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十二本纪·五帝本纪

黄帝是少典氏的儿子，姓公孙，名叫轩辕。他刚出生就有神灵之气，还在襁褓中就会说话，幼年时思维敏捷、反应迅速，长大后忠厚勤勉，成年后更是聪慧过人、明辨事理。

轩辕所处的时代，神农氏的势力已经逐渐衰落。诸侯之间互相攻伐，残暴地对待百姓，而神农氏没有能力征讨他们。于是轩辕开始练习使用兵器，去征讨那些不向神农氏纳贡的诸侯，诸侯们都来归顺他。其中蚩尤最为残暴，没人能打败他。炎帝想侵犯欺压诸侯，诸侯们都归附了轩辕。

轩辕于是修养德行、整顿军队，研究五行之气（金、木、水、火、土）的变化规律，种植黍、稷、菽、麦、稻五种谷物，安抚百姓，丈量四方土地，还训练以熊、罴、貔、貅、貙、虎命名的军队（注：此处以猛兽命名军队，象征军队勇猛如兽），在阪泉的原野上与炎帝交战。经过三次战斗，轩辕终于实现了打败炎帝的目标。

后来蚩尤发动叛乱，不听从黄帝的命令。于是黄帝向诸侯征集军队，在涿鹿的原野上与蚩尤交战，最终活捉并杀死了蚩尤。诸侯们都尊奉轩辕为天子，取代了神农氏，这就是黄帝。天下有不服从的诸侯，黄帝就去征讨他们；平定之后，就离开当地继续前行。他带领众人劈山开路，从来没有过安稳定居的时候。

黄帝向东到了海边，登上丸山和岱宗（即泰山，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重要名山）；向西到了空桐山，登上鸡头山；向南到了长江，登上熊山、湘山；向北驱逐荤粥（古代北方的游牧民族，后泛指匈奴），在釜山与诸侯会盟、核对符契，然后在涿鹿山下的平地建造城邑。

黄帝的住处没有固定地方，迁徙往来，让军队环绕营帐形成护卫。他给官员命名都用 “云” 来称呼，军队也称为 “云师”（注：传说黄帝受命时曾有祥云出现，故以 “云” 命名官制）。他设置左右大监，监督天下各国。各国和睦相处，而黄帝主持的祭祀鬼神、名山大川的封禅仪式（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大典，“封” 指在泰山祭天，“禅” 指在梁父山祭地），在历代帝王中是最多的。

黄帝得到了象征祥瑞的宝鼎，还观测太阳运行规律、推算历法（“迎日推䇲”，“䇲” 指古代用来推算历法的工具）。他任用风后、力牧、常先、大鸿等贤臣治理百姓，遵循天地运行的规律，研究阴阳变化的征兆，探求生死的道理，解决存亡的难题。

他按时节播种百谷草木，驯养鸟兽昆虫，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利用江河、山石、金玉等自然资源，还常常为百姓的事情劳心费力、亲力亲为，合理节制使用水火和各种物资。因为有 “土德” 的祥瑞（古代 “五德终始说” 认为，每个王朝对应一种 “德”，黄帝对应 “土德”，象征土地滋养万物、安定天下），所以号称 “黄帝”。

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获得姓氏的有十四人（注：古代 “姓” 是区分血缘的标志，只有有功或受重视的子嗣才能得到姓）。

黄帝居住在轩辕丘，娶了西陵氏的女儿，她就是嫘祖。嫘祖是黄帝的正妃，生了两个儿子，他们的后代都曾统治天下：第一个儿子叫玄嚣，号称青阳，青阳被封到江水流域居住；第二个儿子叫昌意，被封到若水流域居住。

