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三十世家·萧相国世家

相国萧何，是沛县丰邑（今江苏丰县）人。他因为精通律法、处理事务公正无差错，担任沛县的主吏掾（掌管文书、考核官吏的官员）。

汉高祖刘邦还是平民时，萧何曾多次凭借官职便利保护刘邦。刘邦担任亭长后，萧何也常常在身边辅佐他。后来刘邦以官吏身份到咸阳服役，其他官吏都只送给他三枚钱作为路费，唯独萧何送了五枚钱。

秦朝派来监督郡政的御史，常和萧何一起处理公务，对萧何的能力十分赏识，多次称赞他。萧何后来负责协助泗水郡卒史（郡府属官）处理事务，考核时成绩位列第一。秦朝御史想入朝向皇帝推荐萧何，让他到中央任职，萧何坚决推辞，才没能成行。

等到刘邦起兵成为沛公，萧何一直担任丞督，负责统筹事务。沛公率军攻入咸阳后，众将领都争相奔向秦朝储存金银财物的府库，瓜分财宝，唯独萧何先进入咸阳宫，收集秦朝丞相、御史掌管的法令条文、地理图册、户籍档案等文献资料，妥善收藏起来。后来沛公成为汉王，任命萧何为丞相。项羽和诸侯联军洗劫并烧毁咸阳后离去，汉王之所以能详细了解天下的关隘要塞、人口数量、各地强弱分布以及百姓的疾苦，正是因为萧何保存了这些秦朝的文献资料。萧何还向汉王推荐韩信，汉王任命韩信为大将军，相关事迹记载在《淮阴侯列传》中。

汉王率军向东平定三秦地区时，萧何以丞相身份留守巴蜀，安抚百姓、发布政令，为军队筹集粮草。汉二年（公元前205年），汉王联合诸侯攻打楚国，萧何留守关中，侍奉太子刘盈，在栎阳（今陕西临潼）建立临时都城。他制定法令规章，建立宗庙、社稷，修建宫殿和县城，每件事都会先上奏汉王，得到批准后再执行；如果情况紧急来不及上奏，就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等汉王回来后再汇报。萧何还负责统计户籍、转运粮草，供应军队。汉王多次战败逃亡，萧何常常从关中征发士兵，及时补充军队的缺额。汉王因此把关中的所有事务都托付给萧何。

汉三年（公元前204年），汉王和项羽在京邑（今河南荥阳东南）、索亭（今河南荥阳）之间对峙，汉王多次派人回去慰问萧何。鲍生对萧何说：“汉王在前线风餐露宿，却多次派人慰问您，其实是对您心存疑虑啊。为您谋划，不如把您家族中能打仗的子孙兄弟都送到前线军营效力，汉王一定会更加信任您。”萧何听从了鲍生的建议，汉王果然非常高兴，对萧何的疑心也打消了。

汉五年（公元前202年），汉王杀死项羽，平定天下，开始论功行赏。大臣们争相邀功，一年多都没能确定封赏结果。汉高祖认为萧何的功劳最大，封他为酂侯，赏赐的封邑也最多。功臣们都不服气，说：“我们身披铠甲、手持兵器，多的经历了一百多场战斗，少的也打了几十仗，攻占城池、夺取土地，功劳大小各有不同。可萧何从未有过冲锋陷阵的战功，只靠舞文弄墨、发表议论，不参与战斗，封赏却反而在我们之上，这是为什么？”汉高祖问：“各位懂打猎吗？”大臣们说：“懂。”汉高祖又问：“懂猎狗吗？”大臣们说：“懂。”汉高祖说：“打猎时，追捕野兽兔子的是猎狗，而发现野兽踪迹、指引猎狗方向的是人。现在各位只能追捕野兽，功劳就像猎狗一样；至于萧何，他发现踪迹、指引方向，功劳就像猎人一样。况且各位只是自己跟随我，最多不过带两三个亲属；而萧何让整个家族几十人都来跟随我，这份功劳不能忘记啊。”大臣们听后，再也没人敢反驳。

