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十二本纪·殷本纪

殷朝的始祖叫契，他的母亲叫简狄，是有娀氏的女子，也是帝喾的次妃。有一次，简狄和另外两个女子一起去河边洗澡，看见一只玄鸟掉下来一枚蛋。简狄捡起蛋吞了下去，后来就怀孕生下了契。契长大后，辅佐禹治理洪水，立下了功劳。帝舜于是命令契说：“现在百姓之间不和睦，五种伦理规范（“五品”，指父、母、兄、弟、子之间的关系）没有得到推行，你担任司徒，要恭敬地推行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推行五教时一定要宽厚待人。”舜把 “商” 地封给契，还赐他姓 “子”。契在唐尧、虞舜、大禹的时代兴起，他的功绩被百姓熟知，百姓的生活也因此安定下来。

契去世后，他的儿子昭明继位。昭明去世后，儿子相土继位。相土去世后，儿子昌若继位。昌若去世后，儿子曹圉（yǔ）继位。曹圉去世后，儿子冥继位。冥去世后，儿子振继位。振去世后，儿子微继位。微去世后，儿子报丁继位。报丁去世后，儿子报乙继位。报乙去世后，儿子报丙继位。报丙去世后，儿子主壬继位。主壬去世后，儿子主癸继位。主癸去世后，儿子天乙继位，这就是成汤（商朝开国君主）。

成汤的先祖，从契到汤这一代，前后迁徙过八次都城。汤继位后，第一次把都城定在亳，这里是商朝先王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为了记录迁居亳地、缅怀先王功业的事，汤撰写了《帝诰》。

汤开始以诸侯首领的身份，征讨不遵礼法的诸侯。当时葛伯不按时祭祀先祖和神灵，汤就首先出兵讨伐他。讨伐前，汤对众人说：“我有句话要讲：人看着水面能照出自己的模样，君主看着百姓的生活，就能知道自己治理得好不好。”伊尹赞叹道：“您说得太明白啦！能听取正确的意见，治国的正道才能推行。统治国家、管理百姓，就该把有德行、有能力的人都招到朝廷当官。您要加油啊，一定要加油！”汤又对葛伯和其他诸侯警告说：“如果你们不遵守天命、不履行职责，我就会严厉惩罚你们，甚至处死你们，绝不会赦免！” 为了明确征讨诸侯的礼法依据和准则，汤还撰写了《汤征》。

伊尹的别名叫阿衡。一开始，阿衡想求见汤，却没找到门路。于是他就去做了有莘氏的陪嫁臣仆，背着锅和砧板，借着给汤讲解烹饪滋味的机会，慢慢引申到治国道理，最终引导汤走上 “王道”。还有一种说法是，伊尹原本是隐居的贤士，汤派人去聘请他，往返了五次，伊尹才愿意来辅佐汤。伊尹向汤讲述了 “素王”和 “九主”的事迹，供汤参考。汤非常认可伊尹的才能，就把国家政务全权交给了他。后来，伊尹离开汤，去了夏朝都城。但他亲眼看到夏桀荒淫暴虐，觉得夏朝腐败丑恶，就又回到了亳地。他从亳城北门进城时，遇到了汤的大臣女鸠和女房。为了记录这次离开夏朝、回归商朝的经历，以及和女鸠、女房谈论时政的内容，伊尹撰写了《女鸠》和《女房》。

有一次，汤外出巡查，看到田野里有人在四面都张了网，还祈祷说：“希望天下四方的禽兽，都能掉进我的网里来。” 汤叹了口气说：“唉，这样会把禽兽都捕光的，太残忍了！” 于是让人撤掉了三面网，只留下一面，然后重新祈祷说：“禽兽们啊，想往左逃就往左逃，想往右逃就往右逃。要是实在不听从天命，非要往这面网的方向来，才会掉进我的网里。”诸侯们听说这件事后，都感慨地说：“汤的仁德真是到了极点，连禽兽都能得到他的体恤！”

