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七十列传·鲁仲连邹阳列传

鲁仲连，是齐国人。他喜欢谋划奇特不凡的计策，却不愿在朝廷担任官职，始终保持高尚的节操，曾在赵国游历。

赵孝成王在位时，秦王派白起在长平击败赵军，前后斩杀四十多万人，随后秦军向东包围邯郸。赵王十分恐惧，诸侯的救兵都不敢攻打秦军。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救援赵国，可晋鄙畏惧秦国，率军驻扎在荡阴（今河南汤阴），不再前进。魏王又派客籍将军新垣衍秘密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急于包围赵国，是因为从前秦王和齐湣王争相称帝，后来又取消帝号；现在齐国已经越来越弱，天下只有秦国称雄，秦国不一定是贪图邯郸，而是想再次称帝。赵国如果真的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会高兴，就会撤兵离开。”平原君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

这时鲁仲连恰好正在赵国游历，恰逢秦军包围邯郸，听说魏国想让赵国尊奉秦国为帝，就拜见平原君，问：“事情该怎么办？”平原君说：“我哪里还敢谈论国事！之前赵国在外损失四十万大军，现在秦军又包围邯郸，我却无法击退他们。魏王派客籍将军新垣衍来，让赵国尊奉秦国为帝，现在他还在这里。我哪里还敢谈论国事！”鲁仲连说：“我起初以为您是天下贤能的公子，今天才知道您并不是。魏国客人新垣衍在哪里？我来替您斥责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请允许我为您介绍，让您和他见面。”平原君于是去见新垣衍，说：“齐国有位鲁仲连先生，现在就在这里，我想为您介绍，让您和他结交。”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是魏国的臣子，身负使命，有自己的职责，不想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在这里的消息告诉他了。”新垣衍只好答应见面。

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后，没有说话。新垣衍说：“我看留在这座被围困的城里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可我看先生的仪表，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长久留在这座被围困的城里不离开呢？”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是因为心胸狭隘、不能顺应世俗才自杀的，其实都错了。大家不了解他，以为他只是为了自己。那秦国是个抛弃礼义、崇尚战功的国家，用权术驾驭士人，像对待奴隶一样役使百姓。如果秦国肆无忌惮地称帝，进而在天下施行暴政，我宁愿跳进东海自杀，也不愿做秦国的百姓。我来见将军，是想帮助赵国。”

新垣衍说：“先生要帮助赵国，打算怎么做？”鲁仲连说：“我会让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楚国本来就会帮助赵国。”新垣衍说：“燕国我可以相信会帮助赵国；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让魏国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魏国只是没看清秦国称帝的危害罢了。如果魏国看清秦国称帝的危害，就一定会帮助赵国。”

新垣衍说：“秦国称帝有什么危害？”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推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拜周王室。当时周王室贫穷弱小，诸侯都不去朝拜，只有齐国去朝拜。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齐王去得晚了，周王室大怒，向齐国发去讣告，说：‘天子去世，如同天地崩塌，新天子守丧睡在草席上。东方藩属齐国的君主来晚了，应当斩首。’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呸！你母亲不过是个婢女！’最终被天下人嘲笑。齐威王在周烈王生前朝拜他，死后却斥责他，实在是因为无法忍受周王室的苛求。天子本来就是这样，没什么奇怪的。”

