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七十列传·司马相如列传
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字长卿。他年轻时喜欢读书，还学习击剑，所以他的父母给她取名叫“犬子”。司马相如完成学业后，仰慕蔺相如的为人，就改名叫相如。他凭借家中财富捐官成为郎官，侍奉汉景帝，担任武骑常侍，但这并不是他喜欢的职位。恰逢汉景帝不喜好辞赋，当时梁孝王前来朝见，身边跟着邹阳（齐国人）、枚乘（淮阴人）、庄忌夫子（吴国人）等游说之士。司马相如见到他们后十分喜爱，就借生病为由辞官，到梁国游历。梁孝王让他和儒生们住在一起，司马相如得以和这些儒生、游士相处了好几年，随后写下了《子虚赋》。
后来梁孝王去世，司马相如只好返回成都，可家中贫困，没有办法维持生计。他一向和临邛县令王吉关系要好，王吉说：“长卿你长期在外做官却没能称心如意，不如来我这里看看。”于是司马相如前往临邛，住在县城的驿馆里。临邛县令王吉故意表现得恭敬有加，每天都去拜见司马相如。起初司马相如还会见他，后来就借口生病，让随从谢绝王吉，可王吉反而更加谨慎恭敬。临邛城中有很多富人，其中卓王孙家中有八百名奴仆，程郑家也有几百名奴仆。两人商量说：“县令有贵客到来，我们应该备办酒席招待他。”还顺便邀请了王吉。王吉到后，卓家邀请的宾客已有上百人。到了中午，派人去请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却借口生病不能前来。临邛县令不敢先吃饭，亲自去迎接司马相如。司马相如没办法，只好勉强前往，他一入座，满座宾客都被他的风采倾倒。酒喝到尽兴时，临邛县令上前献上琴，说：“我私下听说长卿你喜好弹琴，希望你能弹奏一曲，让大家乐乐。”司马相如推辞了一番，还是弹奏了一两支曲子。当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卓文君，刚守寡不久，喜好音乐。所以司马相如故意装作和王吉关系亲密，实则用琴声传达爱慕之情，挑逗卓文君。司马相如到临邛时，车马随从众多，神态从容文雅，十分俊雅；等到在卓家赴宴、弹奏琴曲时，卓文君偷偷从门缝里偷看他，心中欢喜，对他产生爱慕，又担心配不上他。宴会结束后，司马相如派人重重赏赐卓文君的侍女，让她传达自己的情意。卓文君连夜逃出家门，投奔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就带着她驾车返回成都。到了成都，司马相如家中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墙壁。卓王孙得知后大怒，说：“女儿太不成器了！我不忍心杀她，但也不会分给她一分钱！”有人劝说卓王孙，可他始终不听。过了很久，卓文君渐渐闷闷不乐，对司马相如说：“长卿，不如我们一起回临邛吧，向兄弟们借点钱，还能维持生计，何必让自己苦到这种地步！”司马相如就和卓文君一起回到临邛，卖掉了所有车马，买下一家酒馆卖酒，让卓文君坐在酒垆前卖酒，自己则穿上粗布围裙，和雇工们一起干活，在集市上清洗酒器。卓王孙听说后觉得羞耻，闭门不出。他的兄弟和当地名士纷纷劝说：“你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家里又不缺钱财。如今文君已经嫁给司马相如，长卿本就厌倦漂泊，虽然贫穷，但他有才学，值得依靠，而且他还是县令的贵客，你何必这样羞辱他呢！”卓王孙没办法，只好分给卓文君一百名奴仆、一百万钱，以及她出嫁时的衣物被褥和财物。卓文君于是和司马相如返回成都，买下田地房屋，成为了富人。
过了很久，蜀郡人杨得意担任狗监（掌管皇帝猎犬的官员），侍奉汉武帝。汉武帝读了《子虚赋》后十分赞赏，说：“我偏偏不能和写这篇赋的人生活在同一时代啊！”杨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自称这篇赋是他写的。”汉武帝十分惊讶，立刻召见司马相如询问。司马相如说：“确有此事。但这篇赋写的是诸侯的游乐之事，不值得一看。请允许我写一篇描写天子游猎的赋，写完后就献给陛下。”汉武帝答应了，还命令尚书提供纸笔。司马相如笔下的“子虚”，是虚构的人物，代表楚国夸赞自己；“乌有先生”，意思是“没有这回事”，代表齐国反驳楚国；“无是公”，意思是“没有这个人”，用来阐明天子的道义。所以他虚构这三个人展开对话，借此铺陈天子和诸侯园林的盛况，赋的结尾却回归节俭主题，借此委婉劝谏汉武帝。赋献给汉武帝后，汉武帝非常高兴。这篇赋的内容是这样的：
楚国派子虚出使齐国，齐王调遣国内所有士兵，备齐车马，和子虚一起外出打猎。打猎结束后，子虚去拜访乌有先生，当时无是公也在场。大家坐定后，乌有先生问：“今天打猎开心吗？”子虚说：“开心。”乌有先生又问：“捕获的猎物多吗？”子虚答：“不多。”乌有先生追问：“那为什么开心呢？”子虚说：“我开心的是齐王想向我夸耀他车马的众多，而我用云梦泽的盛况回应了他。”乌有先生说：“能说来听听吗？”
子虚说：“当然可以。齐王率领一千辆战车，挑选一万名骑兵，在海滨打猎。士兵布满沼泽，捕猎的罗网遍布山野，捕捉兔子、碾压鹿群，射杀麋鹿、捕获麒麟。又在盐滩上疾驰，宰杀新鲜猎物，鲜血染红了车轮。齐王射中很多猎物，骄傲地夸耀自己的功劳，回头对我说：‘楚国也有像这样平坦广阔、能供游猎取乐的地方吗？楚王的打猎场面和我相比怎么样？’我下车回答：‘我是楚国的粗鄙之人，有幸在宫中担任侍卫十多年，时常跟随楚王出游，不过只是在王宫后园游览，尚且没能全部看完，又怎么能谈论宫外的大泽呢！’齐王说：‘即便如此，还是请你把听到、看到的粗略说说吧。’
