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七十列传·黥布列传

黥布，是六县（今安徽六安东北）人，本姓英。秦朝时他是普通百姓。年轻时，有位宾客为他看相，说：“你会受刑，受刑后能称王。”等到成年，黥布因犯法被判处黥刑（在脸上刺字）。他却欣然笑着说：“有人给我看相，说我受刑后能称王，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吧？”有人听到这话，都嘲笑他。黥布被判罚到骊山服劳役，当时骊山的刑徒有几十万人，黥布专门和刑徒中的头目、豪杰交往，后来率领他的同伴，逃到长江中做强盗。

陈胜起兵反秦时，黥布拜见番君（番县县令，姓吴，名芮），和番君的部众一起反叛秦国，聚集了几千士兵。番君把女儿嫁给黥布。章邯灭亡陈胜、击败吕臣的军队后，黥布率军向北攻打秦军的左右校尉，在清波（今河南新蔡西南）击败秦军，然后率军向东进军。他听说项梁平定江东会稽（今江苏苏州），就渡过长江向西投奔项梁。陈婴因为项氏家族世代担任楚国将领，就率军归附项梁；项梁渡过淮河后，英布（即黥布）、蒲将军也率军归附项梁。

项梁渡过淮河向西进军，攻打景驹、秦嘉等人，英布的战功常常在全军中排名第一。项梁到达薛县（今山东滕州东南），听说陈胜确实已经去世，就拥立楚怀王。项梁号称武信君，英布被封为当阳君。后来项梁在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战败身亡，楚怀王迁都彭城（今江苏徐州），英布等将领也都率军驻守彭城。当时，秦军加紧包围赵国，赵国多次派人请求救援。楚怀王任命宋义为上将军，范增为末将，项籍（项羽）为次将，英布、蒲将军都为将军，全军都归宋义统领，向北救援赵国。等到项籍在黄河边杀死宋义，楚怀王就任命项籍为上将军，所有将领都归项籍统领。项籍派英布先渡过黄河攻打秦军，英布多次取得胜利，项籍才率领全部军队渡过黄河跟随他，最终击败秦军，降服章邯等人。楚军总是打胜仗，功劳在诸侯中最大。诸侯的军队都愿意归附楚国，就是因为英布多次以少胜多。

项籍率军向西到达新安（今河南新安西），又派英布等人在夜里袭击并活埋章邯的二十多万秦军士兵。到达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时，楚军无法入关，项籍又派英布等人从小路先攻破函谷关的守军，楚军才得以进入关中，到达咸阳（今陕西咸阳东北）。英布常常担任军队的前锋。项王（项羽）分封将领时，立英布为九江王，定都六县。

汉元年（公元前206年）四月，诸侯都率领部下离开，前往各自的封地。项氏立楚怀王为义帝，迁都长沙（今湖南长沙），却暗中命令九江王英布等人顺路袭击义帝。这年八月，英布派将领袭击义帝，在郴县（今湖南郴州）追上并杀死义帝。

汉二年（公元前205年），齐王田荣反叛楚国，项王率军前往攻打齐国，向九江国征调军队，九江王英布声称生病，没有亲自前往，只派将领率领几千人随行。汉军在彭城击败楚军时，英布又声称生病，不肯援助楚国。项王从此怨恨英布，多次派使者责备并召见英布，英布更加害怕，不敢前往。当时项王正北面担忧齐国、赵国的威胁，西面顾虑汉军的进攻，能依靠的只有九江王英布，又很看重英布的才能，想亲近任用他，所以没有出兵攻打英布。

