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七十列传·魏其武安侯列传
魏其侯窦婴,是孝文帝皇后窦氏的堂侄。他的父辈世代居住在观津县。窦婴喜好招揽宾客。孝文帝在位时,窦婴曾担任吴国丞相,后来因生病被免职。孝景帝刚即位时,窦婴出任詹事一职。
梁孝王刘武,是孝景帝的弟弟,他的母亲窦太后十分疼爱他。有一次梁孝王进京朝见,孝景帝按照兄弟间的礼仪设宴招待他。当时孝景帝还没有立太子,酒喝到尽兴时,他随意地说:“我去世后,就把皇位传给梁王。”窦太后听了非常高兴。窦婴却端起一杯酒敬给孝景帝,说:“天下是汉高祖打下的天下,按照汉朝的规矩,皇位要父子相传,陛下怎么能擅自决定把皇位传给梁王呢!”窦太后从此开始憎恨窦婴。窦婴也嫌弃詹事这个官职太小,就借口生病辞官了。窦太后随后取消了窦婴进出宫门的资格,不许他再进京朝见。
孝景帝三年,吴、楚等国发动叛乱,孝景帝考察宗室子弟和窦氏族人,发现没有谁比窦婴更有才能,于是就召窦婴入朝。窦婴进宫觐见后,坚决推辞,说自己生病,无法胜任平叛的重任。窦太后也因为之前的事感到惭愧。这时孝景帝说:“天下正处于危急关头,你难道还能推辞吗?”于是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赏赐给他一千斤黄金。窦婴趁机推荐了袁盎、栾布等赋闲在家的名将贤士,让他们参与平叛。孝景帝赏赐的黄金,窦婴都摆放在走廊和屋檐下,军中官吏经过时,就让他们根据需要取用,没有拿一点带回家。窦婴驻守荥阳,监督讨伐齐国和赵国的军队。后来七国叛军被全部平定,孝景帝封窦婴为魏其侯。从此,各地的游士、宾客都争相归附魏其侯。孝景帝在位时,每次在朝廷商议大事,条侯周亚夫和魏其侯窦婴地位显赫,其他列侯没有谁敢与他们平起平坐。
孝景帝四年,朝廷立栗太子,任命魏其侯窦婴为太子太傅。孝景帝七年,栗太子被废黜,窦婴多次劝谏,却没能改变孝景帝的决定。窦婴心生不满,借口生病辞官,隐居在蓝田县南山脚下,过了好几个月。期间,许多宾客、辩士都来劝说他回朝,可他始终不肯回去。梁国人高遂于是劝说窦婴:“能让将军您富贵的,是皇上;能亲近将军您的,是太后。如今将军您担任太子太傅,太子被废却不能劝谏保全;劝谏没有成效,又不能以死明志。反而借口生病辞官,抱着赵国的美女,隐居避世不进京朝见。这样一来,分明是在宣扬皇上的过错啊。要是皇上和太后都对将军您心怀不满,想加害于您,那您的妻子儿女就会被斩尽杀绝了。”窦婴认为高遂说得有道理,于是就重新回朝,像往常一样进京朝见。
桃侯刘舍被免去丞相职务后,窦太后多次向孝景帝推荐魏其侯窦婴担任丞相。孝景帝说:“太后难道认为我是因为吝啬,才不让魏其侯当丞相吗?其实魏其侯这个人,总是沾沾自喜,做事轻率随意,难以担当丞相这样需要稳重行事的重任。”最终没有任用窦婴,而是任命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武安侯田蚡,是孝景帝皇后王氏的同母弟弟,出生在长陵县。魏其侯窦婴担任大将军后,权势正盛,当时田蚡还只是个普通的郎官,没有显贵,经常往来于魏其侯家,陪魏其侯饮酒,像晚辈一样对魏其侯恭敬地跪起迎送。到了孝景帝晚年,田蚡逐渐显贵,得到宠信,担任太中大夫。田蚡能言善辩,口才很好,还学习过《槃盂》等古籍,王太后认为他很有才能。孝景帝去世后,太子当天就即位,王太后临朝听政,朝廷安抚各地的措施,很多都出自田蚡宾客的计策。田蚡和弟弟田胜,都因为是王太后的弟弟,在孝景帝去世后的第三年,分别被封为武安侯和周阳侯。
