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十二本纪·吕太后本纪

吕太后是高祖地位低微时的妻子，生下了孝惠帝和女儿鲁元太后。等到高祖成为汉王，娶了定陶的戚姬，十分宠爱她，戚姬生下了赵隐王刘如意。孝惠帝为人仁慈懦弱，高祖认为他不像自己，常常想废掉太子，改立戚姬的儿子刘如意为太子，因为刘如意长得像自己。戚姬受到宠爱，常常跟随高祖前往关东，日夜在高祖面前哭泣，想让高祖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取代原来的太子。吕后年纪大了，常常留在关中留守，很少能见到高祖，两人的关系也越来越疏远。刘如意被立为赵王后，多次差点取代太子的位置。多亏大臣们极力劝谏反对，再加上留侯张良的计谋，太子才得以没有被废掉。

吕后为人刚强坚毅，辅佐高祖平定天下，很多被诛杀的大臣，都有吕后的功劳。吕后有两个哥哥，都是将领。大哥周吕侯为国战死，高祖封他的儿子吕台为郦侯，儿子吕产为交侯；二哥吕释之被封为建成侯。

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日，在长乐宫去世，太子刘盈继承皇帝称号。这时高祖有八个儿子：长子刘肥，是孝惠帝的哥哥，同父异母，被封为齐王；其余都是孝惠帝的弟弟，戚姬的儿子刘如意为赵王，薄夫人的儿子刘恒为代王，其他姬妾所生的儿子刘恢为梁王，刘友为淮阳王，刘长为淮南王，刘建为燕王。高祖的弟弟刘交为楚王，哥哥的儿子刘濞为吴王。非刘氏的功臣中，番君吴芮的儿子吴臣为长沙王。

吕后最怨恨戚夫人和她的儿子赵王刘如意，于是下令把戚夫人关进永巷，又派人去召赵王进京。使者往返三次，赵相建平侯周昌对使者说：“高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纪还小。我私下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召赵王进京一起杀掉，我不敢送赵王去。而且赵王现在生病，不能遵奉诏令。”吕后大怒，派人去召赵相周昌。周昌被召到长安后，吕后又派人去召赵王。赵王动身进京，还没到长安。孝惠帝仁慈，知道太后发怒，亲自到霸上迎接赵王，把他带进宫中，亲自陪着赵王起居饮食。太后想杀赵王，却找不到机会。孝惠元年十二月，孝惠帝清晨出去打猎。赵王年纪小，不能早起。太后听说赵王独自留在宫中，派人拿毒酒让他喝下。等到孝惠帝打猎回来，赵王已经死了。吕后于是把淮阳王刘友改封为赵王。这年夏天，朝廷下诏追谥郦侯吕台的父亲周吕侯为令武侯。太后接着下令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掉她的眼睛，熏聋她的耳朵，灌下让她不能说话的哑药，把她扔在厕所里，称作 “人彘”（彘 zhì，猪）。过了几天，太后召孝惠帝去看 “人彘”。孝惠帝看到后，询问得知是戚夫人，当场大哭起来，因此生病，一年多都不能起身。孝惠帝派人对太后说：“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我身为太后的儿子，终究没有能力治理天下。”孝惠帝从此每天饮酒作乐，不理朝政，所以一直患病。

孝惠二年十月，楚元王刘交、齐悼惠王刘肥都来朝见。孝惠帝和齐王在太后面前宴饮，孝惠帝认为齐王是哥哥，把他安排在上座，按照普通百姓家的兄弟礼仪行事。太后发怒，让人斟了两杯毒酒，放在面前，让齐王起身祝寿。齐王起身，孝惠帝也跟着起身，拿起酒杯想和齐王一起祝寿。太后害怕孝惠帝喝下毒酒，急忙起身打翻了孝惠帝手中的酒杯。齐王觉得奇怪，就不敢喝自己杯中的酒，假装喝醉离开了。齐王事后询问，得知是毒酒，十分害怕，认为自己无法活着离开长安，忧心忡忡。齐国的内史劝齐王说：“太后只有孝惠帝和鲁元公主两个孩子。现在大王有七十多座城池，而公主只享有几座城池的赋税。大王如果把一个郡献给太后，作为公主的汤沐邑，太后一定会高兴，大王就没有后顾之忧了。”齐王于是献上城阳郡，还尊鲁元公主为王太后。吕后很高兴，答应了齐王的请求。吕后在齐国的官邸摆下酒宴，众人尽兴饮酒后，让齐王返回了封地。孝惠三年，开始修建长安城，四年修到一半，五年、六年全部完工。孝惠七年十月，诸侯们前来朝会，祝贺长安城建好。

