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七十列传·大宛列传

大宛（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的事迹，是从张骞开始被世人知晓的。张骞是汉中人，汉武帝建元年间（公元前140年-公元前135年）担任郎官。当时汉武帝询问投降的匈奴人，他们都说匈奴打败了月氏王，把月氏王的头骨做成饮酒器具，月氏人逃走后，一直怨恨匈奴，却没有盟友能和他们一起攻打匈奴。汉朝正想消灭匈奴，听到这话，就想派使者与月氏通好。但前往月氏的道路必须经过匈奴境内，于是朝廷招募能出使月氏的人。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出使月氏，还带着堂邑氏的匈奴奴隶甘父，一同从陇西出发。途经匈奴时，他们被匈奴人抓获，押送到单于面前。单于扣留了张骞，说：“月氏在我们北边，汉朝怎么能派使者去那里？如果我想派使者去南越，汉朝会同意吗？”张骞被扣留了十多年，匈奴人还给他娶了妻子，生了孩子，但张骞始终手持汉朝的符节，没有丢弃。

张骞在匈奴境内居住时，匈奴对他的看管逐渐宽松，他趁机和随从逃往月氏方向，向西走了几十天，到达大宛。大宛早就听说汉朝富饶，一直想和汉朝通好却没机会，见到张骞，非常高兴，问：“您要去哪里？”张骞说：“我为汉朝出使月氏，却被匈奴阻断了道路。现在逃出来，希望大王派人引导护送我去月氏。如果我能到达月氏，返回汉朝后，汉朝送给大王的财物会多得说不完。”大宛认为张骞说得对，就派人护送他，还安排了向导和翻译，一直送到康居（今中亚撒马尔罕一带），康居又派人把张骞送到大月氏。当时大月氏王已被匈奴杀死，他的太子被立为新王。大月氏征服大夏（今阿富汗北部）后，在那里定居，土地肥沃富饶，很少有外敌侵扰，百姓安居乐业，又觉得自己离汉朝遥远，根本没有向匈奴报仇的想法。张骞从月氏前往大夏，始终没能说服月氏与汉朝联合抗匈。

张骞在月氏、大夏停留了一年多，才动身返回，他沿着南山（今昆仑山）向东走，想从羌人聚居的地区回国，结果又被匈奴人抓获。张骞又被扣留了一年多，恰逢单于去世，左谷蠡王攻打单于的太子，自立为单于，匈奴国内大乱，张骞趁机带着匈奴妻子和堂邑父一起逃回汉朝。汉武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任命堂邑父为奉使君。

张骞为人坚强有毅力，待人宽厚、讲信用，蛮夷之人都喜欢他。堂邑父原本是匈奴人，擅长射箭，每当陷入困境，就射猎禽兽充饥。起初张骞出使时带了一百多人，离开汉朝十三年，最终只有他和堂邑父两人得以返回。

张骞亲身去过的国家有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还听说了这几个国家旁边的五六个大国，他把这些情况详细地禀报给汉武帝，说：大宛在匈奴西南方向，在汉朝正西方，距离汉朝约一万里。大宛人过着定居生活，从事农耕，种植水稻和小麦，还酿造葡萄酒，盛产良马，这种马出汗如血，传说它们是天马的后代。大宛有城郭和房屋，下辖七十多个大小城邑，人口约几十万，军队使用弓箭、长矛，擅长骑马射箭。大宛北边是康居，西边是大月氏，西南边是大夏，东北边是乌孙（今中亚伊犁河流域），东边是扜冞（今新疆于田一带）、于窴（今新疆和田一带）。于窴以西的河流都向西流，注入西海（今里海或咸海）；于窴以东的河流向东流，注入盐泽（今新疆罗布泊）。盐泽的水在地下暗流，它的南边就是黄河的源头，那里盛产玉石，黄河水最终流入中原。楼兰（今新疆罗布泊西北）、姑师（今新疆吐鲁番一带）都有城郭，靠近盐泽，盐泽距离长安约五千里。匈奴右翼部落居住在盐泽以东，一直到陇西长城，南边与羌人接壤，阻断了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