武安侯田蚡刚想掌权担任丞相,就刻意降低自己的身份,礼遇宾客,推荐赋闲在家的名士,让他们显贵,想借此排挤魏其侯窦婴等朝中将相。建元元年,丞相卫绾因病免职,汉武帝商议任命丞相和太尉的人选。籍福劝说武安侯田蚡:“魏其侯显贵已经很久了,天下的士人一向归附他。如今将军您刚刚崛起,声望还比不上魏其侯。即使皇上任命您为丞相,您也一定要把丞相之位让给魏其侯。魏其侯担任丞相,您担任太尉,太尉和丞相的地位同样尊贵,而且您还能落下让贤的好名声。”田蚡于是暗中向王太后透露想法,让她委婉地劝说汉武帝。最终汉武帝任命魏其侯窦婴为丞相,武安侯田蚡为太尉。籍福向魏其侯道贺,同时又提醒他:“您天性喜欢好人,憎恶坏人,现在好人都称赞您,所以您能当上丞相;但您也痛恨坏人,坏人数量众多,他们也会诋毁您。您如果能对好人和坏人都宽容一些,丞相之位或许能坐得长久;如果不能,恐怕很快就会因为坏人的诋毁而被免职。”魏其侯没有听从籍福的劝告。
魏其侯窦婴和武安侯田蚡都喜好儒家学说,他们推荐赵绾担任御史大夫,王臧担任郎中令。又迎接鲁国人申公进京,打算设立明堂,下令让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国,废除关隘检查制度,依照礼仪制定服饰制度,希望以此实现天下太平。他们还检举弹劾窦氏宗室和其他贵族中品行不端的人,取消这些人的族籍。当时很多外戚被封为列侯,列侯又大多娶了公主为妻,都不愿意回到自己的封国,因此诋毁窦婴、田蚡等人的言论每天都传到窦太后耳中。窦太后喜好黄老学说,而窦婴、田蚡、赵绾、王臧等人却极力推崇儒家学说,贬低道家学说,所以窦太后越来越不喜欢窦婴等人。到了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上奏请求汉武帝不要向窦太后奏报朝政。窦太后勃然大怒,于是罢免并驱逐了赵绾、王臧等人,还免去了窦婴的丞相之职和田蚡的太尉之职,任命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窦婴、田蚡从此以列侯的身份赋闲在家。
武安侯田蚡虽然不再担任官职,但因为王太后的缘故,依然受到汉武帝的亲近和宠信,他多次向汉武帝进言,大多被采纳。天下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吏和士人,都离开魏其侯窦婴,归附武安侯田蚡,田蚡的权势越来越大,越发骄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去世,丞相许昌、御史大夫庄青翟因为办理窦太后的丧事不够妥当,被免去官职。汉武帝任命武安侯田蚡为丞相,任命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的士人、各郡和诸侯国的官吏,越发依附田蚡。
武安侯田蚡相貌丑陋,却生来就极为尊贵。他认为诸侯王大多年纪较大,而汉武帝刚即位,年纪还轻,自己作为皇帝的外戚担任朝中丞相,如果不狠狠地压制他们,让他们对自己俯首帖耳,天下人就不会敬畏自己。在当时,田蚡进宫奏报朝政,常常坐着和汉武帝谈论很久,他所说的话汉武帝都听从。他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直接被提拔到二千石的职位,他的权力甚至超过了汉武帝。汉武帝曾不满地说:“您任命官吏,任命完了没有?我也想任命几个官吏。”田蚡还曾请求把考工官署的土地划给自己扩建住宅,汉武帝愤怒地说:“您怎么不干脆把武库也拿去!”从那以后,田蚡才稍稍收敛了一些。田蚡曾经召集宾客饮酒,让他的哥哥盖侯王信坐在南边,自己坐在东边,他认为自己是汉朝丞相,地位尊贵,不能因为哥哥的缘故而降低自己的身份。田蚡从此更加骄横,他修建的住宅在所有贵族的府邸中是最豪华的。他的田园土地都极为肥沃,派去各郡县采购器物的人,在道路上络绎不绝。他家前堂摆放着钟鼓,树立着曲柄旗;后宅的姬妾有上百人。各诸侯王送给他的金玉、狗马、珍宝等,多得数都数不清。
