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七十列传·魏公子列传

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也是魏安釐王的异母弟弟。魏昭王去世后，魏安釐王继位，封公子无忌为信陵君。当时范雎从魏国逃亡，在秦国担任相国，因为怨恨魏齐（曾迫害范雎）的缘故，秦军包围了魏国都城大梁（今河南开封），在华阳（今河南新郑北）击败魏国军队，魏将芒卯逃走。魏王和公子无忌都对此深感忧虑。

公子无忌为人仁爱，且能谦逊地对待贤士，无论贤能与否，他都以谦恭的态度礼遇他们，从不敢凭借自己的富贵轻视士人。因此，方圆几千里的贤士都争相归附他，门下食客多达三千人。在那个时期，诸侯各国因为公子贤能、门客众多，不敢出兵图谋魏国，长达十多年。

有一次，公子无忌和魏王下棋，北方边境传来烽火警报，说“赵国军队来犯，即将进入魏国边界”。魏王放下棋子，想召集大臣商议对策。公子无忌阻止魏王说：“赵王只是在打猎，不是来侵犯我国的。”说完继续下棋，像往常一样镇定。魏王却十分惊慌，心思根本不在棋局上。过了一会儿，又有消息从北方传来：“赵王只是打猎，并非来侵犯。”魏王大为惊讶，问：“公子怎么知道的？”公子无忌说：“我的门客中有能深入了解赵王隐秘之事的人，赵王的一举一动，门客都会立即报告我，我因此知道赵王的行踪。”从此以后，魏王因忌惮公子的贤能，不敢把国家政事交给公子处理。

魏国有位隐士名叫侯嬴，七十岁了，家境贫寒，是大梁城夷门（东门）的守门人。公子无忌听说后，前去拜访，想赠送他丰厚的财物，侯嬴却不肯接受，说：“我修养身心、洁身自好几十年，终究不会因为守门贫困的缘故接受公子的财物。”于是公子无忌置办酒席，大宴宾客。宾客们坐定后，公子带着车马随从，空出马车左边的尊贵座位，亲自去夷门迎接侯嬴。侯嬴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帽，径直登上马车，坐在公子左边的上位，毫不谦让，想借此观察公子的态度。公子握着缰绳，态度更加恭敬。侯嬴又对公子说：“我有个朋友在市井的屠宰场里，希望委屈您的车马绕道去拜访他。”公子驾车进入市井，侯嬴下车拜见他的朋友朱亥，故意长时间站在那里和朱亥交谈，暗中观察公子的反应。公子的神色愈发温和。当时，魏国的将相、宗室贵族和宾客们坐满了厅堂，都在等待公子举杯开宴；市井里的人都围着观看公子亲自驾车；公子的随从们都在暗地里责骂侯嬴。侯嬴见公子神色始终不变，才辞别朱亥，登上马车。回到公子府中，公子引领侯嬴坐在上位，向全体宾客介绍侯嬴，宾客们都大为惊讶。酒喝到尽兴时，公子站起身，到侯嬴面前举杯祝寿。侯嬴趁机对公子说：“今天我为公子做的事情也足够了。我不过是夷门的一个守门人，公子却亲自屈尊驾车，在众人面前迎接我，本不该再绕道拜访别人，可公子特意陪我去了市井。我是为了成就公子的名声，才故意让公子的车马在市井中停留很久，通过拜访朋友来观察公子，公子的态度却愈发恭敬。这样一来，市井中的人都会认为我是小人，而认为公子是能谦逊待士的贤德之人。”于是宴席结束后，侯嬴成为公子的上客。

侯嬴对公子说：“我所拜访的屠宰户朱亥，是个贤能之人，只是世上没人了解他，所以才隐居在屠宰场里。”公子多次前去拜访朱亥，朱亥却故意不回拜，公子对此感到奇怪。

魏安釐王二十年（公元前257年），秦昭王已经攻破赵国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的军队，又进军包围赵国都城邯郸（今河北邯郸）。公子无忌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她多次给魏王和公子写信，向魏国求救。魏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大军救援赵国。秦昭王派使者警告魏王：“我攻打赵国，早晚就能攻克，诸侯中如果有敢救援赵国的，等我攻破赵国后，一定先调兵攻打它。”魏王害怕，派人阻止晋鄙，让军队驻扎在邺邑（今河北临漳西南），名义上是救援赵国，实际上是持观望态度，看局势变化。平原君派来的使者络绎不绝，冠盖相望，责备魏公子说：“我之所以主动和魏国联姻，是因为公子品德高尚，能在别人危难时伸出援手。现在邯郸早晚就要投降秦国，魏国的救兵却迟迟不到，公子‘能急人之困’的名声体现在哪里呢！况且就算公子轻视我，不顾我投降秦国，难道就不可怜您的姐姐吗？”公子无忌十分忧虑，多次请求魏王出兵，还让门下宾客和辩士用各种理由劝说魏王。但魏王畏惧秦国，始终不肯听从公子的建议。公子心里清楚，终究无法说服魏王，他不忍心独自活在世上而让赵国灭亡，就邀请门下宾客，准备了一百多辆马车，想率领宾客前去与秦军拼命，和赵国共存亡。

