去奏闻玉帝,便见分晓。”
行者拱拱手称谢,径入天门里去。
不一时,到于通明殿下,先见葛邱张许四大天师。天师问道:“何往?”行者道:“近行至金平府地方,因我师宽放禅性,元夜观灯,遇妖魔摄去。老孙不能收降,特来奏闻玉帝求救。”四天师即领行者至灵霄宝殿启奏。各各礼毕,备言其事,玉帝传旨:“教点那路天兵相助?”行者奏道:“老孙才到西天门,遇长庚星说,那怪是犀牛成精,惟四木禽星可以降伏。”玉帝即差许天师同行者去斗牛宫点四木禽星下界收降。
及至宫外,早有二十八宿星辰来接,天师道:“吾奉圣旨,教点四木禽星与孙大圣下界降妖。”旁即闪过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应声呼道:“孙大圣,点我等何处降妖?”行者笑道:“原来是你。这长庚老儿却隐匿,我不解其意,早说是二十八宿中的四木,老孙径来相请,又何必劳烦旨意?”四木道:“大圣说那里话!我等不奉旨意,谁敢擅离?端的是那方?快早去来。”行者道:“在金平府东北艮地青龙山玄英洞,犀牛成精。”
斗木獬、奎木狼、角木蛟道:“若果是犀牛成精,不须我们,只消井宿去罢。他能上山吃虎,下海擒犀。”行者道:“那犀不比望月之犀,乃是修行得道,都有千年之寿者。须得四位同去才好,切勿推调,倘一时一位拿他不住,却不又费事了?”天师道:“你们说得是甚话!旨意着你四人,岂可不去?趁早飞行,我回旨去也。”那天师遂别行者而去。四木道:“大圣不必迟疑,你先去索战,引他出来,我们随后动手。”行者即近前骂道:“偷油的贼怪!还我师来!”原来那门被八戒筑破,几个小妖弄了几块板儿搪住,在里边听得骂詈,急跑进报道:“大王,孙和尚在外面骂哩!”辟尘儿道:“他败阵去了,这一日怎么又来?想是那里求些救兵来了。”辟寒、辟暑道:“怕他甚么救兵!快取披挂来!小的们,都要用心围绕,休放他走了。”那伙精不知死活,一个个各执枪刀,摇旗擂鼓,走出洞来,对行者喝道:“你个不怕打的猢狲儿,你又来了!”行者最恼得是这猢狲二字,咬牙发狠举铁棒就打。三个妖王,调小妖,跑个圈子阵,把行者圈在垓心。那壁厢四木禽星一个个各轮兵刃道:“孽畜!休动手!”那三个妖王看他四星,自然害怕,俱道:“不好了!不好了!他寻将降手儿来了!小的们,各顾性命走耶!”只听得呼呼吼吼,喘喘呵呵,众小妖都现了本身:原来是那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满山乱跑。那三个妖王,也现了本相,放下手来,还是四只蹄子,就如铁炮一般,径往东北上跑。这大圣帅井木犴、角木蛟紧追急赶,略不放松。惟有斗木獬、奎木狼在东山凹里、山头上、山涧中、山谷内,把些牛精打死的、活捉的,尽皆收净。却向玄英洞里解了唐僧、八戒、沙僧。沙僧认得是二星,随同拜谢,因问:“二位如何到此相救?”二星道:“吾等是孙大圣奏玉帝请旨调来收怪救你也。”唐僧又滴泪道:“我悟空徒弟怎么不见进来?”二星道:“那三个老怪是三只犀牛,他见吾等,各各顾命,向东北艮方逃遁。孙大圣帅井木犴、角木蛟追赶去了。我二星扫荡群牛到此,特来解放圣僧。”唐僧复又顿首拜谢,朝天又拜,八戒搀起道:“师父,礼多必诈,不须只管拜了。四星官一则是玉帝圣旨,二则是师兄人情。今既扫荡群妖,还不知老妖如何降伏,我们且收拾些细软东西出来,掀翻此洞,以绝其根,回寺等候师兄罢。”奎木狼道:“天蓬元帅说得有理。你与卷帘大将保护你师回寺安歇,待吾等还去艮方迎敌。”八戒道:“正是,正是,你二位还协同一捉,必须剿尽,方好回旨。”二星官即时追袭。八戒与沙僧将他洞内细软宝贝,有许多珊瑚、玛瑙、珍珠、琥珀、琗琚、宝贝、美玉、良金,搜出一石,搬在外面,请师父到山崖上坐了,他又进去放起火来,把一座洞烧成灰烬,却才领唐僧找路回金平慈云寺去。正是:经云泰极还生否,好处逢凶实有之。
爱赏花灯禅性乱,喜游美景道心漓。大丹自古宜长守,一失原来到底亏。紧闭牢拴休旷荡,须臾懈怠见参差。
且不言他三众得命回寺,却表斗木獬、奎木狼二星官驾云直向东北艮方赶妖怪来。二人在那半空中,寻看不见,直到西洋大海,远望见孙大圣在海上吆喝。他两个按落云头道:“大圣,妖怪那里去了?”行者恨道:“你两个怎么不来追降?这会子却冒冒失失的问甚?”斗木獬道:“我见大圣与井、角二星战败妖魔追赶,料必擒拿。我二人却就扫荡群精,入玄英洞救出你师父、师弟。搜了山,烧了洞,把你师父付托与你二弟领回府城慈云寺。多时不见车驾回转,故又追寻到此也。”行者闻言,方才喜谢道:“如此,却是有功,多累!多累!但那三个妖魔,被我赶到此间,他就钻下海去。当有井、角二星,紧紧追拿,教老孙在岸边抵挡。你两个既来,且在岸边把截,等老孙也再去来。”
好大圣,轮着棒,捻着诀,辟开水径,直入波涛深处,只见那三个妖魔在水底下与井木犴、角木蛟舍死忘生苦斗哩。他跳近前喊道:“老孙来也!”那妖精抵住二星官,措手不及,正在危难之处,忽听得行者叫喊,顾残生,拨转头往海心里飞跑。原来这怪头上角,极能分水,只闻得花花花,冲开明路。这后边二星官并孙大圣并力追之。
却说西海中有个探海的夜叉,巡海的介士,远见犀牛分开水势,又认得孙大圣与二天星,即赴水晶宫对龙王慌慌张张报道:“大王!有三只犀牛,被齐天大圣和二位天星赶来也!”老龙王敖顺听言,即唤太子摩昂:“快点水兵,想是犀牛精辟寒、辟暑、辟尘儿三个惹了孙行者。今既至海,快快拔刀相助。”敖摩昂得令,即忙点兵。顷刻间,龟鳖鼋鼍,鯾鱼白鳜鲤,与虾兵蟹卒等,各执枪刀,一齐呐喊,腾出水晶宫外,挡住犀牛精。犀牛精不能前进,急退后,又有井、角二星并大圣拦阻,慌得他失了群,各各逃生,四散奔走,早把个辟尘儿被老龙王领兵围住。孙大圣见了心欢,叫道:“消停消停!捉活的,不要死的。”摩昂听令,一拥上前,将辟尘儿扳翻在地,用铁钩子穿了鼻,攒蹄捆倒。
老龙王又传号令,教分兵赶那两个,协助二星官擒拿。即时小龙王帅众前来,只见井木犴现原身,按住辟寒儿,大口小口的啃着吃哩。摩昂高叫道:“井宿!井宿!莫咬死他,孙大圣要活的,不要死的哩。”连喊数喊,已是被他把颈项咬断了。摩昂吩咐虾兵蟹卒,将个死犀牛抬转水晶宫,却又与井木犴向前追赶。只见角木蛟把那辟暑儿倒赶回来,只撞着井宿。摩昂帅龟鳖鼋鼍,撒开簸箕阵围住,那怪只教:“饶命!饶命!”井木犴走近前,一把揪住耳朵,夺了他的刀,叫道:“不杀你!不杀你!拿与孙大圣发落去来。”当即倒干戈,复至水晶宫外报道:“都捉来也。”行者见一个断了头,血淋淋的倒在地下,一个被井木犴拖着耳朵,推跪在地,近前仔细看了道:“这头不是兵刀伤的啊。”摩昂笑道:“不是我喊得紧,连身子都着井星官吃了。”行者道:“既是如此,也罢,取锯子来,锯下他的这两只角,剥了皮带去。犀牛肉还留与龙王贤父子享之。”又把辟尘儿穿了鼻,教角木蛟牵着;辟暑儿也穿了鼻,教井木犴牵着:“带他上金平府见那刺史官,明究其由,问他个积年假佛害民,然后的决。”