乌孙在大宛东北约二千里处，是个游牧国家，百姓随牲畜迁徙，习俗和匈奴相同，能作战的士兵有几万人，勇猛善战。乌孙过去曾臣服匈奴，后来国力强盛，就摆脱了匈奴的控制，不再向匈奴朝贡。

康居在大宛西北约二千里处，也是游牧国家，习俗和大月氏大致相同，能作战的士兵有八九万人，与大宛是邻国。康居国力较弱，南边臣服于月氏，东边臣服于匈奴。

奄蔡（今中亚里海北部一带）在康居西北约二千里处，是游牧国家，习俗和康居相同，能作战的士兵有十多万人，靠近一个无边无际的大湖，大概就是北海（今里海）。

大月氏在大宛西边约二三千里处，居住在妫水（今阿姆河）北岸，南边是大夏，西边是安息（今伊朗一带），北边是康居，是个游牧国家，百姓随牲畜迁徙，习俗和匈奴相同，能作战的士兵约一二十万人。大月氏过去国力强盛，轻视匈奴，等到冒顿单于即位，匈奴打败月氏；到匈奴老上单于时，杀死月氏王，把他的头骨做成饮酒器具。起初月氏居住在敦煌、祁连山之间，被匈奴打败后，就远远向西迁徙，途经大宛，向西攻打大夏并征服了它，最终在妫水北岸定都，建立王庭。那些没能跟随西迁的月氏残余部众，投靠南山的羌人，被称为小月氏。

安息在大月氏西边约几千里处，百姓过着定居生活，从事农耕，种植水稻和小麦，也酿造葡萄酒，城邑分布和大宛相似。安息下辖几百个大小城邑，国土方圆几千里，是西域的大国，靠近妫水，有集市，百姓经商时使用车辆和船只，有时会前往周边国家做生意，路途远的达几千里。安息用白银铸造钱币，钱币上铸有国王的头像，国王去世后就更换钱币，新钱币仍铸上新国王的头像。安息人在皮革上横向书写文字，作为记录。安息西边是条枝（今西亚两河流域一带），北边有奄蔡、黎轩（今地中海东部一带）。

条枝在安息西边几千里处，靠近西海（今地中海），气候炎热潮湿，百姓从事农耕，种植水稻。当地有一种大鸟，蛋像瓮一样大。条枝人口众多，往往有小国君主，安息把条枝当作附属国，将其视为境外之地。条枝人擅长幻术。安息的长老传说条枝有弱水（传说中浮力极小的河流）和西王母（神话中的女神），但没人见过。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多里处，位于妫水南岸，百姓过着定居生活，有城郭房屋，习俗和大宛相同。大夏没有统一的君主，各个城邑各自设有小君主，军队实力薄弱，畏惧作战，擅长经商。大月氏向西迁徙时，打败大夏，使大夏成为自己的附属国。大夏人口众多，约有一百多万，都城叫蓝市城（今阿富汗巴尔赫），有集市，贩卖各种货物。大夏东南边是身毒国（今印度）。

