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正万缘收,名誉传扬四部洲。智慧光明登彼岸,飕飕,叆叆云生天际头。诸佛共相酬,永住瑶台万万秋。打破人间蝴蝶梦,休休,涤净尘氛不惹愁。话表三藏师徒,洗污秽之胡同,上逍遥之道路,光阴迅速,又值炎天,正是:海榴舒锦弹,荷叶绽青盘。两路绿杨藏乳燕,行人避暑扇摇绔。进前行处,忽见有一城池相近。三藏勒马叫:“徒弟们,你看那是甚么去处?”行者道:“师父原来不识字,亏你怎么领唐王旨意离朝也!”三藏道:
“我自幼为僧,千经万典皆通,怎么说我不识字?”行者道:“既识字,怎么那城头上杏黄旗,明书三个大字,就不认得,却问是甚去处何也?”三藏喝道:“这泼猴胡说!那旗被风吹得乱摆,纵有字也看不明白!”行者道:“老孙偏怎看见?”八戒沙僧道:“师父,莫听师兄捣鬼。这般遥望,城池尚不明白,如何就见是甚字号?”行者道:“却不是朱紫国三字?”三藏道:“朱紫国必是西邦王位,却要倒换关文。”行者道:“不消讲了。”
不多时,至城门下马过桥,入进三层门里,真个好个皇州!
但见:门楼高耸,垛迭齐排。周围活水通流,南北高山相对。六街三市货资多,万户千家生意盛。果然是个帝王都会处,天府大京城。绝域梯航至,遐方玉帛盈。形胜连山远,宫垣接汉清。
三关严锁钥,万古乐升平。师徒们在那大街市上行时,但见人物轩昂,衣冠齐整,言语清朗,真不亚大唐世界。那两边做买做卖的,忽见猪八戒相貌丑陋,沙和尚面黑身长,孙行者脸毛额廓,丢了买卖,都来争看。三藏只叫:“不要闯祸!低着头走!”
八戒遵依,把个莲蓬嘴揣在怀里,沙僧不敢仰视,惟行者东张西望紧随唐僧左右。那些人有知事的,看看儿就回去了。有那游手好闲的,并那顽童们,烘烘笑笑,都上前抛瓦丢砖,与八戒作戏。唐僧捏着一把汗,只教:“莫要生事!”那呆子不敢抬头。
不多时,转过隅头,忽见一座门墙,上有会同馆三字。唐僧道:“徒弟,我们进这衙门去也。”行者道:“进去怎的?”唐僧道:
“会同馆乃天下通会通同之所,我们也打搅得,且到里面歇下。待我见驾,倒换了关文,再赶出城走路。”
八戒闻言,掣出嘴来,把那些随看的人唬倒了数十个,他上前道:“师父说的是,我们且到里边藏下,免得这伙鸟人吵嚷。”遂进馆去,那些人方渐渐而退。
却说那馆中有两个馆使,乃是一正一副,都在厅上查点人夫,要往那里接官,忽见唐僧来到,个个心惊,齐道:“是甚么人?是甚么人?往那里走?”三藏合掌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宝方,不敢私过,有关文欲倒验放行,权借高衙暂歇。”那两个馆使听言,屏退左右,一个个整冠束带,下厅迎上相见,即命打扫客房安歇,教办清素支应,三藏谢了。二官带领人夫,出厅而去。手下人请老爷客房安歇,三藏便走,行者恨道:“这厮惫懒!怎么不让老孙在正厅?”三藏道:“他这里不服我大唐管属,又不与我国相连,况不时又有上司过客往来,所以不好留此相待。”行者道:“这等说,我偏要他相待!”正说处,有管事的送支应来,乃是一盘白米、一盘白面、两把青菜、四块豆腐、两个面筋、一盘干笋、一盘木耳。三藏教徒弟收了,谢了管事的,管事的道:“西房里有干净锅灶,柴火方便,请自去做饭。”三藏道:“我问你一声,国王可在殿上么?”
管事的道:“我万岁爷爷久不上朝,今日乃黄道良辰,正与文武多官议出黄榜。你若要倒换关文,趁此急去还赶上。到明日,就不能彀了,不知还有多少时伺候哩。”三藏道:“悟空,你们在此安排斋饭,等我急急去验了关文回来,吃了走路。”八戒急取出袈裟关文。三藏整束了进朝,只是吩咐徒弟们,切不可出外去生事。
不一时,已到五凤楼前,说不尽那殿阁峥嵘,楼台壮丽。直至端门外,烦奏事官转达天庭,欲倒验关文。那黄门官果至玉阶前启奏道:“朝门外有东土大唐钦差一员僧,前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欲倒换通关文牒,听宣。”国王闻言喜道:“寡人久病,不曾登基,今上殿出榜招医,就有高僧来国!”即传旨宣至阶下,三藏即礼拜俯伏。国王又宣上金殿赐坐,命光禄寺办斋,三藏谢了恩,将关文献上。国王看毕,十分欢喜道:“法师,你那大唐,几朝君正?几辈臣贤?至于唐王,因甚作疾回生,着你远涉山川求经?”这长老因问,即欠身合掌道:“贫僧那里三皇治世,五帝分伦。尧舜正位,禹汤安民。成周子众,各立乾坤。倚强欺弱,分国称君。邦君十八,分野边尘。后成十二,宇宙安淳。
因无车马,却又相吞。七雄争胜,六国归秦。天生鲁沛,各怀不仁。江山属汉,约法钦遵。汉归司马,晋又纷纭。南北十二,宋齐梁陈。列祖相继,大隋绍真。赏花无道,涂炭多民。我王李氏,国号唐君。高祖晏驾,当今世民。河清海晏,大德宽仁。兹因长安城北,有个怪水龙神,刻减甘雨,应该损身。夜间托梦,告王救迍。王言准赦,早召贤臣。款留殿内,慢把棋轮。时当日午,那贤臣梦斩龙身。”国王闻言,忽作呻吟之声问道:“法师,那贤臣是那邦来者?”三藏道:“就是我王驾前丞相,姓魏名徵。他识天文,知地理,辨阴阳,乃安邦立国之大宰辅也。因他梦斩了泾河龙王,那龙王告到阴司,说我王许救又杀之,故我王遂得促病,渐觉身危。魏徵又写书一封,与我王带至冥司,寄与酆都城判官崔玨。少时,唐王身死,至三日复得回生。亏了魏徵,感崔判官改了文书,加王二十年寿。今要做水陆大会,故遣贫僧远涉道途,询求诸国,拜佛祖,取大乘经三藏,超度孽苦升天也。”那国王又呻吟叹道:“诚乃是天朝大国,君正臣贤!似我寡人久病多时,并无一臣拯救。”长老听说,偷睛观看,见那皇帝面黄肌瘦,形脱神衰。长老正欲启问,有光禄寺官奏请唐僧奉斋。王传旨教:“在披香殿,连朕之膳摆下,与法师同享。”
三藏谢了恩,与王同进膳进斋不题。
却说行者在会同馆中,着沙僧安排茶饭,并整治素菜。沙僧道:“茶饭易煮,蔬菜不好安排。”行者问道:“如何?”沙僧道:
“油盐酱醋俱无也。”行者道:“我这里有几文衬钱,教八戒上街买去。”那呆子躲懒道:“我不敢去,嘴脸欠俊,恐惹下祸来,师父怪我。”行者道:“公平交易,又不化他,又不抢他,何祸之有!”八戒道:“你才不曾看见獐智?在这门前扯出嘴来,把人唬倒了十来个;若到闹市丛中,也不知唬杀多少人是!”行者道:
“你只知闹市丛中,你可曾看见那市上卖的是甚么东西?”八戒道:“师父只教我低着头,莫闯祸,实是不曾看见。”行者道:“酒店、米铺、磨坊,并绫罗杂货不消说,着然又好茶房、面店,大烧饼、大馍馍,饭店又有好汤饭,好椒料、好蔬菜,与那异品的糖糕、蒸酥、点心、卷子、油食、蜜食,无数好东西,我去买些儿请你如何?”那呆子闻说,口内流涎,喉咙里啯啯的咽唾,跳起来道:“哥哥!这遭我扰你,待下次趱钱,我也请你回席。”行者暗笑道:“沙僧,好生煮饭,等我们去买调和来。”沙僧也知是耍呆子,只得顺口应承道:“你们去,须是多买些,吃饱了来。”那呆子捞个碗盏拿了,就跟行者出门。有两个在官人问道:“长老那里去?”行者道:“买调和。”那人道:“这条街往西去,转过拐角鼓楼,那郑家杂货店,凭你买多少,油盐酱醋、姜椒茶叶俱全。”