众等遵言,辞龙王父子,都出西海,牵着犀牛,会着奎、斗二星,驾云雾,径转金平府。行者足踏祥光,半空中叫道:“金平府刺史、各佐贰郎官并府城内外军民人等听着:吾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圣僧。你这府县每年家贡献金灯,假充诸佛降祥者,即此犀牛之怪。我等过此,因元夜观灯,见这怪将灯油并我师父摄去,是我请天神收服。今已扫清山洞,剿尽妖魔,不得为害,以后你府县再不可供献金灯,劳民伤财也。”那慈云寺里,八戒沙僧方保唐僧进得山门,只听见行者在半空言语,即便撇了师父,丢下担子,纵风云起到空中,问行者降妖之事。行者道:“那一只被井星咬死,已锯角剥皮带来,两只活拿在此。”
八戒道:“这两个索性推下此城,与官员人等看看,也认得我们是圣是神,左右累四位星官收云下地,同到府堂,将这怪的决。已此情真罪当,再有甚讲!”四星道:“天蓬帅近来知理明律,却好呀!”八戒道:“因做了这几年和尚,也略学得些儿。”
众神果推落犀牛,一簇彩云,降至府堂之上。唬得这府县官员,城里城外人等,都家家设香案,户户拜天神。少时间,慈云寺僧把长老用轿抬进府门,会着行者,口中不离“谢”字道:
“有劳上宿星官救出我等,因不见贤徒,悬悬在念,今幸得胜而回!然此怪不知赶向何方才捕获也!”行者道:“自前日别了尊师,老孙上天查访,蒙太白金星识得妖魔是犀牛,指示请四木禽星。当时奏闻玉帝,蒙旨差委,直至洞口交战。妖王走了,又蒙斗、奎二宿救出尊师。老孙与井、角二宿并力追妖,直赶到西洋大海,又亏龙王遣子帅兵相助,所以捕获到此审究也。”长老赞扬称谢不已。又见那府县正官并佐贰首领,都在那里高烧宝烛,满斗焚香,朝上礼拜。少顷间,八戒发起性来,掣出戒刀,将辟尘儿头一刀砍下,又一刀把辟暑儿头也砍下,随即取锯子锯下四只角来。孙大圣更有主张,就教:“四位星官,将此四只犀角拿上界去,进贡玉帝,回缴圣旨。”把自己带来的二只:“留一只在府堂镇库,以作向后免征灯油之证;我们带一只去,献灵山佛祖。”四星心中大喜,即时拜别大圣,忽驾彩云回奏而去。
府县官留住他师徒四众,大排素宴,遍请乡官陪奉。一壁厢出给告示,晓谕军民人等,下年不许点设金灯,永蠲买油大户之役;一壁厢叫屠子宰剥犀牛之皮,硝熟熏干,制造铠甲,把肉普给官员人等;又一壁厢动支枉罚无碍钱粮,买民间空地,起建四星降妖之庙;又为唐僧四众建立生祠,各各树碑刻文,用传千古,以为报谢。师徒们索性宽怀领受,又被那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这家酬,那家请,略无虚刻。八戒遂心满意受用,把洞里搜来的宝物,每样各笼些须在袖,以为各家斋筵之赏。
住经个月,犹不得起身,长老吩咐:“悟空,将剩余的宝物,尽送慈云寺僧,以为酬礼。瞒着那些大户人家,天不明走罢。恐只管贪乐,误了取经,惹佛祖见罪、又生灾厄,深为不便。”行者随将前件一一处分。
次日五更早起,唤八戒备马。那呆子吃了自在酒饭,睡得梦梦乍道:“这早备马怎的?”行者喝道:“师父教走路哩!”呆子抹抹脸道:“又是这长老没正经!二百四十家大户都请,才吃了有三十几顿饱斋,怎么又弄老猪忍饿!”长老听言骂道:“馕糟的夯货!莫胡说!快早起来!再若强嘴,教悟空拿金箍棒打牙!”
那呆子听见说打,慌了手脚道:“师父今番变了,常时疼我爱我,念我蠢夯护我,哥要打时,他又劝解;今日怎么发狠转教打么?”行者道:“师父怪你为嘴误了路程,快早收拾行李备马,免打!”那呆子真个怕打,跳起来穿了衣服,吆喝沙僧:“快起来!打将来了!”沙僧也随跳起,各各收拾皆完。长老摇手道:“寂寂悄悄的,不要惊动寺僧。”连忙上马,开了山门,找路而去。这一去,正所谓:暗放玉笼飞彩凤,私开金锁走蛟龙。
译文
话说孙大圣带着两位师弟,驾着风云,朝着东北艮地的方向飞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青龙山玄英洞洞口,然后落下云头。八戒见状,马上就要用钉耙去砸门,孙悟空赶忙阻拦说:“先别着急,等我先进去看看师父是死是活,再和他们较量也不迟。” 沙僧看着紧闭的洞门,发愁地说:
“这门关得这么严实,怎么进去呢?” 孙悟空自信满满地说:“我自有办法。”只见神通广大的孙悟空收起金箍棒,捻起诀,口中念念有词,大喊一声:“变!” 瞬间就变成了一只火焰虫儿。这火焰虫儿可真是敏捷伶俐!你瞧它,展开翅膀就像星光闪烁,古人说腐草能化为萤火虫,它凭借着非凡的神通变化,在空中自在地徘徊。它快速飞到石门边,悬在空中查看,发现石门旁边有缝隙,正好能透风。于是,火焰虫儿猛地一纵身,就飞进了幽深的庭院里,开始悄悄打探妖魔的动静。它飞进洞里,看到有几只牛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个个鼾声如雷,都睡得十分香甜。接着,它又飞到中厅,却没发现什么有用的消息。这洞中的四下门户相通,它根本不知道那三个妖精睡在哪里。等它转过厅房,再往后查看时,忽然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哭泣声。顺着声音找过去,原来是唐僧被锁在后房的房檐柱子上,正在伤心地哭泣呢。
孙悟空暗暗听着唐僧在哭什么,只听见唐僧哭着说道:“自从离开长安,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一路上翻山越岭、涉水渡河,日子过得太煎熬了。好不容易来到西域,正赶上这里的佳节,满心欢喜地到了金平府,赶上了上元节。谁能想到,我竟没认出灯中的假佛像,大概是我命中注定有这场灾祸吧。希望我那些贤能的徒弟们,能追赶上妖怪,施展他们的威风和本领,把我救出去。”孙悟空听了这话,心里十分高兴,展开翅膀,快速飞到师父面前。唐僧擦了擦眼泪,惊讶地说:“呀!西方的景象果然和别处不同,现在才正月,蛰伏的虫子刚刚开始活动,怎么会有萤火虫飞呢?” 孙悟空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师父,我来了!”
唐僧一听,又惊又喜地说:“悟空,我就奇怪正月怎么会有萤火虫,原来是你啊。”
孙悟空立刻变回了本来的模样,说道:“师父啊,就因为你没看出那些佛像的真假,咱们耽误了多少路程,耗费了多少心血啊。我一直说那些佛像不是什么好人,可你还是上去就拜,结果被这些妖怪熄灭灯光,偷走了酥合香油,还把你给抓走了。我当时让八戒和沙僧回寺里看守,自己一听到消息就追了过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幸好遇到四值功曹,他们告诉我这里是青龙山玄英洞。我白天和这些妖怪战斗,一直打到天黑才回去,然后和师弟们详细说了这件事。之后我们都没睡觉,就一起赶来了。我担心夜里交战不方便,又不知道你的下落,所以才变化成这样进来,看看你的情况。”唐僧连忙问道:“八戒和沙僧现在在外面吗?” 孙悟空回答说:“在外面呢。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妖精们都睡着了。我这就把锁打开,咱们赶紧出去吧。” 唐僧听了,点头向孙悟空道谢。孙悟空施展解锁的法术,用手轻轻一摸,那锁就自动打开了。他带着师父正准备往前跑,突然听到妖王在中厅内房里大声喊道:“小的们,把门户关紧了,小心火烛。怎么这会子没人打更巡逻,连梆铃都不响了?”
