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七十列传·蒙恬列传

蒙恬，他的祖先本是齐国人。蒙恬的祖父叫蒙骜，从齐国来到秦国侍奉秦昭王，官至卿。秦庄襄王元年（公元前249年），蒙骜担任秦国将领，攻打韩国，夺取成皋（今河南荥阳西北）、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秦国在这片土地上设置三川郡。庄襄王二年（公元前248年），蒙骜攻打赵国，夺取三十七座城池。秦始皇三年（公元前244年），蒙骜攻打韩国，夺取十三座城池。秦始皇五年（公元前242年），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二十座城池，秦国在这些地方设置东郡（今河南东北部、山东西部一带）。秦始皇七年（公元前240年），蒙骜去世。蒙骜的儿子叫蒙武，蒙武的儿子叫蒙恬。蒙恬曾学习刑狱法律，担任掌管文书的官职。秦始皇二十三年（公元前224年），蒙武担任秦国副将，与王翦一起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楚国将领项燕。秦始皇二十四年（公元前223年），蒙武再次攻打楚国，俘虏楚王。蒙恬还有个弟弟叫蒙毅。

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蒙恬凭借家族的功勋得以担任秦国将领，攻打齐国，大败齐军，被任命为内史（掌管都城咸阳政务的官员）。秦国统一天下后，派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向北驱逐戎狄（北方少数民族），收复河南地区（今内蒙古河套以南一带）。蒙恬主持修筑长城，根据地形地势，设置险要关塞，长城从临洮（今甘肃岷县）开始，延伸到辽东（今辽宁辽阳一带），绵延一万多里。随后蒙恬率军渡过黄河，占据阳山（今内蒙古狼山），沿着山势蜿蜒向北进军。蒙恬率军在野外驻守十多年，长期驻扎在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当时，蒙恬的威势震慑匈奴。秦始皇非常尊崇宠爱蒙氏家族，信任并赏识他们的贤能。秦始皇尤其亲近蒙毅，蒙毅官至上卿，秦始皇外出时，蒙毅陪乘在车上；秦始皇在宫中时，蒙毅侍奉在御前。蒙恬负责朝廷外部的军事事务，蒙毅则常常在朝中参与谋划，两人以忠诚守信闻名，因此即便是朝中的将相，也没人敢与他们抗衡。

赵高，是赵国宗室的远亲。赵高有兄弟几人，都出生在隐宫（古代宫刑场所，此处指因家人受刑而身份卑微的居所），他的母亲曾受过刑罚，家族世世代代地位卑贱。秦王嬴政听说赵高办事能力强，精通刑狱法律，就提拔他担任中车府令（掌管皇帝车马的官员）。赵高私下侍奉公子胡亥，教胡亥审理案件。后来赵高犯下重罪，秦王命令蒙毅依法惩处他。蒙毅不敢枉法，判处赵高死刑，剥夺他的宦官身份。可秦始皇认为赵高办事勤勉，赦免了他，恢复他的官职爵位。

秦始皇想巡游天下，计划从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出发，直达甘泉宫（今陕西淳化西北），就派蒙恬开凿通道。这条通道从九原到甘泉，需要开山填谷，全长一千八百里，没能完工。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冬天，秦始皇出行巡游会稽（今浙江绍兴一带），沿着海边北上，前往琅邪（今山东青岛东南）。途中秦始皇生病，派蒙毅返回咸阳，代为祈祷山川神灵，蒙毅还没回来，秦始皇就抵达沙丘（今河北广宗西北）去世了。秦始皇去世的消息被隐瞒，群臣都不知道。当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一直跟随在秦始皇身边。赵高向来受胡亥宠幸，想拥立胡亥为太子，又怨恨蒙毅当初依法惩处自己、不给自己留情面，于是心生歹念，就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暗中谋划，立胡亥为太子。太子确立后，派使者以罪名赐公子扶苏、蒙恬自杀。扶苏死后，蒙恬心生疑虑，请求使者重新核实命令。使者把蒙恬交给官吏看管，更换了军中主帅，胡亥派李斯的门客担任护军（监督军队的官员）。使者返回禀报，胡亥听说扶苏已死，就想释放蒙恬。赵高担心蒙氏家族再次显贵掌权，对自己怀恨在心，坚决反对。

蒙毅祈祷山川后返回，赵高趁机向胡亥进献“忠言”，想借此消灭蒙氏家族，就对胡亥说：“我听说先帝早就想选拔贤能之人立为太子，可蒙毅却劝谏说‘不可以’。如果蒙毅明知太子贤能却始终反对立他，就是对先帝不忠，还迷惑君主。以我的愚见，不如杀死蒙毅。”胡亥听从赵高的建议，把蒙毅囚禁在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此前蒙恬已被囚禁在阳周（今陕西子长西北）。秦始皇的灵柩运回咸阳，安葬完毕后，太子胡亥即位为二世皇帝。赵高因受胡亥亲近，日夜诋毁蒙氏兄弟，搜罗他们的罪过，检举弹劾他们。