“我回答说：‘好的。我听说楚国有七个大泽，我只见过其中一个，没见过其他的。我所见到的，大概只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名叫云梦泽。云梦泽方圆九百里，中间还有高山。那里的山蜿蜒曲折、草木茂盛，山势高耸险峻；山石参差不齐，遮住了日月的光辉；山岩交错杂乱，向上直插青云；山坡倾斜起伏，向下连接江河。山上的土壤有朱砂、石青、红土、白垩、雌黄、石灰、锡矿、碧玉、黄金、白银，各种颜色光彩夺目，像龙鳞一样灿烂。山上的石头有赤玉、玫瑰、琳、珉、琨珸、瑊玏、玄厉、瑌石、武夫等珍贵玉石。云梦泽的东边有蕙草园，里面长着杜衡、兰草、白芷、射干、穹穷、菖蒲、江离、麋芜、甘蔗、猼且等香草。南边是平坦广阔的沼泽，地势高低起伏、广阔无边，以长江为边缘，以巫山为界限。地势高而干燥的地方，长着葴草、䔮草、苞茅、荔草、薛荔、莎草、青薠等植物；地势低洼潮湿的地方，长着藏莨、芦苇、东蔷、茭白、莲藕、菰米、芦荻、菴蔄、轩芋等植物，各种植物生长在那里，多得难以描绘。西边有喷涌的泉水和清澈的池塘，水流激荡不息；水面上绽放着荷花、菱花，水下隐藏着巨大的石头和白色的细沙，水中有灵龟、蛟龙、鳄鱼、玳瑁、鳖、鼋等水族。北边有茂密的森林和高大的树木，有楩树、楠树、豫章树、桂树、花椒树、木兰、黄蘖树、山梨树、赤杨树、山楂树、梨树、梬枣树、栗子树，还有芬芳的橘树和柚树。树上栖息着赤猿、蠗蝚、鹓雏、孔雀、鸾鸟、腾远、射干等鸟类。树下有白虎、黑豹、蟃蜒、貙豻、兕、大象、野犀、穷奇、獌狿等野兽。
“‘于是楚王派专诸那样的勇士，亲手和这些野兽搏斗。楚王乘坐由驯顺的驳马驾辕的马车，车厢用美玉雕刻而成，车上插着用鱼须装饰的曲柄旗，拖着缀有明月宝珠的旗帜，手持干将铸造的大戟，左边带着乌嗥木制成的雕弓，右边装着夏后氏的劲箭。阳子担任陪乘，纤阿负责驾车。马车缓缓前行，还没完全加速，就已经越过了矫健的野兽，碾压邛邛兽，踩踏距虚兽，超越野马，践踏騊駼兽，乘着疾风，射杀奔跑的骐兽。车马飞驰，快如闪电，像惊雷般迅猛，似流星般急促，弓箭没有虚发，每一发都射中野兽的眼睛，穿透胸膛，直达腋下，断绝心脏与身体的联系。捕获的野兽像下雨一样坠落，覆盖了草地，遮蔽了大地。之后楚王放慢车速，从容徘徊，在森林中游览，观看壮士们的勇猛气势，以及野兽的恐惧模样，直到野兽筋疲力尽、屈服投降，尽情观赏万物的变化姿态。
“‘这时，郑国和卫国的美女，穿着细布和白绢制成的衣服，夹杂着纤细的罗纱，垂挂着轻薄如雾的绉纱；衣服上的褶皱层层叠叠，裙摆曲折飘逸，像山谷一样幽深；衣袂飞扬，裙角舒展，衣带轻盈下垂；她们身姿柔美，走路时衣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下拂香草，上触车盖，身上装饰的翡翠羽毛和玉饰丝带相互缠绕；她们身影轻盈飘忽，仿佛神仙一般。
“‘于是大家一起在蕙草园打猎，缓缓登上金堤，捕捉翡翠鸟，射杀锦鸡，发射纤细的箭，系上细丝绳，射中白鹄，捕获野鹅，击落鸧鸟，射中黑鹤。打猎倦怠后，又到清澈的池塘泛舟；乘坐画着鹢鸟图案的船，摇着桂木制成的船桨，张开翠色的帷帐，竖起羽毛装饰的车盖，用网捕捉玳瑁，用钩钓起紫贝；敲击金鼓，吹奏排箫，船夫放声歌唱，歌声激昂嘹亮，水中的鱼儿受惊游动，波涛翻滚沸腾，泉水喷涌而出，浪涛汇聚，石头相互撞击，发出雷霆般的声响，在几百里外都能听到。
“‘打猎即将结束时，敲击灵鼓，点燃烽火，马车依次行进，骑兵归入队伍，队伍连绵不绝，有序前行。于是楚王登上阳云台，心境淡泊，保持宁静，等到调和好的芍药羹做好后才享用。不像大王您整天驰骋打猎，连车都不下，把肉割好在车轮旁烤着吃，还自以为快乐。我私下观察，齐国恐怕比不上楚国啊。’于是齐王沉默无言，无法反驳我。”
乌有先生说：“你这话太过分了！你不远千里来到齐国，齐王调遣国内所有士兵，备齐车马陪你打猎，是想和你一起尽力捕获猎物，让你身边的人开心，怎么能说是夸耀呢！询问楚国是否有这样的地方，是希望听听大国的风范和先生你的高论。可你不称颂楚王的厚德，反而极力夸赞云梦泽，大谈过度的游乐和奢侈的场面，我私下认为你不该这样做。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本来就不是楚国的好事。有这样的事却说出来，是彰显君主的过错；没有这样的事却编造出来，是损害你的信用。彰显君主的过错又损害自己的信用，这两样没有一样是可取的，可你却做了，必定会被齐国轻视，也会给楚国带来麻烦。况且齐国东边靠大海，南边有琅邪山，在成山观赏美景，在之罘山打猎，在勃海泛舟，在孟诸泽游览，东北与肃慎为邻，右边以汤谷为界，秋天在青丘打猎，在海外徘徊，像云梦泽这样的地方，能容纳八九个，在齐国眼中根本不值一提。至于那些奇特卓异的事物，不同种类的珍奇鸟兽，多得像鱼鳞一样聚集，充满齐国境内，数不胜数，连大禹都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契也无法计算它们的数量。但齐国身为诸侯，不敢谈论游乐的乐趣和园林的广阔；先生你又是宾客，所以齐王才没有反驳你，怎么能说他无法回应呢！”