原来,那些小妖们打了一天的仗,都累得不行,睡得死死的。听到妖王的叫声,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随着梆铃的响声,有几个拿着兵器的小妖,敲着锣从后面走过来,正好撞上了孙悟空师徒二人。众小妖一下子都叫了起来:“好你个和尚!竟然扭开锁,想往哪里跑!” 孙悟空二话不说,抽出金箍棒,晃了一晃,金箍棒瞬间变得碗口粗细,朝着小妖们打去。这一棒下去,就打死了两个小妖,其他的小妖吓得赶紧扔掉兵器,跑到中厅,使劲敲门喊道:“大王!不好了!不好了!那个毛脸和尚在咱们家里杀人啦!”那三个妖怪听到喊声,一下子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大声喊道:“快抓住他们!快抓住他们!” 这一喊,可把唐僧吓得手脚发软。孙悟空也顾不上师父了,一路挥舞着金箍棒,向前冲去。那些小妖根本抵挡不住,被他打倒了好几个,还有几个被推倒在地。孙悟空一路打开几层门,直接冲了出去,大声喊道:“兄弟们,你们在哪里?”八戒和沙僧正举着钉耙和宝杖在外面等着呢,听到喊声,连忙问道:“哥哥,怎么样了?” 孙悟空就把自己变化进洞,解救师父,正往外走的时候却被妖怪发现,没办法只能先顾着自己打出来的事情,详细地讲了一遍。
那妖王重新把唐僧抓了回去,依旧用铁索锁了起来,然后拿着刀和斧,点起灯火,恶狠狠地问道:“你这个和尚,是怎么打开锁的?那猴子又是怎么进来的?赶紧从实招来,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不然的话,马上就把你砍成两段!” 唐僧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说:
“大王爷爷!我的徒弟孙悟空,他会七十二般变化。刚才他变成一只火焰虫儿,飞进来救我。没想到大王您察觉到了,被小大王们撞见。是我徒弟不懂事,打伤了两个小妖,大家一喊叫,举着兵器,点起火把,他就顾不上我,跑出去了。”三个妖王听了,呵呵大笑起来,说:“幸好发现得早,不然就让他们跑了!” 然后命令小妖怪们把前后门都紧紧关上,不许大声喧哗。沙僧看到妖怪们闭门不喧哗,心里猜测道:“他们这么做,肯定是想暗中害师父,咱们动手吧!” 孙悟空点头说:“说得对,赶紧去打门。”猪八戒一听,就想显摆一下自己的本事,举起钉耙,使出全身的力气朝着石门砸去。只听 “轰隆” 一声,那石门被砸得粉碎。猪八戒还不解气,又大声叫骂道:“偷油的贼妖怪!快把我师父放出来!” 这一嗓子,吓得门里的小妖们连滚带爬地跑进去报告:“大王,不好了!不好了!前门被和尚打破了!”三个妖王十分生气,恼怒地说:“这些和尚实在是太无礼了!” 于是,他们命令手下取来披挂,穿戴整齐,各自拿起兵器,带领着小妖们出门迎战。这时候,大约已经是三更天了,夜空中的月亮明亮得如同白昼。双方一见面,也不说话,立刻就打了起来。只见孙悟空抵住钺斧,猪八戒迎战大刀,沙僧迎上大棍。这场战斗真是激烈啊:唐僧师徒三人,拿着棍、杖、钯,和三个妖魔打得难解难分。钺斧、钢刀、藤纥褡,在风中挥舞,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和飞扬的尘土声。刚开始交手几个回合,战场上就弥漫起愁云惨雾;接着双方飞腾跳跃,又仿佛散出五彩的云霞。猪八戒的钉耙使出各种招数,在身边不停地翻滚;孙悟空的铁棒更是威风凛凛,让人称赞不已。沙僧的降妖宝杖在人间也是极为少见,妖怪们也不甘示弱,顽抗到底。钺斧的刃口锋利无比,藤条上满是疙瘩,就像开了花一样。大刀亮晃晃的,就像门扇一样。和尚们神通广大,偏偏要和妖怪们一较高下。这边,师徒三人为了师父的性命,发狠地打斗;那边,妖怪们为了不放走唐僧,拼命地扑打。钺斧砍来,铁棒迎上去,双方争夺胜负;钉耙舞动,大刀砍来,你来我往,互不相让。降妖宝杖和藤条不断碰撞,双方你来我往,各显神通。三僧三怪就这样打斗了很长时间,一直不分胜负。这时,辟寒大王大喊一声:“小的们,都给我上!” 那些小妖们听到命令,各自拿着兵器一拥而上。猪八戒一个不小心,被他们绊倒在地,几个水牛精一拥而上,连拉带扯,把他拖进洞里捆了起来。沙僧看到八戒被抓,又听到那群牛怪的喊叫声,心里一慌,立刻举起宝杖,朝着辟尘大王虚晃了一下,假装要走。没想到,那群妖怪又一拥而上,把他也拉得一个踉跄,他挣扎了几下,根本站不起来,也被妖怪们抓住捆了起来。孙悟空见形势对自己一方不利,连忙纵筋斗云,脱身逃走了。妖怪们把八戒和沙僧拖到唐僧面前。唐僧看到他们,忍不住满眼流泪,伤心地说:
“可怜你们二人也被妖怪抓住了!悟空现在在哪里呢?” 沙僧无奈地说:“师兄看到我们被抓,就先走了。” 唐僧安慰自己说:“他既然走了,肯定是去什么地方求救兵了。只是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这困境。” 师徒们都陷入了悲伤之中,暂且不说他们。
再说孙悟空驾着筋斗云,又回到了慈云寺。寺里的和尚们赶紧迎上来,焦急地问道:“唐老爷救出来了吗?” 孙悟空无奈地说:“太难救了!那妖精神通广大,我和八戒、沙僧三个人,和他们三个打斗了好久,结果他们招呼小妖,先把八戒抓住了,接着又抓住了沙僧。幸好我跑得快,才脱身出来。”和尚们听了,都十分害怕,说道:“爷爷您这么厉害,会腾云驾雾,都抓不住那些妖怪,恐怕老师父要被他们害了呀。” 孙悟空赶忙安慰他们说:“别担心!别担心!我师父有伽蓝、揭谛、丁甲等神在暗中保护着,而且他还吃过草还丹,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那些妖精确实很有本事。你们要好好照顾马匹和行李,等我上天去请救兵来。”和尚们又惊又怕地问:“爷爷您还能上天啊?” 孙悟空笑着说:“天宫本来就是我的老地方。当年我做齐天大圣的时候,因为搅乱了蟠桃会,被如来佛祖收降。现在没办法,只好保护唐僧取经,将功折罪。一路上我降妖除魔,我师父这次遇到的劫难也是命中注定的,你们不懂这些。” 和尚们听了这番话,又纷纷磕头礼拜。孙悟空走出寺门,打了个唿哨,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神通广大的孙悟空很快就来到了西天门外,突然看见太白金星正在和增长天王,还有殷、朱、陶、许四大灵官交谈。他们看到孙悟空来了,都急忙上前施礼,问道:“大圣,您这是要去哪里啊?” 孙悟空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我保护唐僧走到天竺国东界金平府旻天县的时候,我师父被本县慈云寺的和尚留下来赏元宵。我们走到金灯桥的时候,看到有三盏金灯,点灯用的是酥合香油,这油价值白金五万多两,每年都说有诸佛降临享用。我们正看着呢,果然有三尊佛像出现,我师父没看出真假,就上桥去拜。我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结果他们熄灭灯光,连油带我师父一起卷走了。我一路追过来,天亮的时候到了一座山。幸好四值功曹告诉我,那座山叫青龙山,山里有个玄英洞,洞里有三个妖怪,分别叫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我赶紧上门去讨要师父,和他们打了一场,但是没打赢。后来我变化进洞,看到师父被锁着,还没受伤,我就想把他救出来,结果又被妖怪发现了,我只好先跑了。之后我又和八戒、沙僧一起和妖怪苦战,没想到他们又把八戒和沙僧也抓去捆了起来。所以我现在要去启奏玉帝,查查这些妖怪的来历,请玉帝派天兵天将去降伏他们。”
太白金星呵呵冷笑着说:“大圣你和妖怪交战了这么久,难道还没看出他们的来历吗?”
孙悟空回答说:“我能认出他们是一伙牛精,只是他们神通太大了,我一时半会儿降伏不了他们。” 太白金星说:“那是三个犀牛精。他们因为懂得天文气象,经过多年修炼,终于成了精,也能在云雾中飞行。这些妖怪特别爱干净,总是嫌弃自己的影子,经常想去水里洗澡。他们的种类很多,有兕犀、雄犀、牯犀、斑犀,还有胡冒犀、堕罗犀、通天花文犀,这些犀牛都是一个鼻孔里有三根毛,两只角,能在江海中行走,还能开辟水道。像辟寒、辟暑、辟尘这三个,因为他们的角很珍贵,所以就用这些名字来称呼自己为大王。要是想抓住他们,只要四木禽星一出现,他们就会乖乖降服。”孙悟空连忙作揖问道:“是哪四木禽星啊?麻烦长庚老您给我详细说说。” 太白金星笑着说:“这四颗星在斗牛宫外,分布在天地之间。你去奏明玉帝,自然就知道了。”
孙悟空拱手向太白金星道谢,然后径直走进天门里。
不一会儿,孙悟空就来到了通明殿下,先见到了葛邱张许四大天师。天师们问道:“你要去哪里?” 孙悟空说:“我最近走到金平府的时候,因为我师父放松了警惕,在元宵夜观灯,结果被妖魔抓走了。我没办法降伏那些妖怪,所以来奏请玉帝,请求他派救兵帮忙。”四天师听了,立刻带着孙悟空来到灵霄宝殿启奏。众人都行完礼后,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玉帝听了,传下旨意问道:“派哪路天兵去相助呢?” 孙悟空上奏说:“我刚到西天门的时候,遇到太白金星,他说那些妖怪是犀牛精,只有四木禽星才能降伏他们。” 玉帝听了,马上派许天师和孙悟空一起去斗牛宫,点四木禽星下界收降妖怪。
他们来到斗牛宫外,二十八宿星辰早就来迎接了。许天师说:“我奉玉帝圣旨,来点四木禽星和孙大圣一起下界降妖。” 话音刚落,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就从旁边闪了出来,大声问道:“孙大圣,让我们去哪里降妖啊?” 孙悟空一看,笑着说:“原来是你们啊。那个太白金星老头也不早说清楚,要是早知道是二十八宿中的四木禽星,我就直接来请你们了,何必还麻烦玉帝下旨意呢?”四木禽星连忙说道:“大圣可别这么说!我们要是不奉玉帝旨意,谁敢擅自离开呢?到底是在什么地方降妖?咱们赶紧去吧。” 孙悟空说:“在金平府东北艮地的青龙山玄英洞,那里有犀牛精作怪。”
斗木獬、奎木狼、角木蛟听了,说道:“如果真是犀牛精,不需要我们四个都去,只让井宿去就行了。他能上山打虎,下海捉犀,肯定没问题。” 孙悟空却认真地说:“这些犀牛和普通的犀牛可不一样,他们都是修行得道的,都有上千年的道行。还是你们四个一起去比较好,千万别推脱。要是去少了人,万一捉不住他们,那不是又要费一番周折吗?”许天师也说道:“你们说的这是什么话!玉帝旨意让你们四个去,你们怎么能不去呢?赶紧出发,我这就回去复命了。” 说完,许天师就和孙悟空告别,回去了。四木禽星对孙悟空说:“大圣,你也别犹豫了。你先去挑战,把妖怪引出来,我们随后就动手。” 孙悟空听了,立刻走到洞前,大声骂道:“偷油的贼妖怪!快把我师父还回来!”原来,之前猪八戒把洞门打破了,几个小妖找了几块木板挡住洞口。他们在里面听到孙悟空的叫骂声,急忙跑进去报告:“大王,孙和尚在外面骂咱们呢!” 辟尘儿一听,说道:“他之前吃了败仗走了,今天怎么又回来了?估计是去什么地方搬来救兵了。” 辟寒和辟暑大王却满不在乎地说:“怕他什么救兵!赶紧拿披挂来!小的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把他围起来,别让他跑了!”
