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七十列传·东越列传

闽越王无诸和越东海王摇，他们的祖先都是越王勾践的后代，姓驺。秦朝统一天下后，把他们废为君长，在他们的封地设置闽中郡（今福建一带）。等到诸侯反叛秦朝时，无诸、摇率领越人归附鄱阳令吴芮——也就是人们所说的鄱君，跟随诸侯消灭秦朝。当时，项籍掌握号令诸侯的权力，没有封无诸、摇为王，所以他们不归附楚国。汉军攻打项籍时，无诸、摇率领越人辅助汉军。汉五年（公元前202年），汉高祖重新立无诸为闽越王，统治闽中旧地，定都东冶（今福建福州）。汉惠帝三年（公元前192年），朝廷评议汉高祖时期越人的功劳，认为闽君摇功劳最大，他的百姓愿意归附，于是立摇为东海王，定都东瓯（今浙江温州），世人俗称他为东瓯王。

过了几代，到汉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年），吴王刘濞反叛，想让闽越跟随自己，闽越不肯出兵，只有东瓯追随吴王。等到吴王战败，东瓯接受汉朝的悬赏，在丹徒（今江苏镇江东）杀死吴王，因此得以不被诛杀，返回封国。

吴王的儿子刘子驹逃到闽越，怨恨东瓯杀死他的父亲，常常劝说闽越攻打东瓯。到汉武帝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闽越果然发兵包围东瓯。东瓯的粮食耗尽，陷入困境，即将投降，于是派人向汉武帝告急。汉武帝询问太尉田蚡，田蚡回答：“越人互相攻打，本来就是常事，而且他们反复无常，不值得烦劳中原朝廷前去救援。自秦朝时就放弃他们，不把他们纳入管辖。”这时中大夫庄助质问田蚡：“只怕汉朝没有能力救援、没有恩德覆盖他们；如果真有能力，为什么要放弃他们？况且秦朝连咸阳都放弃了，更何况是越地呢！现在小国因处境困窘来向天子告急，天子不救助，他们还能向谁求助？又凭什么统治天下万国呢？”汉武帝说：“太尉不足以和我商议此事。我刚即位，不想拿出虎符调发各郡国的军队。”于是派庄助拿着符节前往会稽郡（今江苏苏州）调兵。会稽太守想拒绝，不肯发兵，庄助就斩杀一名司马（军中官员），向太守阐明天子的意图，终于调发军队从海路救援东瓯。军队还没到达，闽越就率军撤退了。东瓯请求把全国百姓迁徙到中原，于是东瓯王率领全部部众前来，定居在江淮之间。

到汉武帝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闽越攻打南越。南越遵守天子的约定，不敢擅自发兵反击，把这事上报朝廷。汉武帝派大行（负责外交的官员）王恢从豫章郡（今江西南昌）出兵，大农（掌管财政的官员）韩安国从会稽郡出兵，两人都担任将军。军队还没越过南岭，闽越王郢就发兵占据险要地形抵抗。郢的弟弟馀善于是和丞相、宗族商议：“大王擅自发兵攻打南越，没有向天子请示，所以天子派兵来诛杀我们。现在汉朝军队人多势强，就算我们侥幸战胜，后续还会有更多汉军到来，最终还是会亡国。不如杀死大王来向天子谢罪。如果天子接受谢罪，撤兵，我们的国家就能保全；如果天子不接受，再全力作战；打不赢，就逃到海上。”众人都说“好”。于是他们杀死郢，派使者捧着郢的头颅献给大行王恢。王恢说：“我们前来的目的就是诛杀郢，现在郢的头颅已到，他们认罪谢罪，不用作战就消除了祸患，没有比这更有利的事了。”王恢于是灵活处置，停止进军，通知韩安国的军队，同时派使者捧着郢的头颅快马禀报汉武帝。汉武帝下诏撤回两位将军的军队，说：“郢等人是首恶，只有无诸的孙子繇君丑没有参与谋反。”于是派郎中将立丑为越繇王，让他供奉闽越先祖的祭祀。