他二人携手相搀,径上街西而去。行者过了几处茶房,几家饭店,当买的不买,当吃的不吃。八戒叫道:“师兄,这里将就买些用罢。”那行者原是耍他,那里肯买,道:“贤弟,你好不经纪!再走走,拣大的买吃。”两个人说说话儿,又领了许多人跟随争看。不时,到了鼓楼边,只见那楼下无数人喧嚷,挤挤挨挨,填街塞路。八戒见了道:“哥哥,我不去了,那里人嚷得紧,只怕是拿和尚的。又况是面生可疑之人,拿了去,怎的了?”行者道:“胡谈!和尚又不犯法,拿我怎的?我们走过去,到郑家店买些调和来。”八戒道:“罢罢罢!我不闯祸。这一挤到人丛里,把耳朵躧了两躧,唬得他跌跌爬爬,跌死几个,我倒偿命哩!”行者道:“既然如此,你在这壁根下站定,等我过去买了回来,与你买素面烧饼吃罢。”那呆子将碗盏递与行者,把嘴拄着墙根,背着脸,死也不动。这行者走至楼边,果然挤塞,直挨入人丛里听时,原来是那皇榜张挂楼下,故多人争看。行者挤到近处,闪开火眼金睛,仔细看时,那榜上却云:“朕西牛贺洲朱紫国王,自立业以来,四方平服,百姓清安。近因国事不祥,沉疴伏枕,淹延日久难痊。本国太医院,屡选良方,未能调治。今出此榜文,普招天下贤士。不拘北往东来,中华外国,若有精医药者,请登宝殿,疗理朕躬。稍得病愈,愿将社稷平分,决不虚示。为此出给张挂,须至榜者。”览毕,满心欢喜道:“古人云,行动有三分财气。早是不在馆中呆坐。即此不必买甚调和,且把取经事宁耐一日,等老孙做个医生耍耍。”好大圣,弯倒腰丢了碗盏,拈一撮土,往上洒去,念声咒语,使个隐身法,轻轻的上前揭了榜,又朝着巽地上吸口仙气吹来,那阵旋风起处,他却回身,径到八戒站处,只见那呆子嘴拄着墙根,却是睡着了一般。行者更不惊他,将榜文折了,轻轻揣在他怀里,拽转步先往会同馆去了不题。
却说那楼下众人,见风起时,各各蒙头闭眼。不觉风过时,没了皇榜,众皆悚惧。那榜原有十二个太监,十二个校尉,早朝领出,才挂不上三个时辰,被风吹去,战兢兢左右追寻,忽见猪八戒怀中露出个纸边儿来,众人近前道:“你揭了榜来耶?”那呆子猛抬头,把嘴一噘,唬得那几个校尉踉踉蹡蹡跌倒在地。
他却转身要走,又被面前几个胆大的扯住道:“你揭了招医的皇榜,还不进朝医治我万岁去,却待何往?”那呆子慌慌张张道:“你儿子便揭了皇榜!你孙子便会医治!”校尉道:“你怀中揣的是甚?”呆子却才低头看时,真个有一张字纸,展开一看,咬着牙骂道:“那猢狲害杀我也!”恨一声便要扯破,早被众人架住道:“你是死了!此乃当今国王出的榜文,谁敢扯坏?你既揭在怀中,必有医国之手,快同我去!”八戒喝道:“汝等不知,这榜不是我揭的,是我师兄孙悟空揭的。他暗暗揣在我怀中,他却丢下我去了。若得此事明白,我与你寻他去。”众人道:“说甚么乱话,现钟不打打铸钟?你现揭了榜文,教我们寻谁!不管你!扯了去见主上!”那伙人不分清白,将呆子推推扯扯。这呆子立定脚,就如生了根一般,十来个人也弄他不动。八戒道:
“汝等不知高低!再扯一会,扯得我呆性子发了,你却休怪!”
不多时,闹动了街人,将他围绕,内有两个年老的太监道:
“你这相貌稀奇,声音不对,是那里来的,这般村强?”八戒道:
“我们是东土差往西天取经的,我师父乃唐王御弟法师,却才入朝,倒换关文去了。我与师兄来此买办调和,我见楼下人多,未曾敢去,是我师兄教我在此等候。他原来见有榜文,弄阵旋风揭了暗揣我怀内先去了。”那太监道:“我头前见个白面胖和尚,径奔朝门而去,想就是你师父?”八戒道:“正是,正是。”太监道:“你师兄往那里去了?”八戒道:“我们一行四众,师父去倒换关文,我三众并行囊马匹俱歇在会同馆。师兄弄了我,他先回馆中去了。”太监道:“校尉,不要扯他,我等同到馆中,便知端的。”八戒道:“你这两个奶奶知事。”众校尉道:“这和尚委不识货!怎么赶着公公叫起奶奶来耶?”八戒笑道:“不羞!你这反了阴阳的!他二位老妈妈儿,不叫他做婆婆奶奶,倒叫他做公公!”众人道:“莫弄嘴!快寻你师兄去。”那街上人吵吵闹闹,何止三五百,共扛到馆门首。八戒道:“列位住了,我师兄却不比我任你们作戏,他却是个猛烈认真之士。汝等见了,须要行个大礼,叫他声孙老爷,他就招架了。不然啊,他就变了嘴脸,这事却弄不成也。”众太监校尉俱道:“你师兄果有手段,医好国王,他也该有一半江山,我等合该下拜。”
那些闲杂人都在门外喧哗,八戒领着一行太监校尉,径入馆中,只听得行者与沙僧在客房里正说那揭榜之事耍笑哩。八戒上前扯住乱嚷道:“你可成个人!哄我去买素面、烧饼、馍馍我吃,原来都是空头!又弄旋风,揭了甚么皇榜,暗暗的揣在我怀里,拿我装胖!这可成个弟兄!”行者笑道:“你这呆子,想是错了路,走向别处去。我过鼓楼,买了调和,急回来寻你不见,我先来了,在那里揭甚皇榜?”八戒道:“现在看榜的官员在此。”说不了,只见那几个太监校尉朝上礼拜道:孙老爷,今日我王有缘,天遣老爷下降,是必大展经纶手,微施三折肱,治得我王病愈,江山有分,社稷平分也。“行者闻言,正了声色,接了八戒的榜文,对众道:“你们想是看榜的官么?”太监叩头道:
“奴婢乃司礼监内臣,这几个是锦衣校尉。”行者道:“这招医榜,委是我揭的,故遣我师弟引见。既然你主有病,常言道,药不跟卖,病不讨医。你去教那国王亲来请我,我有手到病除之功。”太监闻言,无不惊骇,校尉道:“口出大言,必有度量。我等着一半在此哑请,着一半入朝启奏。”当分了四个太监,六个校尉,更不待宣召,径入朝当阶奏道:“主公万千之喜!”那国王正与三藏膳毕清谈,忽闻此奏,问道:“喜自何来?”太监奏道:“奴婢等早领出招医皇榜,鼓楼下张挂,有东土大唐远来取经的一个圣僧孙长老揭了,现在会同馆内,要王亲自去请他,他有手到病除之功,故此特来启奏。”国王闻言满心欢喜,就问唐僧道:“法师有几位高徒?”三藏合掌答曰:“贫僧有三个顽徒。”国王问:“那一位高徒善医?”三藏道:“实不瞒陛下说,我那顽徒俱是山野庸才,只会挑包背马,转涧寻波,带领贫僧登山涉岭,或者到峻险之处,可以伏魔擒怪,捉虎降龙而已,更无一个能知药性者。”国王道:“法师何必太谦?朕当今日登殿,幸遇法师来朝,诚天缘也。高徒既不知医,他怎肯揭我榜文,教寡人亲迎?断然有医国之能也。”叫:“文武众卿,寡人身虚力怯,不敢乘辇;汝等可替寡人,俱到朝外,敦请孙长老看朕之病。汝等见他,切不可轻慢,称他做神僧孙长老,皆以君臣之礼相见。”那众臣领旨,与看榜的太监、校尉径至会同馆,排班参拜。唬得那八戒躲在厢房,沙僧闪于壁下。那大圣,看他坐在当中端然不动,八戒暗地里怨恶道:“这猢狲活活的折杀也!怎么这许多官员礼拜,更不还礼,也不站将起来!”不多时,礼拜毕,分班启奏道:“上告神僧孙长老,我等俱朱紫国王之臣,今奉王旨,敬以洁礼参请神僧,入朝看病。”行者方才立起身来对众道:“你王如何不来?”众臣道:“我王身虚力怯,不敢乘辇,特令臣等行代君之礼,拜请神僧也。”行者道:“既如此说,列位请前行,我当随至。”众臣各依品从,作队而走。行者整衣而起,八戒道:“哥哥,切莫攀出我们来。”行者道:“我不攀你,只要你两个与我收药。”沙僧道:“收甚么药?”行者道:“凡有人送药来与我,照数收下,待我回来取用。”二人领诺不题。
这行者即同多官,顷间便到。众臣先走,奏知那国王,高卷珠帘,闪龙睛凤目,开金口御言便问:“那一位是神僧孙长老?”