魏其侯窦婴失去了窦太后的支持,越发被汉武帝疏远,不再被任用,没有了权势。他门下的宾客渐渐各自离去,对他也越来越怠慢傲慢,只有灌将军灌夫始终没有改变对他的态度。魏其侯每天闷闷不乐,因此特别优厚地对待灌夫。
灌将军灌夫,是颍阴县人。灌夫的父亲叫张孟,曾经是颍阴侯灌婴的家臣,得到灌婴的宠信,被推荐担任了二千石的官职,因此冒用灌氏的姓氏,改名叫灌孟。吴、楚等国反叛时,颍阴侯灌何担任将军,隶属于太尉周亚夫,灌何请求任命灌孟为校尉。灌夫也带着一千人跟父亲一起从军。灌孟当时年纪已经很大了,是颍阴侯强行推荐他担任校尉的,所以他心里很不痛快,打仗时常常冲锋陷阵,最终战死在吴军阵中。按照军中规定,父子一起从军,有一方战死,另一方可以护送灵柩回家。但灌夫不肯护送父亲的灵柩回家,他激昂地说:“我要砍下吴王或吴国将军的头颅,为父亲报仇。”于是灌夫身披铠甲,手持长戟,在军中招募了几十个平时交好、愿意跟随他的壮士。等到冲出营门时,很多人都不敢前进了,最后只有两个人和灌夫的十多个家奴跟着他骑马冲入吴军阵中。他们一直冲到吴国将军的营帐下,杀伤了几十名吴军士兵。后来因为无法继续前进,又骑马返回汉营,家奴们都战死了,只有灌夫和一个人活着回来。灌夫身上受了十多处重伤,幸好当时有珍贵的良药救治,才没有死去。灌夫的伤势稍稍好转后,又向灌何请求说:“我现在更清楚吴军军营中的布局了,请让我再去一次。”灌何很欣赏灌夫的勇敢和义气,但担心他会阵亡,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太尉周亚夫,周亚夫坚决阻止了灌夫。后来吴军被打败,灌夫也因此闻名天下。
颍阴侯灌何把灌夫的事迹汇报给汉武帝,汉武帝任命灌夫为中郎将。几个月后,灌夫因为犯法被免职。后来他定居在长安,长安城中的权贵没有不称赞他的。孝景帝在位时,灌夫担任过代国丞相。孝景帝去世后,汉武帝刚即位,认为淮阳郡是天下的交通要道,也是军事重镇,就调任灌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灌夫进京担任太仆。建元二年,灌夫和长乐宫卫尉窦甫一起饮酒,因为饮酒时礼数不当,灌夫喝醉后,出手殴打窦甫。窦甫是窦太后的兄弟,汉武帝担心窦太后会杀灌夫,就调任灌夫为燕国丞相。几年后,灌夫又因为犯法被免职,再次定居在长安。
灌夫为人刚直,容易借酒使性,不喜欢当面奉承别人。对那些地位比自己高的皇亲国戚,只要他不愿意礼遇,就一定会故意冒犯;对那些地位比自己低的士人,越是贫贱的,他就越敬重,会平等地对待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灌夫常常推荐称赞地位低下的人,因此士人都很敬重他。
灌夫不喜欢儒家学说,喜好行侠仗义,对自己许下的诺言一定会兑现。他交往的人,都是天下的豪杰和豪强。灌夫家中积累了几千万家产,每天的食客有几十上百人。他的田园池塘遍布各地,家族成员和宾客们倚仗他的权势,在颍川郡横行霸道。颍川郡的百姓于是编了一首歌谣:“颍水清澈,灌氏安宁;颍水浑浊,灌氏灭族。”
