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七十列传·伍子胥列传

伍子胥，是楚国人，名叫伍员。伍员的父亲叫伍奢，哥哥叫伍尚。他的先祖叫伍举，曾因直言劝谏侍奉楚庄王，在楚国声名显赫，所以他的后代在楚国也很有名望。

楚平王有个太子名叫建，平王任命伍奢为太子太傅，费无忌为太子少傅。费无忌对太子建并不忠心。后来平王派费无忌到秦国为太子迎娶新娘，那位秦国女子长得十分美丽，费无忌赶紧骑马返回报告平王：“秦国女子美若天仙，大王可以自己娶她，再为太子另寻一位新娘。”平王于是自己娶了秦国女子，对她极为宠爱，后来还生下儿子轸，另外为太子建娶了新娘。

费无忌凭借秦国女子讨好平王后，就离开太子建，转而侍奉平王。他担心一旦平王去世、太子建继位，自己会被诛杀，就趁机在平王面前诋毁太子建。太子建的母亲是蔡国女子，在平王身边不受宠，平王因此渐渐疏远太子建，派太子建驻守城父（今河南宝丰一带），负责防备边境敌军。

没过多久，费无忌又日夜在平王面前说太子建的坏话：“太子因为秦国女子的事，心里肯定对大王有怨恨，希望大王多加防备。自从太子驻守城父后，手握兵权，还暗中结交诸侯，恐怕是想回到都城发动叛乱啊。”平王于是召来太子的太傅伍奢审问。伍奢知道是费无忌在平王面前谗害太子，就说：“大王怎么能因为谗言小人的话，就疏远自己的亲生骨肉呢？”费无忌说：“大王现在不制止太子，等他叛乱成功，大王就要被俘虏了。”平王大怒，把伍奢囚禁起来，派城父司马奋扬去杀死太子建。奋扬出发后，还没到城父，就先派人告诉太子建：“太子赶紧逃走，不然会被处死。”太子建逃亡到宋国。

费无忌对平王说：“伍奢有两个儿子，都很贤能，如果不杀掉他们，将来会成为楚国的祸患。可以用他们的父亲做人质，把他们召来，否则楚国终将受害。”平王派人对伍奢说：“你能把两个儿子叫来，就饶你一命；叫不来，就处死你。”伍奢说：“伍尚为人仁慈，我召唤他，他一定会来；伍员为人刚猛倔强，能忍受屈辱成就大事，他知道一来就会和我一起被擒，肯定不会来。”平王不听，派人召唤伍尚、伍员：“你们来，我就放了你们的父亲；不来，现在就杀了伍奢。”伍尚想动身前往，伍员说：“楚国召我们兄弟，不是真的想让父亲活下来，而是担心我们有人逃脱后留下后患，所以用父亲做人质，假意召唤我们。我们一到，父子就会一起被处死，对父亲的死有什么好处呢？去了只会让我们报不了仇。不如逃到其他国家，借助外力为父亲报仇雪恨；如果一起送死，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伍尚说：“我知道去了也不能保全父亲的性命，但如果父亲召唤我以求生路，我却不去，将来又不能报仇雪耻，终究会被天下人嘲笑。”他对伍员说：“你可以逃走！你能为父亲报仇，我就回去受死。”伍尚被楚军逮捕后，使者又去抓伍子胥，伍子胥拉开弓箭对准使者，使者不敢上前，伍子胥趁机逃走。他听说太子建在宋国，就前往宋国投奔太子建。伍奢听说伍子胥逃走，叹息道：“楚国君臣恐怕要遭受战乱之苦了。”伍尚被押到楚国都城后，楚国把伍奢和伍尚一起杀了。

伍子胥到宋国后，正赶上宋国华氏叛乱，就和太子建一起逃到郑国。郑国人对他们很好。太子建又前往晋国，晋顷公说：“太子既然和郑国关系友好，郑国人信任太子，太子如果能为我做内应，我从外面进攻，一定能消灭郑国。灭郑后就把郑国封给太子。”太子建于是返回郑国。还没等行动，太子建因为私事想杀死自己的随从，随从知道他的阴谋，就把这件事报告给郑国。郑定公和子产诛杀了太子建。太子建有个儿子名叫胜。伍子胥害怕受到牵连，就和胜一起逃往吴国。到了昭关（今安徽含山一带，楚国通往吴国的重要关口），昭关的守吏想逮捕他们，伍子胥只好和胜独自徒步逃跑，差点没能脱身，追兵还在后面紧追不舍。到了江边，江上有位渔夫驾着船，知道伍子胥情况危急，就渡他过江。伍子胥过江后，解下自己的剑说：“这把剑价值百金，送给您。”渔夫说：“楚国法令规定，能抓获伍子胥的人赏赐五万石粮食，封执珪爵位，哪里只是一把百金的剑能比的！”不肯接受。伍子胥还没到吴国就生病了，只好停在半路，靠乞讨为生。到达吴国时，吴王僚正在执政，公子光担任将领。伍子胥通过公子光求见吴王僚。