当时，夏桀施行暴虐统治，生活荒淫无度，百姓苦不堪言；诸侯昆吾氏也趁机作乱，违抗号令。汤于是率领诸侯起兵，伊尹跟在汤身边辅佐。汤亲自握着钺，先讨伐作乱的昆吾氏，平定叛乱后，就接着去讨伐夏桀。讨伐夏桀前，汤对全军士兵说：“你们这些百姓，都过来，仔细听我说。不是我这个年轻人敢发动叛乱，而是夏朝犯下了太多罪行。我早就听你们抱怨过，夏朝确实有罪。我敬畏上天，不敢不讨伐有罪的夏朝。现在夏朝罪孽深重，上天已经命令我处死夏桀。现在你们这些士兵，可能会心里犯嘀咕：‘我们的君主不体恤我们，让我们放下耕种的农活来打仗’。你们也可能会问：‘夏朝有罪，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但你们想想，夏桀耗尽了百姓的力量，掠夺了夏朝百姓的财物。百姓们都懈怠不愿服从他，还骂着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才会灭亡？我宁愿和你一起去死’！夏朝的德行已经败坏到这种地步，现在我必须去讨伐它。你们要是能和我一起执行上天的惩罚，我一定会好好赏赐你们。你们不要不信，我说话算数，绝不反悔。如果你们不遵守今天的誓言，我就会把你们的妻子儿女都处死，绝不会赦免！” 汤把这些话作为命令告知全军，还撰写了《汤誓》（记录汤讨伐夏桀的誓言、动员令，收录于《尚书》，是现存最早的上古誓师文献之一）。讨伐夏桀的战役中，汤亲自率军冲锋，表现得非常勇猛，于是他说：“我确实很勇武啊！” 后人也因此称汤为 “武王”（此处 “武王” 是称赞商汤的勇武，与后来周朝的 “周武王” 称号不同）。

夏桀在有娀氏的旧地被打败后，逃到了鸣条，夏朝的军队彻底溃败。商汤接着讨伐三个作恶的部族（“三凶㚇”，“㚇” 为 “国” 的异体字，指依附夏朝、助纣为虐的三个诸侯国），缴获了他们的宝玉。大臣义伯、仲伯为记录宝玉的收藏和管理方法，撰写了《典宝》（古代记录珍宝制度的文献，今已失传）。商汤打败夏朝后，想改换夏朝祭祀土地神的神社，但因民众仍怀念夏朝的土地神，最终没能施行，大臣们为此撰写了《夏社》（记录夏朝神社制度及不迁移原因的文献，今已失传）。伊尹向天下诸侯通报了灭夏的消息。自此，所有诸侯都归附了商汤，商汤登上天子之位，平定了天下。

商汤灭夏后，返回途中经过泰卷陶，大臣中垒撰写了诰文。商汤废除夏朝的天命后，回到都城亳，撰写了《汤诰》，文中说：“这年三月，我亲自到东郊。我要告诫各位诸侯首领：‘你们必须对百姓有功劳，努力做好自己的政事。如果你们不称职，我就会严厉惩罚甚至处死你们，到时候你们不要埋怨我。’”商汤又说：“古代的大禹、皋陶长期在外操劳，他们对百姓有大功劳，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大禹治理了东方的长江、北方的济水、西方的黄河、南方的淮河，这四条大河疏通后，百姓才有了安居乐业的地方。后稷教百姓播种，让大家耕种各种谷物，大禹、皋陶、后稷这三位贤臣都对百姓有功劳，所以他们的后代才能世代相传、拥有封地。从前蚩尤和他的大臣们扰乱百姓，上天不保佑他们，最终失败，这是有明确记载的。前代圣王的事例告诉我们，你们不能不努力啊！”商汤最后说：“凡是不行道义、暴虐百姓的人，都不能在自己的封国里立足，到时候你们不要埋怨我。” 他用这篇诰文告诫诸侯。之后，伊尹撰写了《咸有一德》，说明君臣都应该有纯一的品德。大臣咎单撰写了《明居》，讲的是民众应该遵守的法则。