张骞对汉武帝说：“我在大夏时，见过邛地（今四川西昌）出产的竹杖和蜀地（今四川）出产的布。我问大夏人‘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大夏人说‘是我们的商人从身毒国买来的。身毒国在大夏东南约几千里处，百姓过着定居生活，习俗和大夏大致相同，但气候更低洼潮湿、炎热。那里的人骑着大象作战，国家靠近一条大河’。据我推测，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在汉朝西南方向；现在身毒国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处，却有蜀地的特产，说明身毒国距离蜀地不会太远。现在出使大夏，如果从羌人地区走，道路艰险，羌人也不友好；稍微向北走，又会被匈奴抓获；从蜀地出发应该是捷径，而且没有盗贼。”汉武帝听说大宛、大夏、安息等都是大国，有很多奇珍异宝，百姓定居，习俗和中原相似，但军事力量薄弱，重视汉朝的财物；它们北边的大月氏、康居等国，军事力量较强，可以用财物引诱它们归附汉朝。如果真能以道义使这些国家归附，就能开拓万里疆土，让远方的国家通过多重翻译来朝贡，使不同习俗的人前来归附，汉朝的威势和恩德就能传遍天下。汉武帝很高兴，认为张骞说得对，就命令张骞凭借蜀郡、犍为郡（今四川宜宾）的人力，派遣秘密使者，从四条道路同时出发：一条从駹（今四川茂县）出发，一条从冉（今四川汶川）出发，一条从徙（今四川天全）出发，一条从邛、僰（今四川西昌、宜宾一带）出发，每条道路都行进一千多里。结果北边的道路被氐族、筰族阻断，南边的道路被巂族、昆明族阻断。昆明族没有君主，擅长劫掠，经常杀害汉朝使者，汉朝始终没能通过这些道路到达西域。但汉朝使者听说昆明族西边约一千多里处有个骑象的国家，名叫滇越（今云南西部一带），蜀地的商人有时会偷偷去那里做生意，于是汉朝为了寻找通往大夏的道路，开始与滇国（今云南昆明一带）通好。起初，汉朝想与西南夷通好，因耗费太多、道路不通而放弃；等到张骞说可以通过西南夷通往大夏，才重新经营西南夷。

张骞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他熟悉匈奴境内的水草分布，军队因此没有缺乏粮草，汉武帝于是封张骞为博望侯，这一年是汉武帝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第二年，张骞担任卫尉，与李广将军一起从右北平（今内蒙古宁城西南）出发攻打匈奴。匈奴包围李广将军，汉军伤亡惨重；而张骞因行军迟缓、延误战机，按律应被斩首，他出钱赎罪，被贬为平民。这一年，汉朝派遣骠骑将军霍去病打败匈奴西部的几万军队，追击到祁连山；第二年，匈奴浑邪王率领部众归附汉朝，金城（今甘肃兰州）、河西（今甘肃河西走廊）以西，直到盐泽的地区，从此没有匈奴踪迹，只有匈奴的侦察兵偶尔出现，数量也很少。两年后，汉朝把单于赶到漠北。

此后，汉武帝多次询问张骞关于大夏等国的情况。张骞当时已失去侯爵，就进言说：“我在匈奴时，听说乌孙王名叫昆莫。昆莫的父亲是匈奴西边的一个小国君主，匈奴人杀死昆莫的父亲时，昆莫刚出生，被丢弃在野外。乌鸦叼着肉飞到他身边，狼也去给他喂奶。单于觉得神奇，认为昆莫是神，就收养了他。昆莫长大后，单于让他率军作战，昆莫多次立下战功，单于就把他父亲的部众交给昆莫，让他在西边驻守。昆莫收拢部众，攻打周边的小城邑，聚集了几万能作战的士兵，擅长攻战。单于去世后，昆莫率领部众向远方迁徙，保持中立，不再向匈奴朝贡。匈奴派遣奇兵攻打昆莫，没能取胜，认为昆莫是神，就远远避开他，只是名义上让乌孙臣服，不再大举进攻。现在单于刚被汉朝打败，过去浑邪王统治的地区空无一人。蛮夷习俗向来贪图汉朝财物，如果现在用丰厚的礼物贿赂乌孙，劝说他们向东迁徙，居住在过去浑邪王的领地，与汉朝结为兄弟之国，乌孙应该会听从；乌孙听从了，就能切断匈奴的右臂。联合乌孙后，从乌孙向西的大夏等国，都能招来成为汉朝的外臣。”汉武帝认为张骞说得对，任命他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两匹马，还携带几万头牛羊，以及价值几千万的金币、丝绸，又任命多名持符节的副使，只要道路可行，就派他们出使周边其他国家。

