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十二本纪·高祖本纪
汉高祖刘邦，是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字季。他的父亲叫太公，母亲叫刘媪。早年，刘媪曾经在大湖的岸边休息，梦见和神仙相遇。这时雷电交加，天色昏暗，太公前去查看，看见一条蛟龙趴在她身上。不久后刘媪就怀了孕，后来生下了高祖。
高祖的相貌，高鼻梁，额头饱满像龙的额头，胡须很漂亮，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待人宽厚仁爱，喜欢施舍，心胸开阔。常常有远大的抱负，不从事家里的农业生产劳作。到了壮年，他试着去做官，担任泗水亭长，官府里的官吏没有不被他戏弄调侃的。他喜好喝酒和女色，常常到王媪、武负的酒馆赊酒喝，喝醉了就躺倒在酒馆里。武负和王媪经常看见他身上有龙出现，觉得很奇怪。高祖每次来酒馆喝酒，停留下来畅饮时，酒馆的生意就会好很多，卖出的酒是平时的好几倍。等到她们发现高祖身上的怪事，每年年底，这两家酒馆都会毁掉高祖的赊账凭证，免除他的酒债。
高祖曾经被征调去咸阳服徭役，趁机观看秦始皇出行的仪仗。他感慨地长叹一声说：“唉，大丈夫就应该像这样啊！”
单（shàn）父人吕公和沛县县令关系很好，为了躲避仇人，他投奔县令做了宾客，于是在沛县安了家。沛县的豪杰和官吏们听说县令来了贵客，都前去祝贺。萧何在县里担任主吏，掌管贺礼事宜，他对宾客们说：“贺礼不满一千钱的，都坐在堂下。”高祖当时担任亭长，一向看不起县里的官吏，就谎称递上名帖说 “贺钱一万”，实际上一分钱都没带。名帖递进去后，吕公大为吃惊，立刻起身，到门口迎接高祖。吕公喜欢给人看相，见到高祖的相貌后，就非常敬重他，把他领到堂上坐下。萧何说：“刘季向来爱说大话，没做成过几件事。”高祖趁机戏弄调侃各位宾客，径直坐到了上座，一点也不谦让。酒宴快结束时，吕公频频给高祖使眼色，执意要留下他。高祖喝完酒，故意留在最后。吕公说：“我年轻时就喜欢给人看相，看了很多人，没有谁的相貌能比得上你。希望你能好好爱惜自己。我有个亲生女儿，愿意让她做你的妻子，给你打理家务。”酒宴结束后，吕媪生气地对吕公说：“你以前总说要让女儿出人头地，把她嫁给贵人。沛县县令和你关系那么好，求娶女儿你都不答应，怎么能随便把她许配给刘季呢？”吕公说：“这不是你们女人家能懂的。” 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了刘季。吕公的女儿就是后来的吕后，她生下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
高祖担任亭长时，常常请假回家到田里劳作。吕后带着两个孩子在田里锄草，有一位老人路过，请求喝水。吕后不仅给了他水，还拿食物招待他。老人给吕后看相说：“夫人是天下少有的贵人。”吕后让他给两个孩子看相，老人看到孝惠帝，说：“夫人之所以显贵，全靠这个儿子。”给鲁元公主看相，说她也会富贵。老人走后，高祖刚好从邻居家过来。吕后把老人路过、给他们母子看相都说富贵的事详细告诉了他。高祖问老人走了多久，吕后说：“还没走远。” 高祖于是追了上去，问老人相面的事。老人说：“刚才看你的妻子和孩子，相貌都和你很像，你的面相贵不可言啊。”高祖道谢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恩德。” 等到高祖显贵后，就再也找不到这位老人了。
高祖担任亭长时，用竹皮做了一顶帽子，让负责追捕盗贼的 “求盗”到薛县去加工制作。他经常戴着这顶帽子，即使后来显贵了也还常戴，这就是人们所说的 “刘氏冠”。
高祖以亭长的身份，替县里押送囚犯去骊山服劳役，很多囚犯在路上逃走了。高祖估计等到达骊山，囚犯就会全都逃光。走到丰邑西边的沼泽地时，他停下喝酒，到了夜里，就把所有囚犯都放了。他说：“你们都逃走吧，我也从此远走高飞了！” 囚犯中愿意跟随他的壮士有十几人。高祖喝醉了酒，夜里抄小路穿过沼泽地，让一个人在前面探路。探路的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条大蛇挡住了去路，我们还是回去吧。”高祖喝醉了，说：“壮士走路，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走上前，拔剑砍断了大蛇。大蛇被砍成两段，道路畅通了。又走了几里路，高祖实在醉得厉害，就躺下来睡着了。后面的人走到斩蛇的地方，看见一位老妇人在夜里哭泣。有人问她为什么哭，老妇人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所以我哭。”有人问：“你的儿子为什么会被人杀死？”老妇人说：“我的儿子是白帝的儿子，化作大蛇挡在道路中间，现在被赤帝的儿子杀死了，所以我哭。”人们认为老妇人在说谎，想要鞭打她，老妇人却突然不见了。后面的人追上高祖，高祖刚好醒来。他们把老妇人的话告诉了高祖，高祖心里暗自高兴，更加自负。那些跟随他的人也越来越敬畏他。
秦始皇常常说 “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就向东巡游，想借此压制这种祥瑞之气。高祖听到后，就怀疑这说的是自己，于是逃走躲藏起来，隐居在芒山、砀山的沼泽和岩石缝隙之间。吕后和别人一起去找他，总能找到。高祖觉得奇怪，就问她原因。吕后说：“你居住的地方上空，常常有特殊的云气，所以我跟着云气找，总能找到你。”高祖心里十分高兴。沛县的年轻人有的听说了这件事，大多愿意来归附他。
秦二世元年秋天，陈胜等人在蕲县起兵反秦，打到陈县后自立为王，国号称为 “张楚”。天下各个郡县的百姓，大多杀死当地的官吏，响应陈胜的起义。沛县县令害怕被起义军攻打，想率领沛县百姓响应陈胜。县府的属官萧何、曹参劝他说：“你是秦朝的官吏，现在想背叛秦朝，率领沛县子弟起义，恐怕没人会听从。希望你召回那些逃亡在外的人，能得到几百人，用他们来胁迫众人，大家就不敢不听从了。”县令于是派樊哙去召回刘季。这时刘季身边已经聚集了几十上百名追随者。
