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七十列传·白起王翦列传

白起，是郿邑（今陕西眉县）人，擅长用兵，侍奉秦昭王。秦昭王十三年（公元前294年），白起担任左庶长（秦国爵位名，第十级），率军攻打韩国的新城（今河南伊川西南）。这一年，穰侯魏冉担任秦国相国，举荐任鄙担任汉中太守。第二年，白起升任左更（秦国爵位名，第十二级），在伊阙（今河南洛阳东南）攻打韩、魏两国联军，斩杀二十四万人，还俘虏了魏国将领公孙喜，攻占五座城池。白起因此升任国尉（秦国官职名，掌管军事），率军渡过黄河，夺取韩国安邑（今山西夏县）以东的土地，一直打到乾河（今山西垣曲东）。第三年，白起升任大良造（秦国爵位名，第十六级，相当于相国兼将军），攻打魏国，攻克魏国土地，夺取大小城池六十一座。第四年，白起与客卿司马错攻打垣城（今山西垣曲东南），将其攻占。五年后，白起攻打赵国，夺取光狼城（今山西高平西）。七年后，白起攻打楚国，夺取鄢邑（今湖北宜城东南）、邓邑（今湖北襄阳北）等五座城池。第二年，继续攻打楚国，攻占楚国都城郢都（今湖北江陵西北），烧毁楚国的夷陵（楚国先王陵墓所在地，今湖北宜昌东南），军队一直向东推进到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北）。楚王逃离郢都，向东迁都到陈邑（今河南淮阳）。秦国将郢都设为南郡，白起升任武安君。武安君趁机攻占楚国大片土地，平定巫郡（今重庆巫山一带）和黔中郡（今湖南沅陵西）。秦昭王三十四年（公元前273年），白起攻打魏国，夺取华阳（今河南新郑北），击败魏将芒卯，俘虏三名魏国将领，斩杀十三万人。与赵国将领贾偃交战时，将赵国两万士兵沉入黄河。秦昭王四十三年（公元前264年），白起攻打韩国陉城（今山西曲沃东北），夺取五座城池，斩杀五万人。四十四年，白起攻打南阳（今河南南阳一带）的太行道，切断了韩国的交通要道。

秦昭王四十五年（公元前262年），白起攻打韩国的野王（今河南沁阳），野王向秦国投降，导致韩国上党郡（今山西长治一带）与本土的通道被切断。上党太守冯亭与百姓商议：“通往韩国都城新郑的道路已经断绝，我们再也不可能做韩国的百姓了。秦军一天天逼近，韩国无法救援我们，不如将上党献给赵国。赵国如果接受我们，秦国一定会发怒，进而攻打赵国。赵国遭受秦军攻击，一定会与韩国亲近。韩、赵两国联合，就能抵挡秦国了。”于是冯亭派人向赵国通报。赵孝成王与平阳君赵豹、平原君赵胜商议，平阳君说：“不如不接受，接受上党带来的祸患会比得到的好处更大。”平原君说：“无缘无故得到一个郡，接受才有利。”赵国最终接受了上党，封冯亭为华阳君。

