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七十列传·韩信卢绾列传

韩王信，是已故韩襄王的旁支孙子，身高八尺五寸。等到项梁拥立楚怀王的后代为楚王时，燕、齐、赵、魏都已经先立了王，只有韩国没有后代继位，所以项梁立韩国公子横阳君韩成为韩王，想借此安抚平定韩国旧地。项梁在定陶战败身亡后，韩成逃到楚怀王那里。沛公刘邦率军攻打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派张良以韩国司徒的身份降服韩国旧地，找到韩王信，任命他为韩国将领，让他率领军队跟随沛公进入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

沛公被立为汉王后，韩王信跟随汉王进入汉中，就劝说汉王：“项王把各位将领分封在靠近中原的肥沃土地，却让您独自居住在这偏远之地，这是降职啊。士兵们都是崤山以东的人，踮着脚尖盼望回乡，趁着他们锐气正盛向东进军，就能争夺天下。”汉王回军平定三秦（今陕西一带）后，就答应立韩王信为韩王，先任命他为韩国太尉，率军夺取韩国旧地。

项籍分封的各位诸侯王都前往自己的封地，韩王成因为没有跟随项籍征战、没有功劳，项籍不让他前往封地，反而改封他为列侯。等到项籍听说汉王派韩王信夺取韩国旧地，就任命自己从前在吴地游历时常往来的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抵抗汉军。汉二年（公元前205年），韩王信平定韩国十多座城池。汉王到达河南（今河南洛阳一带），韩王信加紧在阳城攻打韩王昌，郑昌投降。汉王于是立韩王信为韩王，韩王信经常率领韩国军队跟随汉王征战。汉三年（公元前204年），汉王从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突围，韩王信、周苛等人驻守荥阳。等到楚军攻破荥阳，韩王信投降楚军，不久后趁机逃脱，重新归附汉王，汉王再次立他为韩王。韩王信最终跟随汉王击败项籍，天下平定。汉五年（公元前202年）春天，汉王和韩王信剖符为信，正式封他为韩王，定都颍川（今河南禹州）。

第二年春天，汉高祖认为韩王信有才能、擅长军事，而他所封的颍川，北边靠近巩县（今河南巩义）、洛阳，南边逼近宛县（今河南南阳）、叶县（今河南叶县南），东边有淮阳（今河南淮阳），都是天下精锐军队聚集的地方，于是下诏改封韩王信到太原郡（今山西太原西南）以北地区，防备抵御匈奴，定都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韩王信上书说：“我的封国靠近边境，匈奴多次入侵，晋阳距离边境要塞太远，请允许我把都城迁到马邑（今山西朔州）。”汉高祖答应了，韩王信就把都城迁到马邑。这年秋天，匈奴冒顿单于率领大军包围马邑，韩王信多次派使者去匈奴请求和解。汉高祖派兵救援韩王信，却怀疑韩王信多次暗中派使者去匈奴，有二心，就派人责备韩王信。韩王信害怕被诛杀，就和匈奴约定共同攻打汉朝，反叛汉朝，献出马邑投降匈奴，率军攻打太原。

汉七年（公元前200年）冬天，汉高祖亲自率军攻打韩王信，在铜鞮（今山西沁县南）击败韩王信的军队，斩杀他的将领王喜。韩王信逃到匈奴。他和白土县（今陕西神木西）人曼丘臣、王黄等人拥立赵国后代赵利为赵王，重新收拢韩王信战败溃散的士兵，和韩王信、冒顿单于谋划攻打汉朝。匈奴派左右贤王率领一万多骑兵，和王黄等人驻扎在广武（今山西代县西南）以南，到达晋阳，与汉军交战，汉军大败匈奴军，追击到离石（今山西离石），再次击败匈奴军。匈奴又在楼烦（今山西宁武）西北聚集军队，汉军派战车和骑兵击败匈奴军。匈奴军多次战败逃跑，汉军乘胜追击，听说冒顿单于居住在代谷（今河北蔚县东北），汉高祖驻扎在晋阳，派人侦察冒顿的动向，侦察兵回来报告说“可以攻打”。汉高祖于是率军到达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汉高祖走出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北）时，匈奴骑兵包围了他，汉高祖就派人给冒顿单于的阏氏（匈奴王后）送去丰厚的礼物。阏氏于是劝说冒顿：“即使得到汉朝的土地，也不能长久居住；况且两国君主不应该互相逼迫。”过了七天，匈奴骑兵逐渐撤退。当时天降大雾，汉军派人在雾中往来，匈奴没有察觉。护军中尉陈平对汉高祖说：“匈奴军队都是精锐，请求命令士兵把强弩拉开，箭头朝外，缓慢地走出包围。”汉军进入平城后，救援的军队也到了，匈奴骑兵于是解围离开。汉军也撤军返回。韩王信作为匈奴将领，率军往来攻打汉朝边境。