樊哙跟着刘季回到沛县。沛县县令却后悔了，担心刘季带来的人会发动变故，于是关闭城门坚守，还想杀死萧何、曹参。萧何、曹参害怕被杀，翻墙逃出城外，投靠了刘季。刘季于是写了一封信，绑在箭上射进城内，对沛县的父老乡亲说：“天下百姓受秦朝压迫已经很久了。现在你们虽然替县令守城，但各路诸侯都已起兵，很快就会屠戮沛县。现在沛县百姓一起杀死县令，推选一位合适的年轻人做首领，响应诸侯起义，就能保全家人性命。如果不这样做，父子都会被杀死，太不值得了。”父老乡亲于是率领年轻人一起杀死了沛县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季，想让他担任沛县县令。刘季说：“天下正动荡不安，诸侯纷纷起兵，如果推选的将领不合适，军队就会一败涂地。我不是爱惜自己的性命，只是担心能力不足，没法保全父老乡亲。这是大事，希望大家再推选更合适的人。”萧何、曹参等人都是文官，爱惜自己的性命，担心起义失败后，会被秦朝灭族，于是都坚决推让刘季当首领。各位父老乡亲都说：“我们平时听说过刘季很多神奇的事情，他注定会显贵。而且我们占卜过，没有比刘季更吉利的人选了。”刘季又多次推辞，可没人敢担当这个职位，最终大家拥立刘季为沛公。刘季在沛县县衙的庭院里祭祀黄帝和蚩尤，还举行了衅鼓旗的仪式，所有旗帜都用红色。这是因为之前刘季斩杀的是白帝的儿子，而他自己是赤帝的儿子，所以崇尚红色。于是萧何、曹参、樊哙等年轻豪杰和官吏，都帮着招募沛县的年轻人，共召集了两三千人。刘季率领这支军队攻打胡陵、方与，之后返回驻守丰邑。
秦二世二年，陈胜的将领周章率领军队向西进军，打到戏水后，被秦军击退，只好率军返回。燕国、赵国、齐国、魏国的豪杰们，都各自拥立君主称王。项氏一族也在吴县起兵反秦。秦朝泗川郡的监御史平，率领军队围攻丰邑。两天后，沛公率军出城交战，打败了秦军。沛公命令雍齿驻守丰邑，自己率领军队前往薛县。泗川郡的郡守壮在薛县被打败，逃到戚县。沛公的左司马活捉了郡守壮，将他杀死。沛公率军返回亢父，又到了方与，还没来得及交战。陈胜派魏国人周市率军攻占土地。周市派人对雍齿说：“丰邑原本是梁国迁移过来的城邑，现在魏国已经平定了几十座城池。你现在投降魏国，魏国就封你为侯，让你继续驻守丰邑；如果不投降，就屠戮丰邑。”雍齿向来不愿意归附沛公，现在魏国前来招降，他立刻反叛，替魏国驻守丰邑。沛公率领军队攻打丰邑，没能攻下来。这时沛公生病了，只好率军返回沛县。沛公怨恨雍齿和丰邑的子弟背叛自己，听说东阳宁君、秦嘉拥立景驹为假王，驻扎在留县，就前去投靠他们，想请求援兵攻打丰邑。这时，秦朝将领章邯率军追击陈胜到陈县，他的副将司马夷率领军队向北平定楚地，屠戮了相县，打到了砀县。东阳宁君和沛公率领军队向西进军，在萧县西边与秦军交战，作战失利。他们退回留县收拢兵力，又率军攻打砀县，过了三天才攻下来。沛公趁机收编了砀县的士兵，得到五六千人。又率军攻打夏邑，顺利攻克。之后率军返回丰邑附近。沛公听说项梁在薛县，就率领一百多名随从骑兵前去拜见他。项梁拨给沛公五千名士兵和十名五大夫级别的将领。沛公返回后，再次率军攻打丰邑。
沛公跟随项梁一个多月后，项羽已经攻下襄城返回。项梁召集所有副将到薛县集合。大家听说陈胜确实已经战死，就拥立楚国国君的后代 —— 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王，在盱台建立都城。项梁自称为武信君。过了几个月，项梁率军向北攻打亢父，援救东阿，大败秦军。齐军打完仗后返回齐国，楚军独自率军追击败退的秦军。项梁派沛公和项羽另外率军攻打城阳，攻破后屠戮了全城。沛公和项羽率领军队驻扎在濮阳东边，与秦军交战，打败了秦军。
秦军重新振作起来，坚守濮阳城，还在城外挖了壕沟，引河水环绕城池防守。楚军于是离开濮阳，转而攻打定陶，没能攻下来。沛公和项羽率领军队向西攻占土地，一直打到雍丘，与秦军交战，大败秦军，斩杀了秦朝将领李由。之后又回军攻打外黄，外黄没能攻破。
项梁两次打败秦军后，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色。宋义劝说他要谨慎，项梁没有听从。秦国给章邯增派了兵力，章邯率军在夜里让士兵衔枚行军，突袭项梁的军队，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沛公和项羽正在攻打陈留，听到项梁战死的消息，就率领军队和吕臣将军一起向东撤退。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东边，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西边，沛公的军队驻扎在砀县。
章邯打败项梁的军队后，认为楚国的兵力不值得担忧了，就渡过黄河，向北攻打赵国，大败赵军。这时，赵歇担任赵王，秦朝将领王离率领军队把他围困在钜鹿城，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河北军。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看到项梁的军队战败，心里害怕，就从盱台迁都到彭城，把吕臣和项羽的军队合并起来，自己亲自率领。楚怀王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让他率领砀郡的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号称鲁公。任命吕臣为司徒，吕臣的父亲吕青为令尹。
赵国多次派人向楚怀王求救，楚怀王于是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率军向北援救赵国。同时命令沛公率领军队向西攻占土地，进入关中。楚怀王和各位将领约定，谁先攻入并平定关中，就封谁为关中王。
这时，秦军兵力强盛，经常乘胜追击溃败的诸侯军队，各位将领都不愿意率先入关。只有项羽怨恨秦军打败项梁的军队，情绪激昂，愿意和沛公一起向西进入关中。楚怀王身边的老将们都说：“项羽这个人勇猛凶悍，又狡猾狠毒。他曾经攻打襄城，攻破后把襄城的人全部活埋，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凡是他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摧残毁灭的。而且楚国多次出兵征战，之前陈胜、项梁都战败了。不如另外派遣一位忠厚长者，秉持仁义向西进军，向秦国的父老乡亲宣扬道理。秦国的父老乡亲受秦朝统治者的压迫已经很久了，现在如果真能派忠厚长者前去，不侵害百姓，关中应该能顺利攻下。现在项羽勇猛凶悍，不能派他去。只有沛公一向宽厚仁慈，是忠厚长者，可以派他去。”楚怀王最终没有答应项羽的请求，而是派遣沛公向西攻占土地，收拢陈胜、项梁溃散的士兵。沛公率军从砀县出发，一路打到成阳，在杠里与秦军对峙扎营，打败了两支秦军。与此同时，援救赵国的楚军出兵攻打王离的军队，大败秦军。