灌夫虽然在家中闲居,家境富裕,但失去了权势,过去那些卿相、侍中等宾客渐渐减少。等到魏其侯窦婴也失去权势后,就想依靠灌夫,让他帮忙报复那些过去仰慕自己、后来又抛弃自己的人;灌夫也想依靠魏其侯的关系,结交列侯和宗室,来提高自己的声望。两人互相扶持,关系亲密得就像父子一样。他们相处得非常融洽,没有丝毫嫌隙,都遗憾彼此相识太晚。
灌夫在为服丧期间,去拜访武安侯田蚡。田蚡随口说:“我想和你一起去拜访魏其侯,可惜你正在服丧,不方便。”灌夫说:“将军您愿意屈尊去拜访魏其侯,我怎么敢因为服丧而推辞呢!请允许我先去告诉魏其侯,让他准备好宴席,将军明天早点过去。”田蚡答应了。灌夫把田蚡的话详细地告诉了魏其侯窦婴。窦婴和他的妻子特意多买了牛肉和美酒,连夜打扫房屋,从清晨就开始准备宴席,一直忙到天亮。天刚亮,窦婴就派门下的人去等候田蚡。可一直到中午,田蚡还没有来。窦婴对灌夫说:“丞相难道是忘了这件事吗?”灌夫心里很不高兴,说:“我昨天不顾服丧的身份邀请他,他应该会来的,我去接他。”于是灌夫驾车,亲自去迎接田蚡。其实田蚡之前只是随口开玩笑答应了灌夫,根本没有真的想去拜访窦婴。等到灌夫到了田蚡家门口,田蚡还在睡觉。灌夫进去拜见田蚡,说:“将军昨天答应去拜访魏其侯,魏其侯夫妻已经准备好了宴席,从清晨等到现在,还没敢吃饭呢。”田蚡惊讶地道歉说:“我昨天喝醉了,不小心忘了和你说过的话。”于是田蚡驾车前往窦婴家,又故意走得很慢,灌夫心里越发生气。等到饮酒尽兴时,灌夫起身跳舞,然后邀请田蚡一起跳,田蚡却不肯起身,灌夫就在座位上用话讽刺他。魏其侯赶紧把灌夫扶走,向田蚡道歉。田蚡最终还是在窦婴家饮酒到深夜,喝得非常尽兴才离开。
田蚡曾经派籍福去请求魏其侯窦婴把城南的田地让给自己。窦婴非常不满地说:“我虽然已经被朝廷弃用,但将军您再尊贵,难道能凭借权势强夺我的田地吗!”没有答应田蚡的请求。灌夫听说这件事后,非常生气,大骂籍福。籍福担心窦婴和田蚡之间产生矛盾,就故意用好话委婉地回复田蚡:“魏其侯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了,您再忍耐一段时间,等他去世后再说吧。”后来田蚡听说窦婴和灌夫其实是因为愤怒才不肯把田地给他,也生气地说:“魏其侯的儿子曾经杀了人,是我救了他的命。我对魏其侯百依百顺,没有什么事是不愿意做的,他怎么会舍不得几顷田地呢?而且这件事和灌夫有什么关系?我以后再也不敢请求他给我田地了。”田蚡从此对灌夫和窦婴心怀怨恨。
元光四年春天,丞相田蚡向汉武帝上奏,说灌夫家在颍川郡横行霸道,百姓深受其害,请求汉武帝查办灌夫。汉武帝说:“这是丞相职权范围内的事,不用向我请示。”灌夫也掌握了田蚡的一些隐私,比如田蚡利用职权谋取私利,接受淮南王的财物并和他私下交谈等。后来有宾客在中间调解,双方才停止互相攻击,暂时和解。
这年夏天,丞相田蚡娶了燕王的女儿为妻,王太后下了诏书,召集列侯和宗室都去参加婚礼。魏其侯窦婴去拜访灌夫,想和他一起去参加婚礼。灌夫推辞说:“我之前多次因为饮酒失礼得罪了丞相,现在又和他有矛盾,还是不去了吧。”窦婴说:“之前的矛盾不是已经和解了吗?”强行拉着灌夫一起去了。饮酒尽兴时,田蚡起身敬酒,在座的人都离开座位,趴在地上回礼。随后魏其侯窦婴起身敬酒,只有过去的老朋友离开座位回礼,其余的人大多只是欠了欠身子,依然坐在座位上。灌夫心里很不高兴。他起身依次敬酒,到了田蚡面前,田蚡欠了欠身子说:“我不能喝满杯。”灌夫生气了,却故意笑着说:“将军您是贵人,就请喝满这杯吧!”田蚡还是不肯喝。灌夫继续敬酒,轮到临汝侯灌贤,灌贤正在和程不识小声说话,也没有离开座位回礼。