汉十年（公元前197年），韩王信派王黄等人游说、误导陈豨反叛。汉十一年（公元前196年）春天，已故韩王信再次和匈奴骑兵进入参合（今山西阳高南），抵御汉军。汉高祖派柴将军攻打韩王信，给韩王信写信说：“陛下宽厚仁慈，诸侯即使有反叛逃亡的，只要重新归附，就恢复原来的爵位封号，不诛杀他们，这是大王您知道的。现在大王因为战败逃亡到匈奴，没有大的罪过，赶紧回来归附吧！”韩王信回信说：“陛下把我从街巷平民中提拔起来，让我称王，这是我的幸运。荥阳之战时，我不能以死效忠，反而被项籍俘虏，这是第一条罪。等到匈奴攻打马邑，我不能坚守，献出城池投降，这是第二条罪。现在我反而作为匈奴将领，和将军您争夺一时的性命，这是第三条罪。文种、范蠡没有一条罪，却一个被杀、一个逃亡；现在我对陛下有三条罪，却想在世上活下去，这就是伍子胥在吴国被杀的原因啊。现在我躲藏在山谷中，早晚向蛮夷乞求生活，我想回到汉朝，就像瘫痪的人渴望站立、盲人渴望看见一样，可形势不允许啊。”于是双方交战，柴将军攻占参合，屠杀城中军民，斩杀韩王信。

韩王信逃入匈奴时，和太子一起前往；到达颓当城（今蒙古国境内）时，韩王信生下一个儿子，就取名为韩颓当。韩王信的太子也生下一个儿子，取名为韩婴。到汉文帝十四年（公元前166年），韩颓当和韩婴率领他们的部众归附汉朝。汉文帝封韩颓当为弓高侯，封韩婴为襄城侯。吴、楚等国反叛时，弓高侯的功劳在各位将领中最大。弓高侯的爵位传给儿子，再传到孙子，孙子没有儿子，爵位被废除。韩婴的孙子因为犯了不敬之罪，爵位也被废除。韩颓当的旁支孙子韩嫣，受到汉武帝的宠爱，名声和财富在当时十分显赫。韩嫣的弟弟韩说，两次被封侯，多次被任命为将军，最终被封为案道侯。韩说的儿子继承爵位，一年多后因犯法被处死。又过了一年多，韩说的孙子韩曾被封为龙頟侯，延续韩说的后代。

卢绾，是丰县（今江苏丰县）人，和汉高祖是同乡。卢绾的父亲和汉高祖的父亲太上皇关系很好，等到两家生下儿子，汉高祖和卢绾在同一天出生，同乡人带着羊和酒前来祝贺两家。等到汉高祖和卢绾长大后，一起读书，关系也很好。同乡人称赞两家关系和睦，孩子同一天出生，长大后又关系亲密，再次带着羊和酒前来祝贺。汉高祖还是平民时，因为躲避官吏追捕，卢绾经常跟随他出入。等到汉高祖最初在沛县起兵，卢绾作为宾客跟随，进入汉中后被任命为将军，经常在宫中侍奉汉高祖。卢绾跟随汉高祖向东攻打项籍，以太尉的身份时常跟随，能出入汉高祖的卧室，得到的衣服、饮食、赏赐，群臣没有谁能比得上，即使是萧何、曹参等人，也只是因为公事受到礼遇，说到亲近宠幸，没人能比得上卢绾。卢绾被封为长安侯，长安就是原来的咸阳（今陕西咸阳东北）。