汉王刘邦攻打楚国，在彭城展开大战，失利后从梁地（今河南东部一带）撤退，到达虞县（今河南虞城），对身边的人说：“像你们这些人，不值得和我谋划天下大事。”谒者（负责传达命令的官员）随何上前说：“我不明白陛下的意思。”汉王说：“谁能为我出使淮南（指九江国，因英布后来改封淮南王，此处为后世称法），让英布发兵背叛楚国，把项王牵制在齐国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万无一失了。”随何说：“我请求出使淮南。”于是随何和二十人一起，出使淮南。到达后，随何通过九江王的太宰（负责宫廷事务的官员）引荐，三天都没能见到英布。随何趁机劝说太宰：“大王不见我，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汉国弱小，这正是我来的原因。如果让我见到大王，我说的话要是对，就是大王想听的；要是不对，就把我和这二十人在淮南集市上处死，来表明大王背叛汉国、归附楚国的决心。”太宰于是把随何的话禀报英布，英布召见随何。随何说：“汉王派我恭敬地给大王献上书信，我私下奇怪大王为什么和楚国关系这么亲近。”淮南王英布说：“我面向北侍奉项王。”随何说：“大王和项王都是诸侯，您却面向北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托付国家。项王攻打齐国时，亲自背着筑墙的工具，走在士兵前面，大王应该率领淮南的全部军队，亲自率军做楚军的前锋，可您只派四千人援助楚国。面向北侍奉别人的臣子，难道本该这样吗？汉王在彭城作战时，项王还没从齐国撤军，大王应该率领淮南的全部军队渡过淮河，日夜在彭城下与汉军作战，可您拥有上万士兵，却没有一人渡过淮河，只是袖手旁观，看谁能取胜。把国家托付给别人的人，难道本该这样吗？大王用归附楚国的空名，却想牢牢保全自己，我私下认为大王不该这样做。然而大王不背叛楚国，是因为认为汉国弱小。楚国军队虽然强大，却背负着不义的名声，因为它违背盟约、杀死义帝。而且项王依靠战胜的威势自满自大，汉王收拢诸侯，返回成皋（今河南荥阳西北）、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坚守，运来蜀地、汉中的粮食，深挖壕沟、加固营垒，分派士兵驻守边境要塞；楚军返回时，要经过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想作战却找不到对手，想攻城却没有足够的力量，老弱士兵还要从千里之外运送粮草；楚军到达荥阳、成皋后，汉军坚守不出，楚军进攻不能攻克城池，撤退又无法摆脱汉军牵制。所以说楚国军队不值得依靠。如果楚国战胜汉国，诸侯都会因自身安危感到恐惧，就会互相救援。楚国的强大，只会招来天下诸侯的军队。所以楚国不如汉国，局势很明显。现在大王不依附万无一失的汉国，却把自己托付给危亡的楚国，我私下为大王感到困惑。我不是认为淮南的军队足以灭亡楚国，而是希望大王发兵背叛楚国，项王一定会被牵制在齐国；牵制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万无一失了。我请求和大王一起归附汉国，汉王一定会分封土地给大王，何况淮南本来就是大王的封地，大王一定能保住淮南。所以汉王特意派我来献上愚计，希望大王留意。”淮南王说：“我愿意听从汉王的命令。”他暗中答应背叛楚国归附汉国，却不敢泄露消息。

当时楚国的使者正在淮南，正急切地催促英布发兵援助楚国，住在客舍里。随何径直走进客舍，坐在楚国使者的上位，说：“九江王已经归附汉国，楚国怎么能让他发兵？”英布十分惊愕。楚国使者起身要走，随何趁机劝说英布：“事情已经败露，您应该立即杀死楚国使者，不让他回去，然后火速投奔汉国，和汉军合力作战。”英布说：“就按你说的做，我这就发兵攻打楚国。”于是英布杀死楚国使者，随即发兵攻打楚国。项王派项声、龙且率军攻打淮南，自己则留下来攻打不下邑（今安徽砀山）。几个月后，龙且击败淮南军，英布想率军投奔汉国，又担心项王追杀自己，就从小路和随何一起归附汉国。