商汤登上天子之位后，改革了历法（“改正朔”，“正” 指正月，“朔” 指初一，意为将夏朝的正月改为商朝的正月，确立新的历法起点，是古代改朝换代的重要标志）；改变了官方推崇的服色（“易服色”，古代每个王朝会根据 “五德终始说” 确定代表本朝的颜色，商朝属 “金德”，故 “上白”，即推崇白色，官员的礼服、礼器多为白色）；规定朝廷集会在白天举行（“朝会以昼”，夏朝朝会多在夜晚，商朝改为白天，更便于处理政务）。

商汤去世后，原本该由太子太丁继位，但太丁在商汤之前就去世了，于是大臣们拥立太丁的弟弟外丙为天子，这就是帝外丙。帝外丙在位三年后去世，大臣们又拥立外丙的弟弟中壬为天子，这就是帝中壬。帝中壬在位四年后去世，伊尹于是拥立太丁的儿子太甲为天子。太甲是商汤的嫡长孙，这就是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为教导太甲如何治国，撰写了《伊训》（记录伊尹对太甲的训诫，强调遵循商汤旧法的文献，收录于《尚书》）、《肆命》（阐述天命无常、劝诫太甲勤奋理政的文献，今已失传）和《徂后》（追溯商汤等前代圣王的事迹，教导太甲效仿先贤的文献，今已失传）。

帝太甲继位三年后，昏庸无道，行事暴虐，不遵守商汤制定的法度，败坏道德。于是伊尹把他流放到桐宫（“桐宫”，商汤的陵墓所在地，今河南偃师一带，古代常将失德君主流放到先祖陵墓旁，让其反思悔过）。在太甲流放的三年里，伊尹代理天子职权，主持国家政务，接受诸侯的朝见。

帝太甲在桐宫住了三年，反思忏悔自己的过错，重新回归善道。于是伊尹亲自迎接帝太甲回都城，把国家政权交还给他。帝太甲复位后，专心修养品德，推行仁政。诸侯们看到他的改变，都重新归附商朝（“殷”，商朝后期的别称），百姓也因此得以安居乐业。伊尹为赞赏太甲的转变，撰写了《太甲训》三篇（记录太甲悔过及治国成效的文献，今部分收录于《尚书》），表彰帝太甲的功绩，并尊称他为 “太宗”。

太宗（太甲）去世后，他的儿子沃丁继位，这就是帝沃丁。帝沃丁在位时，伊尹去世了。大臣们把伊尹安葬在都城亳后，咎单为了让后人铭记伊尹的功绩与治国之道，专门讲解伊尹的事迹，并撰写了《沃丁》（记录伊尹生平及沃丁时期政务的文献，今已失传）。

帝沃丁去世后，他的弟弟太庚继位，这就是帝太庚。帝太庚去世后，他的儿子小甲继位，这就是帝小甲。帝小甲去世后，他的弟弟雍己继位，这就是帝雍己。在帝雍己统治时期，商朝的国势开始衰落，一些诸侯不再按时到都城朝见天子。