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见过仆人吗？十个人跟随一个人，难道是因为力量不够、智慧不如吗？是因为畏惧主人。”鲁仲连说：“唉！魏国和秦国相比，就像仆人和主人吗？”新垣衍说：“是这样。”鲁仲连说：“我会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新垣衍很不高兴，说：“哎呀，先生的话太过分了！先生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呢？”鲁仲连说：“当然可以，我来告诉您。从前九侯、鄂侯、周文王，是商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很漂亮，把她献给纣王，纣王却认为她丑陋，把九侯煮成肉酱；鄂侯极力劝谏，为九侯争辩，纣王又把鄂侯做成肉干；周文王听说后，长叹一声，纣王就把他囚禁在牖里（今河南汤阴北）的监狱里，关了一百天，想让他死。为什么魏王和秦王同样称王，最终却要落得被煮成肉酱、做成肉干的下场呢？齐湣王到鲁国时，夷维子为他驾车随行，对鲁国人说：‘你们准备用什么礼节接待我们的君主？’鲁国人说：‘我们会用十太牢（古代最高礼仪，指牛、羊、猪各十头）的礼节接待您的君主。’夷维子说：‘你们从哪里学来的这种礼节？我们的君主是天子。天子巡游，诸侯要让出宫殿，交出钥匙，提起衣襟，捧着几案，在堂下伺候天子吃饭，天子吃完后，诸侯才能退下处理朝政。’鲁国人把钥匙扔在地上，不肯接纳齐湣王。齐湣王无法进入鲁国，准备去薛邑（今山东滕州东南），向邹国借道。当时邹国国君刚去世，齐湣王想进去吊唁，夷维子对邹国国君的儿子说：‘天子吊唁，主人必须把灵柩移到相反的方向，在南边设立朝北的灵堂，然后天子面向南吊唁。’邹国的大臣们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就拔剑自杀。’齐湣王最终不敢进入邹国。邹国、鲁国的大臣，在国君生前不能好好侍奉，国君死后也不能提供丧葬物品，可当齐湣王想在邹、鲁施行天子礼仪时，邹、鲁的大臣却不肯接纳。现在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魏国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两国都有称王的名分，只因为秦国打了一次胜仗，魏国就想尊奉秦国为帝，这说明韩、赵、魏三国的大臣还不如邹、鲁两国的奴仆婢妾有骨气。况且秦国一旦称帝，就会更换诸侯的大臣，撤掉那些不称职的人，任用他们认为贤能的人；撤掉他们憎恶的人，任用他们喜爱的人。还会把秦国的女子、善于谗言的妾妇嫁给诸侯做妃嫔，住在魏国的宫殿里。魏王怎么能安稳度日呢？将军您又怎么能保住原来的宠信呢？”

新垣衍听完，站起身，拜了两拜，道歉说：“起初我以为先生是平庸之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贤士。我这就离开赵国，再也不敢说尊奉秦国为帝的话了。”秦军将领听说后，率军后退五十里。恰逢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前来救援赵国，攻打秦军，秦军于是撤军离开。

平原君想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多次推辞，最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设宴招待他，酒喝到尽兴时，平原君起身走上前，拿出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贤士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们能为别人排除祸患、消除危难、解决纷乱，却不索取回报。如果索取回报，就是商人的行为，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鲁仲连辞别平原君，离开赵国，终身不再见面。

二十多年后，燕国将领攻占聊城（今山东聊城西北），聊城有人向燕国国君诋毁他，燕将害怕被诛杀，就坚守聊城，不敢返回燕国。齐国田单攻打聊城一年多，士兵伤亡惨重，却没能攻克聊城。鲁仲连于是写了一封信，把信绑在箭上射进城中，送给燕将。信中说：

我听说，聪明的人不会错过时机、放弃利益，勇敢的人不会逃避死亡、毁掉名声，忠诚的人不会先顾自己、后顾君主。现在您因为一时的愤怒，不顾燕王会失去大臣，这不是忠诚；如果您战死、聊城被攻破，威名在齐国无法彰显，这不是勇敢；功业失败、名声毁灭，后世无人称道，这不是聪明。有这三种情况的人，君主不会任用，游说之士不会记载，所以聪明的人不会反复犹豫，勇敢的人不会畏惧死亡。现在生死、荣辱、贵贱、尊卑的机遇，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考虑，不要和世俗之人一样糊涂。