秋八月戊寅日，孝惠帝去世。发布丧事通知，太后干哭，没有眼泪。留侯张良的儿子张辟强担任侍中，年仅十五岁，对丞相说：“太后只有孝惠帝一个儿子，现在孝惠帝去世，她哭得不悲伤，您知道其中的原因吗？”丞相问：“什么原因？” 张辟强说：“皇帝没有成年的儿子，太后害怕你们这些大臣。您现在请求任命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军，让他们率领南北军，再让吕氏族人都进入宫中掌权，这样太后就会安心，你们也能侥幸免除灾祸。”丞相按照张辟强的计策行事。太后很高兴，哭吊时才露出悲伤的神情。吕氏家族的权势从此开始崛起。朝廷于是大赦天下。九月辛丑日，安葬了孝惠帝。太子即位为皇帝，到高庙举行登基仪式。新帝元年，所有的政令都由太后发出。

太后临朝听政，商议想封吕氏族人为王，询问右丞相王陵的意见。王陵说：“高帝当年杀白马立下盟约，说‘不是刘氏子弟却称王的，天下人一起攻打他’。现在要封吕氏为王，违背了盟约。” 太后很不高兴。太后又问左丞相陈平、绛侯周勃。周勃等人回答说：“高帝平定天下，封刘氏子弟为王；现在太后临朝听政，封自己的吕氏兄弟为王，没什么不可以的。” 太后很高兴，宣布退朝。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和高帝歃血为盟，各位不都在场吗？现在高帝去世，太后以女子之身掌权，想封吕氏为王，你们却迎合太后的心意，违背盟约，将来有什么脸面去见高帝地下？”陈平、周勃说：“在朝堂上当面反驳、据理力争，我们比不上你；但要保全国家社稷、安定刘氏后代，你就比不上我们了。” 王陵无话可答。十一月，太后想罢免王陵，就任命他为帝太傅，剥夺了他的丞相权力。王陵于是称病辞职，返回故乡。太后任命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处理政务，只负责监管宫中事务，职权相当于郎中令。审食其原本就受到太后的宠爱，常常参与朝政，公卿大臣都通过他来决断事务。太后还追尊郦侯吕台的父亲周吕侯为悼武王，想以此为开端，逐步封吕氏族人为王。

四月，太后想封吕氏族人为侯，先封了高祖的功臣、郎中令冯无择为博城侯。鲁元公主去世，太后赐谥号为鲁元太后。封她的儿子张偃为鲁王。鲁王的父亲，是宣平侯张敖。封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刘章为朱虚侯，把吕禄的女儿嫁给了他。封齐国丞相寿为平定侯，少府延为梧侯。然后封吕种为沛侯，吕平为扶柳侯，张买为南宫侯。

太后想封吕氏为王，先立孝惠帝后宫所生的儿子刘彊为淮阳王，刘不疑为常山王，刘山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太后暗示大臣们，大臣们于是请求立郦侯吕台为吕王，太后答应了。建成康侯吕释之去世，他的继承人儿子犯了罪，被废除继承权，太后立吕释之的弟弟吕禄为胡陵侯，延续建成康侯的爵位。太后称制第二年，常山王刘不疑去世，太后立他的弟弟襄城侯刘山为常山王，改名为刘义。十一月，吕王吕台去世，谥号为肃王，他的太子吕嘉继承王位。太后称制第三年，没有发生重大事件。太后称制第四年，封吕嬃为临光侯，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还封了五位诸侯的丞相为侯。