列侯们都受封后，大臣们又商议上朝的位次，都说：“平阳侯曹参身受七十多处伤口，攻城略地的功劳最多，应当排在第一位。”汉高祖之前已经为了偏袒萧何，多给了他封赏，现在讨论位次，不好再直接反驳大臣们，但心里还是想让萧何排第一。这时关内侯鄂君上前说：“大臣们的议论都错了。曹参虽然有野外作战、夺取土地的功劳，但这只是一时的功绩。汉王和项羽对峙五年，多次战败、损失军队，甚至独自逃亡，而萧何常常从关中派遣军队补充前线，这些士兵都不是汉王下令征召的，却能在汉王最缺兵时多次送来数万人，解燃眉之急。汉王和楚军在荥阳长期对峙时，军队连粮食都快断绝了，萧何从关中转运粮草，始终保证供应不断。陛下虽然多次失去崤山以东的土地，萧何却总能保全关中，等待陛下归来，这是能流传万世的功劳啊！就算现在没有一百个曹参这样的人，对汉朝又有什么损失？汉朝有了他们也未必能保全。怎么能让一时的功劳凌驾于万世之功之上呢！应该让萧何排第一，曹参排第二。”汉高祖说：“说得好！”于是下令萧何位列群臣第一，还特赐他可以带剑穿鞋上殿，入朝时不用小步快走（古代臣子上朝需快步以示恭敬，这是对萧何的特殊礼遇）。

汉高祖又说：“我听说推荐贤才的人应该得到最高赏赐。萧何功劳虽高，但多亏鄂君的话，他的功劳才更加显明。”于是将鄂君原本的关内侯封邑升级，封他为安平侯。当天，汉高祖还封赏了萧何的父子兄弟十几人，每个人都得到了封邑。此外，又给萧何增加两千户封邑，理由是当年汉高祖到咸阳服役时，萧何比别人多送了两枚钱。

汉十一年（公元前196年），陈豨发动叛乱，汉高祖亲自率军讨伐，到达邯郸。叛乱还没平定，淮阴侯韩信又在关中谋反，吕后采用萧何的计策，诛杀了韩信，相关事迹记载在《淮阴侯列传》中。汉高祖听说韩信被诛杀后，派人任命萧何为相国，增加五千户封邑，还派五百名士兵和一名都尉组成卫队，负责保护萧何。大臣们都来祝贺，唯独召平前来哀悼。召平原是秦朝的东陵侯，秦朝灭亡后沦为平民，因家境贫寒，在长安城东种瓜为生。他种的瓜味道鲜美，世人称之为“东陵瓜”，这个名字就是根据他过去的爵位而来。召平对萧何说：“灾祸从此开始了！陛下在前线征战，风餐露宿，却给您增加封邑、安排卫队，不是因为您立下大功，而是因为刚发生淮阴侯谋反，陛下对您也产生了疑心啊。安排卫队保护您，并非宠信您，而是防备您。希望您推辞封赏不要接受，再把家里的全部财产捐给军队，陛下一定会高兴，消除对您的疑心。”萧何听从了召平的建议，汉高祖果然非常满意。

汉十二年（公元前195年）秋天，黥布发动叛乱，汉高祖再次亲自率军讨伐，多次派人回去询问萧何在做什么。萧何因为皇帝在前线打仗，就安抚勉励百姓，把家里所有财产都捐给军队，就像陈豨叛乱时那样。有位门客劝萧何说：“您离灭族不远了！您现在位居相国，功劳第一，还能再增加吗？况且您刚进入关中时就深得民心，十几年来百姓都归附您，您还在不断安抚百姓，赢得民心。陛下多次派人询问您的动向，是担心您威望过高，动摇关中啊。现在您不如多买些田地，故意用低价强买百姓田宅，让自己落下贪财的名声，陛下才会安心。”萧何听从了门客的建议，汉高祖果然放下心来，十分高兴。