张骞到达乌孙后，乌孙王昆莫接见汉朝使者时，用对待匈奴单于的礼仪，张骞非常惭愧，他知道蛮夷贪图财物，就说：“天子赠送礼物，如果大王不跪拜接受，我就把礼物带回汉朝。”昆莫这才起身跪拜接受礼物，其他礼仪仍和往常一样。张骞向昆莫传达汉武帝的旨意：“如果乌孙能向东迁徙到浑邪王的旧地，汉朝就把公主嫁给昆莫做妻子。”当时乌孙国内分裂，昆莫年老，又因乌孙离汉朝遥远，不知道汉朝的大小，加上长期臣服匈奴，大臣们都畏惧匈奴，不愿迁徙，昆莫无法独自做主，张骞始终没能说服乌孙与汉朝联合。昆莫有十几个儿子，其中二儿子大禄势力最强，擅长领兵，率领一万多骑兵在别处居住。大禄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个儿子叫岑娶，太子早逝，临死前对昆莫说：“一定要立岑娶为太子，不要让别人代替他。”昆莫悲痛地答应了，最终立岑娶为太子。大禄因没能被立为太子而愤怒，就联合其他兄弟，率领部众反叛，图谋攻打岑娶和昆莫。昆莫年老，经常担心大禄杀死岑娶，就给了岑娶一万多骑兵，让他在别处居住，自己也保留一万多骑兵自卫，乌孙的部众因此分为三部分，虽然都名义上臣服昆莫，但昆莫也不敢独自与张骞定下盟约。

张骞于是分派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冞等周边国家。乌孙派遣向导和翻译护送张骞返回汉朝，张骞还带着乌孙使者几十人、几十匹马，来汉朝答谢，汉武帝趁机让乌孙使者观察汉朝的情况，让他们知道汉朝的广阔。

张骞返回汉朝后，被任命为大行（掌管外交的官员），位列九卿。一年多后，张骞去世。

乌孙使者见到汉朝人口众多、物产丰富后，返回乌孙禀报，乌孙从此更加重视汉朝。一年多后，张骞派往大夏等国的副使，大多带着各国使者一起回到汉朝，从此西北各国开始与汉朝通好。张骞是第一个开辟通往西域道路的人，后来出使西域的人都自称“博望侯”，用张骞的名声取信于外国，外国也因此信任汉朝使者。

自从博望侯张骞去世后，匈奴听说汉朝与乌孙通好，非常愤怒，想攻打乌孙。等到汉朝使者经过乌孙南边，抵达大宛、大月氏等国，乌孙才感到恐惧，派遣使者向汉朝献马，希望能娶汉朝公主，与汉朝结为兄弟之国。汉武帝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都说“必须先让乌孙送上聘礼，然后再送公主出嫁”。起初，汉武帝打开占卜书籍，看到《易经》上说“神马会从西北方向来”，后来得到乌孙的良马，就命名为“天马”。等到获得大宛的汗血马，发现比乌孙马更强壮，就把乌孙马改名为“西极”，把大宛马命名为“天马”。汉朝开始从令居（今甘肃永登）向西修筑边塞，又初次设置酒泉郡（今甘肃酒泉），来打通与西北各国的联系。汉朝还派遣更多使者抵达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等国。汉武帝喜欢大宛马，出使大宛的使者络绎不绝。这些使者，人数多的一批有几百人，少的也有一百多人，他们携带的财物大致和张骞出使时相当。后来汉朝对西域越来越熟悉，出使的人数才逐渐减少。汉朝通常一年中派出的使者，多的有十几批，少的有五六批，远的要八九年才能返回，近的也要几年。

当时汉朝已经消灭南越，蜀地和西南夷都感到震惊，请求汉朝派遣官吏、入朝归附。汉朝于是设置益州（今四川成都）、越巂（今四川西昌）、牂柯（今贵州福泉）、沈黎（今四川汉源）、汶山（今四川茂县）五郡，想通过这些郡连接西域，打通通往大夏的道路。汉朝每年派遣柏始昌、吕越人等十几批使者，从这些新设置的郡出发前往大夏，却都被昆明族阻断，使者被杀害，财物被抢夺，始终没能到达大夏。于是汉朝征发三辅（今陕西关中）的罪犯，连同巴蜀士兵几万人，派遣郭昌、卫广两位将军攻打阻断汉朝使者的昆明族，斩杀几万人后撤军。后来再派遣使者，昆明族仍会劫掠，汉朝终究没能通过西南夷打通通往大夏的道路。而从北边酒泉郡通往大夏的道路，使者越来越多，外国也越发厌倦汉朝的财物，不再看重汉朝的物品。