沛公率领军队向西进军，在昌邑遇到彭越，于是和他一起攻打秦军，作战失利。沛公率军退回栗县，遇到刚武侯，夺取了他的军队，大约四千多人，把这些士兵编入自己麾下。沛公联合魏将皇欣、魏国司徒武蒲的军队，再次攻打昌邑，没能攻下来。军队向西行进，路过高阳。郦食其是当地的监门，他说：“路过这里的将领很多，我看沛公是位忠厚长者。” 于是请求拜见沛公，想劝说他。沛公当时正叉着腿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郦食其不跪拜，只是拱手行礼，说：“您如果真想诛杀残暴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叉着腿接见长者。”沛公于是站起身，整理好衣服，向郦食其道歉，邀请他坐上座。郦食其劝说沛公袭击陈留，夺取秦朝囤积的粮食。沛公于是任命郦食其为广野君，任命他的弟弟郦商为将军，率领陈留的军队，和自己一起攻打开封，没能攻下来。军队向西行进，在白马与秦将杨熊交战，之后又在曲遇东边交战，大败杨熊的军队。杨熊逃到荥阳，秦二世派使者斩杀了他，并把他的头颅示众。沛公率军向南攻打颍阳，屠戮了全城。借助张良的帮助，顺利攻占了韩国的轘辕关。
这时，赵国的副将司马卬正准备渡过黄河进入关中，沛公于是向北攻打平阴，封锁了黄河渡口，阻止司马卬入关。沛公率军向南进军，在雒阳东边与秦军交战，作战失利，退回阳城，收拢军中的骑兵，与南阳郡守齮（yǐ）在犨县东边交战，打败了秦军。沛公率军攻占南阳郡的土地，南阳郡守齮战败逃走，退守宛城坚守。沛公想率军绕过宛城继续向西进军。张良劝谏说：“沛公虽然急于入关，但秦军还有很多，且占据着险要地势。现在不攻下宛城，宛城的秦军会从背后袭击我们，前面又有强大的秦军阻拦，这是危险的做法啊。”沛公于是连夜率领军队从别的道路返回，更换了旗帜，黎明时分，把宛城包围了三层。南阳郡守想拔剑自刎。他的门客陈恢说：“现在死还太早。” 于是翻墙出城拜见沛公，说：“我听说您和诸侯约定，先进入咸阳的人就封为关中王。现在您率军围攻宛城。宛城是大郡的都城，相连的城池有几十座，百姓众多，物资储备丰富。官吏和百姓都认为投降必死，所以都拼死坚守城池。现在您整天攻城，士兵伤亡一定会很多；如果率军离开宛城，宛城的军队一定会追击您。这样一来，您前进会错过先入咸阳的约定，后退又有宛城军队的威胁。为您打算，不如约定让宛城投降，封南阳郡守为侯，让他继续留守宛城，您率领他的士兵一起向西进军。其他还没攻下的城池，听到这个消息，都会争相打开城门迎接您，您行军就没有阻碍了。”沛公说：“好。” 于是封南阳郡守为殷侯，封陈恢为千户侯。沛公率军向西进军，所到之处没有不投降的。到了丹水，高武侯鰓、襄侯王陵在西陵投降。沛公率军回师攻打胡阳，遇到番君吴芮的副将梅鋗，和他一起率军攻打，析县、郦县的秦军投降。沛公派魏国人甯昌出使秦国，使者还没回来。这时，章邯已经在赵国率领军队投降项羽了。
当初，项羽和宋义向北援救赵国，等到项羽杀死宋义，接替他担任上将军，黥布等各位将领都归他统领。项羽打败了秦将王离的军队，降服了章邯，诸侯们都归附了他。等到赵高杀死秦二世后，派人来见沛公，想和沛公约定，瓜分关中土地，各自称王。沛公认为这是骗局，于是采用张良的计谋，派郦食其、陆贾前去劝说秦军将领，用利益引诱他们，趁机袭击并攻破了武关。沛公率军在蓝田南边与秦军交战，增设了很多疑兵旗帜，下令军队所到之处不得抢掠百姓财物。秦地百姓很高兴，秦军的军心涣散，沛公趁机大败秦军。之后又在蓝田北边与秦军交战，再次大败秦军。沛公率军乘胜追击，彻底打败了秦军。
汉元年十月，沛公的军队率先赶到霸上，比其他诸侯都早。秦王子婴乘坐着白色的马车，用丝带系住脖子，封好皇帝的印玺、符节，在轵道旁边向沛公投降。有的将领建议杀死秦王。沛公说：“当初怀王派我西进，就是因为我能宽容待人；而且人家已经投降了，再杀死他，不吉利。” 于是把秦王交给官吏看管，率军向西进入咸阳。沛公想留在秦宫中休息，樊哙、张良劝谏他不要这样做。沛公于是封闭了秦朝的珍宝、财物和府库，率军返回霸上驻扎。沛公召集各县的父老乡亲、豪杰说：“大家受秦朝严苛法律的压迫已经很久了，议论朝政的人会被灭族，私下交谈的人会被处死并示众。我和诸侯约定，先进入关中的人称王，我理应在关中称王。现在我和大家约定，只实行三条法律：杀人的人处死，伤害别人和偷盗的人按罪受罚。其他秦朝的严苛法律全部废除。各级官吏都像原来一样坚守岗位。我之所以率军来到这里，是为父老乡亲铲除祸害，不会侵害大家，不用害怕！我之所以率军返回霸上，是为了等待诸侯到来后，一起制定规矩。”沛公于是派人和秦朝的官吏一起巡视各县、乡、邑，向百姓宣扬这些规定。秦地百姓非常高兴，争相拿着牛羊、酒食来慰劳沛公的士兵。沛公推辞不接受，说：“仓库里的粮食很多，我们不缺物资，不想麻烦百姓。” 百姓们更加高兴，都担心沛公不当秦王。
有人劝说沛公：“秦地的财富是天下的十倍，地势很好。现在听说章邯投降了项羽，项羽封章邯为雍王，让他统治关中。如果项羽率军前来，沛公恐怕不能占据关中了。可以赶紧派兵驻守函谷关，不让诸侯的军队进入，再慢慢征调关中的士兵来增强自己的实力，抵抗项羽。”沛公认为这个计谋很好，就采纳了。十一月中旬，项羽果然率领诸侯的军队向西进军，想进入关中，却发现函谷关的城门紧闭。项羽听说沛公已经平定了关中，非常愤怒，派黥布等人攻破了函谷关。十二月中旬，项羽率军到达戏水。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听说项王发怒，想要攻打沛公，就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担任丞相，把秦朝的珍宝都占为己有。” 曹无伤想借此谋求项羽的封赏。亚父范增劝说项羽攻打沛公。项羽正在犒劳士兵，准备第二天和沛公交战。这时，项羽有四十万军队，号称一百万；沛公只有十万军队，号称二十万，兵力远远比不上项羽。恰巧项伯想救张良，连夜赶到沛公的军营拜见张良，趁机劝说项羽不要攻打沛公，项羽于是停止了进攻的计划。沛公率领一百多名随从骑兵，快马赶到鸿门，拜见项羽并道歉。项羽说：“这是沛公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的话，我怎么会这样呢！”沛公靠着樊哙、张良的帮助，得以脱身返回军营。回到军营后，沛公立刻下令处死了曹无伤。
项羽于是率军向西进入咸阳，屠戮城中百姓，烧毁秦朝的宫室，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毁坏的。秦地百姓非常失望，但因为害怕项羽，只好被迫服从。