行者进前一步,厉声道:“老孙便是。”那国王听得声音凶狠,又见相貌刁钻,唬得战兢兢,跌在龙床之上。慌得那女官内宦,急扶入宫中,道:“唬杀寡人也!”众官都嗔怨行者道:“这和尚怎么这等粗鲁村疏!怎敢就擅揭榜!”行者闻言笑道:“列位错怪了我也。若象这等慢人,你国王之病,就是一千年也不得好。”
众臣道:“人生能有几多阳寿?就一千年也还不好?”行者道:
“他如今是个病君,死了是个病鬼,再转世也还是个病人,却不是一千年也还不好?”众臣怒曰:“你这和尚,甚不知礼!怎么敢这等满口胡柴!”行者笑道:“不是胡柴,你都听我道来:医门理法至微玄,大要心中有转旋。望闻问切四般事,缺一之时不备全:第一望他神气色,润枯肥瘦起和眠;第二闻声清与浊,听他真语及狂言;三问病原经几日,如何饮食怎生便;四才切脉明经络,浮沉表里是何般。我不望闻并问切,今生莫想得安然。”
那两班文武丛中有太医院官,一闻此言,对众称扬道:“这和尚也说得有理。就是神仙看病,也须望闻问切,谨合着神圣功巧也。”众官依此言,着近侍传奏道:“长老要用望闻问切之理,方可认病用药。”那国王睡在龙床上,声声唤道:“叫他去罢!寡人见不得生人面了!”近侍的出宫来道:“那和尚,我王旨意,教你去罢,见不得生人面哩。”行者道:“若见不得生人面啊,我会悬丝诊脉。”众官暗喜道:“悬丝诊脉,我等耳闻,不曾眼见。再奏去来。”那近侍的又入宫奏道:“主公,那孙长老不见主公之面,他会悬丝诊脉。”国王心中暗想道:“寡人病了三年,未曾试此,宣他进来。”近侍的即忙传出道:“主公已许他悬丝诊脉,快宣孙长老进宫诊视。”行者却就上了宝殿,唐僧迎着骂道:“你这泼猴,害了我也!”行者笑道:“好师父,我倒与你壮观,你返说我害你?”三藏喝道:“你跟我这几年,那曾见你医好谁来!你连药性也不知,医书也未读,怎么大胆撞这个大祸!”行者笑道:
“师父,你原来不晓得。我有几个草头方儿,能治大病,管情医得他好便是。就是医死了,也只问得个庸医杀人罪名,也不该死,你怕怎的!不打紧,不打紧,你且坐下看我的脉理如何。”长老又道:“你那曾见《素问》、《难经》、《本草》、《脉诀》,是甚般章句,怎生注解,就这等胡说散道,会甚么悬丝诊脉!”行者笑道:
“我有金线在身,你不曾见哩。”即伸手下去,尾上拔了三根毫毛,捻一把,叫声“变!”即变作三条丝线,每条各长二丈四尺,按二十四气,托于手内,对唐僧道:“这不是我的金线?”近侍宦官在旁道:“长老且休讲口,请入宫中诊视去来。”行者别了唐僧,随着近侍入宫看病。正是那:心有秘方能治国,内藏妙诀注长生。毕竟这去不知看出甚么病来,用甚么药品。
译文
善正万缘收,名誉传扬四部洲。智慧光明登彼岸,飕飕,叆叆云生天际头。诸佛共相酬,永住瑶台万万秋。打破人间蝴蝶梦,休休,涤净尘氛不惹愁。(译:善良能收服万般缘分,声名在四大部洲传扬。凭借智慧和光明就能抵达彼岸,飕飕风声中,天际边飘起叆叆的云朵。众佛一同酬谢,能永远住在瑶台享受万年的美好时光。打破人世间如同蝴蝶梦一般虚幻的迷障,罢了罢了,洗净尘世的浊气,不再招惹忧愁。)话说唐僧师徒,从污秽的小巷走出,踏上逍遥的路途。时光飞逝,又到了炎热的夏天,此时的景象正是:海榴舒锦弹,荷叶绽青盘。两路绿杨藏乳燕,行人避暑扇摇绔。(译:海石榴像舒展的锦绣弹丸,荷叶如同绽放的青色圆盘。道路两旁绿杨中藏着乳燕,行人摇着扇子避暑。)他们继续前行,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座城池渐渐靠近。唐僧拉住马缰绳说:“徒弟们,你们看那是什么地方?” 孙悟空说:“师父,你原来不识字啊,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领了唐王的旨意离开朝廷的!” 唐僧说:
“我从小就做和尚,千经万典都精通,怎么能说我不识字呢?” 孙悟空说:“既然识字,那城头上随风飘动的杏黄旗,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大字,你怎么就不认得,还问是什么地方呢?” 唐僧大声呵斥道:“你这泼猴别胡说!那旗子被风吹得乱摆,就算上面有字也看不清楚!” 孙悟空说:“我老孙偏偏就看见了!” 猪八戒和沙僧说:“师父,别听师兄胡说。这么远远望去,连城池都还看不太清楚,怎么可能就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号呢?” 孙悟空说:“那上面写的不就是‘朱紫国’三个字吗?” 唐僧说:“朱紫国肯定是西牛贺洲的一个王国,我们得去倒换关文。” 孙悟空说:“不用多说了。”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城门口,下马过桥,走进三层城门。这朱紫国还真是个繁华的帝都!
只见那门楼高高耸立,城垛整齐排列。周围有活水潺潺流淌,南北两面高山相对。六街三市货物繁多,千家万户生意兴隆。这里果然是帝王之都,如同天府般的大京城。远方的国家乘船、乘车前来交流,珍宝财物堆满了这里。地势险要,山峦连绵,宫殿的围墙高耸入云。
边关的关卡严密,百姓们永远享受着太平盛世。师徒四人在大街上行走时,只见这里的人精神饱满,衣冠整齐,说话清晰,完全不逊色于大唐的繁华世界。街道两边做买卖的人,突然看到猪八戒相貌丑陋,沙和尚面色黝黑身材高大,孙悟空满脸毛额头宽阔,都放下手中的买卖,纷纷围过来争着观看。唐僧连忙叮嘱:“别闯祸!低着头走路!”
猪八戒听从师父的话,把莲蓬嘴藏在怀里,沙僧不敢抬头看,只有孙悟空东张西望,紧紧跟在唐僧身边。那些懂事的人,看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还有一些游手好闲的人和顽皮的孩童,嘻嘻哈哈地凑过来,向猪八戒扔瓦片、砖头,拿他开玩笑。唐僧心里捏着一把汗,不停地叮嘱:“千万不要生事!” 猪八戒吓得不敢抬头。
没过多久,他们转过街角,忽然看见一座门墙上写着 “会同馆” 三个字。唐僧说:“徒弟们,我们进这个衙门吧。” 孙悟空问:“进去干什么?” 唐僧说:
“会同馆是天下各地人员往来交流汇聚的地方,我们也能在这里落脚。先到里面休息一下,等我去见过国王,倒换了关文,再出城赶路。”
猪八戒听了,把嘴伸了出来,一下子把周围跟着看的人吓倒了好几十个。他走上前说:“师父说得对,我们先到里面躲起来,省得被这些人吵吵闹闹。” 于是他们走进会同馆,那些围观的人才渐渐散去。
再说会同馆里有两个馆使,一正一副,正在厅上清点差役,准备去迎接官员。忽然看见唐僧师徒进来,他们都吃了一惊,齐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到哪里去?” 唐僧双手合十说:“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陛下派遣,前往西天取经的。如今来到贵国,不敢私自通过,想倒换通关文牒,暂时借贵馆休息一下。” 两个馆使听了,让身边的人退下,然后整理好帽子和衣带,走下大厅迎接,还吩咐打扫客房让他们休息,准备素食招待。唐僧向他们道谢后,两个馆使带着差役离开了大厅。手下的人请唐僧去客房休息,唐僧刚要走,孙悟空生气地说:“这些人太不周到了!怎么不让老孙我在正厅休息?” 唐僧说:“这里不归我们大唐管辖,和我们国家也不接壤,而且时常有上司和过往的客人,所以不方便在这里好好招待我们。” 孙悟空说:“照这么说,我偏要他们好好招待!” 正说着,管事的送来了招待的食物,有一盘白米、一盘白面、两把青菜、四块豆腐、两个面筋、一盘干笋、一盘木耳。唐僧让徒弟们把食物收下,谢过管事的。管事的说:“西房里有干净的锅灶,柴火也很方便,请你们自己去做饭吧。” 唐僧问:“我问你,国王现在在殿上吗?”