秦昭王四十六年（公元前261年），秦国攻打韩国的缑氏（今河南偃师东南）、蔺邑（今河南偃师西），将两地攻占。

秦昭王四十七年（公元前260年），秦国派左庶长王龁攻打韩国，夺取上党。上党百姓逃往赵国，赵国军队驻扎在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接应上党百姓。四月，王龁趁机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率军抵御。赵军士兵冒犯秦国的侦察兵，秦国侦察兵斩杀赵国副将茄。六月，秦军攻破赵军阵地，夺取两座堡垒，俘虏四名都尉（秦国官职名，掌管军事）。七月，赵军修筑营垒坚守，秦军又攻打赵军营垒，俘虏两名都尉，击败赵军阵地，夺取西边的营垒。廉颇坚守营垒，拒不与秦军交战，秦军多次挑战，赵军始终不出战。赵孝成王多次责备廉颇，而秦国相国范雎又派人携带千金到赵国实施反间计，散布谣言：“秦国最害怕的，就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赵军将领，廉颇容易对付，况且他快要投降了。”赵孝成王本来就对廉颇军队损失惨重、多次战败，却又坚守营垒不敢出战感到愤怒，又听到秦国反间计的谣言，就派赵括代替廉颇担任将领，率军抗击秦军。秦国听说赵括担任赵军将领，就暗中任命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让王龁担任副将，并下令军中敢泄露白起担任上将军的人一律斩首。赵括抵达军营后，立即出兵攻打秦军。秦军假装战败逃跑，同时派出两支奇兵准备突袭赵军。赵军乘胜追击，追到秦军营垒前，秦军营垒坚固，赵军无法攻入。这时秦国的两万五千名奇兵切断了赵军的后路，另一支五千人的骑兵插入赵军营地之间，将赵军分割成两部分，粮道也被切断。秦军派出轻装士兵攻击赵军，赵军作战不利，只好修筑营垒坚守，等待救援。秦昭王听说赵军粮道被切断，亲自前往河内（今河南黄河以北），赏赐百姓每人爵位一级，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前往长平，阻断赵国的援军和粮食运输。

到了九月，赵国士兵已经四十六天没有粮食，军中士兵暗中互相残杀充饥。赵军向秦军营垒发起进攻，试图突围，分成四队，反复冲锋四五次，始终无法突围。赵军将领赵括亲自率领精锐士兵冲锋，秦军射死赵括。赵括军队战败，四十万士兵向武安君白起投降。武安君盘算：“之前秦国已经夺取上党，上党百姓不愿做秦国百姓，反而归附赵国，赵国士兵反复无常，不把他们全部杀掉，恐怕会引发叛乱。”于是用欺骗的手段将四十万赵国降兵全部活埋，只留下二百四十名年纪小的士兵放回赵国。这场战役前后共斩杀、俘虏赵军四十五万人，赵国人震惊不已。

秦昭王四十八年（公元前259年）十月，秦国再次平定上党郡，将军队分成两支：王龁率军攻打皮牢（今山西翼城东北），将其攻占；司马梗率军平定太原（今山西太原一带）。韩、赵两国十分恐惧，派苏代携带丰厚的礼物游说秦国相国范雎：“武安君白起俘虏了赵括吗？”范雎说：“是的。”苏代又问：“秦国将要围攻邯郸（赵国都城，今河北邯郸）吗？”范雎说：“是的。”苏代说：“赵国灭亡后，秦王就会称霸天下，武安君一定会被封为三公（古代最高官职，通常指太师、太傅、太保）。武安君为秦国攻占了七十多座城池，向南平定鄢邑、郢都、汉中，向北俘虏赵括的军队，即使是周公、召公、吕望的功劳也不会超过他。现在赵国灭亡，秦王称霸，武安君必定会被封为三公，您能屈居他之下吗？即使您不想屈居他之下，也实在没有办法。秦国曾经攻打韩国，围攻邢丘（今河南温县东），围困上党，上党百姓都反叛秦国归附赵国，天下人不愿做秦国百姓已经很久了。现在赵国灭亡，它北边的土地会归入燕国，东边的土地会归入齐国，南边的土地会归入魏国，您能得到的土地也没有多少了。所以不如趁机让韩、赵两国割地求和，不要让武安君再立下功劳。”于是范雎向秦昭王进言：“秦军已经疲惫，请允许韩、赵两国割地求和，让士兵休息。”秦昭王听从了范雎的建议，让韩国割让垣雍（今河南原阳西）、赵国割让六座城池，双方讲和。正月，秦军全部撤退。武安君白起听说这件事后，从此与范雎产生矛盾。