自从博望侯张骞开辟通往西域的道路并获得尊贵地位后，他的下属官吏和士兵都争相上书，谈论外国的奇闻异事和利害关系，请求出使西域。汉武帝认为西域路途遥远，没人愿意前往，就听从他们的请求，授予他们符节，招募官吏和百姓作为随从，不问他们的出身，为他们配备人员后派遣出使，来扩大通往西域的道路。这些使者返回时，难免会侵占、盗窃朝廷赠送外国的财物，或违背汉武帝的旨意，汉武帝因他们熟悉西域情况，常常不严厉追究，只是判处重罪，激怒他们，让他们出钱赎罪后再次请求出使。使者的事端无穷无尽，且轻易犯法。这些官吏和士兵也常常夸大外国的物产，说大话的人被授予符节担任正使，说小话的人担任副使，所以那些浮夸无行之徒都争相效仿。这些使者大多是贫苦人家的子弟，他们私自挪用朝廷赠送外国的财物，想在外国低价出售牟利。外国也厌倦汉朝使者，认为他们说话虚实不定，又估量汉朝军队遥远，无法到达，就断绝汉朝使者的食物，让他们陷入困境。汉朝使者因缺乏食物而积怨，甚至相互攻击。楼兰、姑师都是小国，地处汉朝通往西域的要道，尤其喜欢劫掠汉朝使者王恢等人。匈奴的奇兵也时常拦截攻打出使西域的汉朝使者。使者们都争相向汉武帝禀报外国的危害，说这些国家都有城郭，军事力量薄弱，容易攻打。汉武帝因此派遣从骠侯赵破奴率领属国骑兵和郡兵几万人，抵达匈河水（今蒙古国拜达里格河），想攻打匈奴，匈奴人都逃走了。第二年，汉朝攻打姑师，赵破奴率领七百多名轻骑兵率先抵达，俘虏楼兰王，随后攻破姑师。汉朝趁机向乌孙、大宛等国炫耀军威。返回后，汉武帝封赵破奴为浞野侯。王恢因多次出使西域，被楼兰劫掠，向汉武帝禀报，汉武帝派兵让王恢辅助赵破奴打败楼兰，封王恢为浩侯。从此汉朝从酒泉郡修筑亭障（防御工事），一直延伸到玉门关（今甘肃敦煌西北）。

乌孙用一千匹马作为聘礼，请求娶汉朝公主，汉朝派遣宗室女子江都翁主（诸侯王女儿的称号）嫁给乌孙王昆莫，昆莫立她为右夫人。匈奴也派遣女子嫁给昆莫，昆莫立她为左夫人。昆莫说“我年老了”，就让他的孙子岑娶娶了江都翁主。乌孙盛产马匹，富裕人家甚至有四五千匹马。

起初，汉朝使者抵达安息，安息王派遣二万骑兵在东部边境迎接，东部边境距离安息王都有几千里。使者沿途经过几十个城邑，百姓络绎不绝。汉朝使者返回时，安息王派遣使者跟随汉朝使者前来，观察汉朝的广阔，还向汉朝献上大鸟蛋和黎轩的幻术师。大宛西边的小国驩潜（今中亚阿姆河下游一带）、大益（今中亚里海东南一带），大宛东边的姑师、扜冞、苏薤（今中亚锡尔河一带）等国，也都派遣使者跟随汉朝使者来朝见汉武帝，汉武帝非常高兴。