昌意娶了蜀山氏的女儿，名叫昌仆，生下高阳。高阳有圣人的品德。黄帝去世后，葬在桥山。他的孙子、昌意的儿子高阳继位，这就是帝颛顼。

帝颛顼高阳，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他性格沉静深沉，又有谋略；思路通达，能明辨事理。他善于利用土地种植作物来养育百姓，顺应季节变化来效仿天道规律，依据鬼神之道制定礼仪规范，调和五行之气（金、木、水、火、土）来教化民众，还能保持虔诚之心主持祭祀（古代祭祀是国家重要礼仪，需洁净身心、心怀敬畏）。

他向北到了幽陵（即幽州，今河北、辽宁一带），向南到了交趾（今越南北部及我国岭南地区），向西到了流沙（今西北沙漠地带），向东到了蟠木（传说中东海的神木）。无论是有生命的动植物，还是大小神灵，只要是日月能照到的地方，没有不臣服归顺他的。

帝颛顼有个儿子叫穷蝉。颛顼去世后，玄嚣的孙子高辛继位，这就是帝喾。

帝喾高辛，是黄帝的曾孙。高辛的父亲叫蟜极（jiǎo jí），蟜极的父亲叫玄嚣，玄嚣的父亲就是黄帝。从玄嚣到蟜极，两人都没能登上天子之位，直到高辛才继承帝位。按家族辈分，高辛是颛顼的族侄（同一宗族中，父亲兄弟的孙子，即堂侄）。

高辛刚出生就有神灵之气，一出生就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他广泛施予恩惠，造福万物，从不为自己谋私利。他听力敏锐，能知晓远方的事；能洞察细微的情况。他顺应上天的道义，能知晓百姓所急。他仁慈又有威严，宽厚又讲信用，修养自身品德就能使天下人信服。

他获取土地物产时总会节约使用，安抚教导百姓时总会有益地劝诫，观测日月运行规律来举行迎送日月的礼仪（古代帝王会根据日月节气变化举行祭祀仪式，祈求丰收平安），明白鬼神的存在并恭敬地侍奉它们。他的神情庄重温和，品德高尚端庄。他做事符合时宜，穿着如同普通士人（不追求奢华服饰，保持简朴）。

帝喾秉持公平公正的原则治理天下，只要是日月能照到、风雨能吹到的地方，没有不服从他统治的。

帝喾娶陈锋氏的女儿为妻，生下儿子放勋；又娶娵訾氏（jū zī shì）的女儿，生下儿子挚。帝喾去世后，挚继承帝位。帝挚在位时，治理不善，于是他的弟弟放勋继位，这就是帝尧。

帝尧就是放勋。他的仁爱像天空一样广阔，智慧像神灵一样高明。靠近他就像感受到太阳的温暖，仰望他就像看到祥云的润泽。他富有却不骄傲，尊贵却不傲慢。他戴着黄色的礼帽（“黄收”，古代帝王祭祀时戴的礼帽，收指帽檐），穿着纯色的衣服，乘坐红色的车子，驾着白色的马。

他能彰显并奉行温和仁厚的德行，以此亲近家族亲属。家族亲属之间已经和睦相处后，再有条理地治理百姓。百姓们明白礼义、品行端正后，就能让天下各国和谐相处、同心协力。

帝尧命令羲氏、和氏，恭敬地顺应上天规律，观察日月星辰的运行来制定历法，把准确的农时传授给百姓。

他又分别命令羲仲，居住在郁夷（东方地名），那个地方又叫旸谷（传说中太阳升起的地方）。羲仲要恭敬地迎接日出，安排春季耕种的事务。当昼夜长短相等（“日中”，即春分），鸟星（南方七宿之一）出现在正南方时，就确定这是仲春（春季第二个月）。这时百姓分散到田间劳作，鸟兽也开始繁殖后代（“字微”，“字” 指生育，“微” 指幼小的鸟兽）。

帝尧又命令羲叔，居住在南交（南方边境，今岭南一带）。羲叔要安排夏季农事，恭敬地迎接夏至的到来。当白天最长（“日永”，即夏至），火星（东方七宿之一）出现在正南方时，就确定这是仲夏（夏季第二个月）。这时百姓留在田里耕作，鸟兽的羽毛变得稀疏（“希革”，“希” 通 “稀”，“革” 指兽皮）。