公子路过夷门时，拜见侯嬴，把自己想与秦军决死的情况全部告诉了他，然后告辞出发。侯嬴说：“公子多保重，老臣不能跟随您。”公子走了几里路，心里很不痛快，想：“我对待侯嬴已经十分周到，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现在我将要赴死，侯嬴却连一句送别话都没有，难道是我有什么过错吗？”于是又驾车返回，询问侯嬴原因。侯嬴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接着说：“公子喜好贤士，名声传遍天下。现在遇到危难，没有别的办法，却要去和秦军拼命，这就像把肉扔给饥饿的老虎，有什么用处呢？还养门客做什么？不过公子待我优厚，您前去赴死我却不送行，因此知道公子会怨恨我而返回。”公子拜了两拜，趁机向侯嬴请教对策。侯嬴屏退左右侍从，私下对公子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古代调兵凭证，分为两半，君主和将领各持一半）常常放在魏王的卧室里，而如姬（魏王的宠妃）最受宠爱，能自由出入魏王的卧室，有能力偷到兵符。我还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为父报仇的心愿埋藏了三年，从魏王到大臣，没人能帮她报仇。如姬曾向公子哭诉，公子派门客斩下她仇人的头颅，恭敬地献给如姬。如姬愿意为公子拼死效力，不会有丝毫推辞，只是没有机会罢了。公子如果开口请求如姬帮忙，如姬一定会答应，这样就能得到兵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向北救援赵国，向西击退秦国，这是能和五霸相比的功业啊。”公子听从了侯嬴的计策，请求如姬帮忙，如姬果然偷出晋鄙的兵符，交给公子。

公子出发时，侯嬴说：“将领在外领兵，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以利于国家。公子即使合上兵符，晋鄙如果不把军队交给公子，反而向魏王请示，事情就危险了。我的朋友屠宰户朱亥可以和您一起去，他是个大力士。如果晋鄙听从您的命令，再好不过；如果不听从，就让朱亥杀了他。”公子听后哭了起来。侯嬴说：“公子是害怕死吗？为什么哭呢？”公子说：“晋鄙是一位勇猛强悍的老将，我去了恐怕他不会听从命令，到时候一定要杀了他，我是因为这个才哭的，哪里是害怕死呢？”于是公子邀请朱亥同行。朱亥笑着说：“我不过是市井中操刀杀猪的人，公子却多次亲自来探望我，我之所以不回拜，是因为我认为小礼节没什么用处。现在公子有危难，正是我报效您的时候。”于是和公子一起出发。公子临行前，去辞别侯嬴，侯嬴说：“我本该跟随您，但年老体弱，无法同行。请让我计算公子的行程，在您到达晋鄙军队的那天，我会面向北方自刎，来为公子送行。”公子于是出发了。

公子到达邺邑，假传魏王的命令，要接替晋鄙的兵权。晋鄙核对兵符后，仍有疑虑，举起手看着公子说：“现在我率领十万大军，驻扎在边境，这是国家的重任，您现在独自驾车来接替我，是什么道理呢？”想不服从命令。朱亥从袖子里拿出四十斤重的铁椎，用铁椎打死了晋鄙，公子于是接管了晋鄙的军队。他整顿军队，向全军下令：“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哥哥回去；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回去赡养父母。”最终选出八万精锐士兵，进军攻打秦军。秦军解围撤离，公子于是成功救援邯郸，保全了赵国。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到边境迎接公子，平原君背着箭囊，为公子引路。赵王拜了两拜，说：“自古以来的贤人中，没有能比得上公子的。”在那个时候，平原君不敢把自己和公子相提并论。公子和侯嬴诀别后，到达晋鄙军中时，侯嬴果然面向北方自刎而死。

魏王对公子偷取兵符、假传命令杀死晋鄙的行为十分愤怒，公子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击退秦军、保全赵国后，公子派将领率领魏军返回魏国，自己则和门客留在赵国。赵孝成王感激公子假传命令夺取晋鄙军队、保全赵国的恩德，就和平原君商议，想把五座城池封给公子。公子听说后，露出了骄傲自满的神色，仿佛认为自己功劳很大。有位门客劝说公子：“有些事情不能忘记，有些事情不能不忘记。别人对公子有恩德，公子不能忘记；公子对别人有恩德，希望公子能忘记。况且您假传魏王命令，夺取晋鄙军队来救援赵国，对赵国来说是有功的，但对魏国来说，您算不上忠臣。公子现在却骄傲自满，把功劳归于自己，我私下认为公子不该这样做。”于是公子立即反省自责，神色羞愧，仿佛无地自容。赵王打扫宫殿，亲自迎接公子，行主人之礼，引导公子走向西边的台阶（古代礼仪中，主人走东阶，客人走西阶，表示尊敬）。公子侧身行走，推辞谦让，从东边的台阶走上，还主动说明自己的罪过，称自己辜负了魏国，对赵国也没有功劳。赵王陪公子饮酒直到傍晚，始终不忍心提出封五座城池的事，就是因为公子的谦让。公子最终留在赵国，赵王把鄗邑（今河北高邑东）封给公子作为汤沐邑（古代诸侯收取赋税的私邑），魏国也重新把信陵（今河南宁陵）封给公子。公子从此留在赵国。