淮南王英布到达汉营时，汉王正坐在床边洗脚，召英布进见。英布大怒，后悔前来归附，甚至想自杀。等他走出汉王的营帐，看到自己的客舍里，帐幔、器物、饮食、侍从都和汉王的规格一样，英布又喜出望外。于是他派人前往九江国（原封地）。这时楚国已经派项伯收编九江国的军队，还杀死了英布的妻子儿女。英布的使者找到一些英布的旧友和亲信，率领几千人归附汉国。汉王又增派士兵给英布，让他一起向北进军，到成皋收拢军队。汉四年（公元前203年）七月，汉王立英布为淮南王，让他率军攻打项籍。

英布派人进入九江国，夺取了几个县。汉五年（公元前202年），英布和刘贾进入九江国，引诱楚国大司马周殷反叛，周殷背叛楚国后，率领九江国的全部军队和汉军一起攻打楚军，在垓下（今安徽灵璧东南）击败楚军。

项籍死后，天下平定，汉王设宴庆功。汉王贬低随何的功劳，说随何是迂腐的儒生，治理天下用不上儒生。随何跪下说：“陛下率军攻打彭城时，项王还没从齐国撤军，陛下如果派五万名步兵、五千名骑兵，能夺取淮南吗？”汉王说：“不能。”随何说：“陛下派我和二十人出使淮南，到达后就实现了陛下的愿望，我的功劳比五万名步兵、五千名骑兵还大。可陛下却说我是迂腐的儒生，治理天下用不上儒生，为什么呢？”汉王说：“我正在考虑你的功劳。”于是任命随何为护军中尉。英布正式接受符节，被封为淮南王，定都六县，九江、庐江、衡山、豫章四郡都归属英布。

汉六年（公元前201年），英布到陈县（今河南淮阳）朝见汉王。汉八年（公元前199年），到洛阳朝见。汉九年（公元前198年），到长安朝见。

汉十一年（公元前196年），高后（吕雉）诛杀淮阴侯韩信，英布因此心中恐惧。这年夏天，汉朝诛杀梁王彭越，把彭越剁成肉酱，还把肉酱装在容器里，遍赐诸侯。肉酱送到淮南时，淮南王英布正在打猎，看到肉酱后，非常恐惧，暗中派人部署军队，密切观察邻近郡县的动静，以防不测。

英布宠爱的姬妾生病，请求去就医，医生家与中大夫贲赫的家对门，姬妾多次去医生家，贲赫认为自己是宫中侍从，就送了丰厚的礼物给姬妾，还在医生家陪姬妾饮酒。后来姬妾侍奉英布时，闲谈中称赞贲赫是忠厚长者。英布愤怒地说：“你怎么知道贲赫是忠厚长者？”姬妾详细讲述了贲赫送礼、陪饮的情况。英布怀疑姬妾和贲赫私通，贲赫害怕，就声称生病。英布更加愤怒，想逮捕贲赫。贲赫于是上书告发英布谋反，乘坐驿车前往长安。英布派人追赶，没能追上。贲赫到达长安后，向汉王告发英布谋反，说英布有谋反的迹象，可以在他发动叛乱前诛杀他。汉王看了贲赫的奏书，告诉萧何。萧何说：“英布不该有这样的事，恐怕是因私怨被诬告。请先关押贲赫，派人暗中查验淮南王的情况。”淮南王英布见贲赫因罪逃亡，还告发自己谋反，本来就怀疑贲赫泄露了自己的秘密；汉朝使者又来查验，查出一些证据，英布就诛杀了贲赫的家族，发兵反叛。汉王收到英布反叛的奏报后，赦免贲赫，任命他为将军。