帝尧再命令和仲，居住在西方的昧谷（传说中太阳落下的地方）。和仲要恭敬地送别日落，安排秋季收获的事务。当昼夜再次等长（“夜中”，即秋分），虚星（北方七宿之一）出现在正南方时，就确定这是仲秋（秋季第二个月）。这时百姓收获后轻松愉快，鸟兽长出新的羽毛（“毛毨”，“毨” 指羽毛整齐有光泽）。

最后命令和叔，居住在北方的幽都（北方地名，今河北、辽宁一带）。和叔要安排冬季储藏的事务。当白天最短（“日短”，即冬至），昴星（西方七宿之一）出现在正南方时，就确定这是仲冬（冬季第二个月）。这时百姓住进温暖的房屋（“燠”，yù，温暖），鸟兽长出细密的绒毛（“氄毛”，rǒng máo，细软的绒毛）。

帝尧规定一年有三百六十六天，用设置闰月的办法来调整四季（古代历法为阴历，每年比阳历少几天，通过闰月补足，使四季与月份对应）。他还严格整顿百官，各种事业都顺利兴办起来。

帝尧问：“谁能接替我治理天下？” 大臣放齐说：“您的儿子丹朱聪明通达，可以胜任。” 帝尧说：“唉！丹朱顽劣凶狠，不能用。”

帝尧又问：“还有谁可以？” 大臣驩兜（huān dōu）说：“共工能聚集民众、兴办事业，可以用。” 帝尧说：“共工嘴上说得好听，做事却违背道义，表面恭敬却欺骗上天，不能用。”

帝尧接着叹息道：“唉，四岳（分管四方诸侯的首领）啊！洪水滔天，浩浩荡荡地淹没山丘、包围高地，百姓深受其苦，谁能治理洪水？” 四岳都说鲧（gǔn）可以。帝尧说：“鲧违背命令、危害同族，不能用。” 四岳说：“不会吧，不妨试试他，要是不行再罢免。” 帝尧于是听从四岳的建议，任用鲧治水。结果治了九年，洪水还是没治好。

尧说：“唉！各位首领，我在位已经七十年了，你们谁能顺应天命，接替我的帝位？”四岳回答说；“我们的德行鄙陋得很，不配登上帝位。”尧说：“那就从所有同姓异姓远近大臣及隐居者当中推举吧。”大家都对尧说：“有一个单身汉流寓在民间，叫虞舜。”尧说：“对，我听说过，他这个人怎么样？”四岳回答说；“他是个盲人的儿子。他的父亲凶顽，母亲愚蠢而顽固，弟弟傲慢，而舜却能与他们和睦相处，尽孝悌之道，用美德治理家业，使他们不至于走向邪恶。”尧说：“那我就试试他吧。”于是尧把两个女儿嫁给他，从两个女儿身上观察他的德行。舜让她们降下尊贵之心住到妫河边的家中去，遵守为妇之道。尧认为这样做很好，就让舜试任司徒之职，谨慎地理顺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五种伦理道德，人民都遵从不违。尧又让他参与百官的事，百官的事因此变得有条不紊。让他在明堂四门接待宾客，四门处处和睦，从远方来的诸侯宾客都恭恭敬敬。尧又派舜进入山野丛林大川草泽，遇上暴风雷雨，舜也没有迷路误事。尧更认为他十分聪明，很有道德，把他叫来说道：“三年来，你做事周密，说了的话就能做到。现在你就登临天子位吧。”舜推让说自己的德行还不够，不愿接受帝位。正月初一，舜在文祖庙接受了尧的禅让。文祖也就是尧的太祖。