帝雍己去世后，他的弟弟太戊继位，这就是帝太戊。帝太戊刚继位，就任命伊陟为宰相，辅佐自己治理国家。当时都城亳的朝堂上，突然长出了桑树和谷树（“祥” 此处指反常的现象，非吉祥之意），这两棵树还缠绕在一起，仅仅一个晚上就长到了两手合抱那么粗（“拱”，古代度量单位，指两手合抱的粗细）。帝太戊看到这种反常景象，非常害怕，赶紧向伊陟请教原因。伊陟回答说：“我听说反常的妖异现象，是战胜不了君主的仁德的。陛下您治理国家，是不是在政事上有疏漏呢？建议您专心修养品德，改善政务。” 帝太戊听从了伊陟的建议，努力推行仁政。不久后，朝堂上那两棵反常生长的树就枯萎死亡了。伊陟把这件事的经过和太戊修德的成效，告诉了巫咸（古代掌管祭祀、占卜的官员，同时参与朝政，地位很高）。巫咸辅佐帝太戊治理王室事务，取得了很好的成效，于是撰写了《咸艾》（记录巫咸辅佐太戊的策略与成效的文献，今已失传）和《太戊》（记录帝太戊治国事迹的文献，今已失传）。帝太戊为了表彰伊陟的功劳，在宗庙（祭祀先祖的场所）里公开称赞他，还宣布伊陟可以不用像普通大臣那样对自己行君臣之礼。伊陟坚决推辞这份殊荣，大臣们为记录这件事，撰写了《原命》（阐述君臣礼仪及伊陟谦让品德的文献，今已失传）。在帝太戊和伊陟、巫咸的努力下，商朝重新兴盛起来，诸侯们又纷纷归附，所以后人尊称帝太戊为 “中宗”（与太甲的 “太宗” 并列，同为商朝有作为的君主庙号）。

中宗（太戊）去世后，他的儿子中丁继位，这就是帝中丁。帝中丁在位时，把都城迁到了隞（áo）。后来，河亶甲（dǎn jiǎ）又把都城迁到了相；再之后，祖乙又迁都到了邢。帝中丁去世后，他的弟弟外壬继位，这就是帝外壬。关于帝中丁（“仲丁” 即中丁）时期的历史记载，因为文献缺失，已经不够完整了。帝外壬去世后，他的弟弟河亶甲继位，这就是帝河亶甲。在帝河亶甲统治时期，商朝的国势再次衰落。

帝河亶甲（dǎn jiǎ）去世后，他的儿子祖乙继位，这就是帝祖乙。帝祖乙登基后，推行仁政，殷的国势再次兴盛起来。当时，巫贤（巫咸的后代，精通政事与祭祀）担任重要官职，辅佐祖乙治理国家，为殷的复兴立下了功劳。

帝祖乙去世后，他的儿子祖辛继位，这就是帝祖辛。帝祖辛去世后，他的弟弟沃甲继位，这就是帝沃甲。帝沃甲去世后，大臣们拥立沃甲的哥哥祖辛的儿子祖丁为天子，这就是帝祖丁。帝祖丁去世后，大臣们又拥立祖丁的弟弟 —— 也就是沃甲的儿子南庚为天子，这就是帝南庚。帝南庚去世后，大臣们拥立帝祖丁的儿子阳甲为天子，这就是帝阳甲。帝阳甲统治时期，殷的国势又一次衰落了。

从帝中丁开始，商朝就废除了 “嫡长子继承制”，改为从君主的弟弟或儿子中选继承人。这些弟弟、儿子们有时会互相争夺王位，导致连续九代君主统治时期，朝政都处于混乱状态。商朝因此内部混乱，诸侯们都不再来都城朝见天子了。

帝阳甲去世后，他的弟弟盘庚继位，这就是帝盘庚。帝盘庚在位时，殷朝都城已经迁到了黄河以北。盘庚决定渡过黄河，迁到黄河以南，重新回到商汤当年居住的都城亳。要知道，从帝中丁开始，商朝已经迁都五次了，始终没有固定的都城。商朝的百姓们互相商量着，都对迁都这件事充满抱怨，不愿意搬离原来的住处。盘庚于是告诫诸侯和大臣们说：“从前，我们伟大的先祖商汤，和你们的祖先一起平定了天下，他留下的治国法则至今还能沿用。如果我们舍弃先祖的法则，不努力治理国家，又怎么能成就仁德、让天下安定呢！”盘庚最终还是带领众人渡过黄河，迁到了河南的亳城，并在这里治理国家。他严格推行商汤时期的仁政，没过多久，百姓就安定下来，商朝的国势也重新兴盛起来。诸侯们看到盘庚遵循商汤的德政，又纷纷来都城朝见天子了。