公子听说赵国有两位处士（有才德却隐居不仕的人）：毛公隐居在赌徒之中，薛公隐居在卖酒浆的人家里。公子想拜见这两个人，两人却故意躲藏，不肯见公子。公子打听出他们的住处后，就悄悄步行前去，和他们交往，相处得十分愉快。平原君听说后，对他的夫人（公子的姐姐）说：“起初我听说夫人的弟弟是天下无双的贤士，现在我却听说他竟然胡乱和赌徒、卖酒浆的人交往，公子不过是个荒唐的人罢了。”夫人把平原君的话告诉公子，公子于是辞别夫人，准备离开赵国，说：“起初我听说平原君贤能，所以才辜负魏王，救援赵国，来满足平原君的期望。可平原君的交往，只是徒有虚名的豪举，不是真正寻求贤士。我在大梁时，就常听说毛公、薛公贤能，到了赵国，还担心见不到他们。我能和他们交往，尚且担心他们不愿意接纳我，现在平原君却认为和他们交往是羞耻，他不值得我跟随。”于是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夫人把公子的话详细告诉平原君，平原君赶紧摘下帽子道歉，坚决挽留公子。平原君门下的宾客听说后，有一半离开平原君，归附公子；天下的贤士也纷纷前来归附公子，公子门下的宾客超过了平原君。

公子在赵国停留了十年，没有返回魏国。秦国听说公子在赵国，日夜出兵向东攻打魏国。魏王对此十分忧虑，派人前往赵国请公子回国。公子担心魏王还在怨恨自己，就告诫门下宾客：“有敢为魏王使者通报的，处死。”宾客们都因为背弃魏国来到赵国，没人敢劝说公子返回。毛公、薛公两人前去拜见公子，说：“公子之所以在赵国受到尊重，名声传遍诸侯，只是因为有魏国存在。现在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形势危急，公子却不体恤，假如秦国攻破大梁，铲平魏国先王的宗庙，公子还有什么脸面立足于天下呢？”话还没说完，公子脸色立刻变了，吩咐手下赶紧备车，赶回魏国救援。

魏王见到公子，两人相对而泣，魏王把上将军的大印授给公子，公子于是担任魏国军队的统帅。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元前247年），公子派人向各国诸侯通报，诸侯们听说公子担任魏军统帅，都派将领率军救援魏国。公子率领韩、赵、魏、楚、燕五国的军队，在河外（黄河以南地区）击败秦军，击退秦将蒙骜。随后乘胜追击秦军，一直追到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压制秦军，秦军不敢再出关。在那个时候，公子的威势震动天下，诸侯的门客纷纷献上兵法，公子都为这些兵法署名，因此世上俗称这些兵法为《魏公子兵法》。

秦王对公子的威势感到担忧，就拿出一万斤黄金送到魏国，贿赂晋鄙的旧门客，让他们在魏王面前诋毁公子，说：“公子逃亡在外十年，现在担任魏国将领，诸侯的将领都归附他，诸侯们只听说魏公子，没听说魏王。公子也想趁这个机会称王，诸侯们畏惧公子的威势，正准备共同拥立他。”秦国又多次派人行反间计，假意祝贺公子，询问他是否已经被立为魏王。魏王每天都听到这些诋毁的话，不由得不信，后来果然派人接替公子担任将领。公子知道自己再次因诋毁被罢免，就称病不再上朝，每天和宾客通宵达旦地饮酒，喝着浓烈的酒，还亲近很多妇女。就这样日夜饮酒作乐，过了四年，最终因饮酒过量患病去世。这一年，魏安釐王也去世了。

秦国听说公子去世，派蒙骜攻打魏国，攻占二十座城池，开始设置东郡（今河南东北部、山东西部一带）。此后秦国逐渐蚕食魏国领土，十八年后俘虏了魏王，攻破大梁，屠杀城中百姓。

汉高祖刘邦早年地位低微时，多次听说公子贤能。等到刘邦即位成为天子后，每次路过大梁，常常祭祀公子。汉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刘邦讨伐黥布（英布）回来，特意安排五户人家为公子看守坟墓，让他们世世代代按四季祭祀公子。

太史公说：我路过大梁的废墟时，特意打听人们所说的夷门，原来夷门就是大梁城的东门。天下的公子中，也有喜好贤士的，但信陵君能结交隐居在民间的贤士，不以降低身份与他们交往为耻，这是有原因的。他的名声在诸侯中名列前茅，并非虚名。汉高祖每次路过大梁，都要下令百姓祭祀他，使祭祀不断，就是最好的证明。

（原文此处无内容，故译文亦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