汉朝使者深入探寻黄河源头，发现黄河发源于于窴，于窴的山上盛产玉石，使者采回玉石后，汉武帝查阅古代图书，把黄河发源地的山命名为昆仑山。

当时汉武帝多次到沿海地区巡视，总是带着外国使者，凡是人口众多的大城市，都要巡游经过，散发财物丝绸赏赐百姓，用丰厚的饮食招待外国使者，来向他们展示汉朝的富庶。汉武帝还举行大规模的角抵戏（杂技表演），展示奇特的技艺和怪异的物品，吸引很多人前来观看，现场赏赐财物，设置酒池肉林，让外国使者参观朝廷仓库中储存的财物，让他们看到汉朝的广阔，感到震惊。汉朝还提升幻术师的技艺，角抵戏和奇特技艺每年都有新变化，越来越兴盛，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西北各国的使者，往来不断。大宛以西的国家，都认为自己离汉朝遥远，仍然态度傲慢，安然自得，汉朝还不能用礼仪使他们归附。从乌孙以西到安息，因靠近匈奴，匈奴曾打败月氏，所以匈奴使者只要手持单于的一封信，就能在各国得到食物供应，不会被刁难；而汉朝使者如果不赠送财物，就得不到食物，不购买牲畜就没有坐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这些国家离汉朝遥远，且汉朝财物丰富，所以必须购买才能得到所需物品，不过它们对汉朝使者的畏惧程度，远不如对匈奴使者。大宛附近的国家用葡萄酿酒，富裕人家储存的酒可达一万多石，存放几十年也不会变质。当地习俗喜欢饮酒，马匹喜欢吃苜蓿（一种牧草）。汉朝使者把葡萄和苜蓿的种子带回汉朝，汉武帝开始在肥沃的土地上种植苜蓿和葡萄。等到天马增多、外国使者前来增多，汉朝在离宫别馆旁边都种满葡萄和苜蓿，一眼望不到边。从大宛以西到安息，各国语言虽然不同，但习俗大致相同，人们能相互沟通。那里的人都深眼窝、多胡须，擅长经商，分毫必争。当地习俗重视女子，女子的话能决定男子的决策。这些地区都没有丝绸和漆器，也不知道铸造铁器和器具。等到汉朝使者逃亡的士兵投降这些国家后，才教他们铸造兵器等器具。这些国家得到汉朝的黄金、白银，往往用来制作器具，不用来铸造钱币。

汉朝出使西域的使者越来越多，其中一些随从经常向汉武帝进言，说：“大宛贰师城（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附近）有良马，大宛人隐藏起来，不肯给汉朝使者。”汉武帝本就喜欢大宛马，听到这话非常心动，派遣壮士车令等人携带千金和金马，去请求大宛王赠送贰师城的良马。大宛已经拥有很多汉朝财物，大臣们商议说：“汉朝离我们遥远，途中要经过盐泽，经常会遭遇不测，从北边走有匈奴劫掠，从南边走缺乏水草，而且沿途城邑稀少，很多使者都会缺乏食物。汉朝每次派遣几百人出使，还常常因缺乏食物，死亡过半，这样的汉朝怎么能派遣大军前来呢？根本无法奈何我们。况且贰师城的马，是大宛的宝马。”于是大宛不肯把马交给汉朝使者。汉朝使者愤怒，出言不逊，用椎砸毁金马后离去。大宛贵族愤怒地说：“汉朝使者太轻视我们了！”就打发汉朝使者离开，还命令东边的郁成（今中亚乌兹别克斯坦安集延一带）拦截攻打汉朝使者，杀死使者，抢夺财物。汉武帝大怒，曾经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军事力量薄弱，只要派三千汉朝士兵，用强弩射击，就能全部征服大宛。汉武帝之前曾派浞野侯赵破奴攻打楼兰，赵破奴率领七百骑兵率先抵达，就俘虏了楼兰王，所以认为姚定汉等人的话可信；又想封宠姬李氏的兄弟为侯，就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骑兵六千人和郡国的几万无赖少年，前往讨伐大宛，期望能到达贰师城获取良马，所以李广利被称为“贰师将军”。赵始成担任军正（军中执法官），前浩侯王恢担任向导，李哆担任校尉，负责军事指挥。这一年是汉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关东地区发生严重蝗灾，蝗虫向西蔓延到敦煌。