无是公听后笑着说：“楚国固然有过错，齐国也算不上正确。让诸侯缴纳贡品，不是为了获取财物，而是为了让他们履行职责；划分疆界，不是为了防守，而是为了禁止诸侯放纵越轨。如今齐国作为东方的藩属，却私下与肃慎交往，背弃国家，越过边界，跨海打猎，从道义上来说本就不合适。况且你们两位的议论，不致力于阐明君臣道义、端正诸侯礼仪，却只争论游乐打猎的乐趣和园林的大小，想用奢侈相互胜过，用荒淫相互超越，这样做不能扬名显誉，反而会贬低君主、损害自己。况且齐楚两国的事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你们难道没见过更壮丽的景象吗？难道没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
“上林苑东边抵达苍梧，西边延伸到西极，丹水从南边流过，紫渊从北边穿过；霸水、浐水始终在苑中流淌，泾水、渭水穿苑而过；酆水、鄗水、潦水、潏水曲折蜿蜒，在苑内环绕。八条大河浩浩荡荡，分流而去，姿态各不相同。它们向东西南北四方奔流，从椒丘的山口流出，经过沙洲的水边，穿过桂树林，越过广阔的原野。水流湍急，顺着山坡向下奔涌，冲向狭窄的山口。撞击巨大的石头，冲击沙堆，水流暴怒沸腾，汹涌澎湃，水声轰鸣，曲折流转，波涛翻滚，水花飞溅，水势浩大，像乌云般盘旋，又像长蛇般弯曲，越过波浪，奔向低洼之地，快速流过沙滩，冲击岩石，奔腾向前，临近小丘，注入山谷，水流倾泻，声音轰鸣，水波激荡，像鼎中开水翻滚，波涛飞驰，浪花跳跃，水流迅疾，悠远绵长，最终平静无声，归入大海。然后水流浩荡广阔，从容缓慢地向东注入大湖，漫溢到池塘中。在这样的水域里，蛟龙、赤螭、鲠鰽、螹离、鰅鱼、騄鱼、鰬鱼、魠鱼、禺禺鱼、鱋魶鱼，摆动鱼鳍，摇动尾巴，振起鱼鳞，展开鱼鳍，潜伏在深岩之下；鱼鳖欢快地鸣叫，各种生物繁多，明月般的珍珠点缀在江边，蜀地的玉石、黄色的碝石、水晶石堆积如山，光彩灿烂，在水中闪耀，堆积在水底。鸿鹄、鹔鸨、天鹅、鸀瑦、、鹮鸟、烦鹜、鷛鸜、鷻鴜、鸕等鸟类，成群地漂浮在水面上，随波荡漾，顺风漂泊，与波浪一起摇晃，聚集在水草边，啄食菁草和藻类，咀嚼菱角和莲藕。
“上林苑内，高山巍峨耸立，险峻陡峭，深林中大树茂密，岩石高耸参差。九嵏山、嶻嶭山、南山高大险峻，岩石倾斜，山峰崎岖，山谷相通，沟壑纵横，山谷空旷开阔，丘陵岛屿错落分布，山丘高耸，土丘起伏，山岩险峻，地势高低起伏，坡度平缓，水流缓慢，漫溢到平坦的陆地，千里亭台遍布，没有一处不被修筑整治。地上覆盖着绿蕙，长满江离，夹杂着蘪芜，间种着流夷，布满结缕草，丛生着戾莎，还有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葴草、橙子、杜若、荪草、鲜枝、黄砾、蒋芧、青薠等植物，遍布广阔的沼泽和原野，连绵不绝，随风摇曳，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芬芳四溢，香气弥漫，沁人心脾。“于是放眼远望，视野辽阔，景色模糊，看不到边际。太阳从东方的沼泽升起，落到西方的山坡。上林苑的南边，即使在隆冬时节也草木丛生，水波荡漾；这里的野兽有庸旄、獏犛、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等。北边即使在盛夏也有冰冻，土地开裂，人们要踏冰过河；这里的野兽有麒麟、角端、騊駼、骆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等。
“上林苑内还有众多离宫别馆，遍布山野，横跨山谷。高大的走廊四面相连，多层的楼阁曲折环绕，华丽的屋椽搭配玉饰的瓦当，乘车的通道连绵不断，走廊环绕，长途跋涉需要在中途住宿。在平坦的山岗上修筑厅堂，层层叠叠的台榭错落有致，在幽深的山洞中建造房屋，向下望去幽深昏暗，向上伸手仿佛能触摸到天空，流星从门窗旁划过，彩虹像彩带一样挂在栏杆上。青龙在东厢房蜿蜒游动，象车在西厢房缓缓行驶，神仙在空闲的楼台休息，偓佺等仙人在南檐下晒太阳，甘甜的泉水从清净的房间涌出，河流穿过庭院。巨大的石头铺在岸边，岩石倾斜，险峻陡峭，雕刻得棱角分明，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瑉玉排列，花纹像鱼鳞一样灿烂，红色的玉石夹杂其间，琬琰等美玉垂挂着，和氏璧也在这里出现。
“上林苑内，卢橘在夏天成熟，还有黄柑、橙子、楱子、枇杷、橪柿、楟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葡萄、隐夫、郁棣、榙遝、荔枝等水果，罗列在后宫和北园，遍布丘陵和平原。树木翠绿的叶子舒展，紫色的枝干挺拔，开着红色的花朵，绽放着朱红的花萼，光彩夺目，照亮了广阔的原野。沙棠、栎櫧、华氾、檘栌、留落、胥馀、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等树木，高达千仞，树干粗壮得需要几人合抱，枝条舒展，叶子茂盛，丛生相依，枝干缠绕，交错盘曲，高耸险峻，枝条下垂，花瓣飘落，枝叶繁盛，随风摇曳，发出像金石和管籥一样的声音。树木参差不齐，环绕后宫，杂乱聚集，覆盖山野，顺着山坡向下延伸到低湿之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苑中还有黑猿、白猿、蜼猴、玃猴、飞鸓、蛭蜩、蠗蝚、螹胡、豰蛫等猿猴，栖息在树林间；它们高声长啸，悲哀鸣叫，相互跳跃穿行，在树枝间灵活攀援，在树梢上嬉戏。它们越过断梁，飞跃丛林，抓住下垂的枝条，在稀疏的树枝间跳跃，分散开来，远远迁徙。