管事的说:“我们万岁爷很久没有上朝了,今天是黄道吉日,正在和文武百官商议发布黄榜。你要是想倒换关文,趁现在赶紧去还能赶上。到了明天,就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办理了,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唐僧说:“悟空,你们在这里准备斋饭,我赶紧去倒换关文回来,吃了饭就赶路。” 猪八戒急忙拿出袈裟和关文。唐僧整理好衣服后就去上朝了,临行前还特意叮嘱徒弟们,千万不要出去惹事。
不一会儿,唐僧就来到了五凤楼前。这里的殿阁宏伟壮丽,楼台精美绝伦,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他一直走到端门外,麻烦奏事官向朝廷转达,希望能倒换关文。黄门官来到玉阶前启奏说:“朝门外有一位东土大唐的钦差和尚,要前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想倒换通关文牒,请陛下定夺。” 国王听了很高兴,说:“我生病很久了,一直没有登基处理朝政。今天刚上殿准备出榜招医,就有高僧来到我国!” 于是立刻传旨让唐僧到台阶下。唐僧上前礼拜后俯伏在地。国王又宣他上金殿赐座,还命令光禄寺准备斋饭。唐僧谢恩后,把关文呈给国王。国王看完后十分高兴,说:“法师,你们大唐经历了多少位贤明的君主?有多少贤能的大臣?至于唐王,因为什么病而死去又复活,还派你远涉千山万水去取经呢?” 唐僧听了,欠身合掌回答:“在我们大唐,远古时期有三皇治理天下,五帝划分伦理。尧舜在位时,天下大治;禹汤当政时,百姓安居乐业。周朝时诸侯众多,各自建立国家。后来诸侯们互相争斗,强国欺凌弱国,纷纷割据称王。当时有十八个邦国,边境时常发生战乱。之后邦国逐渐减少到十二个,天下才稍微安定。
由于交通不便,各国之间又开始互相吞并。战国时期,七雄争霸,最终六国被秦国统一。后来又出现了一些割据势力,天下大乱。直到汉朝建立,百姓才开始遵循法规,生活安定。汉朝后期被司马氏取代,晋朝建立后又陷入混乱。晋朝之后,南北分裂,历经宋、齐、梁、陈等朝代。后来隋朝统一全国,但隋炀帝无道,百姓生活困苦。到了我大唐,李氏建立国号,高祖皇帝去世后,当今陛下李世民登基。如今大唐河清海晏,陛下大德宽仁。之前长安城北有个泾河龙王,私自克扣降雨,按照天条应该被处死。他在夜里托梦给唐王,请求唐王救命。唐王答应赦免他,还把贤臣魏徵留在殿内下棋拖延时间。可是到了中午,魏徵在梦中斩杀了泾河龙王。” 国王听了,忽然呻吟着问道:“法师,那个贤臣是哪个国家的?” 唐僧说:“他是我大唐皇帝驾前的丞相,名叫魏徵。他精通天文地理,能辨别阴阳,是安邦立国的大宰相。因为他梦斩了泾河龙王,龙王到阴司告状,说唐王答应救它却又杀了它,所以唐王就得了重病,身体逐渐虚弱。魏徵写了一封信,让唐王带到冥司,交给酆都城的判官崔玨。不久后,唐王去世,可三天后又复活了。多亏了魏徵,感动了崔判官,崔判官修改了生死簿,给唐王增加了二十年寿命。现在唐王要举办水陆大会,所以派贫僧远涉路途,向各国打听,拜佛祖,求取大乘经三藏,超度那些受苦的亡灵升天。” 国王又呻吟着叹息道:“大唐果然是天朝大国,君主贤明,臣子能干!像我这样久病多时,却没有一个臣子能拯救我。” 唐僧听了,偷偷看了一眼国王,只见他面黄肌瘦,身形憔悴,精神萎靡。唐僧正想开口询问,这时光禄寺的官员奏请国王请唐僧用餐。国王传旨说:“在披香殿,把朕的膳食和法师的一起摆上,和法师一同享用。”
唐僧谢恩后,和国王一起进膳,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孙悟空在会同馆里,让沙僧安排茶饭,还要准备素菜。沙僧说:“茶饭容易煮,但是蔬菜不好准备。” 孙悟空问:“为什么?” 沙僧说:
“这里没有油盐酱醋啊。” 孙悟空说:“我这里有几文零钱,让八戒上街去买。” 猪八戒偷懒说:“我不敢去,我这嘴脸长得不好看,恐怕会惹出祸来,师父会怪我的。” 孙悟空说:“我们是公平交易,又不白拿他的,又不抢他的,能有什么祸事!” 猪八戒说:“你刚才没看到吗?我在这门口把嘴伸出来,就把十几个人都吓倒了;要是到了热闹的集市里,还不知道要吓死多少人呢!” 孙悟空说:
“你就知道热闹的集市,你有没有看到集市上都卖些什么东西?” 猪八戒说:“师父只让我低着头,别闯祸,我真没看到。” 孙悟空说:“集市上有酒店、米铺、磨坊,还有绫罗绸缎和各种杂货,更有好茶房、面店,有大烧饼、大馍馍,饭店里还有美味的汤饭、上好的椒料、新鲜的蔬菜,还有各种精美的糖糕、蒸酥、点心、卷子、油食、蜜食,数都数不清的好东西。我去买些来请你吃怎么样?” 猪八戒听了,嘴里直流口水,喉咙里不停地咽唾沫,一下子跳起来说:“哥哥!这次我就不客气了,等下次我攒了钱,也请你吃一顿。” 孙悟空暗自笑着说:“沙僧,你好好煮饭,等我们买调料回来。” 沙僧也知道孙悟空是在逗猪八戒,只好随口答应:“你们去多买些,吃饱了再回来。” 猪八戒拿了个碗盏,就跟着孙悟空出门了。有两个当差的问道:“长老,你们要去哪里?” 孙悟空说:“去买调料。” 那人说:“顺着这条街往西走,转过拐角的鼓楼,有一家郑家杂货店,不管你买多少油盐酱醋、姜椒茶叶,那里都有。”
他们两人手挽手,径直向西街走去。孙悟空路过好几家茶房、饭店,该买的不买,该吃的也不吃。猪八戒喊道:“师兄,就在这里随便买些用吧。” 孙悟空本来就是在逗他,怎么会买呢,说道:“贤弟,你真不会过日子!再往前走走,找个大的店铺买好吃的。”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后面还跟着好多人争着看他们。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鼓楼边,只见楼下有好多人在喧闹,挤得水泄不通,把街道都堵住了。猪八戒看到后说:“哥哥,我不去了,那里人太多太吵了,我怕他们是抓和尚的。而且我们是外地人,长得又可疑,要是被抓了可怎么办?” 孙悟空说:“别胡说!和尚又没犯法,抓我们干什么?我们走过去,到郑家店买些调料。” 猪八戒说:“算了算了!我可不想惹祸。这一挤到人堆里,我的耳朵再被踩上几脚,把人吓得跌跌撞撞,要是摔死几个,我还得偿命呢!”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你就在这墙根下站好,等我过去买了回来,给你买素面和烧饼吃。” 猪八戒把碗盏递给孙悟空,把嘴靠在墙根上,背过脸,一动不动。孙悟空走到楼边,发现果然人很拥挤。他挤到人群里一听,原来是国王的皇榜张贴在楼下,所以很多人争着看。孙悟空挤到近处,睁开火眼金睛仔细看,只见皇榜上写着:“朕乃西牛贺洲朱紫国国王,自从建国立业以来,四方平定,百姓安居乐业。近来因为国事不顺利,朕身患重病,卧床不起,拖延了很久也没有痊愈。本国太医院多次选用良方,都没能治好。现在发布这张榜文,广泛招揽天下贤能之士。不管是从北方来的,还是从东方来的,无论是中原人还是外国人,只要精通医术,请登上宝殿,为朕治病。要是能把朕的病治好,朕愿意和他平分江山,绝不食言。特此出榜张贴,望众人知悉。” 孙悟空看完后,满心欢喜地说:“古人说,行动就有三分财气。幸好没在馆里傻坐着。既然这样,就不用买什么调料了,先把取经的事放一放,等老孙我当一回医生玩玩。” 于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弯下腰,丢了碗盏,抓了一把土,往上一洒,念起咒语,施展隐身法,轻轻走上前去揭下了皇榜。然后他朝着巽地吸了一口仙气吹去,一阵旋风刮起,他转身回到猪八戒站的地方。只见猪八戒嘴靠着墙根,就像睡着了一样。孙悟空也不叫醒他,把榜文折起来,轻轻揣进他怀里,转身先回会同馆去了,这里暂且不说。
再说楼下的众人,看到起风了,都纷纷蒙头闭眼。等风停了,发现皇榜不见了,大家都非常害怕。这皇榜原本是由十二个太监和十二个校尉在早朝时领出来张贴的,才挂了不到三个时辰就被风吹走了。他们战战兢兢地四处寻找,忽然看到猪八戒怀里露出一点纸边。众人走上前问道:“是你揭了皇榜吗?” 猪八戒猛地抬起头,嘴巴一撅,把那几个校尉吓得连连后退,摔倒在地。
他转身想走,又被面前几个胆子大的人拉住,说:“你揭了招医的皇榜,还不进朝去给我们万岁爷治病,想往哪里跑?” 猪八戒慌慌张张地说:“你儿子才揭了皇榜!你孙子才会治病呢!” 校尉问:“你怀里揣的是什么?” 猪八戒这才低头一看,果然有一张纸。他展开一看,咬着牙骂道:“那猴子要害死我啊!” 他气呼呼地想要扯破榜文,却被众人拦住:“你不想活了!这是当今国王发布的榜文,谁敢扯坏?你既然把它揣在怀里,肯定有治病的本事,快跟我们走!” 猪八戒大声喝道:“你们不知道,这榜不是我揭的,是我师兄孙悟空揭的。他偷偷揣在我怀里,然后就扔下我走了。要是把事情弄清楚,我就和你们一起去找他。” 众人说:“别胡说八道了,现成的钟不敲,非要去铸钟?现在你怀里揣着榜文,就别想推脱,跟我们去见国王!” 这群人也不分青红皂白,推着、扯着猪八戒。猪八戒站在那里,就像生了根一样,十几个人都拉不动他。猪八戒说:
“你们不知道轻重!再扯一会儿,把我的倔脾气惹出来了,你们可别后悔!”