帝盘庚去世后，他的弟弟小辛继位，这就是帝小辛。帝小辛登基后，没有延续盘庚的仁政，商朝国势再次衰落。百姓们怀念盘庚时期的安定生活，于是有人撰写了《盘庚》三篇（记录盘庚迁都的原因、对百姓的告诫及治国理念的文献，收录于《尚书》，是研究商朝历史的重要资料）。帝小辛去世后，他的弟弟小乙继位，这就是帝小乙。

帝小乙去世后，他的儿子武丁继位，这就是帝武丁。武丁刚登基时，一心想让殷朝重新兴盛，但始终没找到能辅佐自己的贤才。于是武丁连续三年不主动发表政令，国家大事都交给冢宰处理。他这样做，是为了暗中观察国家的风气和官员的品行，寻找合适的治国人才。有天夜里，武丁梦见了一位贤能的人，名叫 “说”（yuè）。第二天，他把梦中所见之人的模样描述给大臣和官吏们看，可对照下来，没有一个人符合。武丁于是派百官到民间去寻找，最后在傅险找到了 “说”。当时 “说” 是个胥靡（xū mí，古代对服劳役罪犯或奴隶的称呼），正在傅险修筑道路。因为 “说” 是在傅险这个地方被找到的，武丁就赐他以 “傅” 为姓，称他为 “傅说”（yuè）——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贤臣傅说。

有一次，武丁祭祀商朝开国君主商汤。第二天，一只野鸡飞到祭祀用的鼎的耳上鸣叫。武丁看到这种反常景象，非常害怕，担心是上天降下的警示。大臣祖己对武丁说：“大王不用担忧，您应该先专心改善政事，只要政务清明，上天自然会保佑。”接着祖己劝谏武丁说：“上天一直在监视天下百姓，只保佑那些行正义之事的人。上天赐给人的寿命，有的长有的短，并不是上天要故意缩短人的寿命，让人中途丧命。如果百姓不遵循道德，不改正自己的过错，上天就会降下命令，督促他们修正品德 —— 这时候君主应该做的，是引导百姓向善，而不是恐慌。唉！大王您继承王位后，要敬重百姓，因为百姓都是上天托付给您的；您举行常规祭祀时，也要遵循正道，不能违背先祖传下的礼仪，更不能放弃治国的根本道理。”武丁听从了祖己的劝谏，专心改善政务、推行仁政。天下百姓都很高兴，商朝的国势再次兴盛起来。

帝武丁去世后，他的儿子祖庚继位，这就是帝祖庚。祖己为赞赏武丁能从 “野鸡登鼎” 的反常现象中反思，进而修养品德、振兴国家，就建议为武丁设立宗庙，并尊其庙号为 “高宗”。同时，祖己还撰写了《高宗肜日》（“肜”，róng，指祭祀后的第二天再祭，文中记录武丁祭祀及祖己劝谏的事，收录于《尚书》）和《高宗训》（记录武丁治国经验的文献，今已失传）。

帝祖庚去世后，他的弟弟祖甲继位，这就是帝祖甲。帝祖甲在位时，生活荒淫、朝政混乱，商朝的国势又一次衰落了。

帝祖甲去世后，他的儿子廪辛（lǐn xīn）继位，这就是帝廪辛。帝廪辛去世后，他的弟弟庚丁继位，这就是帝庚丁。帝庚丁去世后，他的儿子武乙继位，这就是帝武乙。武乙在位时，商朝再次离开都城亳，把都城迁到了黄河以北的地区。