同年九月，秦国再次发兵，派五大夫（秦国爵位名，第九级）王陵攻打赵国都城邯郸。这时武安君白起生病，不能出征。秦昭王四十九年（公元前258年）正月，王陵攻打邯郸，进展不利，秦国增派兵力援助王陵，王陵的军队损失了五个校尉（秦国官职名，掌管军队）。武安君病愈后，秦昭王想让武安君代替王陵担任将领。武安君说：“邯郸确实不容易攻打，而且诸侯的援军很快就会到达，诸侯怨恨秦国已经很久了。现在秦国虽然击败了长平的赵军，但秦国士兵也死亡过半，国内空虚。长途跋涉跨越河山去争夺别人的都城，赵国在城内抵抗，诸侯在城外进攻，秦军一定会被打败，不能攻打邯郸。”秦昭王亲自下令，武安君不肯出征；又派范雎去请他，武安君始终推辞，不肯出征，于是称病不起。

秦昭王派王龁代替王陵担任将领，在八、九月间围攻邯郸，没能攻克。楚国派春申君黄歇和魏国公子信陵君魏无忌率领几十万士兵攻打秦军，秦军损失惨重。武安君说：“秦王不听我的计策，现在怎么样了！”秦昭王听说后大怒，强行下令让武安君出征，武安君于是声称病情加重。范雎去请他，他依然不肯起身。于是秦昭王免去武安君的爵位，降为普通士兵，将他迁到阴密（今甘肃灵台西）。武安君因病，没能立即动身。过了三个月，诸侯军队加紧攻打秦军，秦军多次败退，使者每天都向秦昭王汇报军情。秦昭王于是派人驱逐白起，不让他留在咸阳。武安君出发后，走出咸阳西门十里，到达杜邮（今陕西咸阳东）。秦昭王与范雎等大臣商议：“白起被迁走，心里还不服气，肯定有怨言。”秦昭王于是派使者赐给白起一把剑，让他自杀。武安君拿起剑准备自刎，说：“我对上天有什么罪过，竟然落到这个地步？”过了很久，又说：“我本来就该死。长平之战中，赵国几十万士兵投降，我用欺骗的手段把他们全部活埋，仅凭这一点，我就足以去死了。”于是自杀身亡。武安君死于秦昭王五十年（公元前257年）十一月，他的死并非因为有罪，秦国人都很同情他，各地乡邑都祭祀他。

王翦，是频阳东乡（今陕西富平东北）人，年轻时就喜好军事，侍奉秦始皇。秦始皇十一年（公元前236年），王翦率军攻打赵国的阏与（今山西和顺），击败赵军，夺取九座城池。十八年（公元前229年），王翦率军攻打赵国，一年多后攻克赵国，赵王投降，秦国将赵国土地全部设为郡县。第二年，燕国派荆轲刺杀秦始皇，秦始皇派王翦攻打燕国。燕王喜逃往辽东（今辽宁辽阳一带），王翦平定燕国都城蓟邑（今北京西南）后返回秦国。秦国派王翦的儿子王贲攻打楚国，楚军战败。王贲又回师攻打魏国，魏王投降，秦国平定魏国土地。

秦始皇灭亡韩、赵、魏三国后，赶走燕王，又多次击败楚军。秦国将领李信，年轻勇猛，曾率领几千士兵追击燕太子丹到衍水（今辽宁太子河），最终击败燕军，俘获太子丹，秦始皇认为他贤能勇猛。于是秦始皇问李信：“我想攻取楚国，依将军估算，需要多少兵力才够？”李信说：“不超过二十万人。”秦始皇又问王翦，王翦说：“没有六十万人不行。”秦始皇说：“王将军老了，怎么这么胆怯！李将军果然年轻勇猛，他说得对。”于是派李信和蒙恬率领二十万人南下攻打楚国。王翦的建议没被采纳，就以生病为由辞职，回到频阳养老。李信攻打平与（今河南平舆北），蒙恬攻打寝邑（今河南沈丘东南），大败楚军。李信又攻打鄢郢（今湖北宜城东南），攻克后率军向西推进，与蒙恬在城父（今安徽亳州东南）会师。楚军趁机尾随秦军，三天三夜不停歇，大败李信军队，攻入秦军两座营垒，杀死七名都尉，秦军逃跑。