那群妖怪不知死活,一个个拿着枪刀,摇旗擂鼓,气势汹汹地走出洞来,对着孙悟空喝道:“你这个不怕打的猢狲,竟然还敢来!” 孙悟空最讨厌别人叫他猢狲,一听这话,气得咬牙切齿,举起金箍棒就打。三个妖王指挥着小妖们,摆开了一个圈子阵,把孙悟空围在了中间。就在这时,四木禽星也赶到了,他们一个个挥舞着兵器,大声喊道:“孽畜!不许动手!” 三个妖王看到四星,心里顿时害怕起来,惊慌失措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他们找帮手来了!小的们,各自顾好自己的性命,快跑啊!”只听见呼呼吼吼、喘喘呵呵的声音,那些小妖们都现了原形,原来是一群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满山遍野地乱跑。那三个妖王也现了本相,放下手中的兵器,露出四只蹄子,就像铁炮一样,朝着东北方向拼命逃窜。孙悟空带着井木犴、角木蛟在后面紧紧追赶,一点都不放松。斗木獬和奎木狼则在东山凹里、山头上、山涧中、山谷内、把那些牛精,有的打死,有的活捉,全部收拾干净。之后,他们来到玄英洞里,解救了唐僧、八戒和沙僧。沙僧认出是这两位星官,便和大家一起向他们拜谢。沙僧好奇地问:“二位是怎么到这里来救我们的呀?” 二位星官回答说:“我们是孙大圣向玉帝奏明情况,请旨调来收伏妖怪,解救你们的。”唐僧又忍不住落泪,问道:“我的悟空徒弟怎么没进来?” 二位星官说:“那三个老妖怪是三只犀牛,他们看到我们,都只顾着逃命,朝着东北艮方逃走了。孙大圣带着井木犴、角木蛟在后面追赶呢。我们俩把群牛都收拾完了,就到这里来解救圣僧。”
唐僧听了,又一次向他们磕头致谢,还朝天拜了又拜。八戒把唐僧搀扶起来,说道:“师父,礼太多就显得虚假啦,不用一直拜了。四位星官一来是奉了玉帝的圣旨,二来也是看在师兄的情面上。现在既然已经把这些妖怪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还不知道那几个老妖最后能不能被降伏,咱们先收拾些洞里的细软东西出去,把这个洞给掀翻了,绝了妖怪的根,然后回寺里等着师兄吧。”奎木狼点头说:“天蓬元帅说得有道理。你和卷帘大将保护好你师父,回寺里安心休息,我们还得去艮方继续迎敌。” 八戒连忙说:“对对对,你们二位再帮着一起捉妖,必须把他们都消灭干净,这样才能回去交旨啊。”两位星官听了,立刻追了上去。八戒和沙僧在洞里搜寻,找到了许多细软宝贝,有珊瑚、玛瑙、珍珠、琥珀、琗琚、美玉、良金等等,搜出了满满一石,然后把这些宝贝都搬到洞外。他们请师父到山崖上坐下,又回到洞里放了一把火,把这座洞烧成了灰烬,这才带着唐僧,找路回金平慈云寺去了。这真是应了那句话:“经云泰极还生否,好处逢凶实有之。” (译:事情发展到极致就会向相反的方向转变,即便处在好的境遇中,也可能遭遇凶险。就像这次,本来大家在观灯,却遭遇妖怪,陷入困境。)
爱赏花灯禅性乱,喜游美景道心漓。大丹自古宜长守,一失原来到底亏。紧闭牢拴休旷荡,须臾懈怠见参差。 (译:唐僧因为喜爱赏花灯、游览美景,放松了警惕,使得自己的禅心和道心都有所动摇,才会被妖怪抓住,遭遇劫难。自古以来,修炼的大丹之道就应该长久坚守,一旦有所疏忽,就会带来损失。要时刻约束自己,不能放纵,哪怕只是稍有懈怠,就会出现差错,就像这次因为一时的疏忽,师徒们就吃了大亏。)
先不说唐僧师徒三人平安回到慈云寺,且说斗木獬、奎木狼两位星官驾着云,一直朝着东北艮方追赶妖怪。二人在半空中四处寻找,却不见妖怪踪影,一直追到西洋大海,远远看见孙悟空在海上大声呼喊。他们二人按下云头问道:“大圣,妖怪跑到哪里去了?” 孙悟空生气地说:“你们两个怎么不早点来追拿妖怪?现在才冒冒失失地来问!” 斗木獬说:“我看见大圣和井木犴、角木蛟战败妖魔并追赶他们,料想一定能擒拿住。我二人就去扫荡那些小妖,进入玄英洞救出你的师父和师弟。我们搜了山,烧了洞,把你师父托付给你二弟,让他带回府城慈云寺。过了好久都不见你们回来,所以又追寻到这里了。” 孙悟空听了,这才高兴地感谢道:“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可立了大功,辛苦啦!辛苦啦!只是那三个妖魔,被我赶到这里后,就钻进海里去了。当时井木犴、角木蛟二位紧紧追赶,让我在岸边抵挡。你们两个既然来了,就在岸边守住,等我再下去一趟。”
孙悟空厉害呀,他挥舞着金箍棒,念起咒语,分开水的路径,径直进入波涛深处,只见那三个妖魔在水底正和井木犴、角木蛟拼命打斗呢。他跳上前大声喊道:“老孙来啦!” 那些妖精正抵挡着二位星官,已经有些应付不过来,正在危险的时候,忽然听到孙悟空的叫喊声,为了保命,赶忙转过头,朝着海中心飞速逃窜。原来这些妖怪头上的角,分水能力极强,只听见 “花花花” 的声音,就冲开了一条水路。后面二位星官和孙悟空一起全力追赶。
再说西海中有个负责探海的夜叉,还有巡海的士兵,远远看见犀牛精分开水势,又认出了孙悟空和两位天星,急忙跑到水晶宫,慌慌张张地对龙王报告说:“大王!有三只犀牛,被齐天大圣和二位天星追赶过来啦!” 老龙王敖顺听了这话,立刻召唤太子摩昂:“快点召集水兵,想来是犀牛精辟寒、辟暑、辟尘这三个招惹了孙行者。现在他们既然到了西海,你赶紧带兵去帮忙。” 敖摩昂接到命令,马上点齐兵马。不一会儿,龟鳖鼋鼍、鯾鱼白鳜鲤,还有虾兵蟹卒等,各自拿着枪刀,一起呐喊着,从水晶宫冲出来,拦住了犀牛精。犀牛精没办法向前逃跑,急忙往后退,可后面又有井木犴、角木蛟二位星官和孙悟空拦住去路,这可把他们吓得乱了阵脚,各自拼命逃生,四处逃窜。很快,辟尘儿就被老龙王率领的水兵围住了。孙悟空看见了,心里很高兴,喊道:“先别着急!捉活的,不要弄死了。” 敖摩昂听到命令,带着水兵一拥而上,把辟尘儿扳倒在地,用铁钩子穿了它的鼻子,像捆猪蹄一样把它捆了起来。
老龙王又下达命令,让水兵们分兵去追赶另外两个,协助二位星官擒拿。很快,小龙王敖摩昂率领着水兵追了上去,只见井木犴现出原形,按住辟寒儿,大口大口地啃着吃呢。敖摩昂大声喊道:“井宿!井宿!别咬死它,孙大圣要活的,不要死的啊!” 喊了好几声,可辟寒儿的颈项已经被井木犴咬断了。敖摩昂吩咐虾兵蟹卒,把这只死犀牛抬回水晶宫,然后又和井木犴继续向前追赶。只见角木蛟把辟暑儿往回赶,正好碰到井木犴。敖摩昂率领着龟鳖鼋鼍,摆开簸箕阵把辟暑儿围住,那妖怪不停地求饶:“饶命!饶命!” 井木犴走上前,一把揪住辟暑儿的耳朵,夺下它的刀,说道:“不杀你!不杀你!把你拿去交给孙大圣处置!” 说完,收起兵器,回到水晶宫外报告说:“都捉来了。” 孙悟空看见一只犀牛断了头,血淋淋地倒在地上,另一只被井木犴揪着耳朵,推跪在地上,他走近仔细看了看说:“这头可不是被兵器所伤啊。” 敖摩昂笑着说:“要不是我喊得快,井星官连它的身子都要吃掉了。”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也行,拿锯子来,锯下它的这两只角,剥了皮带走。犀牛肉就留给龙王父子享用吧。” 又让人给辟尘儿穿了鼻子,让角木蛟牵着;给辟暑儿也穿了鼻子,让井木犴牵着,说:“带它们到金平府去见刺史官,把事情的缘由查清楚,问它们假借着佛的名义长期坑害百姓的罪行,然后再做处决。”