“像这样的地方，上林苑中有几千几百处。天子在苑中游玩往来，在宫殿和馆舍中住宿，厨房不用搬迁，后宫妃嫔不用移动，文武百官一应俱全。
“到了秋冬交替之际，天子举行校猎。乘坐雕刻着花纹的象牙车，驾着六匹玉色的骏马，拖着像霓虹一样的旗帜，挥舞着如云的旌旗，前面有装饰着皮革的轩车，后面有导车和游车跟随。孙叔负责驾车，卫公担任陪乘，侍从纵横排列，从四面校场中出发。在森严的仪仗中击鼓，让猎手们尽情捕猎，以江河为围猎的屏障，以泰山为瞭望的高台。车马疾驰，声响震天动地，队伍前后错落，分头追逐猎物，连绵不绝，沿着山陵和沼泽前进，像乌云密布、大雨倾泻一样铺开。”
“猎人们生擒貔豹，搏击豺狼，徒手制服熊罴，脚踩野羊，头戴鹖鸟羽毛装饰的帽子，穿着白虎图案的裤子，披着豳地花纹的衣服，骑着野马。他们登上九嵏山的险峻之处，走下碛历山的山丘；跨越险峻之地，渡过沟壑河流。推倒蜚廉兽，戏弄解豸兽，格斗瑕蛤兽，刺杀猛氏兽，用绳索套住騕褭马，用箭射杀封豕兽。箭不虚发，每一发都能斩断野兽的脖子、穿透脑袋；弓箭没有空射，野兽应声倒地。之后天子放慢车速，从容徘徊，观察队伍的进退，观看将领们的变化姿态。随后加快车速，向远方疾驰，追逐轻捷的飞鸟，踩踏矫健的野兽，碾压白鹿，捕捉狡兔，速度超过赤电，快过日光，追逐奇异的野兽，冲出天地之外。拉开繁弱弓，装满白羽箭，射杀游枭，击中蜚虡，选择肥美的野兽后再发射，箭无虚发，每一发都命中要害，箭弦断裂，野兽倒地。
“然后天子举起马鞭，驾车向上飞升，迎着狂风，穿越骇浪，翱翔在高空，与神仙相伴，碾压玄鹤，惊扰昆鸡，追赶孔鸾，捕捉鵕鸃，拂过鹥鸟，射落凤凰，抓住鸳雏，捕获焦明鸟。
“等到道路走到尽头，天子回车返回，在天空中从容遨游，降落在北边的天空，径直前行，快速返回京城。途经石关、封峦、鳷鹊、露寒等宫馆，下到棠梨宫，在宜春宫休息，向西疾驰到宣曲宫，在牛首池泛舟，登上龙台宫，在细柳营停留，观看士大夫们的辛勤劳作，统计猎手们的捕获成果。那些被车马碾压、骑兵踩踏、百姓践踏的野兽，以及那些疲惫至极、惊恐伏地、没被兵器伤害却死去的野兽，堆积如山，填满山谷，覆盖了原野和沼泽。
“之后天子游玩倦怠，在昊天宫台上设置酒席，在广阔的屋宇中演奏音乐；撞击千石重的大钟，立起万石重的巨鼓；竖起翠羽装饰的旗帜，架起灵鼍皮制成的大鼓。演奏陶唐氏时代的舞蹈，聆听葛天氏时代的歌谣，上千人歌唱，上万人应和，山陵为之震动，河谷为之波涛荡漾。巴俞舞、宋蔡歌、淮南舞、于遮曲、文成县的歌谣、颠县的舞蹈，依次上演，金鼓轮番响起，声音铿锵有力，震撼人心。还有荆吴、郑卫等地的音乐，《韶》《濩》《武》《象》等古乐，以及靡靡之音、鄢郢之地的歌舞、激越的楚地乐曲，还有俳优、侏儒和狄鞮族的歌手。这些用来愉悦视听、满足心意的节目，眼前有华丽烂漫的表演，身后有柔美娇艳的女子。
“至于青琴、宓妃等美女，容貌绝世，美丽娴雅，妆容精致，体态轻盈柔美，身姿妩媚；穿着用单根蚕丝织成的衣服，裙摆修长，服饰奇异，与世俗不同；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牙齿洁白明亮，笑容灿烂，眉毛纤细弯曲，眼神含情脉脉；情意相通，让天子在一旁心生愉悦。
“酒喝到尽兴、音乐演奏到高潮时，天子怅然若失，说：‘唉，这太奢侈了！我只是在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消磨时光，顺应天道举行校猎，偶尔在这里休息，却担心后世会效仿这种奢靡之风，沉迷其中而不知返回，这不是传承基业、开创后世的做法啊。’于是停止饮酒，结束打猎，命令官员说：‘这些土地可以开垦，全部改造成农田，用来供养百姓；拆除围墙，填平壕沟，让山野沼泽地区的百姓能到这里谋生。填满池塘，不禁止百姓捕捞；空置宫馆，不派人居住。打开粮仓救济贫穷百姓，弥补不足，体恤鳏夫寡妇，收留孤儿孤老。发布仁德的政令，减轻刑罚，改革制度，更换服色，修改历法，和天下人一起开启新的时代。’
“随后选择吉日进行斋戒，穿上朝服，乘坐天子的车驾，竖起华丽的旗帜，敲响玉饰的鸾铃，在六艺的苑囿中游览，在仁义的道路上驰骋，观赏《春秋》所记载的历史，演奏《貍首》《驺虞》等古乐，射杀象征仁义的玄鹤，举起象征礼义的干戚，载着捕捉贤才的云罕旗，招纳天下贤才，为《伐檀》诗中反映的百姓疾苦而悲伤，为《诗经》中君子安乐的景象而快乐，在《礼记》的园囿中修养言行，在《尚书》的圃田中遨游，阐述《周易》的道理，放生苑中的怪兽，登上明堂，坐在太庙，让群臣畅所欲言，上奏朝政得失，四海之内的百姓，没有不获得益处的。这时，天下人都非常喜悦，顺应教化，感叹着遵循道义，刑罚被搁置不用，德行超过三皇，功绩胜过五帝。像这样的打猎，才是值得高兴的。
“如果整天在野外暴晒驰骋，劳神费力，消耗车马，疲惫士兵，浪费府库财物，却没有施加仁德厚恩，只追求个人享乐，不顾百姓死活，忘记国家政务，却贪图捕获野鸡野兔的乐趣，那么仁德之人是不会这样做的。由此看来，齐楚两国的打猎之事，难道不可悲吗！它们的土地不超过千里，园林却占据九百里，导致草木不能开垦种植，百姓没有粮食可吃。诸侯势力弱小，却追求天子般的奢侈享乐，我担心百姓会因此遭受苦难。”
子虚和乌有先生听后，脸色变得严肃，怅然若失，迟疑着离开座位说：“我们见识浅陋，不懂忌讳，今天承蒙教诲，一定遵照您的教导去做。”
司马相如把这篇赋献给汉武帝后，汉武帝任命他为郎官。无是公说天子的上林苑广阔，山谷、河流、泉水、万物繁多，而子虚说楚国云梦泽的景物丰富，都有些夸张，超过了实际情况，而且不符合道义所推崇的理念，所以司马相如选取其中的要点，回归正道进行论述。