汉高祖平定黥布叛乱后返回长安，途中有百姓拦路上书，控告萧何低价强买数千万百姓的田宅。汉高祖回到宫中，萧何前来拜见，汉高祖笑着说：“相国竟然还贪图百姓的小利啊！”把百姓的上书都交给萧何，说：“你自己去向百姓道歉吧。”萧何趁机为百姓请求：“长安土地稀少，上林苑（皇家园林）里有很多空地，一直荒废着，希望陛下允许百姓进去耕种，收获的庄稼归百姓，秸秆留给禽兽当饲料。”汉高祖大怒说：“你一定收了商人的钱财，才为他们请求我的上林苑！”于是把萧何交给廷尉（掌管司法的官员），用镣铐囚禁起来。几天后，王卫尉（负责宫廷警卫的官员）侍奉汉高祖时，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要这么严厉地囚禁他？”汉高祖说：“我听说李斯辅佐秦始皇时，有功劳都归于君主，有过错都自己承担。现在萧何收了商人的钱财，还为百姓请求我的上林苑，讨好百姓，所以我要惩治他。”王卫尉说：“相国为百姓谋福利，只要对百姓有利就向陛下请求，这正是宰相该做的事啊！陛下怎么会怀疑他收了商人的钱呢？况且陛下和楚军对峙多年，陈豨、黥布叛乱时，陛下都亲自率军前往，那时相国留守关中，只要他稍微动摇，关以西就不再归陛下所有了。相国在那时都不趁机谋取私利，现在怎么会贪图商人的钱财呢？而且秦朝正是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才灭亡的，李斯替君主承担过错的做法，又有什么值得效仿的？陛下对宰相的怀疑也太浅陋了。”汉高祖听后很不高兴，但也意识到自己错了。当天就派人拿着符节释放萧何。萧何年纪大了，一向恭敬谨慎，出狱后赤脚入宫谢罪。汉高祖说：“相国快起来吧！你为百姓请求上林苑，我不答应，我不过是桀、纣那样的君主，而你是贤相。我之所以囚禁你，是想让百姓知道我的过错啊。”

萧何一向和曹参关系不好，等到萧何病重时，汉惠帝亲自去探望他，趁机问：“您百年之后，谁能接替您担任相国？”萧何回答：“没有谁比君主更了解臣子了。”汉惠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陛下选对人了！我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

萧何购置田宅时，一定会选择偏远、贫瘠的地方，建造住宅也从不修筑高大的围墙。他说：“后代如果贤能，会学习我的节俭；如果不贤能，这些简陋的田宅也不会被有权势的人家夺走。”

汉惠帝二年（公元前193年），相国萧何去世，谥号为文终侯。

萧何的后代中，有四代人因为犯罪失去侯爵封号，导致爵位断绝，但天子总会重新寻找萧何的后代，封他们为酂侯，其他功臣的后代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太史公说：相国萧何在秦朝时只是个负责文书的小吏，平凡无奇，没有突出的气节。等到汉朝兴起，他依靠君主的威望，谨慎地守护关中根据地，顺应百姓对秦朝苛法的不满，改革法令，让百姓重新开始新生活。淮阴侯韩信、黥布等人都被诛杀，而萧何的功勋却更加显赫。他的地位在群臣中最高，名声流传后世，足以和周朝的闳夭、散宜生（辅佐周文王、周武王的贤臣）媲美。

萧何做官吏时，精通律法、公正无过。辅佐汉王兴起时，带领全族从沛县追随。留守关中后，转运粮草成为军队的依靠。汉军多次陷入困境，他总能征调秦军旧部补充兵力。制定的法令能长期推行，收藏的图册让汉朝掌握天下大势。就像打猎时指引方向，他的功劳实在最大。政绩堪称整齐划一，生活却从不奢侈。朝廷延续他的爵位、表彰他的功劳，让他的后代世代享受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