项羽派人回去向怀王禀报情况，怀王说：“按照之前的约定办事。”项羽怨恨怀王当初不肯让自己和沛公一起向西进入关中，反而派自己向北援救赵国，导致自己错过了先入关中的约定。于是项羽说：“怀王是我叔父项梁拥立的，他没有立下任何战功，凭什么能主持约定！本来平定天下的，是各位将领和我项羽啊。”项羽于是表面上尊奉怀王为义帝，实际上根本不服从他的命令。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梁地、楚地的九个郡，定都彭城。项羽违背约定，改封沛公为汉王，统治巴郡、蜀郡、汉中郡，定都南郑。项羽把关中地区分成三块，封给秦朝的三名降将：封章邯为雍王，定都废丘；封司马欣为塞王，定都栎阳；封董翳为翟王，定都高奴。封楚国将领瑕丘人申阳为河南王，定都洛阳；封赵国将领司马卬为殷王，定都朝歌。把原来的赵王赵歇改封为代王；封赵国丞相张耳为常山王，统治原来的赵地，定都襄国。封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定都六县；封怀王的柱国共敖为临江王，建都江陵。封番君吴芮为衡山王，定都邾县；封燕国将领臧荼为燕王，定都蓟县。把原来的燕王韩广改封为辽东王。韩广不肯服从，臧荼在无终攻打并杀死了他。封成安君陈馀河间郡的三个县，让他居住在南皮；封梅鋗为十万户侯。
四月，诸侯们在戏水岸边结束军事行动，各自前往自己的封国。汉王前往南郑赴任，项王派了三万名士兵跟随，此外还有楚国和其他诸侯中仰慕汉王、愿意跟随他的几万人，他们从杜县南边进入蚀中。汉王离开后，就下令烧毁了栈道，一方面防备其他诸侯派兵偷袭，另一方面也是向项羽表示自己没有向东进军的意图。到达南郑后，很多将领和士兵都在半路逃跑回家，士兵们也都唱着思念家乡的歌，想要向东返回。韩信劝说汉王：“项羽把有功的将领都封在了好地方，却把您封在南郑，这其实是流放啊。军中的官吏和士兵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他们日夜踮着脚尖盼望回家。趁着他们现在士气正盛、思乡心切，任用他们作战，一定能立下大功。等到天下平定，人们都安于现状，就再也没法任用他们了。不如现在下定决心，向东进军，争夺天下的统治权。”
项羽率军出函谷关后，派人去迁移义帝，说：“古代的帝王统治千里之地，一定要居住在江河的上游。”于是派使者把义帝迁移到长沙郡的郴县，催促义帝赶紧动身。义帝的大臣们渐渐背叛了他，项羽又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袭击义帝，在江南杀死了他。项羽怨恨田荣，就封齐国将领田都为齐王。田荣大怒，于是自立为齐王，杀死田都，背叛楚国；他还授予彭越将军的印信，命令彭越在梁地反叛项羽。项羽派萧公角攻打彭越，彭越大败萧公角的军队。陈馀怨恨项羽没有封自己为王，就派夏说去劝说田荣，请求田荣派兵攻打张耳。齐国拨给陈馀兵力，陈馀率军打败了常山王张耳，张耳战败后逃到汉王那里。陈馀从代地迎接原来的赵王赵歇，重新拥立他为赵王。赵王于是封陈馀为代王。项羽得知后非常愤怒，率军向北攻打齐国。
八月，汉王采用韩信的计策，从故道返回关中，突袭雍王章邯。章邯率军在陈仓迎击汉军，雍军战败，向后撤退；在好畤停下来再战，又一次战败，逃到废丘。汉王于是平定了雍地，向东一直打到咸阳，率军包围了雍王所在的废丘，同时派各位将领攻占平定陇西、北地、上郡。汉王命令将军薛欧、王吸率军出武关，会合南阳王陵的军队，前往沛县迎接太公和吕后。楚国得知后，派兵在阳夏阻挡，薛欧、王吸的军队无法前进。项羽任命原来的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让他率军抵抗汉军。
汉二年，汉王率军向东攻占土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河南王申阳都向汉王投降。韩王郑昌不肯投降，汉王派韩信率军打败了他。汉王于是设置了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等郡；在函谷关以东设置了河南郡。汉王改立韩国的太尉韩信为韩王。各位将领中，率领一万人或者一个郡投降的，封给一万户的封地。汉王下令修缮治理黄河沿岸的防御工事。秦朝原来的皇家园林、猎场和池塘，都允许百姓耕种。正月，汉军俘获了雍王章邯的弟弟章平。汉王下令大赦天下的罪犯。
汉王出函谷关到达陕县，安抚函谷关以东的父老乡亲。返回关中后，张耳前来拜见，汉王优厚地招待了他。
二月，汉王下令废除秦朝的社稷，改立汉朝的社稷。
三月，汉王从临晋关渡过黄河，魏王魏豹率领军队跟随汉王。汉军攻占河内，俘获殷王司马卬，设置河内郡。汉王率军向南渡过平阴津，到达雒阳。新城的三老董公拦住汉王，把义帝被项羽杀害的事情告诉了他，并劝说汉王以此为契机讨伐项羽。汉王听说后，袒露臂膀大哭起来。于是为义帝举行丧礼，守丧三天。汉王派使者通告诸侯：“天下诸侯共同拥立义帝，大家都面向北侍奉他。现在项羽把义帝流放到江南并杀害了他，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我亲自为义帝举办丧礼，诸侯们都要穿上白色丧服。我将征调关内所有的军队，召集三河的士兵，向南沿长江、汉水东下，希望能跟随各位诸侯王，讨伐杀害义帝的楚国。”
这时项王正在向北攻打齐国，田荣率军在城阳与楚军交战。田荣战败，逃到平原，平原的百姓杀死了他。齐国各地都向楚国投降。楚军却趁机焚烧齐国的城池，掳走齐国的青年男女。齐国人于是反叛楚国。田荣的弟弟田横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齐王在城阳起兵反叛楚国。项羽虽然听说汉军向东进军， 但是已经和齐军纠缠在一起，想先打败齐军再攻打汉军。汉王趁机率领五个诸侯的军队，攻入了彭城。项羽听说彭城失守，立刻率军离开齐国，从鲁国出发，经过胡陵，到达萧县，在彭城、灵壁东边的睢水边上与汉军展开大战，大败汉军，杀死了大量汉军士兵，睢水因为尸体堵塞而无法流动。项羽派人到沛县抓获了汉王的父母和妻子，把他们留在军中当作人质。这时，诸侯们看到楚国强大、汉军战败，都纷纷离开汉王，重新归附楚国。塞王司马欣也逃到了楚国。
吕后的哥哥周吕侯担任汉军将领，率军驻扎在下邑。汉王前往投奔他，慢慢收拢溃散的士兵，在砀县驻军。汉王于是向西经过梁地，到达虞县。汉王派谒者随何前往九江王英布的驻地，说：“你如果能让英布起兵反叛楚国，项羽一定会留下来攻打他。只要能拖住项羽几个月，我就一定能夺取天下。”随何前去劝说九江王英布，英布果然背叛了楚国。项羽派龙且率军前去攻打英布。