况且楚国攻打齐国的南阳（今山东邹县西北），魏国攻打齐国的平陆（今山东汶上北），齐国却没有向南反击的想法，认为失去南阳的损失小，不如得到济北（今山东聊城一带）的利益大，所以确定计策，慎重应对。现在秦军出兵，魏国不敢向东抵抗；连横的局势形成，楚国处境危险；齐国放弃南阳，切断右边的土地，平定济北，仍然愿意这样做。可见齐国一定会全力争夺聊城，您不要再犹豫了。现在楚、魏两国都已经从齐国撤军，燕国的救兵也没到。凭借齐国的全部兵力，没有其他国家牵制，和聊城对峙一年，士兵疲惫，我看您无法守住聊城。况且燕国大乱，君臣谋划失误，上下迷惑，栗腹率领十万大军对外作战，五次战败，燕国这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被赵国包围，领土削减、君主困窘，被天下人嘲笑。国家衰败、祸患众多，百姓没有归附之心。现在您又率领疲惫的聊城百姓抵抗齐国的全部兵力，虽然像墨翟那样善于防守，让士兵们吃人肉、煮人骨充饥，却没有背叛的想法，像孙膑那样善于用兵，威名传遍天下。即使这样，为您谋划，不如保全军队返回燕国。军队完好地回到燕国，燕王一定会高兴；您安全地回到国家，士兵百姓会像见到父母一样欢迎您，朋友会振臂在世人面前称赞您，功业能够显扬。对上辅佐孤立的君主，制服群臣；对下安抚百姓，为游说之士提供资助，改革国家弊政、改变风俗，功名能够确立。如果您不想返回燕国，也可以抛弃燕国，在齐国游历，齐国一定会分封土地给您，富贵能和陶朱公、卫公子荆相比，世世代代称侯，和齐国长期共存，这是另一个计策。这两个计策，都能让您名声显扬、财富丰厚，希望您仔细考虑，慎重选择一个。

我还听说，拘泥小节的人不能成就美名，畏惧小耻的人不能建立大功。从前管仲用箭射中齐桓公的衣带钩，这是篡逆；他没能为公子纠殉死，这是怯懦；被囚禁戴上脚镣手铐，这是耻辱。有这三种行为的人，君主不会任用，乡里百姓不会接纳。如果管仲当时一直被囚禁，不肯出狱，身死在齐国之外，就会被永远称为耻辱之人、品行卑劣之辈，连奴婢都羞于和他同名，何况世俗之人呢！但管仲不把被囚禁视为耻辱，而把天下得不到治理视为耻辱；不把没能为公子纠殉死视为耻辱，而把威名不能在诸侯中彰显视为耻辱。所以他虽然有三种过失，却成为五霸之首，名声高于天下，光辉照耀邻国。曹沫作为鲁国将领，三次作战三次战败，失去五百里土地。如果曹沫当时不回头考虑，不退缩商议，拔剑自杀，就会被永远称为败军之将。但曹沫抛弃三次战败的耻辱，退回来和鲁君谋划。齐桓公在天下诸侯面前朝拜周天子、会盟诸侯时，曹沫凭借一把剑，在祭坛上威胁齐桓公，脸色不变、言辞不乱，三次战败失去的土地，一天之内就收复了，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名施加到吴、越两国。像管仲、曹沫这两个人，不是不能坚守小节、保持小廉，而是认为如果身死，就会断绝后代，无法建立功名，这是不聪明的。所以他们摆脱愤怒的怨恨，建立终身的名声；抛弃怨恨的节操，奠定流传后世的功业，因此功业能和三王并列，名声能和天地共存。希望您选择其中一个计策去做。

燕将看完鲁仲连的信，哭了三天，仍然犹豫不能决定。想返回燕国，已经和燕王有了隔阂，害怕被诛杀；想投降齐国，又因为之前杀死、俘虏很多齐国人，担心投降后被羞辱。他长叹一声，说：“与其让别人杀死我，不如我自己杀死自己。”于是自杀。聊城陷入混乱，田单趁机攻占聊城，大肆屠杀。田单返回齐国后，向齐王说起鲁仲连，想封鲁仲连爵位。鲁仲连逃到海上隐居，说：“我宁愿贫贱地生活，随心所欲，也不愿为了富贵而屈从别人。”