宣平侯张敖的女儿做孝惠皇后时，没有儿子，就假装怀孕，抱来后宫美人所生的儿子，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杀死了孩子的亲生母亲，立这个抱来的孩子为太子。孝惠帝去世后，太子即位为皇帝。小皇帝后来听说自己的亲生母亲被杀死，自己并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就说：“皇后怎么能杀死我的母亲，把我当作她的儿子？我现在还没长大，等我长大成人。太后听说后十分担忧，害怕小皇帝将来作乱，就把他幽禁在永巷里，对外宣称皇帝病重，身边的人都不能见到他。太后说：“凡是拥有天下、治理万民的君主，应该像上天一样覆盖万物，像大地一样包容万物。君主心怀喜悦才能安抚百姓，百姓心甘情愿才能侍奉君主，君臣同心，天下才能太平。现在皇帝久病不愈，神志昏乱，不能继承皇位、主持宗庙祭祀，不能把天下托付给他，应该另立皇帝。”大臣们都叩头说：“皇太后为天下百姓着想，为安定宗庙社稷考虑得十分深远，我们叩头遵奉诏令。”小皇帝被废黜皇位，太后暗中把他杀死。五月丙辰日，太后立常山王刘义为皇帝，改名为刘弘。新皇帝即位后没有改元，因为天下的政事都由太后决定。太后立轵侯刘朝为常山王。设置太尉官职，任命绛侯周勃为太尉。太后称制第五年八月，淮阳王刘彊去世，太后立他的弟弟壶关侯刘武为淮阳王。太后称制第六年十月，太后说吕王吕嘉生活骄横放纵，废除了他的王位，立吕肃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吕王。这年夏天，大赦天下。封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刘兴居为东牟侯。

太后称制第七年正月，太后召赵王刘友进京。赵王的王后是吕氏的女儿，赵王不喜欢她，宠爱其他姬妾。吕氏女儿心怀嫉妒，愤怒地离开赵国，向太后进谗言，诬告赵王有罪，还编造赵王的话说：“吕氏怎么能称王！太后去世后，我一定攻打吕氏。”太后大怒，因此召赵王进京。赵王到达长安后，太后把他安置在官邸，不肯接见，还命令卫兵包围官邸看守他，不给食物。赵王的大臣们有人偷偷给赵王送食物，一旦被发现就会被逮捕治罪。赵王饥饿难忍，于是唱道：“吕氏掌权啊刘氏危险，逼迫王侯啊强行给我安排王妃。我的王妃心怀嫉妒啊，用恶行诬告我；谗言小人扰乱国家啊，太后却始终不醒悟。我没有忠臣啊，为什么会被抛弃在国都之外？我将在荒野中自尽啊，希望苍天能彰显公正！唉，后悔也来不及了啊，当初真该早点自尽。身为国王却被饿死啊，谁会怜悯我！吕氏灭绝天理啊，我只能托付上天为我报仇。”丁丑日，赵王被幽禁饿死，太后按照平民的礼仪，把他埋葬在长安城外的平民墓地中。

己丑日，发生了日食，白天变得昏暗。太后很厌恶这种天象，心里闷闷不乐，对身边的人说：“这是因为我啊。”

二月，太后改封梁王刘恢为赵王。把吕王吕产改封为梁王，梁王吕产没有前往封国，而是留在京城担任帝太傅。太后立皇子平昌侯刘太为吕王。把原来的梁国改名为吕国，原来的吕国改名为济川国。太后的妹妹吕嬃，她的女儿是营陵侯刘泽的妻子，刘泽担任大将军一职。太后封吕氏族人为王，担心自己去世后，刘泽将军会起兵作乱，于是封刘泽为琅邪王，以此安抚他的情绪。

梁王刘恢被改封为赵王，心里十分不快。太后把吕产的女儿嫁给刘恢，立为赵王后。王后的随从官员都是吕氏族的人，他们独揽大权，还暗中监视赵王，赵王不能随心所欲地行事。赵王有一位宠爱的姬妾，王后派人用毒酒杀死了她。赵王悲痛万分，创作了四首诗歌，让乐工演唱。他实在不堪悲痛，在六月就自杀了。太后听说后，认为赵王因为一个女人而抛弃了祭祀宗庙的礼节，于是废除了他的后代的继承权。

宣平侯张敖去世，太后封他的儿子张偃为鲁王，赐给张敖 “鲁元王” 的谥号。

这年秋天，太后派人告知代王刘恒，想把他改封为赵王。代王婉言谢绝了，希望能留在代地，守卫边疆。

太傅吕产、丞相陈平等人上奏说，武信侯吕禄是上等侯爵，在侯爵中位次第一，请求立他为赵王。太后答应了，还追尊吕禄的父亲建成康侯吕释之为赵昭王。九月，燕灵王刘建去世。刘建留有一个美人所生的儿子，太后派人杀死了这个孩子，导致刘建没有后代，燕国被废除。高后八年十月，太后立吕肃王吕台的儿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的弟弟吕庄为东平侯。