没过多久,这件事就惊动了街上的人,大家把他们围了起来。人群中有两个年老的太监说:
“你这长相稀奇古怪,说话声音也和本地人不一样,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倔强?” 猪八戒说:
“我们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我师父是唐王御弟法师,他刚刚入朝倒换关文去了。我和师兄来这里买调料,我看到楼下人多,没敢过去,是我师兄让我在这里等着。他看到有榜文,就弄了阵旋风揭下来偷偷揣在我怀里,自己先回会同馆了。” 太监说:“我刚才看到一个白面胖和尚,径直朝着朝门走去,想必就是你师父吧?” 猪八戒说:“正是,正是。” 太监又问:“你师兄去哪里了?” 猪八戒说:“我们师徒四人,师父去倒换关文,我和另外两个师弟还有行李马匹都在会同馆休息。师兄捉弄我,他先回馆里去了。” 太监说:“校尉们,别扯他了,我们一起到会同馆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猪八戒说:“你们二位还挺明白事理。” 众校尉说:“这和尚真不识好歹!怎么把公公叫成奶奶了?” 猪八戒笑着说:“不害臊!你们把男女都弄反了!他们二位老人家,不叫婆婆奶奶,难道叫公公吗?” 众人说:“别耍嘴皮子了!赶紧去找你师兄。” 街上吵吵闹闹的,起码有三五百人,大家一起把猪八戒簇拥到会同馆门口。猪八戒说:“大家都停下,我师兄可不像我这么好欺负,他是个厉害又认真的人。你们见到他,可得行个大礼,叫他一声孙老爷,他才会搭理你们。不然的话,他发起脾气来,这事儿可就办不成了。” 众太监和校尉都说:“你师兄要是真有本事治好国王的病,他确实该得一半江山,我们理应下拜。”
那些闲杂人等都在门外喧闹,猪八戒带着一群太监校尉,径直走进会同馆,只听见孙悟空和沙僧在客房里正说着揭榜的事,还不时发出阵阵笑声。猪八戒上前一把拉住孙悟空,大声叫嚷道:“你还像个人吗!哄我去买素面、烧饼、馍馍吃,结果全是骗我的!还弄出一阵旋风,揭了什么皇榜,偷偷揣在我怀里,拿我当幌子!你这算什么兄弟!” 孙悟空笑着说:“你这呆子,怕是走错路跑到别处去了吧。我过了鼓楼就买好调料了,急着回来找你却没见着,就先回来了,我哪有时间去揭什么皇榜?” 猪八戒说:“看榜的官员都在这儿呢!” 话刚说完,就看见那几个太监校尉上前恭敬地礼拜道:“孙老爷,今日我王有缘,上天派老爷降临,恳请老爷大展医术,稍微施展一下高明的医术,治好我王的病,这样江山就有救了,还能和您平分江山呢。” 孙悟空听了,收起笑容,一脸严肃,接过猪八戒怀里的榜文,对众人说道:“你们就是看榜的官员吧?” 太监跪地叩头说:
“奴婢是司礼监的内臣,这几位是锦衣校尉。” 孙悟空说:“这招医的榜文确实是我揭的,所以才让我师弟带你们来见我。既然你们国王有病,俗话说,药不能强卖,病也不能强求医生来治。你们去叫国王亲自来请我,我有手到病除的本事。” 太监们听了,无不感到惊讶,校尉们说:“敢说这么大话,肯定有真本事。我们留一半人在这儿陪着您,另一半人入朝启奏国王。” 于是,他们分出四个太监、六个校尉,也不等宣召,直接入朝,来到宫殿台阶前奏道:“主公,大喜啊!” 国王正和唐僧用完膳,在清谈聊天,突然听到这个奏报,问道:“喜从何来?” 太监奏道:“奴婢等人早上去张贴了招医的皇榜,挂在鼓楼下,有一位从东土大唐来的圣僧孙长老揭了榜,现在就在会同馆里,他要求国王您亲自去请他,还说自己有手到病除的本事,所以我们特来启奏。” 国王听了,满心欢喜,就问唐僧:“法师有几位高徒啊?” 唐僧双手合十回答说:“贫僧有三个顽皮的徒弟。” 国王又问:“哪一位高徒擅长医术呢?” 唐僧说:“实不相瞒陛下,我那几个徒弟都是山野村夫,没什么大本事,只会挑行李、牵马,在山涧溪流间找路,带着贫僧翻山越岭。遇到危险的地方,他们或许能降伏妖魔、擒捉鬼怪,打虎降龙,但没有一个懂药性、会医术的。” 国王说:“法师何必如此谦虚?朕今日登殿,恰好遇到法师来朝,这真是天赐的缘分。您的高徒要是不懂医术,怎么会揭我这榜文,还让寡人亲自去迎接呢?他肯定有治好我病的能力。” 接着国王下令:“文武百官听令,寡人身子虚弱,没有力气乘坐辇车;你们替寡人,都到朝外,恭敬地去请孙长老来为朕看病。你们见到他,千万不可怠慢,要称呼他为神僧孙长老,都以君臣之礼相见。” 于是,众大臣领命,和看榜的太监、校尉一起前往会同馆,整齐地站成队列参拜。这可把猪八戒吓得躲到了厢房里,沙僧也赶紧闪到了墙壁下面。只见孙悟空稳稳地坐在当中,一动不动。猪八戒在暗地里埋怨道:“这猴子真是要把我气死了!这么多官员给他行礼,他既不回礼,也不站起来!” 过了一会儿,参拜结束,大臣们站好队启奏道:“神僧孙长老,我们都是朱紫国王的臣子,现在奉国王旨意,以隆重的礼节来请神僧您入朝看病。” 孙悟空这才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道:“你们国王为什么不来?” 众大臣说:“我王身体虚弱,不敢乘坐辇车,所以特地让我们代行君主之礼,来拜请神僧。” 孙悟空说:“既然如此,那各位在前边带路,我随后就到。” 众大臣按照各自的品级,排好队伍出发。孙悟空整理好衣服,准备动身。猪八戒赶紧说:“哥哥,可千万别把我们扯进去啊。” 孙悟空说:“我不会连累你,只要你俩帮我收药就行。” 沙僧问:“收什么药?” 孙悟空说:“凡是有人送药给我,你们就照单全收,等我回来再用。” 两人答应下来,暂且不提。
孙悟空跟着众多官员,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宫殿。众大臣先进去奏知国王,国王命人高高卷起珠帘,瞪大双眼,开口问道:“哪位是神僧孙长老?”