秦始皇听说后大怒，亲自驾车前往频阳，向王翦道歉说：“我因为没采纳将军的计策，让李信使秦军蒙受耻辱。现在听说楚军一天天向西推进，将军虽然生病，难道忍心抛弃我吗？”王翦推辞说：“老臣年老多病，头脑混乱，希望大王另选贤能的将领。”秦始皇再次道歉说：“好了，将军不要再推辞了！”王翦说：“大王如果一定要用我，没有六十万人不行。”秦始皇说：“我听从将军的计策。”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出征，秦始皇亲自送到灞上（今陕西西安东）。王翦临行前，请求秦始皇赏赐大量良田、住宅、园林池塘。秦始皇说：“将军放心出征，还担心贫穷吗？”王翦说：“作为大王的将领，即使立下功劳，最终也不能封侯，所以趁大王现在信任我，我也及时请求赏赐田园，为子孙后代留下产业。”秦始皇大笑。王翦率军抵达函谷关后，又先后五次派使者返回秦国，请求赏赐良田。有人说：“将军请求赏赐，也太过分了。”王翦说：“不是这样的。秦王性情粗暴，不信任他人，现在他把秦国全部的兵力都交给我，我如果不多请求赏赐田园作为子孙的产业，来表明自己没有二心，难道要让秦王凭空怀疑我吗？”

王翦果然代替李信攻打楚国。楚国听说王翦率领更多军队前来，就发动全国兵力抵抗秦军。王翦抵达前线后，修筑营垒坚守，不肯出战。楚军多次出兵挑战，秦军始终不出战。王翦每天让士兵休息洗浴，改善饮食，安抚士兵，还亲自与士兵一起吃饭。过了很久，王翦派人询问士兵们在军营里玩什么游戏，回报说：“士兵们正在比赛投石和跳跃（古代军事训练项目）。”于是王翦说：“士兵们可以出战了。”楚军多次挑战，秦军都不出战，就率军向东撤退。王翦趁机率军追击，命令精锐士兵发起猛攻，大败楚军。追到蕲南（今安徽宿州东南），杀死楚国将军项燕，楚军溃败逃跑。秦军乘胜攻占楚国城邑，一年多后，俘虏楚王负刍，最终平定楚国，将楚国土地设为郡县。王翦又向南征伐百越（南方少数民族部落）的首领。同时，王翦的儿子王贲与李信平定了燕国和齐国的土地。

秦始皇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秦国完全吞并天下，王氏、蒙氏功劳最大，名声流传后世。

秦二世时期，王翦和他的儿子王贲都已去世，蒙氏家族也被灭族。陈胜反抗秦国时，秦朝派王翦的孙子王离攻打赵国，将赵王歇和张耳围困在钜鹿城（今河北平乡西南）。有人说：“王离是秦国的名将，现在率领强大的秦军攻打新建的赵国，一定能攻克。”宾客说：“不对。连续三代担任将领的人，最终一定会失败。为什么一定会失败呢？因为他们杀人太多，后代会遭受不祥的报应。现在王离已经是王家第三代将领了。”没过多久，项羽救援赵国，攻打秦军，果然俘虏了王离，王离的军队最终向诸侯投降。

太史公说：民间谚语说“尺有它的短处，寸有它的长处”。白起预料敌情、顺应变化，出奇制胜，战术变化无穷，声震天下，却不能在范雎的陷害中保全自己。王翦作为秦国将领，平定六国，当时王翦是老将，秦始皇把他当作老师，可他不能辅佐秦国建立德政、巩固国家根基，只是苟且迎合秦始皇，以求保全自身，直到去世。等到他的孙子王离被项羽俘虏，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短处啊。

（原文此处无内容，故译文亦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