过了很久，楚平王因为楚国边邑钟离和吴国边邑卑梁氏都在养蚕，两地女子因争夺桑叶发生争斗，平王大怒，导致两国出兵互相攻打。吴国派公子光讨伐楚国，攻占钟离、居巢后返回。伍子胥劝说吴王僚：“楚国可以攻破，请再派公子光出征。”公子光对吴王说：“伍子胥的父亲和哥哥都被楚国杀死，他劝大王伐楚，只是想为自己报仇罢了，现在还不能攻破楚国。”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有夺取王位的野心，想杀死吴王僚自立，不能用对外征战的事劝说他，就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自己退隐到乡下，和太子建的儿子胜一起种地。

五年后，楚平王去世。当初平王夺取的太子建的秦国女子生下儿子轸，平王去世后，轸最终继位，就是楚昭王。吴王僚趁楚国办丧事，派两位公子率军袭击楚国。楚军出兵切断吴军的后路，使吴军无法返回。吴国国内兵力空虚，公子光趁机让专诸刺杀吴王僚，自立为吴王，就是吴王阖庐。阖庐继位后，实现了心愿，召来伍员担任行人（负责外交事务的官员），和他一起谋划国家大事。

楚国诛杀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的孙子伯嚭逃亡到吴国，吴国也任命伯嚭为大夫。之前吴王僚派去讨伐楚国的两位公子，因后路被切断无法返回，后来听说阖庐杀死吴王僚自立，就率军投降楚国，楚国把舒邑（今安徽舒城一带）封给他们。阖庐继位三年后，派军队和伍子胥、伯嚭一起讨伐楚国，攻占舒邑，擒获了之前投降楚国的两位吴国将军。阖庐想趁机进攻楚国都城郢都，将军孙武说：“百姓疲惫，还不能进攻，暂且等一等。”于是撤军返回。

阖庐四年（公元前511年），吴国讨伐楚国，夺取六邑（今安徽六安一带）和灊邑（今安徽霍山一带）。五年，吴国讨伐越国，打败越军。六年，楚昭王派公子囊瓦率军讨伐吴国，吴国派伍员迎战，在豫章（今江西南昌一带）大败楚军，夺取楚国的居巢。

阖庐九年（公元前506年），吴王阖庐对伍子胥、孙武说：“当初你们说不能进攻郢都，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两人回答：“楚国将领囊瓦贪婪，唐国、蔡国都怨恨他。大王如果想大举讨伐楚国，一定要先联合唐国、蔡国才行。”阖庐听从他们的建议，出动全部兵力，联合唐国、蔡国讨伐楚国，与楚军在汉水两岸对阵。吴王的弟弟夫概率领军队请求参战，阖庐不同意，夫概就率领自己的五千部下袭击楚国将领子常（即囊瓦）。子常战败逃走，逃往郑国。吴军趁机乘胜前进，五战五胜，最终抵达郢都。己卯日，楚昭王出逃；庚辰日，吴王进入郢都。

楚昭王出逃后，进入云梦泽（今湖北江汉平原一带），被强盗袭击，又逃往郧邑（今湖北安陆一带）。郧公的弟弟斗怀说：“楚平王杀死了我们的父亲，我们杀死他的儿子，不也很合理吗！”郧公担心弟弟杀死昭王，就和昭王一起逃往随国（今湖北随州一带）。吴军包围随国，对随国人说：“周朝在汉水流域的子孙后代，都被楚国消灭了。”随国人想杀死昭王，王子綦把昭王藏起来，自己假扮昭王应对。随国人占卜是否要把昭王交给吴国，结果不吉利，就谢绝吴国，没有交出昭王。