孙悟空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洪亮地说:“老孙就是!” 国王听到他声音凶狠,又看到他相貌奇特,吓得浑身发抖,直接从龙床上跌了下去。女官和太监们急忙把国王扶进宫中,说道:“可吓死陛下了!” 众官员都埋怨孙悟空说:“你这和尚怎么如此粗鲁无礼!怎么敢擅自揭榜!” 孙悟空听了,笑着说:“各位误会我了。要是都像你们这样对待病人,你们国王的病,就是一千年也别想治好。”
众大臣说:“人能活多少年?一千年还治不好?” 孙悟空说:
“他现在是个病恹恹的君主,死了就是个病鬼,就算转世还是个病人,那可不是一千年也治不好吗?” 众大臣生气地说:“你这和尚,太不懂礼貌了!怎么敢这样满嘴胡言乱语!” 孙悟空笑着说:“我可不是胡说,你们听我讲:医门的道理和方法极其微妙玄奥,关键是心里要有灵活的应变。望闻问切这四件事,缺了任何一样都不行:第一要观察病人的精神、气色,看面容是润泽还是干枯,身体是胖是瘦,起居作息如何;第二要听病人说话声音是清晰还是浑浊,留意他是清醒时说的话还是胡言乱语;第三要询问发病有几天了,饮食情况怎么样,大小便是否正常;第四才是切脉,了解经络的情况,判断脉象是浮是沉、是表症还是里症。要是不经过望闻问切,这辈子都别想病好。”
两班文武大臣中,有太医院的官员,一听这话,对众人称赞道:“这和尚说得有道理。就算是神仙看病,也得经过望闻问切,这才符合医术的精妙之处。” 众官员听了,让近侍向国王传奏道:“长老说要用望闻问切的方法,才能诊断病情、对症下药。” 国王躺在龙床上,不停地喊道:“让他走吧!寡人不想见到陌生人!” 近侍出宫来说:“和尚,我王旨意,让你离开,他不想见到生人。” 孙悟空说:“要是不想见生人,我会悬丝诊脉。” 众官员暗自高兴,说:“悬丝诊脉,我们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再去奏报国王。” 近侍又进宫奏道:“主公,孙长老说不见您的面,他也能悬丝诊脉。” 国王心里想:“我病了三年,还没试过这种方法,宣他进来吧。” 近侍立刻传旨:“主公允许孙长老悬丝诊脉,快宣孙长老进宫诊视。” 孙悟空于是走上宝殿,唐僧迎上来骂道:“你这泼猴,可害苦我了!” 孙悟空笑着说:“好师父,我这是给你长脸,你怎么还说我害你?” 唐僧呵斥道:“跟我这几年了,我什么时候见你治好过谁的病!你连药性都不懂,医书也没读过,怎么敢惹这么大的祸!” 孙悟空笑着说:
“师父,你有所不知。我有几个民间的土方子,能治大病,保证能把他治好。就算治死了,最多也就落个庸医杀人的罪名,又不会被处死,你怕什么!别担心,别担心,你且坐下,看我怎么诊脉。” 唐僧又说:“你什么时候读过《素问》《难经》《本草》《脉诀》,知道里面的内容和注解吗?就这么胡乱说自己会悬丝诊脉!” 孙悟空笑着说:“我身上有金线,你没看见罢了。” 说着,他伸手从尾巴上拔了三根毫毛,捻成一把,喊道:“变!” 毫毛立刻变成了三条丝线,每条都有二丈四尺长,对应着二十四节气。他把丝线托在手上,对唐僧说:“这就是我的金线。” 旁边的近侍宦官说:“长老先别争辩了,快进宫去诊视病情吧。” 孙悟空告别唐僧,跟着近侍进宫去看病了。真是:心有秘方能治国,内藏妙诀注长生。(译:心中有着神奇有效的方法,能够治理好国家;肚子里藏着精妙独到的诀窍,可以让人延年益寿、长命百岁。)也不知道他这次进宫能看出什么病来,又会用什么药品治病。
“我从小就做和尚,千经万典都精通,怎么能说我不识字呢?” 孙悟空说:“既然识字,那城头上随风飘动的杏黄旗,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大字,你怎么就不认得,还问是什么地方呢?” 唐僧大声呵斥道:“你这泼猴别胡说!那旗子被风吹得乱摆,就算上面有字也看不清楚!” 孙悟空说:“我老孙偏偏就看见了!” 猪八戒和沙僧说:“师父,别听师兄胡说。这么远远望去,连城池都还看不太清楚,怎么可能就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号呢?” 孙悟空说:“那上面写的不就是‘朱紫国’三个字吗?” 唐僧说:“朱紫国肯定是西牛贺洲的一个王国,我们得去倒换关文。” 孙悟空说:“不用多说了。”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城门口,下马过桥,走进三层城门。这朱紫国还真是个繁华的帝都!
只见那门楼高高耸立,城垛整齐排列。周围有活水潺潺流淌,南北两面高山相对。六街三市货物繁多,千家万户生意兴隆。这里果然是帝王之都,如同天府般的大京城。远方的国家乘船、乘车前来交流,珍宝财物堆满了这里。地势险要,山峦连绵,宫殿的围墙高耸入云。
边关的关卡严密,百姓们永远享受着太平盛世。师徒四人在大街上行走时,只见这里的人精神饱满,衣冠整齐,说话清晰,完全不逊色于大唐的繁华世界。街道两边做买卖的人,突然看到猪八戒相貌丑陋,沙和尚面色黝黑身材高大,孙悟空满脸毛额头宽阔,都放下手中的买卖,纷纷围过来争着观看。唐僧连忙叮嘱:“别闯祸!低着头走路!”
猪八戒听从师父的话,把莲蓬嘴藏在怀里,沙僧不敢抬头看,只有孙悟空东张西望,紧紧跟在唐僧身边。那些懂事的人,看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还有一些游手好闲的人和顽皮的孩童,嘻嘻哈哈地凑过来,向猪八戒扔瓦片、砖头,拿他开玩笑。唐僧心里捏着一把汗,不停地叮嘱:“千万不要生事!” 猪八戒吓得不敢抬头。
没过多久,他们转过街角,忽然看见一座门墙上写着 “会同馆” 三个字。唐僧说:“徒弟们,我们进这个衙门吧。” 孙悟空问:“进去干什么?” 唐僧说:
“会同馆是天下各地人员往来交流汇聚的地方,我们也能在这里落脚。先到里面休息一下,等我去见过国王,倒换了关文,再出城赶路。”
猪八戒听了,把嘴伸了出来,一下子把周围跟着看的人吓倒了好几十个。他走上前说:“师父说得对,我们先到里面躲起来,省得被这些人吵吵闹闹。” 于是他们走进会同馆,那些围观的人才渐渐散去。
再说会同馆里有两个馆使,一正一副,正在厅上清点差役,准备去迎接官员。忽然看见唐僧师徒进来,他们都吃了一惊,齐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到哪里去?” 唐僧双手合十说:“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陛下派遣,前往西天取经的。如今来到贵国,不敢私自通过,想倒换通关文牒,暂时借贵馆休息一下。” 两个馆使听了,让身边的人退下,然后整理好帽子和衣带,走下大厅迎接,还吩咐打扫客房让他们休息,准备素食招待。唐僧向他们道谢后,两个馆使带着差役离开了大厅。手下的人请唐僧去客房休息,唐僧刚要走,孙悟空生气地说:“这些人太不周到了!怎么不让老孙我在正厅休息?” 唐僧说:“这里不归我们大唐管辖,和我们国家也不接壤,而且时常有上司和过往的客人,所以不方便在这里好好招待我们。” 孙悟空说:“照这么说,我偏要他们好好招待!” 正说着,管事的送来了招待的食物,有一盘白米、一盘白面、两把青菜、四块豆腐、两个面筋、一盘干笋、一盘木耳。唐僧让徒弟们把食物收下,谢过管事的。管事的说:“西房里有干净的锅灶,柴火也很方便,请你们自己去做饭吧。” 唐僧问:“我问你,国王现在在殿上吗?”
管事的说:“我们万岁爷很久没有上朝了,今天是黄道吉日,正在和文武百官商议发布黄榜。你要是想倒换关文,趁现在赶紧去还能赶上。到了明天,就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办理了,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唐僧说:“悟空,你们在这里准备斋饭,我赶紧去倒换关文回来,吃了饭就赶路。” 猪八戒急忙拿出袈裟和关文。唐僧整理好衣服后就去上朝了,临行前还特意叮嘱徒弟们,千万不要出去惹事。