邹阳，是齐国人，曾在梁国（即魏国）游历，和从前吴国人庄忌、淮阴人枚乘等人交往。他给梁孝王上书，被梁孝王的宠臣羊胜、公孙诡嫉妒。羊胜等人在梁孝王面前诋毁邹阳，孝王发怒，把邹阳交给官吏，准备杀死他。邹阳在外游历，因谗言被逮捕，担心死后背负罪名，就从狱中给梁孝王上书说：我听说忠诚的人一定能得到回报，守信的人不会被怀疑，我曾经以为是这样，现在才知道只是空话。从前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义气，白虹横贯太阳，太子丹却害怕他；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之战，太白星侵蚀昴星，秦昭王却怀疑他。他们的诚心感动天地，却不能让两位君主明白，难道不可悲吗！现在我竭尽忠诚，毫无保留地说出想法，希望大王了解，可大王身边的人不明白，最终让我接受官吏审讯，被世人怀疑，这即使让荆轲、卫先生复活，燕太子丹、秦昭王也不会醒悟。希望大王仔细体察。

从前卞和献上宝玉，楚王却砍了他的脚；李斯竭尽忠诚，却被胡亥处以极刑。所以箕子假装疯狂，接舆隐居避世，都是害怕遭遇这样的祸患。希望大王仔细体察卞和、李斯的心意，不要像楚王、胡亥那样听信谗言，不要让我被箕子、接舆嘲笑。我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进皮囊投入江中，起初我不信，现在才知道是真的。希望大王仔细体察，对我稍加怜悯。

谚语说：“有的人相处到老，关系却像刚认识一样；有的人初次见面，却像老朋友一样。”为什么呢？在于是否互相了解。从前樊於期从秦国逃到燕国，把自己的头颅借给荆轲，帮助燕太子丹完成大事；王奢从齐国逃到魏国，在城墙上自刎，来击退齐军、保全魏国。王奢、樊於期不是和齐、秦两国陌生，和燕、魏两国亲近，他们离开齐、秦，为燕、魏两国君主去死，是因为他们的行为符合自己的志向，并且无限仰慕道义。所以苏秦在天下诸侯中不被信任，在燕国却像尾生一样守信；白圭战败失去六座城池，却为魏国夺取中山国。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之间有真正的了解。苏秦担任燕国相国，燕国人在燕王面前诋毁他，燕王手握剑柄发怒，反而把骏马駃騠赐给苏秦享用；白圭在中山国显贵，中山国人在魏文侯面前诋毁他，文侯反而把夜光璧赐给白圭。为什么呢？因为两位君主和两位大臣，肝胆相照、互相信任，不会被不实之词动摇！

所以女子无论美丑，进入王宫就会被嫉妒；士人无论贤能与否，进入朝廷就会被排挤。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砍去膝盖骨，最终却担任中山国相国；范雎在魏国被打断肋骨、打落牙齿，最终却成为秦国应侯。这两个人，都坚信自己的谋划，抛弃结党营私的私心，处在孤独无援的位置，所以无法避免被嫉妒的人陷害。因此申徒狄投河自杀，徐衍背着石头入海，他们不被世人接纳，却坚守道义，不随意获取利益，不在朝廷结党营私，来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在路上乞讨，秦缪公却把国政托付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把国家托付给他。这两个人，难道是靠在朝廷做官、借助左右人的赞誉，才被两位君主任用的吗？是因为君主和他们心意相通、行为相合，关系亲密如胶漆，像兄弟一样无法分离，怎么会被众人的言论迷惑呢！所以偏听偏信会产生奸邪，独断专行会导致混乱。从前鲁国听从季孙氏的建议驱逐孔子，宋国相信子罕的计策囚禁墨子。凭借孔子、墨子的辩才，尚且无法避免被谗言陷害，鲁、宋两国也因此陷入危险。为什么呢？因为众人的言论能熔化金属，不断的诋毁能毁掉人才。所以秦国任用戎人由余，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蒙，使齐威王、齐宣王时期的国力变强。这两个国家，难道被世俗拘泥、被世人牵制、被片面之词束缚吗？它们公正地听取意见、全面地观察事物，在当世留下美名。所以心意相合，即使是胡人和越人也能成为兄弟，由余、越人蒙就是这样；心意不合，即使是骨肉亲人也会被驱逐，不被接纳，舜的弟弟象、周武王的弟弟管叔、蔡叔就是这样。现在君主如果真能采用齐、秦两国的做法，不效仿宋、鲁两国的偏听，那么即使是五霸的功业也不值得称道，三王的功业也容易实现。