汉五年（公元前202年）冬天，汉高祖击败项籍后，派卢绾另外率领一支军队，和刘贾一起攻打临江王共尉，击败共尉。七月，卢绾返回，跟随汉高祖攻打燕王臧荼，臧荼投降。汉高祖平定天下后，非刘氏宗室而被封王的有七人。汉高祖想封卢绾为王，又担心群臣不满。等到俘虏臧荼后，汉高祖下诏让各位将相、列侯，选拔群臣中有功劳的人封为燕王。群臣知道汉高祖想封卢绾为王，都说：“太尉长安侯卢绾经常跟随陛下平定天下，功劳最大，可以封为燕王。”汉高祖下诏批准。这年闰九月，汉高祖立卢绾为燕王。诸侯王中受到宠幸的，没有谁能比得上燕王卢绾。

汉十一年（公元前196年）秋天，陈豨在代地（今河北蔚县东北）反叛，汉高祖前往邯郸（今河北邯郸）攻打陈豨的军队，燕王卢绾也率军攻打陈豨的东北部。当时，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救。燕王卢绾也派他的大臣张胜前往匈奴，说明陈豨等人的军队已经战败。张胜到达匈奴后，已故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逃亡在匈奴，见到张胜说：“您在燕国受到重视，是因为熟悉匈奴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是因为诸侯多次反叛，战争连年不断。现在您为燕国着想，想尽快消灭陈豨等人，可陈豨等人被消灭后，接下来就会轮到燕国，您等人也会成为俘虏。您为什么不让燕国暂缓攻打陈豨，和匈奴讲和呢？局势缓和，燕国就能长久称王；即使汉朝来攻，也能凭借匈奴的支持安定国家。”张胜认为臧衍说得对，就私下让匈奴帮助陈豨等人攻打燕国。燕王卢绾怀疑张胜和匈奴勾结反叛，上书请求诛灭张胜的宗族。张胜返回燕国后，详细说明了自己这样做的原因。燕王卢绾醒悟，就假装惩处了其他人，释放了张胜的家属，让张胜作为燕国在匈奴的间谍，又暗中派范齐到陈豨那里，想让陈豨长期逃亡，使战争连年不断，不尽快结束。

汉十二年（公元前195年），汉高祖向东攻打黥布，陈豨经常率军驻扎在代地，汉高祖派樊哙攻打陈豨，将他斩杀。陈豨的副将投降，供出燕王卢绾派范齐到陈豨那里互通计谋。汉高祖派使者召见卢绾，卢绾声称生病不去。汉高祖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前往迎接燕王，趁机询问卢绾身边的人。卢绾更加害怕，闭门躲藏，对他的宠臣说：“非刘氏宗室而被封王的，只有我和长沙王吴芮了。去年春天，汉高祖诛灭淮阴侯韩信，夏天，又诛杀梁王彭越，都是吕后的计谋。现在皇上生病，把朝政托付给吕后。吕后是个女人，一心想找借口诛杀异姓王和大功臣。”于是卢绾坚持称病不去。他身边的人都逃走躲藏起来，卢绾的话逐渐泄露，辟阳侯审食其听到后，返回京城详细禀报汉高祖，汉高祖更加愤怒。又抓获了匈奴的投降者，投降者说张胜逃亡在匈奴，是燕国的使者。于是汉高祖说：“卢绾果然反叛了！”派樊哙攻打燕国。燕王卢绾率领全部宫妃、家属和几千名骑兵驻扎在长城下，等待时机，希望汉高祖病愈后，亲自进京谢罪。这年四月，汉高祖去世，卢绾于是率领部众逃入匈奴，匈奴封他为东胡卢王。卢绾在匈奴被蛮夷侵犯掠夺，经常想返回汉朝。过了一年多，卢绾在匈奴去世。

高后（吕雉）执政时，卢绾的妻子儿女逃到汉朝，恰逢高后生病，不能接见他们，把他们安置在燕国在京城的官邸，准备设宴接见他们。高后最终去世，他们没能见到高后。卢绾的妻子也生病去世。

汉景帝中元六年（公元前144年），卢绾的孙子卢他之，以匈奴东胡王的身份投降汉朝，被封为亚谷侯。

陈豨，是宛朐（今山东菏泽西南）人，不清楚最初是如何跟随汉高祖的。等到汉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冬天，韩王信反叛，逃入匈奴，汉高祖从平城返回后，就封陈豨为列侯，任命他为赵国相国，率领并监管赵、代两地的边境军队，边境军队都归他统领。