这时帝尧年老，命令舜代理天子职权，来观察天意是否认可。舜于是通过璇玑玉衡（古代观测天文的仪器，“璇玑” 指北斗七星的第二至第四星，“玉衡” 指北斗第五至第七星），校正日月五星（“七政”，指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星）的运行规律。接着舜举行 “类祭”（祭祀天帝的礼仪）祭拜上帝，举行 “禋祭”（洁净祭祀）祭拜六宗（天地四方之神），举行 “望祭”（遥祭）祭拜名山大川，还普遍祭祀各路神灵。他收集天下的瑞玉（“五瑞”，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的朝聘礼玉），选择吉利的日子，召见四岳和各州长官，把瑞玉颁发给他们（表示授权）。

这年二月，舜向东巡视（“巡狩”，古代帝王五年一次巡视诸侯领地，考核政绩），到达岱宗（泰山），举行 “祡祭”（烧柴祭天的礼仪），并按等级遥祭当地的名山大川。他召见东方诸侯首领，协调季节、月份，校正日期，统一音律、长度、容量、重量单位（“同律度量衡”，古代治理天下的重要举措，便于政令统一），修订五礼（吉、凶、宾、军、嘉五种礼仪），规定诸侯朝见时要携带五玉（即五瑞）、三帛（三种不同颜色的丝织品，代表不同等级）、二生（活的羔、雁，象征吉祥）、一死（死的雉，象征忠诚）作为礼物，礼仪结束后，再把五玉还给诸侯。

五月，舜向南巡视；八月，向西巡视；十一月，向北巡视，都按照向东巡视的礼仪进行。返回后，到祖庙和父庙（“祖祢庙”，“祢” 指父亲的宗庙）祭拜，用一头公牛作为祭品（“特牛礼”，古代祭祀中较隆重的礼仪）。

舜规定每五年巡视一次，期间诸侯们每四年到京城朝见一次。舜向诸侯们全面说明治国理念，通过实际功绩考察他们，根据功绩赏赐车马服饰。他划分天下为十二个州，疏通河道。舜还制定了刑法条文（“象以典刑”，“象” 指制定条文公示）：对犯了五刑（墨、劓、剕、宫、大辟）的人，根据情节轻重，有的流放宽恕，有的用鞭刑作为官府的刑罚，用木棍抽打作为学校的刑罚（“扑作教刑”，古代学校惩戒学生的方式），还允许用金钱赎罪（“金作赎刑”）。因过失犯罪的，予以赦免；坚持作恶、不知悔改的，处以刑罚。舜告诫百官：“谨慎啊，谨慎啊，使用刑罚一定要慎重！”

驩兜曾推荐共工，尧说共工不可用，却还是让共工试任工师（掌管工程的官员），共工果然放纵邪僻，干了不少坏事。四岳曾举荐鲧治理洪水，尧认为鲧不行，四岳坚持请求试用，结果鲧治水毫无成效，百姓深受其苦。三苗部落（古代南方部落）在江淮、荆州一带多次作乱。

舜巡视回来后向帝尧进言，请求把共工流放到幽陵（北方偏远之地），让他去感化北狄（北方少数民族）；把驩兜放逐到崇山（南方偏远之地），让他去感化南蛮（南方少数民族）；把三苗迁徙到三危（西方偏远之地），让他去感化西戎（西方少数民族）；把鲧处死在羽山（东方偏远之地），让他去感化东夷（东方少数民族）。处置了这四个罪人后，天下人都心悦诚服。

尧在位七十年时得到舜，又过了二十年，尧年老体衰，让舜代理天子职权，并把舜推荐给上天（古代帝王继位需向上天祭祀禀报，以示顺应天命）。尧退位后共二十八年才去世。百姓悲痛哀伤，就像失去了自己的父母。此后三年，天下人都不演奏音乐，以此悼念尧。尧的儿子丹朱不成器，没有能力掌管天下，于是尧权衡后把天下传给了舜。传给舜，天下人能得到好处，只有丹朱受损；传给丹朱，天下人会受苦，只有丹朱得利。尧说 “终究不能让天下人受苦而让一个人得利”，最终还是把天下传给了舜。