灌夫正无处发泄怒火,就骂灌贤说:“你平时把程不识说得一文不值,今天长辈向你敬酒,你却像个女人一样和程不识咬耳朵说话!”田蚡对灌夫说:“程不识和李广都是东宫、西宫的卫尉,你现在当众侮辱程将军,难道就不为李将军留点情面吗?”灌夫说:“今天就算是砍头穿胸,我也不怕,还在乎什么程不识、李广!”在座的人见状都起身借口上厕所,渐渐离开了。魏其侯也起身离开,挥手让灌夫一起走。田蚡于是愤怒地说:“这都是我太纵容灌夫,才让他这么放肆。”于是命令骑士扣留灌夫,灌夫想走却走不了。籍福起身替灌夫道歉,还按着灌夫的脖子让他道歉,灌夫更加生气,不肯道歉。田蚡于是下令让骑士把灌夫捆绑起来,关押在驿馆里,然后召见长史说:“今天召集宗室参加婚礼,是奉了太后的诏书。”于是弹劾灌夫在宴席上辱骂宾客,犯了大不敬之罪,把灌夫关押在居室狱中。接着又追查灌夫过去的罪行,派官吏分头抓捕灌氏家族的各个分支,都判处了死刑。魏其侯非常惭愧,拿出钱财,派宾客去求情,却没能救出灌夫。田蚡的手下官吏都充当他的耳目,灌氏家族的人都逃跑躲藏起来,灌夫被关押在狱中,无法揭发田蚡的隐私。
魏其侯窦婴决心全力营救灌夫。他的妻子劝谏他说:“灌将军得罪了丞相,又和太后的家族作对,怎么能救得了呢?”窦婴说:“列侯的爵位是我自己挣来的,现在我自己放弃它,也没什么可遗憾的。而且我绝不会让灌夫独自去死,而我自己活着。”于是窦婴瞒着家人,偷偷进宫给汉武帝上书。汉武帝立刻召见他,窦婴详细说明了灌夫是因为饮酒过量才失礼的,罪不至死。汉武帝认为窦婴说得对,赏赐窦婴吃饭,说:“到东宫去公开辩论这件事吧。”
魏其侯窦婴到了东宫,极力称赞灌夫的优点,说灌夫只是因为饮酒过量才失礼,丞相田蚡是借其他事情诬陷灌夫。田蚡则极力诋毁灌夫,说他横行霸道,犯了大逆不道的罪。窦婴知道自己无法说服田蚡,就转而揭发田蚡的过错。田蚡说:“天下幸好太平无事,我作为皇帝的外戚,才能享受音乐、狗马、田宅这些乐趣。我喜欢的不过是歌舞艺人、能工巧匠之类的人,不像窦婴、灌夫那样,整天招揽天下的豪杰壮士,和他们一起议论朝政,心怀不满,暗中诽谤,不是抬头看天就是低头划地,窥探皇上和太后的动静,希望天下发生变故,好趁机建功立业。我不知道窦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于是汉武帝问朝中大臣:“你们认为窦婴和田蚡谁对谁错?”御史大夫韩安国说:“窦婴说灌夫的父亲为国战死,灌夫身披铠甲,手持长戟,冲入生死难料的吴军阵中,身上受了几十处伤,名声在全军中数一数二,这是天下的壮士。灌夫没有犯大罪,只是因为饮酒争执,不足以用其他罪名来处死他。窦婴说得对。丞相田蚡也说灌夫勾结豪强,欺压百姓,家产积累了几千万,在颍川郡横行霸道,欺凌宗室,侵犯皇亲,这正是人们所说的‘树枝比树干还粗,小腿比大腿还粗,不折断就会分裂’,丞相说得也对。希望皇上您亲自裁决这件事。”主爵都尉汲黯认为窦婴是对的。内史郑当时一开始也认为窦婴是对的,但后来又不敢坚持自己的意见。其他大臣都不敢表态。汉武帝对内史郑当时发怒说:“你平时多次议论窦婴和田蚡的是非,今天在朝廷上辩论,却畏首畏尾,像一匹被拴在车辕下的马,我真想把你们这些人都斩了!”说完就起身退朝,进入内宫侍奉太后吃饭。太后已经派人打探了朝廷辩论的情况,把详情都告诉了太后。太后生气地不肯吃饭,说:“现在我还活着,就有人敢欺负我的弟弟,要是我死了,他们还不把我的弟弟当成鱼肉随意宰割吗!况且皇上难道能永远像石头人一样不偏不倚吗!现在皇上还在,他们就这么敷衍了事,要是皇上百年之后,这些人还有可信的吗?”汉武帝道歉说:“窦婴和田蚡都是宗室和外戚,所以才让他们在朝廷上辩论。不然的话,这件事交给一个狱吏就能解决了。”当时郎中令石建单独向汉武帝说明了窦婴和田蚡的情况。