子婴（秦始皇之弟）进谏说：“我听说从前赵王迁杀死贤臣李牧，任用颜聚，燕王喜暗中采用荆轲的计谋，违背与秦国的盟约，齐王建杀死世代忠诚的大臣，采用后胜的建议。这三位君主，都因为改变旧制、任用不当而失去国家，还殃及自身。现在蒙氏兄弟是秦国的重臣谋士，可陛下却想一下子把他们抛弃，我私下认为不可。我听说考虑事情轻率的人不能治理国家，独断专行的人不能保全君主。诛杀忠臣却任用没有节操的人，对内会让群臣失去信任，对外会让士兵斗志涣散，我私下认为不可。”

胡亥不听子婴的劝谏，派御史曲宫乘坐驿车前往代郡，对蒙毅传达命令：“先帝想立太子，你却从中阻拦。现在丞相认为你不忠，罪过牵连你的家族。我不忍心处死你的家族，只赐你一死，对你来说已经很幸运了，你自己考虑吧！”蒙毅回答：“如果说我没能领会先帝的心意，可我年轻时就侍奉先帝，一直到他去世，应该算是了解先帝心意的。如果说我不了解太子的才能，可太子独自跟随先帝巡游天下，与其他公子的差距非常大，我没有任何怀疑。先帝确立太子，是多年深思熟虑的结果，我怎么敢进谏反对，怎么敢谋划阻拦！我不是敢用花言巧语逃避死罪，而是担心连累先帝的名声，希望大夫您能考虑实情，让我死得明白。况且顺应事理、成全他人，是道义所推崇的；用刑罚杀人，是道义所摒弃的。从前秦穆公杀死三位贤臣为自己殉葬，还错怪百里奚，所以谥号叫‘缪’（意为荒谬）；秦昭襄王杀死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死伍奢，吴王夫差杀死伍子胥。这四位君主，都犯下大错，天下人都指责他们，认为他们不贤明，这些事也被诸侯当作笑柄记载下来。所以说‘用道义治国的人不杀无罪之人，刑罚不会施加在无辜者身上’，希望大夫您能留意！”使者知道胡亥的心意，不听蒙毅的辩解，最终杀死了他。

秦二世又派使者前往阳周，对蒙恬传达命令：“你的罪过已经很多了，况且你的弟弟蒙毅犯有重罪，依法要牵连到你。”蒙恬说：“从我祖先到子孙后代，我们蒙家在秦国积累功勋、获得信任已经三代了。现在我率领三十多万大军，虽然被囚禁，但我的势力足以反叛，可我明知必死却坚守道义，是不敢玷污祖先的教诲，也不敢忘记先帝的恩情。从前周成王刚即位时，还在襁褓之中，周公旦背着他上朝，最终平定天下。等到成王病重危急时，周公旦剪下自己的指甲沉入黄河，祈祷说：‘成王年幼无知，是我周公旦主持朝政，若有罪过灾祸，由我来承受。’随后把祷词记录下来，藏在档案馆里，这可以说是忠诚守信了。等到成王长大能治理国家时，有奸臣进谗言说：‘周公旦早就想谋反了，大王如果不防备，一定会发生大乱。’成王大怒，周公旦被迫逃到楚国。后来成王到档案馆查看，发现周公旦沉入黄河的祷词，流泪说：‘谁说周公旦想谋反呢！’于是杀死进谗言的人，召回周公旦。所以《周书》说‘凡事一定要反复核实’。现在我们蒙氏家族，世代对秦国忠心耿耿，却遭遇这样的结局，一定是奸臣叛乱、欺君罔上导致的。周成王犯错后能醒悟改正，最终让周朝昌盛；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杀死王子比干，却不知悔改，最终身死国亡。所以我说，犯错后可以改正，劝谏后可以醒悟。通过多方核实来明辨是非，是圣明君主的治国方法。我所说的这些话，不是想逃避罪责，而是想以死劝谏，希望陛下为天下百姓考虑，遵循正确的治国之道。”使者说：“我接受诏令对将军执行刑罚，不敢把您的话禀报给陛下。”蒙恬长叹一声说：“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竟然无罪而死？”过了很久，他缓缓说：“我的罪过确实该处死啊。我主持修筑长城，从临洮到辽东，挖掘壕沟、修筑城墙长达一万多里，这中间不可能没有断绝地脉吧？这就是我的罪过。”于是吞下药自杀。

太史公说：我曾前往北方边境，从蒙恬开凿的直道返回，沿途看到蒙恬为秦国修筑的长城、堡垒，开山填谷修建的直道，实在是过度耗费百姓人力了。秦国刚灭亡诸侯时，天下百姓的心还没安定，战争的创伤还没愈合，而蒙恬作为名将，不在此时极力劝谏秦始皇，救济百姓的急难，安抚老人、抚养孤儿，致力于修复百姓之间的和睦关系，反而迎合秦始皇的心意，大规模兴修工程，他和弟弟蒙毅最终被诛杀，不也是应该的吗！怎么能把罪过归咎于断绝地脉呢？

（原文此处无内容，故译文亦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