三月中旬，吕后前往轵道行祓祭，返回途中，看见一个像青狗一样的东西，扑到她的腋下，随后突然消失不见了。吕后让人占卜这件事，占卜结果说这是赵王刘如意的鬼魂在作祟。吕后从此腋下受伤患病。

吕后因为外孙鲁元王张偃年纪小，又早早失去父母，孤苦弱小，于是封张敖以前姬妾所生的两个儿子为侯：张侈为新都侯，张寿为乐昌侯，让他们辅佐鲁元王张偃。吕后还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吕荣为祝兹侯。宫中所有宦官的令、丞等官员，都被封为关内侯，享有五百户的食邑。

七月中旬，吕后病情加重，下令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任命吕王吕产统领南军。吕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高帝平定天下后，和大臣们约定，‘不是刘氏子弟却称王的，天下人一起攻打他’。现在吕氏族人称王，大臣们心怀不满。我去世后，皇帝年纪小，大臣们恐怕会发动叛乱。你们一定要牢牢掌控军队、守卫皇宫，千万不要为我送丧，以免被别人控制。辛巳日，吕太后去世，留下遗诏：赏赐诸侯王每人一千斤黄金，将相、列侯、郎官等官员按照各自的官阶赏赐黄金；大赦天下。遗诏还任命吕王吕产为相国，立吕禄的女儿为皇后。

吕太后安葬后，朝廷任命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辅佐皇帝。

朱虚侯刘章有力气，东牟侯刘兴居是他的弟弟。两人都是齐哀王的弟弟，住在长安。当时，吕氏族人身居高位、独揽大权，想要发动叛乱，却害怕高帝时期的老臣绛侯周勃、灌婴等人，没敢动手。朱虚侯的妻子是吕禄的女儿，暗中知道了吕氏的阴谋。她担心自己会被牵连诛杀，就偷偷派人告诉了哥哥齐王，想让齐王出兵西进，诛杀吕氏族人后自立为帝。朱虚侯则想在京城里面和大臣们里应外合。齐王打算出兵，他的丞相却不肯听从。八月丙午日，齐王想派人诛杀丞相，丞相召平反而起兵想要围攻齐王，齐王趁机杀死了丞相，随后出兵向东，用欺诈的手段夺取了琅邪王的军队，合并后率军西进。这件事的详细情况记载在《齐王世家》里。

齐王于是给各诸侯王送信说：“高帝平定天下后，封刘氏子弟为王，悼惠王被封在齐国。悼惠王去世后，孝惠帝派留侯张良立我为齐王。孝惠帝驾崩，高后掌权，她年纪大了，听信吕氏族人的话，擅自废黜皇帝、另立新君，还接连杀死三位赵王，灭掉梁国、赵国、燕国，把这些土地封给吕氏族人称王，把齐国分割成四块。忠臣进言劝谏，高后却昏乱不听。现在高后去世，皇帝年纪还小，不能治理天下，本来就依靠大臣和诸侯王。可吕氏族人又擅自提拔高官，聚集军队、耀武扬威，劫持列侯和忠臣，假传诏令号令天下，宗庙因此陷入危险。我率领军队进京，就是要诛杀那些不该称王的人。” 朝廷得知后，相国吕产等人派颍阴侯灌婴率军迎击齐王。灌婴到达荥阳后，商议说：“吕氏族人在关中掌握兵权，想要危害刘氏、自立为帝。现在我打败齐国再回朝复命，只会让吕氏的势力更加强大。” 于是灌婴率军留在荥阳驻扎，派人告知齐王和诸侯，与他们联合结盟，等待吕氏发动叛乱，再一起诛杀他们。齐王听说后，就率军退回西部边界，等待约定的时机。

吕禄、吕产想在关中发动叛乱，对内忌惮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等人，对外害怕齐国、楚国的军队，又担心灌婴背叛他们，想要等灌婴的军队和齐国军队交战时再动手，一直犹豫不决。当时，济川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名义上是少帝的弟弟，还有鲁元王是吕后的外孙，他们都年纪尚小，没有前往封国，住在长安。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分别率领军队驻扎在南北军，军中都是吕氏族人。列侯和大臣们没有人能确保自己的性命安全。