武安侯田蚡退朝后,走出止车门,招呼御史大夫韩安国上车,生气地说:“我和你一起对付窦婴这个老秃翁,你为什么犹豫不决,模棱两可?”韩安国沉默了很久,对田蚡说:“您为什么不自我反思一下呢?窦婴诋毁您,您应该摘下官帽,解下印绶,辞官回家,对皇上说‘我因为是外戚,有幸担任丞相,其实我不能胜任这个职位,窦婴说得都对’。这样一来,皇上一定会称赞您有谦让之风,不会罢免您。窦婴也一定会内心愧疚,闭门不出,甚至会羞愧得咬舌自杀。可现在别人诋毁您,您也诋毁别人,就像商人、女人吵架一样,多么没有大体啊!”田蚡道歉说:“刚才辩论时太着急了,没想到这样做。”
于是汉武帝派御史按照窦婴上奏的内容去核查灌夫的情况,发现很多地方都不属实,窦婴有欺骗皇上的罪名,因此把窦婴关押在都司空狱中。孝景帝在位时,窦婴曾经接受过孝景帝的遗诏,遗诏上说“如果遇到不方便的事情,可以酌情向皇上上奏”。等到窦婴被关押后,灌夫的罪行已经判定为灭族,情况越来越危急,大臣们都不敢再向汉武帝替窦婴求情。窦婴于是让侄子上书汉武帝,说明自己有孝景帝的遗诏,希望能得到汉武帝的召见。奏书呈上去后,汉武帝派人去尚书府核查,却没有找到这份遗诏的存档。这份遗诏只有窦婴家里有,是由窦婴的家丞封存的。于是田蚡等人弹劾窦婴伪造先帝的遗诏,罪当处死。元光五年十月,灌夫和他的家属全部被处死。窦婴过了很久才听到这个消息,他非常愤怒,随后中风,拒绝进食,想要自杀。后来有人听说汉武帝其实没有杀窦婴的意思,窦婴才开始进食,接受治疗,朝廷也商议决定不杀窦婴。可就在这时,有诽谤窦婴的流言传到汉武帝耳中,所以汉武帝在同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下令在渭城将窦婴处死。
这年春天,武安侯田蚡生病,总是大声呼喊自己有罪,要向窦婴和灌夫谢罪。汉武帝派能看见鬼魂的巫师去查看,巫师说看到窦婴和灌夫的鬼魂一起守着田蚡,想要杀他。田蚡最终死去。他的儿子田恬继承了爵位。元朔三年,田恬因为穿着短衣进宫,犯了不敬之罪,被免去爵位。
淮南王刘安谋反的事情被发觉后,朝廷追查治罪。淮南王之前进京朝见时,田蚡当时担任太尉,曾到霸上迎接淮南王,对淮南王说:“皇上现在还没有太子,大王您最贤明,又是汉高祖的孙子,如果皇上去世,除了大王您,还有谁能继承皇位呢!”淮南王非常高兴,送给田蚡很多金银财物。汉武帝从窦婴的事情开始,就认为田蚡的做法不对,只是因为王太后的缘故才没有追究他。等到听说田蚡接受淮南王财物的事情后,汉武帝说:“要是武安侯现在还活着,一定要把他灭族!”
太史公说:魏其侯窦婴和武安侯田蚡都因为是外戚而显贵,灌夫则因为在平定吴、楚叛乱时的一次英勇决断而名声显赫。窦婴的显贵是因为平定吴、楚叛乱,田蚡的显贵是因为借着汉武帝即位、王太后掌权的时机。然而窦婴实在是不懂得顺应时势的变化,灌夫没有谋略又傲慢无礼,两人互相扶持,最终酿成了祸乱。田蚡依仗自己的显贵地位,喜好权势,因为一杯酒的怨恨,就陷害了窦婴和灌夫两位贤才。唉,真是悲哀啊!田蚡把对灌夫的怨恨迁怒到窦婴身上,自己的寿命也没能长久。百姓都不拥戴他,最终还落得个坏名声。唉,悲哀啊!灾祸的根源就是这样产生的啊!
窦婴、田蚡,凭借权势互相争胜。两人都依靠外戚的身份,田蚡还依仗着军功。灌夫自视甚高,在两人之间互相扶持。却因为一杯酒的意气之争,窥探皇上和太后的态度。最终事情得不到公正裁决,窦婴和灌夫两位先生真是冤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