汉王从彭城战败后向西撤退，一路上派人寻找自己的家眷，可家眷也已经逃走，没能找到。战败后，汉王只找到了儿子孝惠帝刘盈。六月，汉王立孝惠帝为太子，大赦天下的罪犯。汉王命令太子驻守栎阳，让留在关中的诸侯子弟都聚集到栎阳，负责守卫。汉王派人引水淹灌废丘，废丘守军投降，章邯自杀身亡。汉王将废丘改名为槐里。汉王于是命令负责祭祀的官员，按照时节祭祀天地、四方神灵、上帝和名山大川。汉王征调关内的士兵，驻守边境要塞。
这时，九江王英布与龙且交战，没能取胜，就和随何一起从小路逃往汉王那里。汉王慢慢收拢士兵，再加上各位将领率领的军队和关中派来的援兵不断赶来，汉军在荥阳的声势重新振作起来，在京邑、索亭一带打败了楚军。
汉三年，魏王魏豹请假回家探望生病的亲人，回到魏国后，立刻封锁了黄河渡口，反叛汉王，归附楚国。汉王派郦食其前去劝说魏豹，魏豹没有听从。汉王派将军韩信率军攻打魏豹，大败魏军，俘获了魏豹。汉军于是平定了魏地，设置了三个郡，分别是河东郡（今山西运城一带）、太原郡（今山西太原一带）、上党郡（今山西长治一带）。汉王于是命令张耳和韩信率军向东，经过井陉关（今河北井陉一带）攻打赵国，斩杀了陈馀和赵王赵歇。第二年，汉王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的军队驻扎在荥阳南边，修筑了一条甬道，一直连接到黄河边，用来运送敖仓的粮食。汉军和项羽的楚军对峙了一年多。项羽多次派兵袭击、抢夺汉军的甬道，汉军粮食供应短缺，楚军于是包围了汉王。汉王请求和解，约定把荥阳以西的土地划归汉王，项王没有答应。汉王对此十分担忧，就采用了陈平的计谋，给了陈平四万斤黄金，让他去离间楚国的君臣关系。项羽果然开始怀疑亚父范增。当时范增正劝说项羽趁机攻下荥阳，等到自己被怀疑，他非常愤怒，以年老为由请求辞官，希望能回乡归隐。结果还没走到彭城，就病死了。
汉军完全断粮了，于是在夜里让两千多名身披铠甲的女子从荥阳东门出城，楚军立刻从四面围攻她们。将军纪信乘坐着汉王的车驾，假扮成汉王，欺骗楚军。楚军都欢呼万岁，跑到城东观看，汉王趁机和几十名随从骑兵从西门逃走。汉王命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留守荥阳，那些没能跟随汉王逃走的将领和士兵，都留在了城里。周苛和枞公商量说：“魏豹是个曾经背叛过汉王、又归降的国王，不能和他一起守城。” 于是两人一起杀死了魏豹。
汉王从荥阳逃出后进入关中，收拢士兵，准备再次向东进军。袁生劝说汉王：“汉军和楚军在荥阳对峙了好几年，汉军常常陷入困境。希望大王率军出武关，项羽一定会率军向南追击。大王坚守营垒，让荥阳、成皋之间的汉军得以休整。同时派韩信等人安抚黄河以北的赵国土地，联合燕国和齐国，到那时大王再返回荥阳，也不算晚。这样一来，楚军需要防备的地方就多了，兵力会分散。汉军得到休整后，再和楚军交战，一定能打败楚军。”汉王听从了袁生的计策，率军出兵到宛城、叶县之间，和黥布一起沿途收拢士兵。
项羽听说汉王在宛城，果然率军向南进军。汉王坚守营垒，不与楚军交战。这时，彭越率领军队渡过睢水（，在下邳与楚军将领项声、薛公交战，彭越大败楚军。项羽于是率军向东攻打彭越。汉王也率军向北，驻扎在成皋。项羽打败并赶走彭越后，听说汉王又驻扎在成皋，就再次率军向西，攻下荥阳，杀死了周苛、枞公，俘获了韩王信，接着包围了成皋。
汉王突围逃走，只和滕公夏侯婴同乘一辆车，从成皋的玉门逃出，向北渡过黄河，快马赶到脩武留宿。汉王自称是使者，第二天清晨骑马进入张耳、韩信的军营，趁机夺取了他们的兵权。汉王命令张耳向北到赵国土地上继续收拢士兵，命令韩信向东攻打齐国。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后，声势再次振作起来。他率军逼近黄河，向南在小脩武南边犒劳军队，准备再次与楚军交战。郎中郑忠劝说汉王停止进军，让军队修筑高大的营垒、深挖壕沟，不要和楚军交战。汉王听从了郑忠的计策，派卢绾、刘贾率领两万士兵、几百名骑兵，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和彭越一起在燕城城外西边再次打败楚军，接着又攻下了梁地的十几座城池。
淮阴侯韩信已经接受命令向东进军，还没渡过平原津。汉王派郦食其前往劝说齐王田广，田广背叛楚国，和汉王结盟，约定一起攻打项羽。韩信采用蒯通的计谋，趁机突袭并攻破了齐国。齐王田广大怒，把郦食其煮死，向东逃往高密。项羽听说韩信已经率领黄河以北的军队攻破齐国、赵国，而且准备攻打楚国，就派龙且、周兰率军前去攻打韩信。韩信率军与楚军交战，汉军骑将灌婴率军夹击，大败楚军，杀死了龙且。齐王田广逃到彭越那里。这时，彭越率领军队驻扎在梁地，不断骚扰楚军，切断楚军的粮食运输通道。
汉四年，项羽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你谨慎防守成皋。如果汉军前来挑战，千万不要和他们交战，只要阻止他们向东推进就行。我十五天内一定平定梁地，然后回来和你会合。”项羽于是率军向东进军，攻打陈留、外黄、睢阳，都攻了下来。汉军果然多次挑衅楚军，楚军始终坚守不出。汉军派人辱骂楚军，持续了五六天，大司马曹咎被激怒，下令率军渡过汜水迎战。楚军士兵刚渡过一半，汉军突然发起攻击，大败楚军，缴获了楚国全部的金银财宝。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在汜水边上自杀了。项羽到达睢阳，听说海春侯曹咎的军队战败，就率领军队返回救援。汉军当时正在荥阳东边围攻钟离眜，项羽率军赶到，汉军害怕楚军的威势，纷纷逃到险要的地方坚守。
韩信攻破齐国后，派人向汉王禀报说：“齐国和楚国相邻，我的权力太小，如果不封我为代理国王，恐怕没法安定齐国。”汉王大怒，想派兵攻打韩信。留侯张良说：“不如趁机封他为齐王，让他自己坚守齐国。”汉王于是派张良带着印玺和绶带，前往齐国封韩信为齐王。
项羽听说龙且的军队被打败，感到害怕，派盱台人武涉前往劝说韩信背叛汉王、投靠楚国，韩信没有听从。