尧去世后，三年守丧结束，舜想把天子之位让给丹朱，就躲到了南河以南（南河，古代黄河支流，在今河南东部）。可诸侯朝见天子时，不去丹朱那里而去找舜；百姓有纠纷打官司时，不去丹朱那里而去找舜；人们歌颂君主时，不歌颂丹朱而歌颂舜。舜说 “这是天意啊”，之后才回到中原，登上天子之位，这就是帝舜。

虞舜，名叫重华。重华的父亲叫瞽叟（gǔ sǒu，“瞽” 指盲人，“叟” 指老人，因舜父是盲人，故称瞽叟），瞽叟的父亲叫桥牛，桥牛的父亲叫句望（gōu wàng），句望的父亲叫敬康，敬康的父亲叫穷蝉，穷蝉的父亲叫帝颛顼，颛顼的父亲叫昌意：从昌意到舜，已经传了七代。从穷蝉到帝舜，这几代子孙地位都很低微，都是普通百姓。

舜的父亲瞽叟是盲人，舜的生母去世后，瞽叟又娶了妻子，生下儿子象。象性格傲慢。瞽叟偏爱后妻和象，常常想杀掉舜，舜总是设法躲避；要是舜犯了小错，就会受到惩罚。但舜对待父亲、后母和弟弟，始终恭敬顺从，一天比一天诚恳谨慎，从不懈怠。

舜是冀州（古代九州之一，今河北、山西一带）人。他年轻时在历山（今山西永济一带）耕田，在雷泽（今山东菏泽一带）捕鱼，在黄河边制作陶器，在寿丘（今山东曲阜一带）制作各种日用器具，还在负夏（今河南濮阳一带）做过买卖（“就时”，指趁着农闲做买卖谋生）。

舜的父亲瞽叟顽固，后母蛮横（“嚚”，yín，指愚顽不驯），弟弟象傲慢，三人都想杀掉舜。但舜始终顺从他们，不违背做儿子、做兄长的道义，对弟弟友爱，对父母孝顺。他们想杀舜时，总找不到机会；可一旦需要舜，舜又总能在他们身边帮忙。

舜二十岁时，就因孝顺闻名天下。三十岁时，帝尧询问可用的人才，四岳都推荐虞舜，说他能胜任。于是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想通过女儿观察他在家中的品行；又派九个儿子和舜相处，想通过儿子观察他在外的表现。舜住在妫汭（guī ruì，妫水弯曲处，舜的家乡），在家中品行更加恭谨。尧的两个女儿不敢因自己出身尊贵而傲慢，侍奉舜的父母和亲人，严守妇道。尧的九个儿子也变得更加忠厚。

舜在历山耕田时，历山的人都互相谦让田界；在雷泽捕鱼时，雷泽的人都互相谦让居住的地方；在黄河边制作陶器时，黄河边的陶器都质地精良，没有粗劣破损的（“苦窳”，kǔ yǔ，指器物粗劣、不牢固）。舜在一个地方住一年，那里就成了村落；住两年，就成了小镇；住三年，就成了大城市。

尧于是赐给舜细葛布衣服，还送给他琴，为他建造粮仓，赐给他牛羊。可瞽叟还是想杀舜，他让舜爬上粮仓顶部涂泥补漏，自己却从下面放火焚烧粮仓。舜急中生智，用两只斗笠当翅膀，从粮仓上跳下来，得以逃脱，没被烧死。

后来瞽叟又让舜挖井，舜挖井时偷偷在井壁上挖了个暗道通向别处。等舜挖到深处，瞽叟和象就一起往井里填土，想把舜埋在里面。舜从暗道逃了出来，又躲过一劫。瞽叟和象以为舜已经死了，非常高兴。象说：“当初是我出的主意。” 他和父母瓜分舜的财产，说：“舜的妻子 —— 尧的两个女儿，还有那把琴，都归我。牛羊和粮仓给父母。” 于是象住进舜的屋子，弹起舜的琴。