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向西经过盐泽后，沿途的小国都很恐惧，各自坚守城池，不肯供应食物。汉军攻打这些小国，却无法攻克；能攻克的就能得到食物，不能攻克的，几天后果断离去。等到抵达郁成时，汉军士兵只剩下几千人，都饥饿疲惫。汉军攻打郁成，反被郁成军队打败，伤亡惨重。贰师将军与李哆、赵始成等人商议：“连郁成都攻不下来，更何况大宛的王都呢？”于是率军返回。这次往返用了两年时间，回到敦煌时，士兵只剩下出发时的十分之一二。李广利派人向汉武帝上书说：“路途遥远，士兵缺乏食物；而且士兵不怕作战，只怕饥饿。兵力太少，不足以攻克大宛，希望暂且撤军，等到征发更多士兵后再前往。”汉武帝听说后大怒，派遣使者把守玉门关，下令“有敢入关的士兵一律斩首”！贰师将军害怕，就留在敦煌。

这年夏天，汉朝在匈奴损失了两万多浞野侯的士兵，公卿和议事大臣都希望停止攻打大宛，集中力量攻打匈奴。但汉武帝认为，既然已经出兵讨伐大宛，如果连大宛这样的小国都攻不下来，大夏等国就会轻视汉朝，大宛的良马也不会再来，乌孙、仑头（今新疆轮台一带）也会轻易刁难汉朝使者，汉朝会被外国嘲笑。于是汉武帝查办了那些主张停止攻打大宛的人，如邓光等人，赦免了囚徒和材官（步兵），征发更多无赖少年和边境骑兵，一年多时间里，从敦煌出发讨伐大宛的士兵达六万人，还不算那些私自跟随的人。汉军还携带十万头牛、三万多匹马，以及几万头驴、骡、骆驼，携带大量粮食和精良的兵器弓弩，天下为之震动，各地都奉命为讨伐大宛的军队提供支援，共派遣五十多名校尉。大宛王都城中没有水井，百姓都饮用城外的流水，汉武帝于是派遣水工改变城外河流的流向，使城内无水可用。汉朝还增派十八万戍卒驻守酒泉、张掖以北，设置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休屠（今甘肃武威北）两县来保卫酒泉，又征发天下七种罪人的家属（七科適），让他们运输粮食供应贰师将军的军队。运输物资的车辆和人员络绎不绝，一直延伸到敦煌。汉武帝还任命两名熟悉马匹的人为执驱校尉，准备在攻克大宛后挑选良马。

于是贰师将军再次率军出征，这次兵力众多，沿途的小国无不迎接，供应汉军食物。汉军抵达仑头，仑头不肯投降，汉军攻打几天，攻破仑头后进行屠城。从此向西，汉军一路畅通无阻，抵达大宛王都，此时汉军到达的士兵有三万人。大宛军队出城迎战，被汉军射死打败，退回城中坚守。贰师将军本想先攻打郁成，又担心滞留不前会让大宛生出更多诈计，就先抵达大宛王都，截断城外的水源，改变水流方向，大宛军民本就因缺水而忧虑困窘。汉军包围大宛王都，攻打四十多天，攻破外城，俘虏大宛贵族中的勇将煎靡。大宛人非常恐惧，逃入内城。大宛贵族商议说：“汉朝攻打大宛，是因为大宛王毋寡隐藏良马、杀死汉朝使者。现在杀死毋寡，献出良马，汉军应该会撤军；如果不撤军，再奋力作战而死也不晚。”大宛贵族都认为说得对，一起杀死大宛王毋寡，派贵族拿着毋寡的头颅去见贰师将军，约定说：“汉朝不要再攻打我们，我们会献出所有良马，任由汉军挑选，还会供应汉军食物。如果汉军不答应，我们就杀死所有良马，康居的援军也即将到达，届时我们在城内，康居在城外，与汉军作战。请汉军仔细考虑，该怎么做？”当时康居正在侦察汉军情况，见汉军还很强大，不敢前进。贰师将军与赵始成、李哆等人商议：“听说大宛城中最近来了秦人（中原人），教会了他们挖井，而且城中还有很多粮食。我们前来的目的，是诛杀首恶毋寡，现在毋寡的头颅已经送来，如果不答应撤军，大宛就会坚守，等到康居趁汉军疲惫前来救援，汉军一定会被打败。”军官们都认为说得对，就答应了大宛的约定。大宛于是献出所有良马，让汉军自行挑选，还拿出大量食物供应汉军。汉军挑选了几十匹良马，以及三千多匹中等及以下的公马和母马，又立大宛贵族中过去善待汉朝使者的昧蔡为大宛王，与大宛签订盟约后撤军，始终没有进入大宛内城。