楚汉双方长期对峙，没能分出胜负。青壮年男子苦于征战，年老体弱的人则劳累于运输粮草（转饟 zhuǎn xiǎng，指转运粮食，水路为饟，陆路为转）。汉王和项羽隔着广武涧对话。项羽想和汉王单独挑战，一决胜负。汉王一一列举项羽的罪状说：“当初我和你一起接受怀王的命令，约定先平定关中的人称王，你却违背约定，把我封在蜀汉地区，这是第一条罪状。你假传怀王命令，杀死卿子冠军宋义，自己夺取上将军之位，这是第二条罪状。你援救赵国后，本该回怀王那里复命，却擅自劫持诸侯的军队进入关中，这是第三条罪状。怀王约定进入秦国后不得烧杀抢掠，你却烧毁秦朝宫室，挖掘始皇帝的陵墓，私自占有秦朝的财物，这是第四条罪状。你强行杀死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这是第五条罪状。你在新安用欺骗的手段坑杀活埋二十万秦朝降兵，却封秦朝的降将为王，这是第六条罪状。你把肥沃的土地都封给自己的将领，却把原来的诸侯王迁到贫瘠之地，驱逐他们，导致臣子争相背叛君主，这是第七条罪状。你把义帝赶出彭城，自己在那里定都，夺取韩王的土地，吞并梁地、楚地，把大部分土地划归自己，这是第八条罪状。你派人在江南暗中杀害义帝，这是第九条罪状。你身为臣子却杀害君主，杀死已经投降的人，执政不公，违背约定、不讲信用，这是天下人都不能容忍的大逆不道之事，这是第十条罪状。我率领正义之师，跟随诸侯讨伐你这个残暴的贼人，派受过刑罚的罪犯就能杀死你，何苦要和你单独挑战！”项羽大怒，下令埋伏的弓箭手射箭，射中了汉王。汉王胸部受伤，却故意摸着脚说：“这贼子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因伤势卧床不起，张良强行劝说汉王起身去慰劳军队，以此安定士兵的军心，不让楚军趁机追击汉军。汉王勉强起身巡视军队，病情加重，于是驱车进入成皋休养。
汉王的伤势痊愈后，向西进入关中，到达栎阳。他慰问当地的父老乡亲，摆下酒宴，还把前塞王司马欣的头颅悬挂在栎阳的集市上示众。汉王在栎阳停留了四天，就再次返回军中，驻扎在广武。关中地区不断有士兵补充到汉军中来。
这时，彭越率领军队驻扎在梁地，不断骚扰楚军，切断楚军的粮食运输通道。田横前去投靠彭越。项羽多次率军攻打彭越等人，齐王韩信又率军进攻楚国。项羽感到害怕，就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把鸿沟以西的土地划归汉王，鸿沟以东的土地划归楚国。项王放回了汉王的父母、妻子和儿女，汉军和楚军士兵都欢呼万岁，然后双方各自撤军离去。
项羽解除包围后向东返回楚国。汉王原本也想率军向西返回关中，但采纳了留侯张良、陈平的计策，决定进兵追击项羽。汉军追到阳夏南边后停下，与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约定日期，一起攻打楚军。汉军到达固陵后，韩信、彭越的军队没有按时赶来。楚军趁机反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再次退回营垒，深挖壕沟坚守。汉王采用张良的计策，派人给韩信、彭越分封土地，韩信、彭越这才率领军队赶来。等到刘贾率军进入楚地，包围寿春，汉王派使者召见楚国大司马周殷，让他率领九江郡的军队迎接武王黥布。周殷率军途中屠戮了城父，随后跟随刘贾、齐国和梁地的诸侯军队，一起在垓下会师。汉王封武王黥布为淮南王。
汉五年，高祖刘邦率领诸侯联军一起攻打楚军，与项羽在垓下展开决战。淮阴侯韩信率领三十万大军正面迎战楚军，孔将军在左边列阵，费将军在右边列阵，高祖在大军后方，绛侯周勃、柴将军在高祖身后接应。项羽的士兵大约有十万人。淮阴侯韩信率先率军与楚军交战，作战失利，向后撤退。这时孔将军、费将军率领军队从左右两翼出击，楚军战况不利，淮阴侯趁机再次率军进攻，在垓下大败楚军。项羽的士兵夜里听到汉军四面都唱起楚地的歌谣，以为汉军已经攻占了全部楚地，军心大乱，项羽于是战败逃走，楚军彻底溃败。汉王派骑将灌婴率军追击项羽，在东城斩杀项羽，楚军共被斩首八万人，汉军于是平定了楚地。只有鲁地为楚国坚守，不肯投降。汉王率领诸侯军队北上，把项羽的头颅展示给鲁地父老乡亲看，鲁地这才投降。汉王于是按照鲁公的封号，把项羽埋葬在穀城。汉王返回定陶后，快马进入齐王韩信的军营，夺取了他的兵权。
正月，诸侯和文武大臣一起请求尊奉汉王为皇帝。汉王说：“我听说皇帝的称号只有贤能的人才能拥有，光说空话、没有实际德行的人是不配的，我不敢登上皇帝之位。”大臣们都说：“大王出身低微，却诛杀残暴的逆贼，平定天下，有功的人都被分封土地，封为王侯。如果大王不接受皇帝的尊号，大家都会心存疑虑，不再信任大王。我们愿意以死坚持请求大王登基。”汉王多次推辞，实在推辞不掉，说：“各位如果认为这样做对国家有利，那我就答应了。”甲午日，汉王在氾水的北岸正式登基称帝。
皇帝说义帝没有后代。齐王韩信熟悉楚地的风俗，于是把他改封为楚王，定都下邳。封建成侯彭越为梁王，定都定陶。原来的韩王信仍然担任韩王，定都阳翟。把衡山王吴芮改封为长沙王，定都临湘。番君吴芮的将领梅鋗立下战功，跟随汉军进入武关，所以皇帝格外优待番君吴芮。淮南王黥布、燕王臧荼、赵王张敖的封地和爵位都保持不变。
天下基本平定。高祖定都雒阳，所有诸侯都向他称臣归附。原来的临江王共驩因为曾经依附项羽而背叛汉王，高祖命令卢绾、刘贾率军围攻他，没能攻下。过了几个月，共驩才投降，高祖在雒阳处死了他。
五月，高祖下令让所有士兵都退伍回家。诸侯子弟留在关中的，免除十二年的赋税徭役；返回原籍的，免除六年的赋税徭役，还供给他们一年的粮食。
高祖在雒阳南宫摆下酒宴。他说：“各位列侯和将领，不要隐瞒我，都说实话。我为什么能取得天下？项羽为什么会失去天下？”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您待人傲慢，还爱侮辱人，项羽却仁爱待人。但陛下派人攻打城池、夺取土地后，会把攻下的土地封赏给立功的人，和天下人共享利益。项羽却嫉妒有才能的人，迫害立功的人，怀疑贤能的人，打胜仗后不封赏功劳，夺得土地后不分享利益，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祖说：“你们只知道其中一个原因，不知道另一个原因。在军帐中谋划策略，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我比不上张良。治理国家，安抚百姓，供应军粮，保证粮道畅通，我比不上萧何。率领百万大军，打仗一定能胜利，攻城一定能拿下，我比不上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豪杰，我却能任用他们，这就是我能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只有一个范增，却不能重用，这就是他被我打败擒杀的原因。”