就在这时，舜回来见象。象又惊又愧，不自在地说：“我正想念你，心里难过呢！” 舜说：“是啊，你我兄弟情谊本该如此！” 之后，舜侍奉瞽叟、爱护弟弟，比以前更加恭敬诚恳。尧于是让舜尝试推行五典（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管理百官，舜都做得很好。

从前高阳氏（帝颛顼）有八个才能兼备的子孙，世人都受益于他们，称他们为 “八恺”（“恺” 指和善，因八人品德和善且有才干而得名）。高辛氏（帝喾）也有八个有才能的子孙，世人称他们为 “八元”（“元” 指善良，因八人善良且有德行而得名）。这十六个家族，世代传承美德，从未辱没祖先的名声。到了尧的时代，尧没能提拔他们。

舜掌权后，举荐 “八恺”，让他们掌管土地（“主后土”，古代 “后土” 指土地之神，此处指负责农业、土地相关事务），处理各种政务，每件事都能按时做好。又举荐 “八元”，让他们到天下四方推行五教（五种伦理规范），使天下百姓都做到父亲讲道义、母亲有慈爱、兄长懂友爱、弟弟知恭敬、子女尽孝道，对内家庭和睦，对外诸侯归服。

从前帝鸿氏（传说中上古帝王）有个不成器的子孙，掩盖道义、包庇恶人，喜欢做凶暴邪恶的事，天下人都叫他 “浑沌”（比喻愚顽无知、是非不分的人）。少暤氏（上古帝王，东夷部落首领）有个不成器的子孙，破坏信用、厌恶忠诚，还喜欢美化恶言，天下人都叫他 “穷奇”（比喻背信弃义、专做坏事的人）。颛顼氏有个不成器的子孙，没法教化，不懂道理，天下人都叫他 “梼杌”（táo wù，比喻顽固凶恶、难以驯服的人）。这三个家族，世代都是天下的祸患。到了尧的时代，尧没能除掉他们。缙云氏（上古部落首领，一说为黄帝的后代）有个不成器的子孙，贪吃好喝，还贪财受贿，天下人都叫他 “饕餮”（tāo tiè，古代神话中贪吃的怪兽，比喻贪婪的人）。天下人都厌恶他，把他和前面三个凶徒并列，称为 “四凶”。

舜在四方城门接待诸侯宾客时，就流放了这四个凶徒的家族，把他们赶到四方边远之地，让他们去抵御山林中的妖怪（“螭魅”，chī mèi，古代传说中山林里害人的怪物，此处借指邪恶势力）。从此，四方城门畅通无阻，再也没有凶恶人出现了。

舜进入大山深处（“大麓”，指深山密林），即使遇到狂风暴雨也不会迷失方向。尧由此确定舜有能力接受天下。尧年老后，让舜代理天子职权，巡视诸侯领地（“巡狩”，古代帝王五年一次巡视，考核诸侯政绩）。舜被举荐后，先协助尧处理政务二十年，之后尧让他代理天子。舜代理政务八年后，尧去世。舜为尧守丧三年期满，想把天子之位让给丹朱，可天下人都归心于舜。当时禹、皋陶（gāo yáo）、契（xiè）、后稷（jì）、伯夷、夔（kuí）、龙、倕（chuí）、益、彭祖等人，从尧的时代就已被举荐任用，但一直没有明确的职务分工。于是舜来到文祖庙（尧的始祖庙），与四岳（四方诸侯首领）商议，打开四方城门（象征广纳贤才、倾听民意），畅通天下的消息渠道，命令十二州的长官宣扬尧的德行，推行仁厚之政，疏远奸佞之人，这样四方蛮夷都来归顺。