太尉绛侯周勃无法进入军营掌控兵权。曲周侯郦商年老多病，他的儿子郦寄和吕禄关系很好。绛侯于是和丞相陈平商议，派人劫持了郦商，逼迫他让儿子郦寄前去欺骗吕禄说：“高帝和吕后一起平定天下，刘氏封了九位王，吕氏封了三位王，这都是大臣们商议决定的，事情已经通告诸侯，诸侯们都认为合适。现在太后去世，皇帝年纪小，而你身佩赵王印玺，不赶紧前往封国守卫疆土，反而担任上将军，率军留在京城，被大臣和诸侯猜疑。你不如交出将军印玺，把兵权交给太尉？再请梁王交出相国印玺，和大臣们结盟后前往封国，这样齐国的军队一定会撤退，大臣们也能安心，你就能高枕无忧地在千里封国称王，这是万世有利的事啊。” 吕禄相信了郦寄的话，想要交出将军印玺，把兵权交给太尉。他派人把这个想法告诉吕产和吕氏的老臣，有人觉得可行，有人觉得不行，计策一直犹豫没定下来。吕禄信任郦寄，时常和他一起外出打猎。途中拜访姑姑吕嬃，吕嬃大怒说：“你身为将军却放弃军队，吕氏现在没有容身之地了！” 于是把家里的珍珠宝玉等贵重器物全都拿出来散落在堂下，说：“没必要为别人保管这些东西了！”

左丞相审食其被罢免官职。

九月庚申日清晨，平阳侯曹窋代理御史大夫的职务，拜见相国吕产商议政事。郎中令贾寿出使齐国回来，趁机责备吕产说：“你不早点前往封国，现在就算想走，还能走得了吗？” 贾寿把灌婴和齐国、楚国联合，想要诛杀吕氏族人的事详细告诉了吕产，催促吕产赶紧进宫。平阳侯曹窋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就骑马疾驰去告诉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太尉想进入北军，却进不去。襄平侯纪通掌管符节，太尉就让他手持符节，假传诏令让自己进入北军。太尉又让郦寄和典客刘揭先去劝说吕禄：“皇帝派太尉掌管北军，想让你前往封国，赶紧交出将军印玺辞官离去，不然灾祸就要降临了。” 吕禄认为郦寄不会欺骗自己，就解下印玺交给典客，把兵权交给了太尉。太尉率军进入军营大门，向军中下令说：“愿意为吕氏效力的，露出右臂；愿意为刘氏效力的，露出左臂。” 军中将士全都露出左臂，表明愿意为刘氏效力。太尉到达军营时，将军吕禄已经交出上将军印玺离开了，太尉于是掌控了北军。

但南军还在吕氏族人手中。丞相陈平于是召来朱虚侯刘章辅佐太尉。太尉命令朱虚侯守卫军营大门，又让平阳侯告诉卫尉：“不要让相国吕产进入殿门。” 吕产不知道吕禄已经离开北军，就进入未央宫，想要发动叛乱，却没能进入殿门，只能在宫中来回徘徊。平阳侯骑马疾驰去告诉太尉。太尉还担心不能战胜吕氏族人，不敢公开说要诛杀吕产，就派朱虚侯前去说：“赶紧进宫保卫皇帝。” 朱虚侯请求派兵，太尉给了他一千多名士兵。朱虚侯进入未央宫宫门，在庭院中见到了吕产。当时是傍晚时分，朱虚侯率军攻击吕产。吕产逃跑，这时狂风大作，他的随从官员陷入混乱，没有人敢抵抗。朱虚侯追击吕产，在郎中府的厕所里杀死了他。