司马相如担任郎官几年后，恰逢唐蒙奉命开拓夜郎和西僰的通道，他征调巴蜀官吏和士兵一千人，郡里又多征调了一万多人负责运输粮草，还动用严刑峻法诛杀当地首领，巴蜀百姓非常惊恐。汉武帝听说后，就派司马相如去责备唐蒙，顺便告知巴蜀百姓，唐蒙的做法并非皇上的本意。司马相如写下檄文，说：
告知巴蜀太守：蛮夷擅自作乱，朝廷没有讨伐已经很久了，他们时常侵犯边境，使士大夫们劳累。陛下即位后，安抚天下，使中原安定。然后出兵北上征讨匈奴，单于恐惧，拱手臣服，屈膝求和。康居等西域国家，通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见，叩首进贡。陛下又调兵向东，闽越两国相互攻杀，陛下派人安抚番禺，南越太子前来朝见。南夷的君主、西僰的首领，常常献上贡品，不敢懈怠，伸长脖子、踮起脚尖，迫切地想要归附汉朝，只因路途遥远、山川险阻，无法亲自前来。那些不顺从的人已经被诛杀，而做好事的人还没得到奖赏，所以陛下派遣中郎将前往安抚，征调巴蜀百姓各五百人，来供奉礼物，保护使者，不会发生战争，没有战斗的忧患。如今听说唐蒙却擅自采用战时制度，惊扰百姓子弟，让老人们担忧，郡里还擅自征调粮食运输，这些都不是陛下的意思。那些应当服役的人，有的逃跑，有的自杀，这也不是臣子应有的节操。
边境郡县的士兵，听到烽火燃起，都会拿起弓箭奔赴战场，扛着兵器奔跑，汗水接连不断，唯恐落后，迎着刀刃，冒着箭雨，为了道义毫不犹豫，绝不退缩。他们难道是喜欢死亡、厌恶生存，不是汉朝的百姓，和巴蜀百姓归属不同君主吗？他们深谋远虑，急于解救国家的危难，乐于尽到臣子的职责。所以朝廷会分封他们为列侯，赐予爵位，让他们住在京城的上等住宅，死后能给后代留下显赫的封号，把土地传给子孙。他们做事忠诚恭敬，在位时安逸舒适，名声流传千古，功绩显著不朽。因此贤人君子，即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如今只是让百姓供奉礼物到南夷，有些人却自杀或逃跑被诛杀，死了也没有好名声，被称为最愚蠢的人，让父母蒙羞，被天下人嘲笑。人与人的度量差距，难道不是很大吗！但这不仅仅是那些服役者的过错，也是因为父兄没有提前教导，子弟没有严格遵守规矩；百姓缺少廉耻之心，社会风气不够淳厚。他们遭受刑罚，不也是应该的吗！
陛下担忧使者和官员像唐蒙那样行事，也怜悯那些无知百姓的行为，所以派遣诚信的使者告知百姓征调士兵的缘由，趁机指责那些因不忠而死亡的人的罪过，责备三老、孝悌没有尽到教诲的责任。现在正是农忙时节，不便过多打扰百姓，已经亲自告知附近各县，担心偏远山谷地区的百姓不能普遍知晓。这篇檄文到达后，赶紧下发到各县道，让百姓都知道陛下的心意，不要疏忽。
司马相如返回朝廷复命。此时唐蒙已经开通了夜郎的道路，接着又开通西南夷的道路，征调巴、蜀、广汉的士兵，参与修建的人有几万。修路两年，道路还是没有修成，士兵大多死亡，耗费的钱财数以万计。蜀地百姓和汉朝大臣很多人都说这样做不利。当时邛、筰的首领听说南夷和汉朝通好后得到很多赏赐，大多愿意归附汉朝，请求朝廷派遣官吏，像对待南夷一样对待他们。汉武帝询问司马相如，司马相如说：“邛、筰、冉、駹等地靠近蜀郡，道路也容易开通，秦朝时曾经开通并设置郡县，到汉朝建立后才停止。如今如果重新开通，设置郡县，会比治理南夷更有利。”汉武帝认为他说得对，就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符节前往出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乘坐四辆驿车，凭借巴蜀官吏的财物来贿赂西夷。到达蜀郡后，蜀郡太守以下的官员都到郊外迎接，县令亲自背着弓箭在前面引路，蜀地百姓都认为这是荣耀之事。于是卓王孙、临邛的名士们都通过司马相如的门客献上牛肉和酒，来讨好他。卓王孙感叹道，自己没能早点把女儿嫁给司马相如，就丰厚地分给卓文君财物，和儿子分得的一样多。司马相如顺利平定西夷，邛、筰、冉、駹、斯榆的首领都请求归附汉朝，成为内臣。司马相如废除了旧的边关，扩大了疆域，西边到达沬水、若水，南边以牂柯江为边界，开通零关道，在孙水上架桥连接邛都。返回朝廷复命后，汉武帝非常高兴。
司马相如出使西夷时，蜀地的长老大多说开通西南夷没有用处，大臣们也这样认为。司马相如想劝谏汉武帝，但自己已经建议开通西南夷，不敢再反对，就写了一篇文章，假借蜀地父老的名义提出疑问，自己再进行反驳，借此委婉劝谏汉武帝，同时宣扬自己出使的旨意，让百姓了解天子的心意。文章内容是这样的：
汉朝建立七十八年来，六代君主都仁德深厚，威势盛极，恩德深厚广博，万物都受到滋养，恩泽遍及四方。于是陛下派遣使者向西征讨，顺应民心，所向披靡。使冉、駹归附，平定筰、邛，攻占斯榆，收服苞满，然后调转车辕，向东返回，将要向朝廷复命，途经蜀都。
二十七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士大夫和乡绅先生，庄重地前来拜见。寒暄过后，他们进言说：“我们听说天子对待夷狄，道义上只是笼络他们，不让他们断绝关系罢了。如今朝廷征调三郡的士兵，开通夜郎的道路，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却还没成功，士兵劳累疲惫，百姓生活困苦，现在又要开通西夷，百姓财力耗尽，恐怕无法完成这项事业，这也是使者的负担，我们私下为陛下担忧。况且邛、筰、西僰和中原并存已经很多年了，时间长到无法记载。仁德的君主没有用恩德招抚他们，强大的君主没有用武力兼并他们，想来大概是不可能做到吧！如今牺牲百姓的利益来依附夷狄，耗费国家所依靠的财力来做无用之事，我们见识浅陋，不明白这样做的用意。”