馀善杀死郢后，在闽越国内威望大增，百姓大多归附他，他就暗中自立为王。越繇王不能纠正馀善的行为，无法保持政令统一。汉武帝听说后，认为不值得为馀善再次出兵，说：“馀善多次和郢谋划叛乱，后来又带头诛杀郢，汉军不用劳苦作战。”于是立馀善为东越王，和越繇王一同统治闽越。

到汉武帝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南越反叛，东越王馀善上书朝廷，请求率领八千士兵跟随楼船将军攻打吕嘉等人。军队到达揭扬（今广东揭阳）时，馀善以海上有风浪为借口，不再前进，持观望态度，还暗中派使者与南越联系。等到汉军攻破番禺（今广东广州），馀善的军队也没来会合。这时楼船将军杨仆派人上书汉武帝，希望趁机率军攻打东越。汉武帝说士兵疲惫，没有批准，下令撤军，让各军校驻守豫章郡梅岭（今江西大余南）待命。

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秋天，馀善听说楼船将军请求诛杀自己，汉朝军队已逼近边境，即将到来，于是反叛，发兵封锁汉军进军的道路。他封将军驺力等人为“吞汉将军”，让他们率军攻入白沙（今江西南昌东北）、武林（今江西余干北）、梅岭，杀死汉朝三名校尉。当时汉朝派大农张成、前山州侯刘齿率军驻守，他们不敢攻打东越军，反而退到安全的地方，最终都因畏缩懦弱被处死。

馀善雕刻“武帝”印玺，自立为帝，欺骗百姓，散布虚妄的言论。汉武帝派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今浙江宁波西北）出发，从海路向东进军；楼船将军杨仆从武林出发；中尉王温舒从梅岭出发；越侯担任戈船将军、下濑将军，从若邪（今浙江绍兴南）、白沙出发。汉武帝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冬天，各路军队都攻入东越。东越早就发兵占据险要地形，派徇北将军驻守武林，击败楼船将军的几名校尉，杀死汉朝官吏。楼船将军率领钱唐人辕终古斩杀徇北将军，辕终古被封为御儿侯。

在汉军还没前往东越时，原越衍侯吴阳此前留在汉朝，汉朝派他返回东越劝说馀善，馀善不听。等到横海将军先抵达东越，越衍侯吴阳率领他封邑的七百士兵反叛，在汉阳（今福建浦城西北）攻打东越军。吴阳又联合建成侯敖，和敖的部众一起，与越繇王居股谋划：“馀善是首恶，胁迫我们服从他。现在汉军到来，人多势强，我们不如杀死馀善，向汉军将领投降，或许能侥幸免罪。”于是他们一起杀死馀善，率领部众向横海将军投降。因此，朝廷封越繇王居股为东成侯，食邑一万户；封建成侯敖为开陵侯；封越衍侯吴阳为北石侯；封横海将军韩说为案道侯；封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福是城阳共王的儿子，原本被封为海常侯，因犯法失去爵位，过去从军没有功劳，这次因宗室身份重新封侯。其他将领都没有立下战功，没有被封侯。东越将领多军，在汉军到来时，放弃军队投降，被封为无锡侯。

于是汉武帝说，东越地域狭窄、多险阻，闽越人凶悍，反复无常，下诏让军吏把东越的百姓全部迁徙到江淮之间。东越的土地从此变成空地。

太史公说：越人虽然是蛮夷，他们的祖先难道曾对百姓有大功德吗？不然为什么传承这么久！经历几代都能称王，勾践还曾称霸诸侯。不过馀善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行，导致国家灭亡、百姓迁徙，他的祖先后代繇王居股等人却还能被封为万户侯，由此可知越人的后代世代能成为公侯。这大概是大禹留下的功业吧！

勾践的后代，名叫无诸。既蒙受汉朝的恩宠，也承袭秦朝遗留的封地。以驺、骆为姓，居住在闽中地区。东瓯王摇被立后，定居在东方。后代不行道义，自相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