汉王召集众将询问：“英布反叛，该怎么办？”众将都说：“发兵攻打他，活埋这个小子！他没什么本事！”汝阴侯滕公（夏侯婴）召来原来楚国的令尹（楚国最高官职），询问对策。令尹说：“英布本来就该反叛。”滕公说：“皇上分封土地立他为王，授予他尊贵的爵位，让他做万乘之国的君主，他为什么反叛？”令尹说：“去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这三个人功劳相同、地位相当。英布担心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所以反叛。”滕公把令尹的话禀报汉王，说：“我的门客、原来楚国的令尹薛公，有谋划计策的才能，可以召见他询问。”汉王于是召见薛公询问，薛公回答：“英布反叛不足为奇。如果英布采用上策，崤山以东就不再归汉朝所有；采用中策，胜败还难以预料；采用下策，陛下就能安枕无忧。”汉王问：“什么是上策？”令尹回答：“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楚国，吞并齐国、鲁国，向燕、赵两国传递檄文，坚守这些地区，崤山以东就不再归汉朝所有。”“什么是中策？”“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楚国，吞并韩国、魏国，占据敖仓（古代重要粮仓，今河南荥阳东北）的粮食，堵塞成皋的要道，胜败还难以预料。”“什么是下策？”“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下蔡（今安徽凤台），把贵重物资转移到越国，自己退守长沙（今湖南长沙），陛下就能安枕无忧，汉朝不会有危险。”汉王问：“英布会采用哪种计策？”令尹回答：“会采用下策。”汉王问：“为什么他会放弃上策、中策，采用下策？”令尹说：“英布本来是骊山刑徒，靠自己的能力成为万乘之国的君主，他只考虑自身利益，不顾后代百姓的长远利益，所以会采用下策。”汉王说：“说得好。”封薛公为千户侯，又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然后亲自率军向东攻打英布。

英布刚开始反叛时，对他的将领说：“皇上年老，厌倦战争，一定不会亲自前来。皇上派将领前来，将领中我只害怕韩信、彭越，现在他们都已经死了，剩下的人不值得畏惧。”所以英布敢起兵反叛。结果真像薛公预料的那样，英布向东攻打荆国（刘邦堂兄刘贾的封国），荆王刘贾逃走，在富陵（今江苏洪泽西北）被杀。英布吞并荆国的军队，渡过淮河攻打楚国（刘邦弟弟刘交的封国）。楚国出兵在徐县（今江苏泗洪南）、僮县（今安徽泗县东北）一带迎战，把军队分成三路，想通过互相救援出奇制胜。有人劝说楚军将领：“英布善于用兵，百姓一向畏惧他。而且按兵法，诸侯在自己的封地作战，士兵容易逃散（称为‘散地’）。现在把军队分成三路，英布击败我们一路，另外两路都会逃跑，怎么能互相救援！”楚军将领不听。英布果然击败楚军一路，另外两路军队也四散逃跑。

英布于是率军向西进军，和汉王的军队在蕲县（今安徽宿州东南）以西的会甀（今安徽宿州南）相遇。英布的军队非常精锐，汉王就率军在庸城（今安徽宿州附近）坚守，看到英布军队的布阵和项籍的军队一样，汉王很厌恶。汉王和英布遥遥相望，远远地对英布说：“你何苦反叛？”英布说：“想做皇帝罢了。”汉王怒骂英布，于是双方展开大战。英布的军队战败逃走，渡过淮河，多次停下来交战，都失利，最后只带着一百多人逃到江南。英布原本和番君（吴芮）通婚，所以长沙哀王（吴芮的孙子吴回）派人欺骗英布，假装和他一起逃亡，引诱他逃到越国，英布相信了，跟随那人到番阳（今江西鄱阳）。番阳人在兹乡的百姓家中杀死英布，黥布最终被消灭。

汉王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期思，今河南固始西北），众将大多因战功得到封赏。

太史公说：英布，他的祖先难道是春秋时期被楚国灭亡的英氏、六氏部落的后代，是皋陶的后裔吗？他身受刑罚，却能迅速崛起，多么迅猛啊！项氏活埋的人有上千万，而英布常常是带头施暴的人。他的功劳在诸侯中最大，因此得以称王，最终却自身被杀，成为天下人的耻辱。灾祸的兴起是从他宠爱的姬妾开始的，因嫉妒产生祸患，最终导致封国灭亡！

（原文此处无内容，故译文亦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