众人听从孙悟空的话,告别龙王父子,离开了西海,牵着犀牛,会合了奎木狼、斗木獬二位星官,驾着云雾,直接回到金平府。孙悟空脚踏祥光,在半空中大声喊道:“金平府刺史、各位佐贰郎官,以及府城内外的军民人等听好了:我是从东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经的圣僧的徒弟。你们这府县每年供奉金灯,假称是诸佛降下祥瑞,其实就是这几只犀牛精在作怪。我们路过这里,在元宵夜观灯的时候,发现这些妖怪把灯油和我师父都抓走了,是我请天神帮忙才收服了它们。现在已经扫清了山洞,剿灭了所有妖魔,以后它们再也不能为害百姓了。从今往后,你们府县不许再供奉金灯,不要再做这种劳民伤财的事了。”此时,在慈云寺里,八戒和沙僧刚护送唐僧走进山门,就听见孙悟空在半空中说话,他们立刻扔下师父,丢下担子,驾着风云飞到空中,向孙悟空询问降妖的情况。孙悟空说:“有一只被井星官咬死了,我已经锯下它的角、剥了皮带回来了,另外两只活捉到了这里。”
八戒说:“把这两只直接推到城里,让官员和百姓们看看,也好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圣僧是神仙。四位星官也请收云落到地上,一起到府堂去,把这些妖怪就地正法。它们罪证确凿,没什么好说的!” 四位星官说:“天蓬元帅最近懂道理、明律法,真不错呀!” 八戒说:“因为做了这几年和尚,也稍微学到了一些。”
众神真的把犀牛推落到城中,然后簇拥着彩云,降到府堂之上。这可把府县的官员、城里城外的百姓都吓坏了,大家纷纷在家里设置香案,对着天神下拜。不一会儿,慈云寺的僧人用轿子把唐僧抬进府门,见到孙悟空后,嘴里不停地说着 “谢谢”:
“多亏各位星官救了我们,因为一直没见到你们几个徒弟,我心里一直悬着。现在你们得胜归来,真是太好了!只是不知道这些妖怪是在什么地方被抓到的呀?” 孙悟空说:“自从前天和师父分别后,我上天去查访,承蒙太白金星认出这些妖魔是犀牛精,还指点我去请四木禽星。我当时向玉帝奏明情况,玉帝下旨派遣星官,我们直接到妖怪洞口交战。妖怪首领逃跑了,又多亏斗木獬、奎木狼二位星官救出师父。我和井木犴、角木蛟二位星官一起全力追赶妖怪,一直追到西洋大海,又幸亏龙王派儿子带兵相助,这才把它们捕获,带回来审问。” 唐僧听了,不停地赞扬和感谢。又见府县的正官和佐贰首领,都在那里高烧宝烛,满斗焚香,朝着天上礼拜。
过了一会儿,八戒突然发起脾气来,抽出戒刀,一刀砍下辟尘儿的头,接着又一刀把辟暑儿的头也砍了下来,随后拿锯子锯下四只犀角。孙悟空另有主意,吩咐道:“四位星官,请把这四只犀角带到天庭,进贡给玉帝,缴回圣旨。” 又指着自己带来的两只犀角说:“留一只在府堂的库房里镇库,作为以后免征灯油的凭证;我们带一只去,献给灵山佛祖。” 四位星官听了,心里非常高兴,立刻向孙悟空拜别,然后驾着彩云回天庭复命去了。
府县官挽留唐僧师徒四人,摆下丰盛的素宴,还请了乡里的官员作陪。一方面张贴告示,告知军民人等,明年不许再点设金灯,永远免除购买灯油大户的劳役;一方面让屠夫宰剥犀牛的皮,硝制熏干后用来制造铠甲,犀牛肉则分给官员们;另一方面动用罚没的钱粮,购买民间的空地,修建纪念四星降妖的庙宇;还为唐僧师徒四人建立生祠,分别立碑刻文,用来流传千古,以表示对他们的感谢。师徒四人也就放宽心接受了这些安排,又有那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这家请,那家邀,一刻都没闲着。八戒吃得心满意足,还从妖怪洞里搜来的宝物中,每样都拿了一点藏在袖子里,当作去各家吃斋筵时的赏钱。
他们在金平府住了将近一个月,还没能动身出发。唐僧吩咐道:“悟空,把剩下的宝物都送给慈云寺的僧人,当作酬谢的礼物。我们瞒着那些大户人家,天不亮就出发吧。要是一直贪图享乐,耽误了取经大事,惹得佛祖怪罪,又生出灾祸来,那就麻烦了。” 孙悟空按照唐僧的吩咐,把这些事一一安排妥当。
第二天五更天,孙悟空早早起来,叫八戒准备马匹。八戒吃了酒饭,正睡得迷迷糊糊,说道:“这么早准备马干什么?” 孙悟空喝道:“师父叫我们上路了!” 八戒抹了抹脸说:“又是这长老不懂事!二百四十家大户都请我们吃饭,才吃了三十几顿饱饭,怎么又要让老猪挨饿赶路!” 唐僧听到这话,骂道:“你这个贪吃的蠢货!别胡说!赶紧起来!再敢顶嘴,让悟空拿金箍棒打烂你的嘴!”
八戒一听要挨打,吓得手忙脚乱,说道:“师父今天怎么变了,以前总是疼我爱我,看我蠢笨还护着我,哥哥要打我的时候,他还会劝解;今天怎么这么狠心,反倒叫人打我?” 孙悟空说:“师父是怪你贪吃误了行程,赶紧收拾行李、备好马,免得挨打!” 八戒真的害怕挨打,一下子跳起来穿好衣服,吆喝沙僧:“快起来!要挨打啦!” 沙僧也跟着跳起来,大家各自收拾好行李。唐僧摆摆手说:“悄悄地,别惊动寺里的僧人。” 于是大家连忙上马,打开山门,找路离开了。这一去,正所谓:暗放玉笼飞彩凤,私开金锁走蛟龙。”(译:他们悄悄地离开,就像打开玉笼放走了彩凤,打开金锁放走了蛟龙一样,离开了这个地方,继续踏上取经的路途。)
“这门关得这么严实,怎么进去呢?” 孙悟空自信满满地说:“我自有办法。”只见神通广大的孙悟空收起金箍棒,捻起诀,口中念念有词,大喊一声:“变!” 瞬间就变成了一只火焰虫儿。这火焰虫儿可真是敏捷伶俐!你瞧它,展开翅膀就像星光闪烁,古人说腐草能化为萤火虫,它凭借着非凡的神通变化,在空中自在地徘徊。它快速飞到石门边,悬在空中查看,发现石门旁边有缝隙,正好能透风。于是,火焰虫儿猛地一纵身,就飞进了幽深的庭院里,开始悄悄打探妖魔的动静。它飞进洞里,看到有几只牛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个个鼾声如雷,都睡得十分香甜。接着,它又飞到中厅,却没发现什么有用的消息。这洞中的四下门户相通,它根本不知道那三个妖精睡在哪里。等它转过厅房,再往后查看时,忽然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哭泣声。顺着声音找过去,原来是唐僧被锁在后房的房檐柱子上,正在伤心地哭泣呢。
孙悟空暗暗听着唐僧在哭什么,只听见唐僧哭着说道:“自从离开长安,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一路上翻山越岭、涉水渡河,日子过得太煎熬了。好不容易来到西域,正赶上这里的佳节,满心欢喜地到了金平府,赶上了上元节。谁能想到,我竟没认出灯中的假佛像,大概是我命中注定有这场灾祸吧。希望我那些贤能的徒弟们,能追赶上妖怪,施展他们的威风和本领,把我救出去。”孙悟空听了这话,心里十分高兴,展开翅膀,快速飞到师父面前。唐僧擦了擦眼泪,惊讶地说:“呀!西方的景象果然和别处不同,现在才正月,蛰伏的虫子刚刚开始活动,怎么会有萤火虫飞呢?” 孙悟空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师父,我来了!”