使者说：“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呢？如果真像你们所说的那样，那蜀地就不会改变服饰，巴地也不会改变习俗了。我真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但这件事关系重大，本来就不是旁观者能理解的。我行程紧急，不能详细说明，就给各位大致说一下要点吧。
“世上一定有非凡的人，然后才能做非凡的事；有非凡的事，然后才能建立非凡的功绩。非凡的事物，本来就和寻常事物不同。所以说，非凡的开端，百姓会感到恐惧；等到事情成功，天下就会安定。
“从前洪水泛滥，淹没大地，百姓四处迁徙，生活不安定。夏禹对此感到忧虑，就堵塞洪水，疏通江河，清除淤泥，赈济灾民，让洪水向东流入大海，天下从此永久安宁。当时的辛劳，难道只有百姓承受吗？夏禹也为治水费尽心思，亲自劳作，手脚都磨出了老茧，皮肤粗糙得长不出汗毛。所以他的丰功伟绩永远流传，名声至今还在传颂。
“况且贤明的君主即位，难道只是琐碎拘谨、拘泥于文字、被习俗束缚、背诵古书、迎合当世之人吗？他们一定会提出高远的见解，开创基业，为后代树立榜样。所以他们广泛包容，努力思考如何与天地并列。况且《诗经》不是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君主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君主的臣民。’因此，天下之内，八方之外，恩泽蔓延，只要是有生命的事物，要是没有受到恩泽滋养，贤明的君主就会感到羞耻。如今在汉朝的疆域内，衣冠之族都得到了幸福，没有遗漏。但那些习俗不同的夷狄国家，偏远的异族之地，车船不通，人迹罕至，朝廷的政令教化还没施行，影响还很微弱。对内，他们在边境侵犯汉朝的仁义礼仪；对外，他们内部邪恶横行，臣子杀害君主。君臣地位颠倒，尊卑秩序混乱，父兄无辜被杀，幼童和孤儿沦为奴隶，被捆绑着哭泣，内心怨恨，说‘听说中原有最仁德的君主，恩德深厚、恩惠广博，万物都能各得其所，为什么偏偏遗漏了我们’。他们踮起脚尖盼望归附，就像干旱的土地盼望雨水一样。连残暴的人都为他们流泪，何况是圣明的君主，又怎么能无动于衷呢！所以陛下向北出兵讨伐强大的匈奴，向南派遣使者指责强劲的南越。四方都受到陛下的恩德，南夷和西夷的君主像鱼鳞一样聚集，仰慕陛下的仁德，希望得到陛下封号的人多得用亿来计算。所以陛下才打通沬水、若水的关卡，以牂柯江为边界，开凿零山，在孙水源头架桥，开创道德之路，传承仁义之统。陛下将要广泛施加恩德，安抚远方，让偏远之地不再闭塞，让昏暗之地得到光明，在这里停止战争，在那里结束诛伐。远近各地成为一体，内外之人都能获得幸福，这不也是安康的事吗？拯救百姓于危难之中，奉行至尊的美德，挽回衰世的衰败，继承周朝断绝的基业，这才是天子的紧急要务。百姓虽然劳累，但又怎么能停止呢？
“况且帝王的事业，本来就没有不始于辛劳，而终于安逸的。既然如此，接受天命的征兆，就在这里体现了。陛下还将举行泰山封禅大典，祭祀梁父山，乘坐着响着鸾铃的车马，高奏礼乐颂歌，德行上比五帝，功业超过三皇。可旁观者还没明白陛下的意图，听闻者还没理解陛下的心意，就像鹪明鸟已经翱翔在高空，而捕鸟的人还在盯着沼泽。真是可悲啊！”
各位大夫听后，茫然若失，忘记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和想要进言的内容，感叹着齐声说：“汉朝的恩德真是诚信啊！这正是我们愿意听到的。百姓虽然疲惫，但我们愿意带头服役。”他们怅然若失，随后慢慢退下。
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司马相如出使时接受贿赂，司马相如被免去官职。过了一年多，他又被召回担任郎官。
司马相如说话口吃，却擅长写文章。他常年患有消渴病（糖尿病）。他和卓文君结婚后，家境富裕。他在仕途上，从来不愿意参与公卿大臣讨论国家政务，总是借口生病闲居，不羡慕官爵。他常常跟随汉武帝到长杨宫打猎，当时汉武帝正喜欢亲自击杀熊和野猪，追逐野兽。司马相如上疏劝谏，说：我听说事物有同类但能力不同的情况，所以论力气要数乌获，论敏捷要数庆忌，论勇敢要数孟贲、夏育。以我的愚见，我私下认为人确实有这样的情况，野兽也应该是这样。如今陛下喜欢登上险峻之地，射杀猛兽，要是突然遇到特别凶猛的野兽，在危险之地受惊，冒犯了陛下的车驾，车辆来不及调转，人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逢蒙那样的技艺，也无法施展，就算是枯木朽株，也会成为危害。这就像胡人和越人突然出现在陛下的车驾旁，羌人和夷人紧跟在车辆后面，难道不危险吗！即使万分安全，没有祸患，可这本来就不是天子应该靠近的地方。
况且即使清理道路后出行，在道路中间奔驰，还时常会发生车马失控的意外，更何况在草丛中穿行，在山丘上奔驰，只想着捕猎野兽的乐趣，却没有防备意外的心思，这样招致灾祸不是很容易吗！轻视天子的尊贵地位，不把安全放在心上，反而把进入万分危险的境地当作娱乐，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做。