不一会儿,唐僧就来到了五凤楼前。这里的殿阁宏伟壮丽,楼台精美绝伦,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他一直走到端门外,麻烦奏事官向朝廷转达,希望能倒换关文。黄门官来到玉阶前启奏说:“朝门外有一位东土大唐的钦差和尚,要前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经,想倒换通关文牒,请陛下定夺。” 国王听了很高兴,说:“我生病很久了,一直没有登基处理朝政。今天刚上殿准备出榜招医,就有高僧来到我国!” 于是立刻传旨让唐僧到台阶下。唐僧上前礼拜后俯伏在地。国王又宣他上金殿赐座,还命令光禄寺准备斋饭。唐僧谢恩后,把关文呈给国王。国王看完后十分高兴,说:“法师,你们大唐经历了多少位贤明的君主?有多少贤能的大臣?至于唐王,因为什么病而死去又复活,还派你远涉千山万水去取经呢?” 唐僧听了,欠身合掌回答:“在我们大唐,远古时期有三皇治理天下,五帝划分伦理。尧舜在位时,天下大治;禹汤当政时,百姓安居乐业。周朝时诸侯众多,各自建立国家。后来诸侯们互相争斗,强国欺凌弱国,纷纷割据称王。当时有十八个邦国,边境时常发生战乱。之后邦国逐渐减少到十二个,天下才稍微安定。
由于交通不便,各国之间又开始互相吞并。战国时期,七雄争霸,最终六国被秦国统一。后来又出现了一些割据势力,天下大乱。直到汉朝建立,百姓才开始遵循法规,生活安定。汉朝后期被司马氏取代,晋朝建立后又陷入混乱。晋朝之后,南北分裂,历经宋、齐、梁、陈等朝代。后来隋朝统一全国,但隋炀帝无道,百姓生活困苦。到了我大唐,李氏建立国号,高祖皇帝去世后,当今陛下李世民登基。如今大唐河清海晏,陛下大德宽仁。之前长安城北有个泾河龙王,私自克扣降雨,按照天条应该被处死。他在夜里托梦给唐王,请求唐王救命。唐王答应赦免他,还把贤臣魏徵留在殿内下棋拖延时间。可是到了中午,魏徵在梦中斩杀了泾河龙王。” 国王听了,忽然呻吟着问道:“法师,那个贤臣是哪个国家的?” 唐僧说:“他是我大唐皇帝驾前的丞相,名叫魏徵。他精通天文地理,能辨别阴阳,是安邦立国的大宰相。因为他梦斩了泾河龙王,龙王到阴司告状,说唐王答应救它却又杀了它,所以唐王就得了重病,身体逐渐虚弱。魏徵写了一封信,让唐王带到冥司,交给酆都城的判官崔玨。不久后,唐王去世,可三天后又复活了。多亏了魏徵,感动了崔判官,崔判官修改了生死簿,给唐王增加了二十年寿命。现在唐王要举办水陆大会,所以派贫僧远涉路途,向各国打听,拜佛祖,求取大乘经三藏,超度那些受苦的亡灵升天。” 国王又呻吟着叹息道:“大唐果然是天朝大国,君主贤明,臣子能干!像我这样久病多时,却没有一个臣子能拯救我。” 唐僧听了,偷偷看了一眼国王,只见他面黄肌瘦,身形憔悴,精神萎靡。唐僧正想开口询问,这时光禄寺的官员奏请国王请唐僧用餐。国王传旨说:“在披香殿,把朕的膳食和法师的一起摆上,和法师一同享用。”
唐僧谢恩后,和国王一起进膳,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孙悟空在会同馆里,让沙僧安排茶饭,还要准备素菜。沙僧说:“茶饭容易煮,但是蔬菜不好准备。” 孙悟空问:“为什么?” 沙僧说:
“这里没有油盐酱醋啊。” 孙悟空说:“我这里有几文零钱,让八戒上街去买。” 猪八戒偷懒说:“我不敢去,我这嘴脸长得不好看,恐怕会惹出祸来,师父会怪我的。” 孙悟空说:“我们是公平交易,又不白拿他的,又不抢他的,能有什么祸事!” 猪八戒说:“你刚才没看到吗?我在这门口把嘴伸出来,就把十几个人都吓倒了;要是到了热闹的集市里,还不知道要吓死多少人呢!” 孙悟空说:
“你就知道热闹的集市,你有没有看到集市上都卖些什么东西?” 猪八戒说:“师父只让我低着头,别闯祸,我真没看到。” 孙悟空说:“集市上有酒店、米铺、磨坊,还有绫罗绸缎和各种杂货,更有好茶房、面店,有大烧饼、大馍馍,饭店里还有美味的汤饭、上好的椒料、新鲜的蔬菜,还有各种精美的糖糕、蒸酥、点心、卷子、油食、蜜食,数都数不清的好东西。我去买些来请你吃怎么样?” 猪八戒听了,嘴里直流口水,喉咙里不停地咽唾沫,一下子跳起来说:“哥哥!这次我就不客气了,等下次我攒了钱,也请你吃一顿。” 孙悟空暗自笑着说:“沙僧,你好好煮饭,等我们买调料回来。” 沙僧也知道孙悟空是在逗猪八戒,只好随口答应:“你们去多买些,吃饱了再回来。” 猪八戒拿了个碗盏,就跟着孙悟空出门了。有两个当差的问道:“长老,你们要去哪里?” 孙悟空说:“去买调料。” 那人说:“顺着这条街往西走,转过拐角的鼓楼,有一家郑家杂货店,不管你买多少油盐酱醋、姜椒茶叶,那里都有。”
他们两人手挽手,径直向西街走去。孙悟空路过好几家茶房、饭店,该买的不买,该吃的也不吃。猪八戒喊道:“师兄,就在这里随便买些用吧。” 孙悟空本来就是在逗他,怎么会买呢,说道:“贤弟,你真不会过日子!再往前走走,找个大的店铺买好吃的。”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后面还跟着好多人争着看他们。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鼓楼边,只见楼下有好多人在喧闹,挤得水泄不通,把街道都堵住了。猪八戒看到后说:“哥哥,我不去了,那里人太多太吵了,我怕他们是抓和尚的。而且我们是外地人,长得又可疑,要是被抓了可怎么办?” 孙悟空说:“别胡说!和尚又没犯法,抓我们干什么?我们走过去,到郑家店买些调料。” 猪八戒说:“算了算了!我可不想惹祸。这一挤到人堆里,我的耳朵再被踩上几脚,把人吓得跌跌撞撞,要是摔死几个,我还得偿命呢!”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你就在这墙根下站好,等我过去买了回来,给你买素面和烧饼吃。” 猪八戒把碗盏递给孙悟空,把嘴靠在墙根上,背过脸,一动不动。孙悟空走到楼边,发现果然人很拥挤。他挤到人群里一听,原来是国王的皇榜张贴在楼下,所以很多人争着看。孙悟空挤到近处,睁开火眼金睛仔细看,只见皇榜上写着:“朕乃西牛贺洲朱紫国国王,自从建国立业以来,四方平定,百姓安居乐业。近来因为国事不顺利,朕身患重病,卧床不起,拖延了很久也没有痊愈。本国太医院多次选用良方,都没能治好。现在发布这张榜文,广泛招揽天下贤能之士。不管是从北方来的,还是从东方来的,无论是中原人还是外国人,只要精通医术,请登上宝殿,为朕治病。要是能把朕的病治好,朕愿意和他平分江山,绝不食言。特此出榜张贴,望众人知悉。” 孙悟空看完后,满心欢喜地说:“古人说,行动就有三分财气。幸好没在馆里傻坐着。既然这样,就不用买什么调料了,先把取经的事放一放,等老孙我当一回医生玩玩。” 于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弯下腰,丢了碗盏,抓了一把土,往上一洒,念起咒语,施展隐身法,轻轻走上前去揭下了皇榜。然后他朝着巽地吸了一口仙气吹去,一阵旋风刮起,他转身回到猪八戒站的地方。只见猪八戒嘴靠着墙根,就像睡着了一样。孙悟空也不叫醒他,把榜文折起来,轻轻揣进他怀里,转身先回会同馆去了,这里暂且不说。
再说楼下的众人,看到起风了,都纷纷蒙头闭眼。等风停了,发现皇榜不见了,大家都非常害怕。这皇榜原本是由十二个太监和十二个校尉在早朝时领出来张贴的,才挂了不到三个时辰就被风吹走了。他们战战兢兢地四处寻找,忽然看到猪八戒怀里露出一点纸边。众人走上前问道:“是你揭了皇榜吗?” 猪八戒猛地抬起头,嘴巴一撅,把那几个校尉吓得连连后退,摔倒在地。
他转身想走,又被面前几个胆子大的人拉住,说:“你揭了招医的皇榜,还不进朝去给我们万岁爷治病,想往哪里跑?” 猪八戒慌慌张张地说:“你儿子才揭了皇榜!你孙子才会治病呢!” 校尉问:“你怀里揣的是什么?” 猪八戒这才低头一看,果然有一张纸。他展开一看,咬着牙骂道:“那猴子要害死我啊!” 他气呼呼地想要扯破榜文,却被众人拦住:“你不想活了!这是当今国王发布的榜文,谁敢扯坏?你既然把它揣在怀里,肯定有治病的本事,快跟我们走!” 猪八戒大声喝道:“你们不知道,这榜不是我揭的,是我师兄孙悟空揭的。他偷偷揣在我怀里,然后就扔下我走了。要是把事情弄清楚,我就和你们一起去找他。” 众人说:“别胡说八道了,现成的钟不敲,非要去铸钟?现在你怀里揣着榜文,就别想推脱,跟我们去见国王!” 这群人也不分青红皂白,推着、扯着猪八戒。猪八戒站在那里,就像生了根一样,十几个人都拉不动他。猪八戒说:
“你们不知道轻重!再扯一会儿,把我的倔脾气惹出来了,你们可别后悔!”