高祖原本想长期定都雒阳，齐人刘敬劝说他迁都关中，留侯张良也极力劝说，高祖当天就下令驾车，迁都关中。六月，高祖下令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发动叛乱，攻占了代地。高祖亲自率领军队前去讨伐，活捉了燕王臧荼。高祖随即封太尉卢绾为燕王。派丞相樊哙率领军队攻打代地残余叛军。
这年秋天，利幾发动叛乱，高祖亲自率军讨伐，利幾战败逃走。利幾原本是项羽的将领。项羽战败后，利幾担任陈公，没有跟随项羽逃亡，而是投降了高祖，高祖把他封为颍川侯。高祖到达雒阳后，下令召集所有列侯进见，利幾担心被治罪，所以起兵反叛。
汉六年，高祖每隔五天就去拜见一次太公，完全按照普通百姓父子相见的礼仪行事。太公的家令劝说太公：“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君王。现在高祖虽然是你的儿子，却是天下的君主；你虽然是他的父亲，却是他的臣子。怎么能让君主拜见臣子呢！这样做，会让君主的威严无法树立。”后来高祖又来拜见时，太公手里拿着扫帚，在门口迎接，还一边后退着引路。高祖非常吃惊，立刻下车扶起太公。太公说：“皇帝是天下的君主，怎么能因为我而扰乱天下的法度呢！”高祖于是尊奉太公为太上皇。他很认可家令的话，赏赐给家令五百斤黄金。
十二月，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祖询问身边的大臣，大臣们都争相请求出兵攻打韩信。高祖采用陈平的计谋，假装要巡游云梦泽，约定在陈县会见诸侯。楚王韩信前来迎接，高祖趁机下令将他逮捕。当天，高祖下令大赦天下。田肯前来祝贺，趁机劝说高祖：“陛下擒获了韩信，又治理着秦中。秦中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地方，有黄河和华山作为屏障，与其他地区相隔千里。即使诸侯拥有百万军队，秦中凭借险要地势，只需二十万兵力就能抵挡。这里地势有利，从这里出兵攻打诸侯，就好像在高屋顶上倾倒瓶子里的水一样，势不可挡。而齐国，东边有琅邪、即墨的富饶土地，南边有泰山作为坚固屏障，西边有黄河作为天然界限，北边有渤海的渔盐之利。齐国疆土方圆二千里，能召集百万军队，虽然与朝廷相隔千里，但它的实力也能以一敌十。所以说齐国和秦中是天下最关键的两个地方，堪称 “东西二秦”。如果不是陛下的亲生子弟，千万不能封他为齐王。”高祖说：“说得好。” 赏赐给田肯五百斤黄金。
十几天后，高祖封韩信为淮阴侯，把原来楚国的土地分成两个诸侯国。高祖说将军刘贾多次立下战功，于是封他为荆王，统治淮东地区。封自己的弟弟刘交为楚王，统治淮西地区。封自己的儿子刘肥为齐王，统治七十多座城池，只要是能说齐国方言的百姓，都划归齐国管辖。高祖于是评定各位将领的功劳，和列侯们签订剖符作为凭证，正式进行封赏。把韩王信改封到太原。
汉七年，匈奴攻打韩王信的封地马邑，韩王信趁机和匈奴勾结，在太原谋反。白土人曼丘臣、王黄拥立原来的赵国将领赵利为王，一起反叛。高祖亲自率领军队前去讨伐。这时正赶上天气寒冷，士兵们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高祖率军最终抵达平城。匈奴军队把平城包围了七天之后才撤军离去。高祖命令樊哙留下平定代地，封自己的哥哥刘仲为代王。
二月，高祖从平城出发，途经赵国、雒阳，最终抵达长安。这时长乐宫建成，丞相及以下的官员都迁到长安办公。
汉八年，高祖向东进军，在东垣讨伐韩王信残余的反叛势力。
丞相萧何负责修建未央宫，建造了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征战归来，看到宫殿修建得非常壮丽，十分生气，对萧何说：“天下动荡不安，连年苦战，成败还不确定，你怎么能过度修建宫殿呢？”萧何说：“天下还没完全平定，所以可以趁机建好宫殿。况且天子以天下为家，宫殿不壮丽就无法彰显威严，而且还能让后代再也无法超越这个规模。”高祖听后才高兴起来。
高祖前往东垣的途中，经过柏人县。赵国丞相贯高等人谋划刺杀高祖，高祖突然心里有所察觉，就没有在柏人县停留。代王刘仲害怕匈奴进攻，放弃封国逃走，自己回到雒阳，高祖把他废为合阳侯。
汉九年，赵国丞相贯高等人刺杀高祖的阴谋被发觉，高祖下令诛灭他们的三族。高祖废除了赵王张敖的王位，将他贬为宣平侯。这一年，高祖下令把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怀氏和齐国的田氏等贵族，都迁移到关中地区居住。
未央宫建成后，高祖在未央宫前殿举行盛大朝会，宴请诸侯和文武大臣。高祖端着玉制酒杯，起身向太上皇祝寿，说：“当初父亲您总说我游手好闲，不会打理家业，比不上二哥刘仲勤快。现在我创下的这份家业，和二哥比起来谁的更多呢？”大殿上的群臣都高呼万岁，大笑起来，场面十分欢乐。
汉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都来到长乐宫朝见高祖。这一年的春夏两季，天下太平，没有发生重大变故。
七月，太上皇在栎阳宫去世。楚王刘交、梁王彭越都赶来参加葬礼。高祖下令赦免栎阳宫的囚犯，将郦邑改名为新丰。
八月，赵国相国陈豨在代地发动叛乱。高祖说：“陈豨曾经是我的使者，非常守信义。代地是我十分看重的地方，所以封他为列侯，让他以相国的身份镇守代地。现在他竟然和王黄等人一起在代地劫掠作乱！代地的官吏和百姓没有罪，赦免他们。”九月，高祖亲自率军向东讨伐陈豨。高祖率军抵达邯郸，高兴地说：“陈豨不向南占据邯郸，也不凭借漳水设防，我就知道他成不了大事。”高祖听说陈豨的将领都是以前的商人，说：“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了。” 于是拿出大量黄金引诱陈豨的将领，很多将领都投降了高祖。
汉十一年，高祖在邯郸讨伐陈豨等人还没结束，陈豨的将领侯敞率领一万多人四处劫掠，王黄率军驻扎在曲逆，张春渡过黄河攻打聊城。汉王派将军郭蒙和齐国将领一起出兵迎击，大败叛军。太尉周勃从太原出发进军，平定了代地。周勃率军到达马邑，马邑守军拒不投降，周勃就下令攻破城池并进行了屠戮。
陈豨的将领赵利驻守东垣，高祖率军攻打，没能攻下。围攻了一个多月，城里的士兵辱骂高祖，高祖十分愤怒。东垣城投降后，高祖下令把辱骂过他的人全部斩首，没有辱骂的人则予以赦免。高祖于是把赵国常山以北的土地划归代国，封自己的儿子刘恒为代王，定都晋阳。
这一年春天，淮阴侯韩信在关中发动谋反，高祖下令诛灭他的三族。