明智的人能在事情还没发生时就预见，聪明的人能在危险还没显现时就躲避。灾祸本来就大多隐藏在隐蔽细微之处，发生在人们疏忽的时候。所以俗话说“家有千金，不坐在屋檐下”。这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能说明大道理。希望陛下能留意体察。
汉武帝认为司马相如说得对。返回时经过宜春宫，司马相如献上赋文，哀悼秦二世的过失。赋文说：
登上倾斜的长坡啊，进入高耸的宫殿。靠近曲江的小洲啊，眺望错落的南山。深山险峻幽深啊，山谷空旷开阔。水流迅疾奔向远方啊，注入广阔的平原。看树木茂盛啊，望竹林浓密。向东奔驰到土山啊，向北越过石滩。放慢车速从容徘徊啊，凭吊秦二世。他立身不谨慎啊，亡国失势。听信谗言不醒悟啊，宗庙灭绝。多么悲哀啊！品行不端啊，坟墓荒芜无人修整啊，魂魄无家可归，得不到祭祀。遥远隔绝啊，时间越久越被遗忘。魂魄迷茫飞扬啊，飘向九天永远消逝。多么悲哀啊！
司马相如被任命为孝文园令（掌管汉文帝陵墓的官员）。汉武帝很欣赏《子虚赋》所描写的景象，司马相如见汉武帝喜好仙道，就说：“上林苑的景象还不够美好，还有更华丽的。我曾经写过《大人赋》，还没完成，请允许我写完后献给陛下。”司马相如认为古代神仙传说中，神仙住在山林沼泽间，容貌清瘦，这不符合帝王心中神仙的形象，于是就写成了《大人赋》。赋文说：
世间有位大人啊，居住在中原。他的居所绵延万里啊，却不足以让他稍作停留。他哀叹世俗的狭隘啊，毅然轻身远游。垂下像彩虹一样的红色旗帜啊，乘着云气向上漂浮。竖起格泽星做成的长竿啊，顶端装饰着光彩夺目的旄旗。悬挂旬始星作为旗帜的飘带啊，拖着彗星作为旗帜的垂羽。旗帜随风摇曳啊，又轻柔地招展。手持欃枪星作为旌旗啊，缠绕弯曲的彩虹作为绸带。天空红光渺茫，令人目眩啊，狂风涌动，云彩漂浮。乘坐着应龙驾辕的象车，蜿蜒前行啊，让赤螭和青虬在旁边陪乘，曲折盘旋。车马高低起伏，昂首挺胸啊，又曲折前行，连绵不断。车马高大雄壮，停滞不前啊，又放纵不羁，高高耸立。车马颠簸摇晃，姿态柔美啊，又相互缠绕，心惊胆战。车马杂乱前行，踏上征途啊，又朦胧踊跃，狂奔不止。车马疾驰如电啊，瞬间云雾消散。
斜穿少阳星区，登上太阴星区啊，与真人相互交游。转弯绕过幽深之地向右啊，横渡飞泉向左向东。召集所有神仙，挑选随从啊，在瑶光星旁部署众神。让五帝在前面引导啊，让太一神返回，跟随陵阳子明。左边是玄冥，右边是含雷啊，前面是陆离，后面是潏湟。让征伯侨和羡门高服役啊，让岐伯掌管医药。祝融惊恐地清道啊，清除雾气后前行。我的车马聚集有万乘之多啊，云彩覆盖，树立华丽的旗帜。让句芒率领队伍啊，我想要前往南方嬉戏。
经过唐尧所在的崇山啊，拜访虞舜所在的九疑山。众神纷杂交错啊，杂乱奔驰。众神相互碰撞啊，波涛汹涌，散乱分布。众神聚集丛生啊，绵延灿烂，错落有致。径直进入雷声轰鸣的雷室啊，穿出险峻的鬼谷。遍览八方，观看四荒啊，渡过九江，越过五河。穿越炎火之山，泛舟弱水啊，渡过沙洲，跋涉流沙。在总极山短暂休息，在水中嬉戏啊，让灵娲弹奏琴瑟，让冯夷跳舞。有时天色昏暗啊，就召来屏翳，诛杀风伯，惩罚雨师。向西眺望昆仑山，朦胧不清啊，径直奔向三危山。推开天门进入天帝的宫殿啊，载着玉女一同返回。在阆风山上舒展身形，停留片刻啊，让乌鸦高飞后停下。在阴山低空曲折翱翔啊，我如今亲眼见到西王母满头白发。她戴着玉饰住在洞穴里啊，幸好有三足乌为她驱使。如果像这样长生不死啊，即使度过万世也不足以让人欢喜。
调转车头返回啊，途经不周山，在幽都聚餐。呼吸沆瀣，品尝朝霞啊，咀嚼芝英，服食琼华。轻盈地向上飞升啊，像鸿涛般汹涌向上。穿过闪电的倒影啊，经历丰隆降下的大雨。在游仙之道上疾驰，缓缓下降啊，乘着残留的云雾远去。摆脱人世间的狭隘啊，放慢车速走出北方的边际。把随从留在玄阙啊，让先驱越过寒门。向下望去幽深无底啊，向上望去辽阔无天。视线模糊看不见啊，听觉恍惚听不见。乘着虚无向上飞升啊，超越无人之地，独自存在。
司马相如把《大人赋》献给汉武帝后，汉武帝非常高兴，感觉自己飘飘然有凌云之气，仿佛在天地间遨游。
司马相如因病免职后，住在茂陵。汉武帝说：“司马相如病得很严重，可以去他家里把他的书全部取来；不然以后就会失传了。”于是派所忠前往，可司马相如已经去世，家里没有书。所忠询问司马相如的妻子，她回答说：“长卿本来就没有藏书。他时常写些文章，又被别人拿走，所以家里空空如也。长卿去世前，写了一卷书，说如果有使者来要书，就把它献上。没有其他的书了。”司马相如留下的书上写的是封禅之事，所忠把书献给汉武帝。汉武帝看后很惊讶。书上说：从远古开始，苍天创造百姓，历代君主，直到秦朝。近世的君主继承前代的功业，远世的君主流传下名声。那些纷繁复杂、被埋没而不被称道的君主，数不胜数。继承昭明的教化，尊崇封号和谥号，大致可以称道的有七十二位君主。没有哪位君主行善而不昌盛，也没有哪位君主行恶而能存活。