唐僧一听,又惊又喜地说:“悟空,我就奇怪正月怎么会有萤火虫,原来是你啊。”
孙悟空立刻变回了本来的模样,说道:“师父啊,就因为你没看出那些佛像的真假,咱们耽误了多少路程,耗费了多少心血啊。我一直说那些佛像不是什么好人,可你还是上去就拜,结果被这些妖怪熄灭灯光,偷走了酥合香油,还把你给抓走了。我当时让八戒和沙僧回寺里看守,自己一听到消息就追了过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幸好遇到四值功曹,他们告诉我这里是青龙山玄英洞。我白天和这些妖怪战斗,一直打到天黑才回去,然后和师弟们详细说了这件事。之后我们都没睡觉,就一起赶来了。我担心夜里交战不方便,又不知道你的下落,所以才变化成这样进来,看看你的情况。”唐僧连忙问道:“八戒和沙僧现在在外面吗?” 孙悟空回答说:“在外面呢。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妖精们都睡着了。我这就把锁打开,咱们赶紧出去吧。” 唐僧听了,点头向孙悟空道谢。孙悟空施展解锁的法术,用手轻轻一摸,那锁就自动打开了。他带着师父正准备往前跑,突然听到妖王在中厅内房里大声喊道:“小的们,把门户关紧了,小心火烛。怎么这会子没人打更巡逻,连梆铃都不响了?”
原来,那些小妖们打了一天的仗,都累得不行,睡得死死的。听到妖王的叫声,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随着梆铃的响声,有几个拿着兵器的小妖,敲着锣从后面走过来,正好撞上了孙悟空师徒二人。众小妖一下子都叫了起来:“好你个和尚!竟然扭开锁,想往哪里跑!” 孙悟空二话不说,抽出金箍棒,晃了一晃,金箍棒瞬间变得碗口粗细,朝着小妖们打去。这一棒下去,就打死了两个小妖,其他的小妖吓得赶紧扔掉兵器,跑到中厅,使劲敲门喊道:“大王!不好了!不好了!那个毛脸和尚在咱们家里杀人啦!”那三个妖怪听到喊声,一下子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大声喊道:“快抓住他们!快抓住他们!” 这一喊,可把唐僧吓得手脚发软。孙悟空也顾不上师父了,一路挥舞着金箍棒,向前冲去。那些小妖根本抵挡不住,被他打倒了好几个,还有几个被推倒在地。孙悟空一路打开几层门,直接冲了出去,大声喊道:“兄弟们,你们在哪里?”八戒和沙僧正举着钉耙和宝杖在外面等着呢,听到喊声,连忙问道:“哥哥,怎么样了?” 孙悟空就把自己变化进洞,解救师父,正往外走的时候却被妖怪发现,没办法只能先顾着自己打出来的事情,详细地讲了一遍。
那妖王重新把唐僧抓了回去,依旧用铁索锁了起来,然后拿着刀和斧,点起灯火,恶狠狠地问道:“你这个和尚,是怎么打开锁的?那猴子又是怎么进来的?赶紧从实招来,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不然的话,马上就把你砍成两段!” 唐僧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说:
“大王爷爷!我的徒弟孙悟空,他会七十二般变化。刚才他变成一只火焰虫儿,飞进来救我。没想到大王您察觉到了,被小大王们撞见。是我徒弟不懂事,打伤了两个小妖,大家一喊叫,举着兵器,点起火把,他就顾不上我,跑出去了。”三个妖王听了,呵呵大笑起来,说:“幸好发现得早,不然就让他们跑了!” 然后命令小妖怪们把前后门都紧紧关上,不许大声喧哗。沙僧看到妖怪们闭门不喧哗,心里猜测道:“他们这么做,肯定是想暗中害师父,咱们动手吧!” 孙悟空点头说:“说得对,赶紧去打门。”猪八戒一听,就想显摆一下自己的本事,举起钉耙,使出全身的力气朝着石门砸去。只听 “轰隆” 一声,那石门被砸得粉碎。猪八戒还不解气,又大声叫骂道:“偷油的贼妖怪!快把我师父放出来!” 这一嗓子,吓得门里的小妖们连滚带爬地跑进去报告:“大王,不好了!不好了!前门被和尚打破了!”三个妖王十分生气,恼怒地说:“这些和尚实在是太无礼了!” 于是,他们命令手下取来披挂,穿戴整齐,各自拿起兵器,带领着小妖们出门迎战。这时候,大约已经是三更天了,夜空中的月亮明亮得如同白昼。双方一见面,也不说话,立刻就打了起来。只见孙悟空抵住钺斧,猪八戒迎战大刀,沙僧迎上大棍。这场战斗真是激烈啊:唐僧师徒三人,拿着棍、杖、钯,和三个妖魔打得难解难分。钺斧、钢刀、藤纥褡,在风中挥舞,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和飞扬的尘土声。刚开始交手几个回合,战场上就弥漫起愁云惨雾;接着双方飞腾跳跃,又仿佛散出五彩的云霞。猪八戒的钉耙使出各种招数,在身边不停地翻滚;孙悟空的铁棒更是威风凛凛,让人称赞不已。沙僧的降妖宝杖在人间也是极为少见,妖怪们也不甘示弱,顽抗到底。钺斧的刃口锋利无比,藤条上满是疙瘩,就像开了花一样。大刀亮晃晃的,就像门扇一样。和尚们神通广大,偏偏要和妖怪们一较高下。这边,师徒三人为了师父的性命,发狠地打斗;那边,妖怪们为了不放走唐僧,拼命地扑打。钺斧砍来,铁棒迎上去,双方争夺胜负;钉耙舞动,大刀砍来,你来我往,互不相让。降妖宝杖和藤条不断碰撞,双方你来我往,各显神通。三僧三怪就这样打斗了很长时间,一直不分胜负。这时,辟寒大王大喊一声:“小的们,都给我上!” 那些小妖们听到命令,各自拿着兵器一拥而上。猪八戒一个不小心,被他们绊倒在地,几个水牛精一拥而上,连拉带扯,把他拖进洞里捆了起来。沙僧看到八戒被抓,又听到那群牛怪的喊叫声,心里一慌,立刻举起宝杖,朝着辟尘大王虚晃了一下,假装要走。没想到,那群妖怪又一拥而上,把他也拉得一个踉跄,他挣扎了几下,根本站不起来,也被妖怪们抓住捆了起来。孙悟空见形势对自己一方不利,连忙纵筋斗云,脱身逃走了。妖怪们把八戒和沙僧拖到唐僧面前。唐僧看到他们,忍不住满眼流泪,伤心地说:
“可怜你们二人也被妖怪抓住了!悟空现在在哪里呢?” 沙僧无奈地说:“师兄看到我们被抓,就先走了。” 唐僧安慰自己说:“他既然走了,肯定是去什么地方求救兵了。只是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这困境。” 师徒们都陷入了悲伤之中,暂且不说他们。
再说孙悟空驾着筋斗云,又回到了慈云寺。寺里的和尚们赶紧迎上来,焦急地问道:“唐老爷救出来了吗?” 孙悟空无奈地说:“太难救了!那妖精神通广大,我和八戒、沙僧三个人,和他们三个打斗了好久,结果他们招呼小妖,先把八戒抓住了,接着又抓住了沙僧。幸好我跑得快,才脱身出来。”和尚们听了,都十分害怕,说道:“爷爷您这么厉害,会腾云驾雾,都抓不住那些妖怪,恐怕老师父要被他们害了呀。” 孙悟空赶忙安慰他们说:“别担心!别担心!我师父有伽蓝、揭谛、丁甲等神在暗中保护着,而且他还吃过草还丹,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那些妖精确实很有本事。你们要好好照顾马匹和行李,等我上天去请救兵来。”和尚们又惊又怕地问:“爷爷您还能上天啊?” 孙悟空笑着说:“天宫本来就是我的老地方。当年我做齐天大圣的时候,因为搅乱了蟠桃会,被如来佛祖收降。现在没办法,只好保护唐僧取经,将功折罪。一路上我降妖除魔,我师父这次遇到的劫难也是命中注定的,你们不懂这些。” 和尚们听了这番话,又纷纷磕头礼拜。孙悟空走出寺门,打了个唿哨,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神通广大的孙悟空很快就来到了西天门外,突然看见太白金星正在和增长天王,还有殷、朱、陶、许四大灵官交谈。他们看到孙悟空来了,都急忙上前施礼,问道:“大圣,您这是要去哪里啊?” 孙悟空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我保护唐僧走到天竺国东界金平府旻天县的时候,我师父被本县慈云寺的和尚留下来赏元宵。我们走到金灯桥的时候,看到有三盏金灯,点灯用的是酥合香油,这油价值白金五万多两,每年都说有诸佛降临享用。我们正看着呢,果然有三尊佛像出现,我师父没看出真假,就上桥去拜。我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结果他们熄灭灯光,连油带我师父一起卷走了。我一路追过来,天亮的时候到了一座山。幸好四值功曹告诉我,那座山叫青龙山,山里有个玄英洞,洞里有三个妖怪,分别叫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我赶紧上门去讨要师父,和他们打了一场,但是没打赢。后来我变化进洞,看到师父被锁着,还没受伤,我就想把他救出来,结果又被妖怪发现了,我只好先跑了。之后我又和八戒、沙僧一起和妖怪苦战,没想到他们又把八戒和沙僧也抓去捆了起来。所以我现在要去启奏玉帝,查查这些妖怪的来历,请玉帝派天兵天将去降伏他们。”
太白金星呵呵冷笑着说:“大圣你和妖怪交战了这么久,难道还没看出他们的来历吗?”