舜对四岳说：“有谁能奋发努力，发扬光大尧的事业，来担任官职辅佐我？” 众人都说：“伯禹担任司空（掌管工程、水利的官职），能发扬光大尧的功绩。” 舜说：“唉，对！禹，你去治理水土，一定要努力啊。” 禹跪拜叩首，想把职位让给后稷、契和皋陶。舜说：“不用谦让，快去上任吧。”舜又说：“弃（后稷的名字），百姓开始挨饿了，你担任后稷（掌管农业的官职），负责播种各种谷物。”舜说：“契，百姓不和睦，五种伦理（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不能推行，你担任司徒（掌管教化的官职），要恭敬地推行五教，待人要宽厚。”舜说：“皋陶，蛮夷侵扰中原，强盗小偷作恶，你担任士（掌管司法的官职），执行五刑（墨、劓、剕、宫、大辟）要轻重适宜，五刑分别在野外、市朝、朝堂三处执行（“五服三就”，指不同罪行在不同场所受刑，体现刑罚的等级）；流放罪犯要根据罪行轻重，分为远近三等（“五流有度”，指流放地分为近、中、远三档），分别安置在三个地方。只有公正严明，百姓才会信服。”舜问：“谁能掌管我的工匠事务？” 众人都说垂可以。于是任命垂为共工（掌管工匠、工程的官职）。舜又问：“谁能掌管山林、川泽、草木、鸟兽？” 众人都说益可以。于是任命益为朕虞（“朕虞”，掌管山泽的官职）。益跪拜叩首，想把职位让给朱虎、熊罴（两位贤臣）。舜说：“快去上任吧，你们合作会很融洽。” 于是让朱虎、熊罴做益的助手。舜说：“唉！四岳，有谁能掌管我的三礼（祭祀天、地、祖先的礼仪）？” 众人都说伯夷可以。舜说：“唉！伯夷，任命你为秩宗（掌管礼仪祭祀的官职），从早到晚都要恭敬，要正直、沉静、洁净。” 伯夷想把职位让给夔和龙。舜说：“不用让，就这么定了。”舜任命夔为典乐（掌管音乐的官职），负责教导贵族子弟，要求他们做到：正直而温和，宽厚而庄重，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舜还强调：“诗用来表达心意，歌把语言拉长音调来唱，乐曲要根据歌声的长短来创作，音律要配合乐曲使声音和谐，八种乐器（“八音”，指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制成的乐器）的声音要协调，不要打乱次序，这样神和人都能和睦相处。” 夔说：“好！我敲击石磬（“石” 指石磬，古代乐器），连百兽都会跟着跳舞。”舜说：“龙，我害怕谗言和欺诈，它们会惊动我的民众，任命你为纳言（掌管传达天子命令、接收群臣奏言的官职），从早到晚传达我的命令、接待群臣奏报，一定要诚信。”

舜最后对所有人说：“你们这二十二个人，一定要恭敬履职，按时辅佐我顺应天意治理天下。” 舜规定每三年考核一次政绩，考核三次后根据成绩升降官职（“绌陟”，chù zhì，指罢免不称职者、提拔贤能者）。从此，无论远近的各项事业都兴盛起来。舜还把三苗部落（南方部落）分开迁徙，以削弱其势力。

这二十二位贤臣都完成了自己的功业：皋陶担任大理（即 “士”，掌管司法），断案公正，百姓都能得到公正的判决，心服口服；伯夷掌管礼仪，上上下下都能互相谦让；垂掌管工匠，各种工匠都能做出精巧的器物；益掌管山泽，山林川泽都得到开发利用；弃掌管农业，各种谷物都按时节茂盛生长；契掌管教化，百姓都能和睦相处；龙掌管宾客接待，远方的人都来归附；十二州的长官推行政务，九州之内没有诸侯敢违抗命令；其中禹的功劳最大，他劈开九州的大山，疏通九州的湖泊，治理九州的河流，划定九州的疆界，各州都按照自己的职责缴纳贡赋，没有不符合规定的。当时舜的统治范围方圆五千里，一直延伸到 “荒服”（古代五服制度中最偏远的地区，指距离王畿二千五百里以外的地方）。