夏天，梁王彭越被指控谋反，高祖废除他的王位，把他流放到蜀地；后来又发现他仍有谋反意图，于是诛灭了他的三族。高祖封自己的儿子刘恢为梁王，儿子刘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发动叛乱，向东吞并了荆王刘贾的封地，向北渡过淮河，楚王刘交战败逃到薛县。高祖亲自率领军队前去讨伐黥布，同时封自己的儿子刘长为淮南王。
汉十二年十月，高祖在会甀打败了黥布的军队，黥布逃走，高祖命令其他将领率军追击。
高祖率军返回，途经沛县，停留下来。他在沛宫摆下酒宴，把家乡的老朋友、父老乡亲、晚辈子弟都召集来尽情饮酒，还挑选了沛县一百二十名少年，教他们唱歌。酒喝到尽兴时，高祖亲自敲击筑，自己作了一首诗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高祖让少年们跟着一起合唱、练习。他自己起身跳舞，情绪激昂又感慨万千，眼泪一行行流下来。高祖对沛县的父老乡亲说：“远行的人总会思念故乡。我虽然定都关中，但百年之后，我的魂魄仍然会思念沛县。况且我从沛公起家，讨伐残暴的逆贼，最终夺得天下。我把沛县定为我的汤沐邑，免除沛县百姓的赋税徭役，世世代代都不用缴纳。”沛县的父老乡亲、婶子大娘和老朋友们，连日来尽情饮酒，畅谈过去的往事，十分欢乐。过了十几天，高祖准备离开，沛县的父老乡亲执意挽留。高祖说：“我的随从太多，乡亲们供应不起。” 于是启程离去。沛县的百姓倾城而出，都赶到城西路边送别、献上酒食。高祖只好再次停下，搭起帐篷，又畅饮了三天。沛县的父老乡亲都叩头说：“沛县有幸得到免税的恩典，但丰邑还没有免除赋税，希望陛下可怜他们。”高祖说：“丰邑是我生长的地方，我绝不会忘记，但我只是因为当初丰邑百姓跟着雍齿背叛我、投靠魏国，才没有免除他们的赋税。”沛县的父老乡亲一再请求，高祖才同意也免除丰邑的赋税徭役，待遇和沛县一样。这时，高祖封沛侯刘濞为吴王。
汉军其他将领分别在洮水南北两岸攻打黥布的残余军队，都大败叛军，最终在鄱阳追上并斩杀了黥布。
樊哙另外率领军队平定代地，在当城斩杀了陈豨。
十一月，高祖从讨伐黥布的军中返回长安。十二月，高祖下令：“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釐王、齐缗王、赵悼襄王都没有后代了，分别安排十户人家为他们看守陵墓；秦始皇帝安排二十户，魏公子无忌安排五户。”高祖赦免了代地被陈豨、赵利胁迫参与叛乱的官吏和百姓，全部免罪。陈豨的降将供称，陈豨谋反时，燕王卢绾曾派人到陈豨那里，和他一起密谋。高祖派辟阳侯去迎接卢绾入朝，卢绾声称自己生病不来。辟阳侯返回长安后，详细禀报高祖，说卢绾有谋反的迹象。二月，高祖派樊哙、周勃率领军队讨伐燕王卢绾，同时赦免了燕国参与谋反的官吏和百姓。高祖封皇子刘建为燕王。
高祖讨伐黥布时，被流箭射中，行军途中病情加重。病得很厉害时，吕后请来一位名医。医生进见后，高祖询问病情，医生说：“这病能治好。”高祖却辱骂医生说：“我以平民身份，提着三尺长剑夺取天下，这难道不是天命吗？我的性命由上天决定，就算是扁鹊来了，又有什么用！”于是高祖不让医生治病，赏赐给他五十斤黄金，让他离开了。不久后，吕后问高祖：“陛下百年之后，如果萧相国也去世了，让谁来接替他的职位？” 高祖说：“曹参可以。”吕后又问接下来谁合适，高祖说：“王陵可以。但王陵有点憨厚耿直，陈平可以辅佐他。陈平智谋有余，却难以独自担当重任。周勃稳重忠厚，文化水平不高，但能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他，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吕后再问之后的人选，高祖说：“这之后的事，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卢绾率领几千名骑兵驻扎在边塞附近，等待时机，希望高祖病好后能亲自入朝请罪。
四月甲辰日，高祖在长乐宫去世。吕后隐瞒消息，四天都没有发布丧事通知。吕后和审食其商量说：“各位将领当初和皇帝都是普通百姓，现在却要向皇帝称臣，他们心里常常不服气。如今让他们侍奉年轻的君主，不把这些人全部灭族，天下就不会安定。”有人听到了这个密谋，告诉了郦商将军。郦商前去拜见审食其，说：“我听说皇帝已经去世，四天了还不发丧，想要诛杀各位将领。如果真的这样做，天下就危险了。陈平、灌婴率领十万军队驻守荥阳，樊哙、周勃率领二十万军队平定燕国、代地。他们要是听说皇帝去世，各位将领都被诛杀，一定会联合起兵，回师攻打关中。大臣在内部叛乱，诸侯在外部造反，汉朝的灭亡就指日可待了。”审食其进宫把郦商的话告诉了吕后，吕后才在丁未日发布丧事通知，大赦天下。
卢绾听说高祖去世的消息，就逃到了匈奴。
丙寅日，高祖被安葬。己巳日，太子刘盈即位，前往太上皇庙举行登基仪式。大臣们都说：“高祖出身低微，却平定乱世、恢复正道，统一了天下，是汉朝的开国始祖，功劳最大。” 于是给高祖上尊号为高皇帝。太子继承皇帝称号，就是孝惠帝。朝廷下令，各郡、各国诸侯都要建立高祖庙，每年按时祭祀。
到了孝惠五年，孝惠帝思念高祖在沛县时的悲喜之情，就把沛宫改立为高祖原庙。当初高祖教唱歌的那一百二十名少年，都被召来负责吹奏音乐。后来这些人有了空缺，就随时补充新人。
高帝有八个儿子：长子是庶出的齐悼惠王刘肥；次子是孝惠帝刘盈，吕后所生；三子是戚夫人所生的赵隐王刘如意；四子是代王刘恒，后来被立为孝文帝，薄太后所生；五子是梁王刘恢，吕太后时被改封为赵共王；六子是淮阳王刘友，吕太后时被改封为赵幽王；七子是淮南厉王刘长；八子是燕王刘建。
太史公说：夏朝的政治讲究忠厚。忠厚的弊端是，百姓会变得粗野无礼，所以殷朝用恭敬来继承夏朝的政治。恭敬的弊端是，百姓会过度迷信鬼神，所以周朝用礼乐教化来继承殷朝的政治。礼乐教化的弊端是，百姓会变得虚伪狡诈，所以挽救虚伪狡诈的风气，没有比用忠厚更好的办法了。夏、商、周三代君王的治国之道，就像循环一样，周而复始。周朝到秦朝之间，礼乐教化的弊端已经到了极点。秦朝不但不加以改革，反而推行严酷的刑法，这难道不荒谬吗？所以汉朝兴起后，承接秦朝的弊端，进行改革变更，让百姓不至于疲惫不堪，这是顺应天命的做法啊。汉朝以十月为每年的第一个月，作为朝会的开始。皇帝的车驾用黄缯做车盖，车衡左边插着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帜。高帝死后安葬在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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