孙悟空回答说:“我能认出他们是一伙牛精,只是他们神通太大了,我一时半会儿降伏不了他们。” 太白金星说:“那是三个犀牛精。他们因为懂得天文气象,经过多年修炼,终于成了精,也能在云雾中飞行。这些妖怪特别爱干净,总是嫌弃自己的影子,经常想去水里洗澡。他们的种类很多,有兕犀、雄犀、牯犀、斑犀,还有胡冒犀、堕罗犀、通天花文犀,这些犀牛都是一个鼻孔里有三根毛,两只角,能在江海中行走,还能开辟水道。像辟寒、辟暑、辟尘这三个,因为他们的角很珍贵,所以就用这些名字来称呼自己为大王。要是想抓住他们,只要四木禽星一出现,他们就会乖乖降服。”孙悟空连忙作揖问道:“是哪四木禽星啊?麻烦长庚老您给我详细说说。” 太白金星笑着说:“这四颗星在斗牛宫外,分布在天地之间。你去奏明玉帝,自然就知道了。”
孙悟空拱手向太白金星道谢,然后径直走进天门里。
不一会儿,孙悟空就来到了通明殿下,先见到了葛邱张许四大天师。天师们问道:“你要去哪里?” 孙悟空说:“我最近走到金平府的时候,因为我师父放松了警惕,在元宵夜观灯,结果被妖魔抓走了。我没办法降伏那些妖怪,所以来奏请玉帝,请求他派救兵帮忙。”四天师听了,立刻带着孙悟空来到灵霄宝殿启奏。众人都行完礼后,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玉帝听了,传下旨意问道:“派哪路天兵去相助呢?” 孙悟空上奏说:“我刚到西天门的时候,遇到太白金星,他说那些妖怪是犀牛精,只有四木禽星才能降伏他们。” 玉帝听了,马上派许天师和孙悟空一起去斗牛宫,点四木禽星下界收降妖怪。
他们来到斗牛宫外,二十八宿星辰早就来迎接了。许天师说:“我奉玉帝圣旨,来点四木禽星和孙大圣一起下界降妖。” 话音刚落,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就从旁边闪了出来,大声问道:“孙大圣,让我们去哪里降妖啊?” 孙悟空一看,笑着说:“原来是你们啊。那个太白金星老头也不早说清楚,要是早知道是二十八宿中的四木禽星,我就直接来请你们了,何必还麻烦玉帝下旨意呢?”四木禽星连忙说道:“大圣可别这么说!我们要是不奉玉帝旨意,谁敢擅自离开呢?到底是在什么地方降妖?咱们赶紧去吧。” 孙悟空说:“在金平府东北艮地的青龙山玄英洞,那里有犀牛精作怪。”
斗木獬、奎木狼、角木蛟听了,说道:“如果真是犀牛精,不需要我们四个都去,只让井宿去就行了。他能上山打虎,下海捉犀,肯定没问题。” 孙悟空却认真地说:“这些犀牛和普通的犀牛可不一样,他们都是修行得道的,都有上千年的道行。还是你们四个一起去比较好,千万别推脱。要是去少了人,万一捉不住他们,那不是又要费一番周折吗?”许天师也说道:“你们说的这是什么话!玉帝旨意让你们四个去,你们怎么能不去呢?赶紧出发,我这就回去复命了。” 说完,许天师就和孙悟空告别,回去了。四木禽星对孙悟空说:“大圣,你也别犹豫了。你先去挑战,把妖怪引出来,我们随后就动手。” 孙悟空听了,立刻走到洞前,大声骂道:“偷油的贼妖怪!快把我师父还回来!”原来,之前猪八戒把洞门打破了,几个小妖找了几块木板挡住洞口。他们在里面听到孙悟空的叫骂声,急忙跑进去报告:“大王,孙和尚在外面骂咱们呢!” 辟尘儿一听,说道:“他之前吃了败仗走了,今天怎么又回来了?估计是去什么地方搬来救兵了。” 辟寒和辟暑大王却满不在乎地说:“怕他什么救兵!赶紧拿披挂来!小的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把他围起来,别让他跑了!”
那群妖怪不知死活,一个个拿着枪刀,摇旗擂鼓,气势汹汹地走出洞来,对着孙悟空喝道:“你这个不怕打的猢狲,竟然还敢来!” 孙悟空最讨厌别人叫他猢狲,一听这话,气得咬牙切齿,举起金箍棒就打。三个妖王指挥着小妖们,摆开了一个圈子阵,把孙悟空围在了中间。就在这时,四木禽星也赶到了,他们一个个挥舞着兵器,大声喊道:“孽畜!不许动手!” 三个妖王看到四星,心里顿时害怕起来,惊慌失措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他们找帮手来了!小的们,各自顾好自己的性命,快跑啊!”只听见呼呼吼吼、喘喘呵呵的声音,那些小妖们都现了原形,原来是一群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满山遍野地乱跑。那三个妖王也现了本相,放下手中的兵器,露出四只蹄子,就像铁炮一样,朝着东北方向拼命逃窜。孙悟空带着井木犴、角木蛟在后面紧紧追赶,一点都不放松。斗木獬和奎木狼则在东山凹里、山头上、山涧中、山谷内、把那些牛精,有的打死,有的活捉,全部收拾干净。之后,他们来到玄英洞里,解救了唐僧、八戒和沙僧。沙僧认出是这两位星官,便和大家一起向他们拜谢。沙僧好奇地问:“二位是怎么到这里来救我们的呀?” 二位星官回答说:“我们是孙大圣向玉帝奏明情况,请旨调来收伏妖怪,解救你们的。”唐僧又忍不住落泪,问道:“我的悟空徒弟怎么没进来?” 二位星官说:“那三个老妖怪是三只犀牛,他们看到我们,都只顾着逃命,朝着东北艮方逃走了。孙大圣带着井木犴、角木蛟在后面追赶呢。我们俩把群牛都收拾完了,就到这里来解救圣僧。”
唐僧听了,又一次向他们磕头致谢,还朝天拜了又拜。八戒把唐僧搀扶起来,说道:“师父,礼太多就显得虚假啦,不用一直拜了。四位星官一来是奉了玉帝的圣旨,二来也是看在师兄的情面上。现在既然已经把这些妖怪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还不知道那几个老妖最后能不能被降伏,咱们先收拾些洞里的细软东西出去,把这个洞给掀翻了,绝了妖怪的根,然后回寺里等着师兄吧。”奎木狼点头说:“天蓬元帅说得有道理。你和卷帘大将保护好你师父,回寺里安心休息,我们还得去艮方继续迎敌。” 八戒连忙说:“对对对,你们二位再帮着一起捉妖,必须把他们都消灭干净,这样才能回去交旨啊。”两位星官听了,立刻追了上去。八戒和沙僧在洞里搜寻,找到了许多细软宝贝,有珊瑚、玛瑙、珍珠、琥珀、琗琚、美玉、良金等等,搜出了满满一石,然后把这些宝贝都搬到洞外。他们请师父到山崖上坐下,又回到洞里放了一把火,把这座洞烧成了灰烬,这才带着唐僧,找路回金平慈云寺去了。这真是应了那句话:“经云泰极还生否,好处逢凶实有之。” (译:事情发展到极致就会向相反的方向转变,即便处在好的境遇中,也可能遭遇凶险。就像这次,本来大家在观灯,却遭遇妖怪,陷入困境。)
爱赏花灯禅性乱,喜游美景道心漓。大丹自古宜长守,一失原来到底亏。紧闭牢拴休旷荡,须臾懈怠见参差。 (译:唐僧因为喜爱赏花灯、游览美景,放松了警惕,使得自己的禅心和道心都有所动摇,才会被妖怪抓住,遭遇劫难。自古以来,修炼的大丹之道就应该长久坚守,一旦有所疏忽,就会带来损失。要时刻约束自己,不能放纵,哪怕只是稍有懈怠,就会出现差错,就像这次因为一时的疏忽,师徒们就吃了大亏。)
先不说唐僧师徒三人平安回到慈云寺,且说斗木獬、奎木狼两位星官驾着云,一直朝着东北艮方追赶妖怪。二人在半空中四处寻找,却不见妖怪踪影,一直追到西洋大海,远远看见孙悟空在海上大声呼喊。他们二人按下云头问道:“大圣,妖怪跑到哪里去了?” 孙悟空生气地说:“你们两个怎么不早点来追拿妖怪?现在才冒冒失失地来问!” 斗木獬说:“我看见大圣和井木犴、角木蛟战败妖魔并追赶他们,料想一定能擒拿住。我二人就去扫荡那些小妖,进入玄英洞救出你的师父和师弟。我们搜了山,烧了洞,把你师父托付给你二弟,让他带回府城慈云寺。过了好久都不见你们回来,所以又追寻到这里了。” 孙悟空听了,这才高兴地感谢道:“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可立了大功,辛苦啦!辛苦啦!只是那三个妖魔,被我赶到这里后,就钻进海里去了。当时井木犴、角木蛟二位紧紧追赶,让我在岸边抵挡。你们两个既然来了,就在岸边守住,等我再下去一趟。”