南方安抚了交阯（今越南北部）、北发（南方部落），西方安抚了西戎、析枝、渠廋（qú sōu）、氐（dī）、羌（qiāng）等部落，北方安抚了山戎、发、息慎（即肃慎，北方部落），东方安抚了长夷、鸟夷（东方部落），四海之内的人都推崇帝舜的功绩。于是禹创作了《九招》（“招” 同 “韶”，古代乐曲名，相传为歌颂舜德的乐舞），引来祥瑞之物，连凤凰都飞来起舞。天下的清明德政，都是从虞帝（舜）开始的。

舜二十岁时因孝顺闻名，三十岁被尧举荐，五十岁代理天子政务，五十八岁时尧去世，六十一岁时正式接替尧登上天子之位。舜在位三十九年，到南方巡视时，在苍梧（今湖南永州一带）的荒野去世。他被葬在江南的九疑山（今湖南宁远一带），这地方后来被称为零陵。舜登上天子之位后，出行时打着天子的旗帜，还会去拜见父亲瞽叟，态度恭敬谨慎，完全符合做儿子的礼仪（“夔夔唯谨”，“夔夔” 指恭敬顺从的样子）。他封弟弟象为诸侯。舜的儿子商均也不成器，舜就提前把禹推荐给上天（古代帝王传位需向上天禀报，以示顺应天命）。十七年后，舜去世。禹为舜守丧三年期满，也像舜当年让位于尧的儿子丹朱那样，把天子之位让给舜的儿子商均。但诸侯们都归附禹，之后禹才正式登上天子之位。尧的儿子丹朱、舜的儿子商均，都得到了封地，能继续祭祀他们的祖先。他们穿着家族传统的服饰，沿用家族的礼乐制度。他们以宾客的身份拜见天子，天子不把他们当作臣子，以此表示不敢独自占有天下。

从黄帝到舜、禹，他们原本都同姓，但立国后改用不同的国号，以此彰显各自的美德。所以黄帝的国号是 “有熊”，帝颛顼的国号是 “高阳”，帝喾的国号是 “高辛”，帝尧的国号是 “陶唐”，帝舜的国号是 “有虞”。帝禹的国号是 “夏后”，并另外确立了氏（古代 “姓” 表血缘，“氏” 表身份或封地），姓姒（sì）。契（商朝始祖）的后代建立商朝，姓子；弃（周朝始祖）的后代建立周朝，姓姬。

太史公（司马迁）说：学者们常谈论五帝，那是很久远的事了。不过《尚书》只记载了尧以后的事迹；而诸子百家谈论黄帝时，那些文字不够规范可信（“雅驯”，指文字典雅、内容可信），连士大夫们都难以说清。孔子传授的《宰予问五帝德》和《帝系姓》，有些儒家学者并不传习。我曾经向西到过空桐山（今甘肃平凉一带），向北经过涿鹿（今河北涿鹿一带），向东靠近大海，向南渡过长江、淮河。到那些地方时，年长的人常常说起黄帝、尧、舜曾经活动过的地方，当地的风俗教化确实各不相同，但总体来看，那些与古文典籍记载相符的说法更接近事实。我研读《春秋》《国语》，发现这两部书对《五帝德》《帝系姓》的阐释很明确，只是人们没有深入考察，它们所记载的内容都不是虚假的。

古文典籍有很多缺失，那些散失的内容常常在其他著作中出现。如果不是好学深思、能领会其中深意的人，自然难以跟见识浅薄、孤陋寡闻的人讲清这些道理。我把相关史料一并整理，选择其中记载最为典雅可信的内容，写成《五帝本纪》，放在全书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