起初，贰师将军从敦煌出发向西时，认为士兵众多，沿途小国无法供应足够食物，就把军队分为几路，从南北两道进军。校尉王申生、前鸿胪壶充国等人率领一千多人，单独前往郁成。郁成军队坚守城池，不肯供应食物。王申生距离大军二百里，依仗大军的威势轻视郁成，派人去责备郁成。郁成不肯供应食物，又侦察到王申生的军队人数越来越少，就在清晨派遣三千人攻打汉军，杀死王申生等人，汉军大败，只有几人逃脱，投奔贰师将军。贰师将军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率军前往攻破郁成。郁成王逃到康居，上官桀追击到康居。康居听说汉军已经攻破大宛，就把郁成王交给上官桀，上官桀命令四名骑兵把郁成王捆绑起来，押送到大将军李广利那里。四名骑兵商议说：“郁成王是汉朝痛恨的人，如果途中逃走，我们就会犯下大罪。”想杀死郁成王，却没人敢先动手。上邽（今甘肃天水）的骑兵赵弟最年轻，拔剑杀死郁成王，带着他的头颅赶路，追上了大将军李广利。

起初，贰师将军再次出征时，汉武帝派人告诉乌孙，让乌孙派遣大军与汉军一起攻打大宛，乌孙只派遣二千骑兵前往，却持观望态度，不肯前进。贰师将军向东返回时，沿途的小国听说大宛被攻破，都派遣子弟跟随汉军入朝进贡，拜见汉武帝，顺便留在汉朝作为人质。贰师将军讨伐大宛时，军正赵始成奋力作战，功劳最大；上官桀敢于深入敌军；李哆擅长谋划，汉军进入玉门关时，有一万多人，一千多匹马。贰师将军这次出征，军队并不缺乏食物，战死的人不多，但将领和官吏贪婪，大多不爱惜士兵，侵占士兵的粮草，因此士兵死亡人数很多。汉武帝因汉军万里远征大宛，不追究将领的过失，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又封亲自斩杀郁成王的骑兵赵弟为新畤侯；任命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官中升任九卿的有三人，担任诸侯相、郡守、二千石官员的有一百多人，担任千石以下官员的有一千多人。自愿参军的人，官职超过了他们的期望；因犯罪被征发的人，也不抵消他们的功劳。士兵们获得的赏赐总计达四万金。汉朝两次讨伐大宛，前后共四年才结束。

汉朝讨伐大宛后，立昧蔡为大宛王，然后撤军。一年多后，大宛贵族认为昧蔡善于谄媚汉朝，才导致大宛遭受屠城，就一起杀死昧蔡，立毋寡的弟弟蝉封为大宛王，还派遣蝉封的儿子到汉朝做人质。汉朝于是派遣使者赠送礼物，安抚大宛。

汉朝派遣十几批使者前往大宛西边的各国，寻求奇珍异宝，同时宣扬汉朝讨伐大宛的威势和恩德。汉朝在敦煌设置酒泉都尉；从敦煌向西到盐泽，沿途常常修建亭障。汉朝还在仑头设置几百名屯田士兵，派遣使者管理屯田、储存粮食，来供应出使外国的使者。

太史公说：《禹本纪》记载“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昆仑山高二千五百多里，是日月交替隐藏、发出光明的地方，山上有醴泉（甘美的泉水）和瑶池（神仙居住的地方）”。自从张骞出使大夏后，人们探寻黄河源头，却没看到《禹本纪》中所说的昆仑山。所以谈论九州山川，《尚书》的记载最接近事实。至于《禹本纪》《山海经》中记载的怪物，我不敢谈论。

大宛的事迹，始于博望侯张骞；张骞探寻黄河源头，又观察沿海景象。条枝等西域国家与汉朝通好，天马从西域传入中原。葱岭（今帕米尔高原）从此没有战乱，盐泽的波涛趋于平静。遥远的西域边疆，从此亭障连绵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