轩辕黄帝之前的时代，遥远渺茫，详细情况已经无法得知。五帝、三王以及六经记载的事迹，还能看到大致情况。《尚书》说“君主英明，大臣贤良”。由此说来，没有哪位君主比唐尧更圣明，没有哪位大臣比后稷更贤能。后稷在唐尧时代创立功业，公刘在西戎地区发迹，周文王改革制度，使周朝兴盛到极点，成就大业后，周朝逐渐衰落，千年之后默默无闻，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但也没有特别的举措，只是谨慎地遵循前代的做法，认真地把教化留给后代罢了。所以他们的治国轨迹平坦，容易遵循；恩德深厚，容易积累；法令明确，容易效法；传承的统绪合理，容易继承。因此，周朝在成王年幼时就已经功业兴盛，超过了尧、舜两位君主。考察周朝的起源和终结，没有特别突出、能让现在人考证的事迹。但周朝还是登上梁父山，登上泰山，建立显赫的封号，施加尊贵的名号。汉朝的恩德，像泉水一样喷涌，广阔无边，遍布四方，像云雾一样扩散，向上通达九天，向下遍及八方。所有生物都受到恩泽滋养，祥和之气四处流动，武威传遍远方，近到中原，远到边疆，首恶之人被消灭，昏暗之地变得光明，昆虫也能享受恩泽，纷纷归附汉朝。然后苑囿中有珍贵的驺虞兽，猎获罕见的麋鹿，厨房里有一茎六穗的嘉禾，祭祀时有双角共根的牲畜，在岐山获得周朝遗留的珍宝和龟甲，在沼泽中招来象征祥瑞的翠黄乘龙。鬼神与神仙在空闲的馆舍相会。奇异的事物变幻莫测，奇特无比。可叹啊，祥瑞降临到这种地步，陛下还认为不够，不敢谈论封禅之事。周朝时曾有鱼跳到船中，周武王用它来祭祀，这样微小的祥瑞，却用来登上泰山封禅，不也惭愧吗！进献和谦让的道理，差别多么大啊！
这时大司马进言说：“陛下用仁德养育众生，用道义征讨不顺从的人，中原各国乐于进贡，四方蛮夷前来朝拜，德行和前代圣君相当，功绩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丰功伟绩遍及天下，祥瑞众多，按时相继出现，不只是偶然出现。想来泰山、梁父山已经设置好坛场，盼望陛下光临，陛下可以借此确立封号，彰显荣耀，上帝降下恩德，积蓄福祉，将要促成封禅大典，陛下却谦让不愿举行。这样会让天、地、人三神不高兴，缺少王道的礼仪，大臣们也会感到惭愧。有人说，上天本质昏暗，珍贵的祥瑞本就不能推辞；如果推辞，泰山就没有祭祀的记载，梁父山也没有祭祀的希望了。历代君主都在各自的时代获得荣耀，都顺应世事而有所克制，后世的学者还能称颂什么，又怎么能说有七十二位君主举行过封禅呢！修养德行来获得祥瑞，捧着祥瑞来举行封禅，不算逾越礼法。所以圣明的君主不会放弃封禅，而是整治礼仪祭祀地神，恭敬地拜见天神，在中岳嵩山刻下功绩，来彰显至尊的地位，宣扬盛大的德行，确立荣耀的封号，接受丰厚的福祉，让百姓受到恩泽。这是多么伟大的事情啊！是天下最壮观的景象，是帝王的伟大功业，不能贬低。希望陛下完成封禅大典。然后再参考儒生们的方法，让他们能借助陛下的余光，施展才能，同时端正封禅的意义，整理文辞，把封禅之事写成像《春秋》一样的典籍，将原来的六经增加为七经，流传无穷，让后代能继承清流，传播影响，传扬美名，彰显实绩。前代圣君之所以能永远保住美名，常常被称赞，就是因为这样做。应该命令掌管旧制的官员，把封禅的意义全部上奏，让陛下阅览。”
于是汉武帝神情变得愉悦，说：“好啊，我就试着举行封禅大典吧！”随后改变思路，汇总公卿大臣的意见，询问封禅的事宜，歌颂大泽的广阔，夸赞祥瑞的丰富，然后写下颂歌：
苍天覆盖着我们，云彩缓缓飘动。甘露和及时雨降下，土地肥沃可游。雨水滋润大地，什么生物不能生长；嘉禾一茎六穗，我们的庄稼多么丰盛。
不只是降下雨水，还滋润万物；不只是浸润土地，还广泛遍布。万物繁荣兴盛，心怀仰慕。名山显位，盼望陛下到来。君主啊君主，您为什么还不前来！
色彩斑斓的野兽，在陛下的苑囿中快乐生活；白色的身体，黑色的花纹，姿态令人喜爱；温顺和睦，展现君子的美德。早就听说它们的名声，如今亲眼见到它们到来。它们的行踪没有痕迹，是上天降下的祥瑞。从前舜帝时也有这样的祥瑞，虞氏因此兴盛。
洁白的麒麟，在灵畤中游动。孟冬十月，陛下祭祀天地。陛下的车马奔驰，上帝享用祭品。夏、商、周三代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景象。
弯曲的黄龙，随着仁德兴起；色彩鲜艳夺目，光辉灿烂。在正阳之位显现，唤醒百姓。典籍中有记载，说它是承受天命的象征。
祥瑞有明显的征兆，不必再三告诫。依照类别寄托寓意，用封禅来阐明。
翻阅典籍来看，天人之间已经相互感应，上下相互呼应。圣明君主的德行，谨慎恭敬。所以说“兴盛时一定要考虑衰败，安定时一定要想到危险”。因此商汤、周武王虽然极其尊贵，却始终保持恭敬；舜帝在举行大典时，还会反思自己的过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司马相如去世五年后，汉武帝开始祭祀后土。八年后，汉武帝先在中岳嵩山举行祭祀，然后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在梁父山举行禅礼，祭祀肃然山。
司马相如其他的著作，像《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等，没有收录，这里只收录他那些特别著名、与公卿相关的作品。
太史公说：《春秋》能从明显的事物推知隐晦的道理，《周易》从隐晦的事物展现明显的意义，《大雅》歌颂王公大人，恩德却能遍及百姓，《小雅》讽刺个人的过失，影响却能传到君主。所以它们的言辞虽然不同，但符合道德的核心是一致的。司马相如的赋虽然有很多虚浮夸张的说法，但核心是引导节俭，这和《诗经》的讽谏有什么不同呢？杨雄认为华丽的赋，劝诱的内容多，讽谏的内容少，就像沉迷于郑卫之音，最后才演奏雅乐，不是有所欠缺吗？我选取其中值得议论的内容，写在这篇传记中。
司马相如行为放诞，借助卓家财富成名。他的学问没有固定方向，才华却足以依靠。《子虚赋》夸张渲染，《上林赋》并非真的奢侈。出使西南夷后乘车返回邛地，献上百金技艺。可惜啊，他关于封禅的遗文，多么卓越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