陈豨经常请假回家，路过赵国时，赵国相国周昌看到跟随陈豨的宾客车辆有一千多辆，邯郸的官舍都住满了。陈豨对待宾客像平民朋友一样，总是谦卑待人。陈豨返回代地后，周昌请求进京拜见汉高祖，见到汉高祖后，详细禀报陈豨的宾客众多，在外掌握兵权多年，担心会发生变故。汉高祖于是派人核查陈豨在代地的宾客的财物和各种不法之事，很多事情都牵连到陈豨。陈豨害怕，暗中派宾客和王黄、曼丘臣等人联系。等到汉高祖十年（公元前197年）七月，太上皇去世，汉高祖派人召见陈豨，陈豨声称病得很重，不去京城。九月，陈豨就和王黄等人反叛，自立为代王，劫掠赵、代两地。

汉高祖听说后，赦免了赵、代两地被陈豨误导、劫掠的官吏百姓。汉高祖亲自率军前往平叛，到达邯郸后，高兴地说：“陈豨不向南占据漳水，向北坚守邯郸，我就知道他没什么本事。”赵国相国上奏请求斩杀常山郡（今河北元氏西北）的郡守和郡尉，说：“常山郡有二十五座城池，陈豨反叛后，失去了二十座城池。”汉高祖问：“郡守、郡尉反叛了吗？”赵国相国回答：“没有反叛。”汉高祖说：“这是他们兵力不足啊。”于是赦免了郡守和郡尉，重新任命他们为常山郡守、郡尉。汉高祖问周昌：“赵地有能担任将领的壮士吗？”周昌回答：“有四个人。”这四个人前来拜见，汉高祖骂道：“你们这些小子能担任将领吗？”四个人感到羞愧，趴在地上。汉高祖却封给他们每人一千户的食邑，任命他们为将领。身边的人劝谏说：“跟随陛下进入蜀地、汉中，攻打楚国，很多人的功劳还没封赏，现在这四个人没有功劳，为什么要封赏他们？”汉高祖说：“你们不懂！陈豨反叛后，邯郸以北都被陈豨占据，我用紧急文书征调天下军队，还没有到来，现在只有邯郸的军队可以依靠。我怎么会舍不得四千户的封赏，不用它来安抚赵地的子弟呢！”身边的人都说：“好。”于是汉高祖问：“陈豨的将领是谁？”有人回答：“是王黄、曼丘臣，都是原来的商人。”汉高祖说：“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了。”于是分别用千金悬赏捉拿王黄、曼丘臣等人。

汉十一年（公元前196年）冬天，汉军在曲逆（今河北顺平东南）击败陈豨的将领侯敞、王黄，在聊城（今山东聊城西北）击败陈豨的将领张春，斩杀一万多人。太尉周勃率军平定太原、代地。十二月，汉高祖亲自率军攻打东垣（今河北石家庄东北），东垣守军拒不投降，士兵还辱骂汉高祖；东垣投降后，辱骂汉高祖的士兵被斩首，没有辱骂的士兵被处以黥刑（在脸上刺字）。汉高祖把东垣改名为真定。王黄、曼丘臣被他们的部下为了得到悬赏而活捉，因此陈豨的军队最终溃败。

汉高祖返回洛阳后，说：“代地在常山以北，赵国从常山以南管辖代地，太远了。”于是立儿子刘恒为代王，定都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南），代郡、雁门郡（今山西右玉南）都归属代国。

汉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冬天，樊哙的军队最终在灵丘（今山西灵丘）追上陈豨，将他斩杀。

太史公说：韩王信、卢绾不是出身世代积累恩德善行的家族，只是依靠一时的权变，用欺诈和武力获得成功，恰逢汉朝刚刚平定天下，所以能得到封地，称王称霸。他们在内因势力强大被怀疑，在外依靠蛮夷作为援助，因此逐渐被疏远，自身陷入危险，走投无路、智穷力竭，最终逃到匈奴，难道不可悲吗！陈豨是魏国人，年轻时多次称赞仰慕魏公子信陵君；等到他担任将领驻守边境，招揽宾客、礼贤下士，名声超过实际才能。周昌怀疑他后，灾祸的苗头逐渐出现，陈豨害怕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又有奸邪之人进献谗言，最终陷入无道的境地。唉，真是可悲啊！计谋的成熟与成败，对人的影响太深远了！

（原文此处无内容，故译文亦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