帝武乙行事暴虐无道，他用木头雕刻了一个人偶，把它称作 “天神”。武乙和这个人偶赌博，还让手下人代替人偶出手。结果 “天神” 输了，武乙就当众羞辱这个人偶，把它当作真的天神来惩罚。他又做了一个皮革袋子，里面装满血，然后抬头朝袋子射箭，把这种行为称作 “射天”—— 意思是敢和上天对抗。有一次，武乙在黄河和渭水之间打猎，突然遇到暴雷，被雷电击中身亡。他的儿子太丁继位，这就是帝太丁。帝太丁去世后，他的儿子帝乙继位。帝乙登基时，殷的国势已经越来越衰落了。

帝乙的长子叫微子启，因为微子启的母亲地位低下，按照当时的规矩，他不能继承王位。帝乙的小儿子叫辛，辛的母亲是帝乙的正妻，所以辛被立为王位继承人。帝乙去世后，儿子辛继位，这就是帝辛。天下人都称他为 “纣”。

帝纣天生能言善辩，思维反应很快，听力和视力也特别敏锐；他的力气比普通人大多了，能徒手和猛兽搏斗。但他的智慧都用来拒绝大臣的劝谏，口才都用来掩饰自己的过错；他还喜欢在大臣面前炫耀自己的才能，在天下人面前抬高自己的声望，觉得所有人都比不上他。帝纣喜欢喝酒，沉迷享乐，还特别宠爱女人。他最宠爱妲己，不管妲己说什么，他都完全听从。他让乐师师涓创作放荡的新乐曲，编排低俗的 “北里之舞”，还演奏柔媚颓废的音乐。他加重百姓的赋税，把搜刮来的钱财装满鹿台钱库，把粮食装满钜桥粮仓。他还到处搜集好狗、骏马和各种奇珍异宝，把宫殿装得满满的；又扩建沙丘苑台，捕捉大量野兽、飞鸟放在里面，供自己打猎玩乐。帝纣对祭祀鬼神的事很怠慢，完全不放在心上。他在沙丘苑台举行大规模的游乐宴会，把美酒倒在池子里，把肉挂在树枝上，称作 “酒池肉林”；还让男人和女人光着身子在里面互相追逐，通宵达旦地喝酒作乐。

百姓对纣王的怨恨越来越深，有些诸侯也开始背叛他。纣王不但不悔改，反而加重刑罚，还发明了 “炮格之法”（古代残酷的刑罚，“炮格” 也作 “炮烙”，指在铜柱上涂油，下面烧火，让犯人在铜柱上行走，掉下去就会被烧死）。纣王任命西伯昌、九侯、鄂侯为 “三公”（古代最高官职，辅佐天子治理天下）。九侯有个漂亮的女儿，把她献给了纣王。但九侯的女儿不喜欢纣王的荒淫生活，纣王很生气，就杀了她，还把九侯剁成了肉酱。鄂侯知道后，极力替九侯争辩，说话语气很激烈，纣王又把鄂侯杀死，晒成了肉干。西伯昌听说这件事，私下里叹了口气，表达自己的不满。崇侯虎知道后，就把西伯昌叹气的事告诉了纣王，纣王把西伯昌囚禁在羑里（yǒu lǐ）。西伯昌的大臣闳夭（hóng yāo）等人，到处寻找美女、奇珍异宝和良马，献给纣王。纣王很高兴，就赦免了西伯昌。西伯昌被释放后，主动把洛水以西的土地献给纣王，请求纣王废除 “炮格之刑”。纣王答应了他的请求，还赐给他弓箭和斧钺（古代象征军事权力的器物），允许他讨伐不听从命令的诸侯，正式承认他西方诸侯首领的地位。纣王任命费中掌管朝政。费中喜欢阿谀奉承，又贪图钱财，商朝百姓都不亲近他。纣王又重用恶来，恶来擅长说别人的坏话，挑拨离间，诸侯们因此更加疏远纣王了。