起初，伍员和申包胥是朋友，伍员逃亡时，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推翻楚国。”申包胥说：“我一定要保全楚国。”等到吴军攻入郢都，伍子胥寻找楚昭王，没找到，就挖开楚平王的坟墓，拖出平王的尸体，鞭打三百下才停止。申包胥逃到山中，派人对伍子胥说：“你报仇也太过分了！我听说，人多能战胜上天，但上天注定的命运也能摧毁人。你过去是平王的臣子，曾亲自面朝北侍奉他，现在竟然侮辱死人，这难道不是违背天道到极点了吗！”伍子胥说：“替我告诉申包胥，我就像天色已晚却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所以只能违背常理行事。”于是申包胥前往秦国告急，请求秦国救援楚国，秦国没有答应。申包胥站在秦国宫廷里，日夜哭泣，七天七夜哭声不断。秦哀公怜悯他，说：“楚国虽然无道，但有这样忠诚的臣子，怎么能不保全它呢！”于是派五百辆战车救援楚国，攻打吴军。六月，秦军在稷邑（今河南桐柏一带）打败吴军。这时吴王阖庐因长期留在楚国寻找昭王，他的弟弟夫概趁机逃回吴国，自立为吴王。阖庐听说后，就放弃楚国，返回吴国攻打夫概。夫概战败逃走，逃往楚国。楚昭王见吴国内乱，就返回郢都，把夫概封在堂谿（今河南西平一带），称为堂谿氏。楚国再次与吴国交战，打败吴军，吴王阖庐只好撤军返回。

两年后，阖庐派太子夫差率军讨伐楚国，夺取番邑（今江西鄱阳一带）。楚国害怕吴国再次大举进攻，就离开郢都，迁都到鄀邑（今湖北宜城一带）。当时，吴国凭借伍子胥、孙武的谋略，向西打败强大的楚国，向北威慑齐国、晋国，向南征服越国。

四年后，孔子担任鲁国相国。

又过了五年，吴国讨伐越国。越王勾践率军迎战，在姑苏（今江苏苏州一带）打败吴军，阖庐的脚趾受伤，吴军撤退。阖庐因伤势过重即将去世，对太子夫差说：“你忘记勾践杀死你父亲了吗？”夫差回答：“不敢忘记。”当天晚上，阖庐去世。夫差继位为吴王后，任命伯嚭为太宰，训练士兵作战射箭。两年后，夫差讨伐越国，在夫湫（今江苏苏州西南）打败越军。越王勾践率领剩下的五千士兵退守会稽山（今浙江绍兴一带），派大夫文种带着丰厚的礼物送给吴国太宰伯嚭，请求讲和，愿意让越国成为吴国的附属国，自己和妻子做吴王的奴仆。吴王夫差准备答应，伍子胥劝谏说：“越王勾践能忍受艰苦，现在不消灭他，将来一定会后悔。”吴王不听，采纳太宰伯嚭的计策，与越国讲和。

五年后，吴王听说齐景公去世，齐国大臣争权夺利，新继位的君主年幼，就率军北伐齐国。伍子胥劝谏说：“勾践吃饭不吃两道菜，哀悼死去的人、慰问生病的人，是想将来利用这些百姓报仇。这个人不死，一定会成为吴国的祸患。现在吴国有越国这个隐患，就像人有心腹疾病一样，可大王不先消灭越国，反而致力于攻打齐国，不是很荒谬吗！”吴王不听，率军伐齐，在艾陵（今山东莱芜一带）大败齐军，还威慑邹国、鲁国的君主后返回吴国，从此更加疏远伍子胥的谋略。

四年后，吴王准备再次北伐齐国，越王勾践采用子贡的计谋，率领部众帮助吴国，还献上贵重的宝物给太宰伯嚭。伯嚭多次接受越国的贿赂，对越国十分喜爱信任，日夜在吴王面前为越国说好话，吴王也越来越信任伯嚭的计策。伍子胥劝谏说：“越国是吴国的心腹之患，现在大王相信越国虚伪的言辞，贪图攻打齐国的虚名。即使攻破齐国，也像一块不能耕种的石头地，没有任何用处。况且《盘庚之诰》说：‘对叛逆不顺从的人，要彻底消灭他们，不让他们留下后代，不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繁衍。’这是商朝兴盛的原因。希望大王放弃攻打齐国，先消灭越国；如果不这样做，将来后悔就来不及了。”吴王不听，派伍子胥出使齐国。伍子胥临行前，对儿子说：“我多次劝谏大王，大王都不采纳，我现在已经看到吴国要灭亡了。你跟着吴国一起灭亡，没有任何好处。”于是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牧，然后返回吴国复命。