没过多久,这件事就惊动了街上的人,大家把他们围了起来。人群中有两个年老的太监说:
“你这长相稀奇古怪,说话声音也和本地人不一样,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倔强?” 猪八戒说:
“我们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我师父是唐王御弟法师,他刚刚入朝倒换关文去了。我和师兄来这里买调料,我看到楼下人多,没敢过去,是我师兄让我在这里等着。他看到有榜文,就弄了阵旋风揭下来偷偷揣在我怀里,自己先回会同馆了。” 太监说:“我刚才看到一个白面胖和尚,径直朝着朝门走去,想必就是你师父吧?” 猪八戒说:“正是,正是。” 太监又问:“你师兄去哪里了?” 猪八戒说:“我们师徒四人,师父去倒换关文,我和另外两个师弟还有行李马匹都在会同馆休息。师兄捉弄我,他先回馆里去了。” 太监说:“校尉们,别扯他了,我们一起到会同馆去,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猪八戒说:“你们二位还挺明白事理。” 众校尉说:“这和尚真不识好歹!怎么把公公叫成奶奶了?” 猪八戒笑着说:“不害臊!你们把男女都弄反了!他们二位老人家,不叫婆婆奶奶,难道叫公公吗?” 众人说:“别耍嘴皮子了!赶紧去找你师兄。” 街上吵吵闹闹的,起码有三五百人,大家一起把猪八戒簇拥到会同馆门口。猪八戒说:“大家都停下,我师兄可不像我这么好欺负,他是个厉害又认真的人。你们见到他,可得行个大礼,叫他一声孙老爷,他才会搭理你们。不然的话,他发起脾气来,这事儿可就办不成了。” 众太监和校尉都说:“你师兄要是真有本事治好国王的病,他确实该得一半江山,我们理应下拜。”
那些闲杂人等都在门外喧闹,猪八戒带着一群太监校尉,径直走进会同馆,只听见孙悟空和沙僧在客房里正说着揭榜的事,还不时发出阵阵笑声。猪八戒上前一把拉住孙悟空,大声叫嚷道:“你还像个人吗!哄我去买素面、烧饼、馍馍吃,结果全是骗我的!还弄出一阵旋风,揭了什么皇榜,偷偷揣在我怀里,拿我当幌子!你这算什么兄弟!” 孙悟空笑着说:“你这呆子,怕是走错路跑到别处去了吧。我过了鼓楼就买好调料了,急着回来找你却没见着,就先回来了,我哪有时间去揭什么皇榜?” 猪八戒说:“看榜的官员都在这儿呢!” 话刚说完,就看见那几个太监校尉上前恭敬地礼拜道:“孙老爷,今日我王有缘,上天派老爷降临,恳请老爷大展医术,稍微施展一下高明的医术,治好我王的病,这样江山就有救了,还能和您平分江山呢。” 孙悟空听了,收起笑容,一脸严肃,接过猪八戒怀里的榜文,对众人说道:“你们就是看榜的官员吧?” 太监跪地叩头说:
“奴婢是司礼监的内臣,这几位是锦衣校尉。” 孙悟空说:“这招医的榜文确实是我揭的,所以才让我师弟带你们来见我。既然你们国王有病,俗话说,药不能强卖,病也不能强求医生来治。你们去叫国王亲自来请我,我有手到病除的本事。” 太监们听了,无不感到惊讶,校尉们说:“敢说这么大话,肯定有真本事。我们留一半人在这儿陪着您,另一半人入朝启奏国王。” 于是,他们分出四个太监、六个校尉,也不等宣召,直接入朝,来到宫殿台阶前奏道:“主公,大喜啊!” 国王正和唐僧用完膳,在清谈聊天,突然听到这个奏报,问道:“喜从何来?” 太监奏道:“奴婢等人早上去张贴了招医的皇榜,挂在鼓楼下,有一位从东土大唐来的圣僧孙长老揭了榜,现在就在会同馆里,他要求国王您亲自去请他,还说自己有手到病除的本事,所以我们特来启奏。” 国王听了,满心欢喜,就问唐僧:“法师有几位高徒啊?” 唐僧双手合十回答说:“贫僧有三个顽皮的徒弟。” 国王又问:“哪一位高徒擅长医术呢?” 唐僧说:“实不相瞒陛下,我那几个徒弟都是山野村夫,没什么大本事,只会挑行李、牵马,在山涧溪流间找路,带着贫僧翻山越岭。遇到危险的地方,他们或许能降伏妖魔、擒捉鬼怪,打虎降龙,但没有一个懂药性、会医术的。” 国王说:“法师何必如此谦虚?朕今日登殿,恰好遇到法师来朝,这真是天赐的缘分。您的高徒要是不懂医术,怎么会揭我这榜文,还让寡人亲自去迎接呢?他肯定有治好我病的能力。” 接着国王下令:“文武百官听令,寡人身子虚弱,没有力气乘坐辇车;你们替寡人,都到朝外,恭敬地去请孙长老来为朕看病。你们见到他,千万不可怠慢,要称呼他为神僧孙长老,都以君臣之礼相见。” 于是,众大臣领命,和看榜的太监、校尉一起前往会同馆,整齐地站成队列参拜。这可把猪八戒吓得躲到了厢房里,沙僧也赶紧闪到了墙壁下面。只见孙悟空稳稳地坐在当中,一动不动。猪八戒在暗地里埋怨道:“这猴子真是要把我气死了!这么多官员给他行礼,他既不回礼,也不站起来!” 过了一会儿,参拜结束,大臣们站好队启奏道:“神僧孙长老,我们都是朱紫国王的臣子,现在奉国王旨意,以隆重的礼节来请神僧您入朝看病。” 孙悟空这才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道:“你们国王为什么不来?” 众大臣说:“我王身体虚弱,不敢乘坐辇车,所以特地让我们代行君主之礼,来拜请神僧。” 孙悟空说:“既然如此,那各位在前边带路,我随后就到。” 众大臣按照各自的品级,排好队伍出发。孙悟空整理好衣服,准备动身。猪八戒赶紧说:“哥哥,可千万别把我们扯进去啊。” 孙悟空说:“我不会连累你,只要你俩帮我收药就行。” 沙僧问:“收什么药?” 孙悟空说:“凡是有人送药给我,你们就照单全收,等我回来再用。” 两人答应下来,暂且不提。
孙悟空跟着众多官员,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宫殿。众大臣先进去奏知国王,国王命人高高卷起珠帘,瞪大双眼,开口问道:“哪位是神僧孙长老?”
孙悟空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洪亮地说:“老孙就是!” 国王听到他声音凶狠,又看到他相貌奇特,吓得浑身发抖,直接从龙床上跌了下去。女官和太监们急忙把国王扶进宫中,说道:“可吓死陛下了!” 众官员都埋怨孙悟空说:“你这和尚怎么如此粗鲁无礼!怎么敢擅自揭榜!” 孙悟空听了,笑着说:“各位误会我了。要是都像你们这样对待病人,你们国王的病,就是一千年也别想治好。”
众大臣说:“人能活多少年?一千年还治不好?” 孙悟空说:
“他现在是个病恹恹的君主,死了就是个病鬼,就算转世还是个病人,那可不是一千年也治不好吗?” 众大臣生气地说:“你这和尚,太不懂礼貌了!怎么敢这样满嘴胡言乱语!” 孙悟空笑着说:“我可不是胡说,你们听我讲:医门的道理和方法极其微妙玄奥,关键是心里要有灵活的应变。望闻问切这四件事,缺了任何一样都不行:第一要观察病人的精神、气色,看面容是润泽还是干枯,身体是胖是瘦,起居作息如何;第二要听病人说话声音是清晰还是浑浊,留意他是清醒时说的话还是胡言乱语;第三要询问发病有几天了,饮食情况怎么样,大小便是否正常;第四才是切脉,了解经络的情况,判断脉象是浮是沉、是表症还是里症。要是不经过望闻问切,这辈子都别想病好。”
两班文武大臣中,有太医院的官员,一听这话,对众人称赞道:“这和尚说得有道理。就算是神仙看病,也得经过望闻问切,这才符合医术的精妙之处。” 众官员听了,让近侍向国王传奏道:“长老说要用望闻问切的方法,才能诊断病情、对症下药。” 国王躺在龙床上,不停地喊道:“让他走吧!寡人不想见到陌生人!” 近侍出宫来说:“和尚,我王旨意,让你离开,他不想见到生人。” 孙悟空说:“要是不想见生人,我会悬丝诊脉。” 众官员暗自高兴,说:“悬丝诊脉,我们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再去奏报国王。” 近侍又进宫奏道:“主公,孙长老说不见您的面,他也能悬丝诊脉。” 国王心里想:“我病了三年,还没试过这种方法,宣他进来吧。” 近侍立刻传旨:“主公允许孙长老悬丝诊脉,快宣孙长老进宫诊视。” 孙悟空于是走上宝殿,唐僧迎上来骂道:“你这泼猴,可害苦我了!” 孙悟空笑着说:“好师父,我这是给你长脸,你怎么还说我害你?” 唐僧呵斥道:“跟我这几年了,我什么时候见你治好过谁的病!你连药性都不懂,医书也没读过,怎么敢惹这么大的祸!” 孙悟空笑着说:
“师父,你有所不知。我有几个民间的土方子,能治大病,保证能把他治好。就算治死了,最多也就落个庸医杀人的罪名,又不会被处死,你怕什么!别担心,别担心,你且坐下,看我怎么诊脉。” 唐僧又说:“你什么时候读过《素问》《难经》《本草》《脉诀》,知道里面的内容和注解吗?就这么胡乱说自己会悬丝诊脉!” 孙悟空笑着说:“我身上有金线,你没看见罢了。” 说着,他伸手从尾巴上拔了三根毫毛,捻成一把,喊道:“变!” 毫毛立刻变成了三条丝线,每条都有二丈四尺长,对应着二十四节气。他把丝线托在手上,对唐僧说:“这就是我的金线。” 旁边的近侍宦官说:“长老先别争辩了,快进宫去诊视病情吧。” 孙悟空告别唐僧,跟着近侍进宫去看病了。真是:心有秘方能治国,内藏妙诀注长生。(译:心中有着神奇有效的方法,能够治理好国家;肚子里藏着精妙独到的诀窍,可以让人延年益寿、长命百岁。)也不知道他这次进宫能看出什么病来,又会用什么药品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