所以圣明的君主醒悟后，会抛弃像子之那样篡权的心思，不欣赏像田常那样的“贤能”；会封赏比干的后代，修缮被纣王残害的孕妇的坟墓，所以能在天下重建功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追求善行从不满足。晋文公亲近自己的仇敌，最终称霸诸侯；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敌，最终匡正天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心怀仁慈，待人恳切，用真心待人，不是用空话应付。

秦国采用商鞅的变法，向东削弱韩、魏两国，兵力天下最强，最终却把商鞅车裂；越国采用大夫文种的计谋，擒获强大的吴国，称霸中原，最终却杀死文种。所以孙叔敖三次被免去相国却不后悔，於陵子仲拒绝三公的职位，去给别人浇灌菜园。现在君主如果真能去掉骄傲之心，心怀回报之意，推心置腹、表露真情，肝胆相照、施加厚恩，始终和士人同甘共苦，不吝啬对待士人，那么即使是桀的狗也能让它去咬尧，即使是盗跖的门客也能让他去刺杀许由；何况凭借万辆兵车的权势、借助圣明君主的资质呢！这样一来，荆轲被灭七族，要离烧死妻子儿女，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我听说，把明月珠、夜光璧在黑暗中扔到路上，行人没有不手握剑柄、怒目而视的。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面前。弯曲的树根，形状奇特，却能成为君主的器物。为什么呢？因为君主身边的人事先为它修饰。所以无缘无故出现在面前，即使是随侯珠、夜光璧，也会让人结怨，不会被感激；如果有人事先推荐，即使是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业，让人难忘。现在天下贫寒的士人，身处贫贱之中，即使拥有尧、舜的治国之术，具备伊尹、管仲的辩才，心怀龙逄、比干的忠诚，想为当世君主尽忠，却从来没有人事先推荐，即使竭尽心思，想表露忠信，辅佐君主治理国家，君主也一定会像行人遇到宝物那样，手握剑柄、怒目而视，这让贫寒士人连枯木朽株的作用都发挥不了。

所以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驾驭世俗，就像陶工转动转轮一样，独自掌控，不被卑劣混乱的言论牵制，不被众人的意见左右。秦始皇因为听信中庶子蒙嘉的话，相信荆轲的说法，结果荆轲用匕首行刺；周文王在泾水、渭水之间打猎，载着吕尚返回，最终称王天下。所以秦国因为相信左右人的话而险些亡国，周朝因为任用偶然遇到的人而称王天下。为什么呢？因为周文王能超越片面的言论，采纳外部的建议，独自看到光明宽广的道路。

现在君主沉迷于谄媚的言辞，被后宫嫔妃牵制，让不受束缚的贤士和牛马同槽，这就是鲍焦对世事愤怒、不愿享受富贵的原因。

我听说，穿戴整齐、庄重上朝的人，不会因为利益玷污道义；重视名声的人，不会因为欲望损害品行。所以城邑名叫“胜母”，曾子就不进入；城邑名叫“朝歌”，墨子就掉转车头离开。现在想让天下志向高远的士人，被权势威慑、被地位诱惑，改变态度、玷污品行，去侍奉谄媚的人，来谋求亲近君主，那么士人只会隐居在山洞草泽中，直到死去，怎么会有人竭尽忠信，来到君主的宫廷呢！

邹阳的信呈上后，梁孝王派人释放邹阳，最终把他当作上宾。

太史公说：鲁仲连的主张虽然不符合大义，但我赞赏他以平民的身份，随心所欲，不屈服于诸侯，在当世游说，折服卿相的权势。邹阳的言辞虽然不谦逊，但他用类比的方式阐述道理，内容令人同情，也可以说是正直不屈了，所以我把他的事迹附在这篇列传中。

（原文此处无内容，故译文亦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