朱虚侯杀死吕产后，皇帝命令谒者手持符节去慰劳朱虚侯。朱虚侯想夺取符节，谒者不肯，朱虚侯就和谒者同乘一辆车，借着符节的权威疾驰，斩杀了长乐宫卫尉吕更始。返回后，朱虚侯骑马进入北军，向太尉禀报。太尉站起身，向朱虚侯祝贺说：“我们唯一担心的就是吕产，现在他已经被诛杀，天下安定了。” 于是太尉派人分头搜捕所有吕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斩首。辛酉日，汉军捕获并斩杀了吕禄，用竹板打死了吕嬃。派人诛杀了燕王吕通，废除了鲁王张偃的王位。壬戌日，朝廷任命帝太傅审食其重新担任左丞相。戊辰日，改封济川王刘太为梁王，立赵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朝廷派朱虚侯刘章把诛杀吕氏族人的事情告知齐王，下令让齐王撤军。驻扎在荥阳的灌婴，也率军撤回京城。

大臣们一起暗中商议说：“少帝和梁王、淮阳王、常山王，都不是孝惠帝的亲生儿子。吕后用计谋把别人的儿子抱来，谎称是孝惠帝的儿子，杀死他们的亲生母亲，把他们养在后宫，让孝惠帝认作儿子，立为太子和诸王，以此来巩固吕氏的势力。现在吕氏族人已经被全部消灭，如果还保留这些被吕后立的人，等他们长大掌权，我们这些人都会被灭族。不如在刘氏诸王中挑选最贤能的人立为皇帝。” 有人说：“齐悼惠王是高帝的长子，现在他的嫡子是齐王，追根溯源，他是高帝的嫡长孙，可以立为皇帝。” 大臣们都说：“吕氏因为外戚势力凶恶，差点危害宗庙，扰乱功臣。现在齐王的母亲家是驷氏，驷钧是个恶人。如果立齐王为帝，就会重蹈吕氏的覆辙。” 大臣们又想立淮南王，觉得他年纪太小，而且母亲家也很凶恶，不合适。于是大臣们说：“代王是现在高帝在世的儿子中年纪最大的，为人仁孝宽厚。他的母亲薄太后一家谨慎善良。而且立年长的皇子本来就名正言顺，代王又因仁孝闻名天下，立他为帝最合适。” 大臣们于是一起暗中派人去召代王进京。代王派人推辞谢绝，大臣们再次派人去请，代王这才乘坐六辆驿车前往长安。闰九月的最后一天己酉日，代王到达长安，住在代国的官邸。大臣们都前往拜见，献上天子的印玺，共同尊代王为天子。代王多次推辞，大臣们执意请求，代王才答应。

东牟侯刘兴居说：“诛杀吕氏我没有功劳，请允许我去清理皇宫。” 于是他和太仆汝阴侯滕公进入皇宫，走到少帝面前说：“你不是刘氏子弟，不应该做皇帝。” 刘兴居回头示意身边手持兵器的侍卫放下武器退去。有几个人不肯放下兵器，宦者令张泽上前劝说，他们也放下了兵器。滕公于是叫来天子的马车，把少帝带出皇宫。少帝问：“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滕公说：“出宫去住。” 把少帝安置在少府。大臣们于是安排天子的仪仗队，前往代国官邸迎接代王。向代王禀报说：“皇宫已经清理干净。” 代王当天晚上就进入未央宫。有十位谒者手持兵器守卫在端门，说：“天子还在宫里，你是什么人，竟敢入宫？” 代王于是告知太尉周勃。周勃上前劝说，十位谒者都放下兵器退去。代王于是进入皇宫处理政务。当天夜里，主管官员分头到各个官邸，诛杀了梁王、淮阳王、常山王和少帝。

代王刘恒即位为天子，在位二十三年后去世，谥号为孝文皇帝。

太史公说：孝惠皇帝和高后执政时期，百姓摆脱了战国时期的战乱之苦，君臣都希望通过无为而治让天下休养生息。所以惠帝无为而治，高后以女子之身临朝听政，政令不出宫门，天下却太平无事。刑罚很少使用，犯罪的人也很少。百姓专心耕种劳作，衣食日益富足。

高祖还地位低微时，吕氏就做了他的妻子。等到她成为皇后，暗中运用赏罚大权。她内心残忍，本性多疑。用毒酒加害齐悼惠王，把戚姬残害成人彘（zhì）。孝惠帝去世，她哭泣却不悲伤。吕氏族人掌权，把天下当作自家的私产。大臣被剁成肉酱（菹醢 zū hǎi，古代酷刑），刘氏宗室旁支被诛杀。作恶太多终将招致灾祸，青狗作祟就是报应（菑 zāi，通 “灾”，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