西伯昌回到自己的封地后，暗中修养品德、做善事，很多诸侯都背叛纣王，归附西伯昌。西伯昌的势力越来越强大，纣王的权力也因此逐渐丧失。王子比干劝谏纣王，让他改正过错，纣王根本不听。商容是个有才能的人，百姓都很爱戴他，纣王却把他罢免了。后来西伯昌讨伐饥国（“饥” 也作 “耆”，诸侯国名），把它消灭了。纣王的大臣祖伊听说后，既责怪西伯昌擅自征伐，又感到害怕，急忙跑去告诉纣王说：“上天已经要断绝我们商朝的天命了！我请人用大龟占卜，没有一次是吉利的。这不是先王不保佑我们这些后代，而是大王您荒淫暴虐，自己断绝了上天的眷顾，所以上天抛弃了我们。现在我们连安稳吃饭都做不到，您却不考虑上天的意愿，不遵循先王传下的法度。现在我们的百姓没有一个不希望商朝灭亡的，他们都在说‘上天为什么还不降下惩罚，推翻纣王的天命为什么还不到来’？大王您现在该怎么办啊？”纣王却满不在乎地说：“我的性命不是由上天决定的吗？上天会保佑我的！” 祖伊回去后，说：“纣王已经到了无法劝谏的地步了。”西伯昌去世后，他的儿子周武王向东讨伐纣王，到达盟津。这时，背叛殷朝、前来和周武王会合的诸侯有八百个。诸侯们都说：“现在可以讨伐纣王了！” 周武王说：“你们还没摸清上天的意愿。” 于是又率领军队回去了，没有立即发动进攻。

纣王的荒淫暴虐越来越没有止境。微子多次劝谏他，纣王都不听。微子没办法，就和太师、少师商量后，离开了商朝都城，投奔了西伯昌。比干说：“作为臣子，就算拼了性命，也得劝谏君主改正过错。” 于是他强行劝谏纣王。纣王勃然大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脏有七个孔窍。” 就下令剖开比干的胸膛，看他的心脏是不是真的有七个孔。箕子看到比干的惨状，非常害怕，就假装疯癫，扮成奴隶想逃过一劫，可纣王还是把他囚禁了起来。殷朝的太师和少师，带着祭祀用的乐器逃到了周国。周武王见时机成熟，就率领诸侯讨伐纣王。纣王也派出军队，在牧野抵抗周军。甲子这天，纣王的军队大败。纣王战败后逃走，回到都城登上鹿台，穿上用宝玉装饰的衣服，跳进火里自焚而死。周武王进城后，砍下纣王的头，挂在大白旗上示众；又杀了妲己。他释放了被囚禁的箕子，派人重修比干的坟墓，还在商容的家乡门口立了标志（“表闾”，指在里巷门口立牌坊，表彰贤人的德行）。周武王封纣王的儿子武庚（也叫禄父）为诸侯，让他继续祭祀殷朝的先祖，还命令他推行盘庚时期的仁政。商朝的百姓对此非常高兴。这时，周武王正式登上天子之位，建立周朝。后来周朝后代君主，把 “帝” 的称号改成了 “王”（周朝君主不再称 “帝”，而称 “王”，如周成王、周康王）；同时把殷的后代（武庚及其后人）封为诸侯，让他们隶属于周朝。

周武王去世后，武庚趁机和管叔、蔡叔一起发动叛乱。周成王（周武王之子，年幼继位）命令周公旦（周武王之弟，贤臣，摄政辅佐成王）平定叛乱，周公旦杀死了武庚、管叔和蔡叔。之后，周成王封微子（纣王兄长）在宋国为诸侯，让他继续延续殷后代的香火。

太史公说：我根据《诗经》中的《商颂》来梳理契（商朝始祖）的事迹，从商汤（商朝开国君主）以后的历史，则是从《尚书》和《诗经》中采集整理的。契的姓是 “子”，他的后代被分封到各地后，就以封地的国名为姓，于是有了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等姓氏。孔子说，商朝的马车制作得很精良，而且商朝人推崇白色（“尚白”，古代每个王朝有推崇的颜色，商朝属 “金德”，故以白色为尊，礼服、礼器多为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