吴国太宰伯嚭早就和伍子胥有矛盾，趁机在吴王面前谗害伍子胥：“伍子胥为人刚猛残暴，缺少仁爱，猜忌狠毒，他对大王的怨恨恐怕会酿成大祸。之前大王想伐齐，伍子胥认为不可行，大王最终伐齐并立下大功，伍子胥因自己的计谋没被采用而感到羞耻，反而心生怨恨。现在大王又要伐齐，伍子胥固执地强行劝谏，诋毁大王的决策，只是希望吴国战败，来证明自己的计谋正确。现在大王亲自率军伐齐，出动全国兵力，伍子胥因劝谏不被采纳，就称病不肯随行。大王不能不防备他，他发动叛乱很容易。而且我派人暗中观察，他出使齐国时，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作为臣子，在国内不如意，就向外依附诸侯，自认为是先王的谋臣，现在不被重用，常常心怀不满。希望大王早点想办法处置他。”吴王说：“没有你的话，我也怀疑他。”于是派人赐给伍子胥一把属镂剑，说：“你用这把剑自杀吧。”伍子胥仰天长叹：“唉！谗臣伯嚭作乱，大王竟然反而杀我。我辅佐你父亲称霸，你还没继位时，各位公子争夺王位，我拼死在你父亲面前为你争取，你差点不能继位。你继位后，想把吴国的一部分土地分封给我，我尚且不敢奢望。可现在你却听信奸臣的话，杀死我这样的老臣。”他对门客说：“一定要在我的坟墓上种上梓树，等梓树长大可以做棺材；还要挖出我的眼睛，挂在吴国都城的东门上，让我看到越国军队攻入吴国，灭亡吴国。”说完就自杀了。吴王听说后大怒，把伍子胥的尸体装进鸱夷革（用皮革制成的袋子），扔进江里。吴国人怜悯伍子胥，在江边为他修建祠堂，把这座山命名为胥山。

吴王杀死伍子胥后，就率军伐齐。齐国鲍氏杀死齐悼公，立阳生为齐王。吴王想讨伐鲍氏，没能取胜，只好撤军。两年后，吴王召集鲁国、卫国的君主在橐皋（今安徽巢县一带）会盟。第二年，吴王向北进军，在黄池（今河南封丘一带）大规模会盟诸侯，想向周王室发号施令。越王勾践趁机袭击吴国，杀死吴国太子，打败吴军。吴王听说后，赶紧返回吴国，派使者带着丰厚的礼物与越国讲和。九年之后，越王勾践最终消灭吴国，杀死吴王夫差，还诛杀了太宰伯嚭，因为伯嚭对君主不忠，对外接受重贿，和越国勾结。

当初和伍子胥一起逃亡的原楚太子建的儿子胜，一直在吴国。吴王夫差在位时，楚惠王想召胜返回楚国。叶公劝谏说：“胜喜好勇武，还暗中招揽敢死之士，恐怕有私心！”楚惠王不听，还是召胜返回楚国，让他住在楚国的边邑鄢邑（今湖北宜城一带），号称白公。白公返回楚国三年后，吴国诛杀了伍子胥。

白公胜返回楚国后，怨恨郑国杀死他的父亲太子建，就暗中招揽敢死之士，想向郑国报仇。返回楚国五年后，白公胜请求讨伐郑国，楚国令尹子西答应了他。军队还没出发，晋国就先讨伐郑国，郑国向楚国求救。楚国派子西前去救援郑国，与郑国结盟后返回。白公胜愤怒地说：“我现在的仇人不是郑国，而是子西！”他亲自磨剑，有人问：“磨剑做什么？”白公胜说：“想杀死子西。”子西听说后，笑着说：“胜就像鸡蛋一样脆弱，能做什么呢？”

四年后，白公胜和石乞在朝廷上袭击杀死楚国令尹子西、司马子綦。石乞说：“不杀死楚王，不行。”于是劫持楚惠王到高府（楚国的宫殿名）。石乞的随从屈固背着楚惠王逃到昭夫人的宫殿里躲藏起来。叶公听说白公胜叛乱，率领自己封邑的人攻打白公胜。白公胜的部下战败，他逃到山中自杀。楚军俘虏石乞，追问白公胜尸体的下落，石乞不肯说，楚军威胁要烹杀他。石乞说：“事情成功了就做卿相，失败了就被烹杀，本来就是该有的结果。”始终不肯说出白公胜尸体的下落，楚军最终烹杀了石乞，找到楚惠王，重新立他为楚王。

太史公说：怨恨对人的影响太深远了！君主尚且不能让臣子产生深怨，何况地位相同的人呢！如果当初伍子胥跟随伍奢一起死了，和蝼蚁没什么区别。他放弃小义，洗雪大耻，名声流传后世，真是悲壮啊！当伍子胥在江边陷入困境、在路上乞讨时，他的志向难道有一刻忘记过郢都吗？所以隐忍成就功名，不是刚烈的大丈夫，谁能做到呢？如果白公胜不自立为君，他的功绩和谋略也多得说不完啊！

（原文此处无内容，故译文亦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