孙悟空厉害呀,他挥舞着金箍棒,念起咒语,分开水的路径,径直进入波涛深处,只见那三个妖魔在水底正和井木犴、角木蛟拼命打斗呢。他跳上前大声喊道:“老孙来啦!” 那些妖精正抵挡着二位星官,已经有些应付不过来,正在危险的时候,忽然听到孙悟空的叫喊声,为了保命,赶忙转过头,朝着海中心飞速逃窜。原来这些妖怪头上的角,分水能力极强,只听见 “花花花” 的声音,就冲开了一条水路。后面二位星官和孙悟空一起全力追赶。
再说西海中有个负责探海的夜叉,还有巡海的士兵,远远看见犀牛精分开水势,又认出了孙悟空和两位天星,急忙跑到水晶宫,慌慌张张地对龙王报告说:“大王!有三只犀牛,被齐天大圣和二位天星追赶过来啦!” 老龙王敖顺听了这话,立刻召唤太子摩昂:“快点召集水兵,想来是犀牛精辟寒、辟暑、辟尘这三个招惹了孙行者。现在他们既然到了西海,你赶紧带兵去帮忙。” 敖摩昂接到命令,马上点齐兵马。不一会儿,龟鳖鼋鼍、鯾鱼白鳜鲤,还有虾兵蟹卒等,各自拿着枪刀,一起呐喊着,从水晶宫冲出来,拦住了犀牛精。犀牛精没办法向前逃跑,急忙往后退,可后面又有井木犴、角木蛟二位星官和孙悟空拦住去路,这可把他们吓得乱了阵脚,各自拼命逃生,四处逃窜。很快,辟尘儿就被老龙王率领的水兵围住了。孙悟空看见了,心里很高兴,喊道:“先别着急!捉活的,不要弄死了。” 敖摩昂听到命令,带着水兵一拥而上,把辟尘儿扳倒在地,用铁钩子穿了它的鼻子,像捆猪蹄一样把它捆了起来。
老龙王又下达命令,让水兵们分兵去追赶另外两个,协助二位星官擒拿。很快,小龙王敖摩昂率领着水兵追了上去,只见井木犴现出原形,按住辟寒儿,大口大口地啃着吃呢。敖摩昂大声喊道:“井宿!井宿!别咬死它,孙大圣要活的,不要死的啊!” 喊了好几声,可辟寒儿的颈项已经被井木犴咬断了。敖摩昂吩咐虾兵蟹卒,把这只死犀牛抬回水晶宫,然后又和井木犴继续向前追赶。只见角木蛟把辟暑儿往回赶,正好碰到井木犴。敖摩昂率领着龟鳖鼋鼍,摆开簸箕阵把辟暑儿围住,那妖怪不停地求饶:“饶命!饶命!” 井木犴走上前,一把揪住辟暑儿的耳朵,夺下它的刀,说道:“不杀你!不杀你!把你拿去交给孙大圣处置!” 说完,收起兵器,回到水晶宫外报告说:“都捉来了。” 孙悟空看见一只犀牛断了头,血淋淋地倒在地上,另一只被井木犴揪着耳朵,推跪在地上,他走近仔细看了看说:“这头可不是被兵器所伤啊。” 敖摩昂笑着说:“要不是我喊得快,井星官连它的身子都要吃掉了。”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也行,拿锯子来,锯下它的这两只角,剥了皮带走。犀牛肉就留给龙王父子享用吧。” 又让人给辟尘儿穿了鼻子,让角木蛟牵着;给辟暑儿也穿了鼻子,让井木犴牵着,说:“带它们到金平府去见刺史官,把事情的缘由查清楚,问它们假借着佛的名义长期坑害百姓的罪行,然后再做处决。”
众人听从孙悟空的话,告别龙王父子,离开了西海,牵着犀牛,会合了奎木狼、斗木獬二位星官,驾着云雾,直接回到金平府。孙悟空脚踏祥光,在半空中大声喊道:“金平府刺史、各位佐贰郎官,以及府城内外的军民人等听好了:我是从东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经的圣僧的徒弟。你们这府县每年供奉金灯,假称是诸佛降下祥瑞,其实就是这几只犀牛精在作怪。我们路过这里,在元宵夜观灯的时候,发现这些妖怪把灯油和我师父都抓走了,是我请天神帮忙才收服了它们。现在已经扫清了山洞,剿灭了所有妖魔,以后它们再也不能为害百姓了。从今往后,你们府县不许再供奉金灯,不要再做这种劳民伤财的事了。”此时,在慈云寺里,八戒和沙僧刚护送唐僧走进山门,就听见孙悟空在半空中说话,他们立刻扔下师父,丢下担子,驾着风云飞到空中,向孙悟空询问降妖的情况。孙悟空说:“有一只被井星官咬死了,我已经锯下它的角、剥了皮带回来了,另外两只活捉到了这里。”
八戒说:“把这两只直接推到城里,让官员和百姓们看看,也好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圣僧是神仙。四位星官也请收云落到地上,一起到府堂去,把这些妖怪就地正法。它们罪证确凿,没什么好说的!” 四位星官说:“天蓬元帅最近懂道理、明律法,真不错呀!” 八戒说:“因为做了这几年和尚,也稍微学到了一些。”
众神真的把犀牛推落到城中,然后簇拥着彩云,降到府堂之上。这可把府县的官员、城里城外的百姓都吓坏了,大家纷纷在家里设置香案,对着天神下拜。不一会儿,慈云寺的僧人用轿子把唐僧抬进府门,见到孙悟空后,嘴里不停地说着 “谢谢”:
“多亏各位星官救了我们,因为一直没见到你们几个徒弟,我心里一直悬着。现在你们得胜归来,真是太好了!只是不知道这些妖怪是在什么地方被抓到的呀?” 孙悟空说:“自从前天和师父分别后,我上天去查访,承蒙太白金星认出这些妖魔是犀牛精,还指点我去请四木禽星。我当时向玉帝奏明情况,玉帝下旨派遣星官,我们直接到妖怪洞口交战。妖怪首领逃跑了,又多亏斗木獬、奎木狼二位星官救出师父。我和井木犴、角木蛟二位星官一起全力追赶妖怪,一直追到西洋大海,又幸亏龙王派儿子带兵相助,这才把它们捕获,带回来审问。” 唐僧听了,不停地赞扬和感谢。又见府县的正官和佐贰首领,都在那里高烧宝烛,满斗焚香,朝着天上礼拜。
过了一会儿,八戒突然发起脾气来,抽出戒刀,一刀砍下辟尘儿的头,接着又一刀把辟暑儿的头也砍了下来,随后拿锯子锯下四只犀角。孙悟空另有主意,吩咐道:“四位星官,请把这四只犀角带到天庭,进贡给玉帝,缴回圣旨。” 又指着自己带来的两只犀角说:“留一只在府堂的库房里镇库,作为以后免征灯油的凭证;我们带一只去,献给灵山佛祖。” 四位星官听了,心里非常高兴,立刻向孙悟空拜别,然后驾着彩云回天庭复命去了。
府县官挽留唐僧师徒四人,摆下丰盛的素宴,还请了乡里的官员作陪。一方面张贴告示,告知军民人等,明年不许再点设金灯,永远免除购买灯油大户的劳役;一方面让屠夫宰剥犀牛的皮,硝制熏干后用来制造铠甲,犀牛肉则分给官员们;另一方面动用罚没的钱粮,购买民间的空地,修建纪念四星降妖的庙宇;还为唐僧师徒四人建立生祠,分别立碑刻文,用来流传千古,以表示对他们的感谢。师徒四人也就放宽心接受了这些安排,又有那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这家请,那家邀,一刻都没闲着。八戒吃得心满意足,还从妖怪洞里搜来的宝物中,每样都拿了一点藏在袖子里,当作去各家吃斋筵时的赏钱。
他们在金平府住了将近一个月,还没能动身出发。唐僧吩咐道:“悟空,把剩下的宝物都送给慈云寺的僧人,当作酬谢的礼物。我们瞒着那些大户人家,天不亮就出发吧。要是一直贪图享乐,耽误了取经大事,惹得佛祖怪罪,又生出灾祸来,那就麻烦了。” 孙悟空按照唐僧的吩咐,把这些事一一安排妥当。
第二天五更天,孙悟空早早起来,叫八戒准备马匹。八戒吃了酒饭,正睡得迷迷糊糊,说道:“这么早准备马干什么?” 孙悟空喝道:“师父叫我们上路了!” 八戒抹了抹脸说:“又是这长老不懂事!二百四十家大户都请我们吃饭,才吃了三十几顿饱饭,怎么又要让老猪挨饿赶路!” 唐僧听到这话,骂道:“你这个贪吃的蠢货!别胡说!赶紧起来!再敢顶嘴,让悟空拿金箍棒打烂你的嘴!”
八戒一听要挨打,吓得手忙脚乱,说道:“师父今天怎么变了,以前总是疼我爱我,看我蠢笨还护着我,哥哥要打我的时候,他还会劝解;今天怎么这么狠心,反倒叫人打我?” 孙悟空说:“师父是怪你贪吃误了行程,赶紧收拾行李、备好马,免得挨打!” 八戒真的害怕挨打,一下子跳起来穿好衣服,吆喝沙僧:“快起来!要挨打啦!” 沙僧也跟着跳起来,大家各自收拾好行李。唐僧摆摆手说:“悄悄地,别惊动寺里的僧人。” 于是大家连忙上马,打开山门,找路离开了。这一去,正所谓:暗放玉笼飞彩凤,私开金锁走蛟龙。”(译:他们悄悄地离开,就像打开玉笼放走了彩凤,打开金锁放走了蛟龙一样,离开了这个地方,继续踏上取经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