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三十世家·五宗世家

孝景皇帝共有十三个儿子被封为王，他们出自五位母亲，同母所生的王子互为宗亲。栗姬所生的儿子是刘荣、刘德、刘阏于；程姬所生的儿子是刘馀、刘非、刘端；贾夫人所生的儿子是刘彭祖、刘胜；唐姬所生的儿子是刘发；王夫人兒姁所生的儿子是刘越、刘寄、刘乘、刘舜。

河间献王刘德，在孝景帝前元二年（公元前155年）以皇子身份被封为河间王。他喜好儒家学说，日常服饰、言行举止，哪怕是仓促之间，都遵循儒家规范。崤山以东的儒生大多愿意追随他，与他交游。

刘德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共王刘不害继位；共王在位四年去世，儿子刚王刘基继位；刚王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顷王刘授继位。

临江哀王刘阏于，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身份被封为临江王，在位三年去世，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改为汉朝的郡。

临江闵王刘荣，在孝景帝前元四年（公元前153年）被立为皇太子，四年后被废黜，以原太子身份被封为临江王。

刘荣担任临江王第四年，因侵占宗庙外墙的空地修建宫殿获罪，孝景帝征召他进京。刘荣临行前，在江陵北门祭祀路神（祖道，古代出行前的祭祀仪式）。登上马车后，车轴突然折断，车子报废。江陵的百姓流着泪私下说：“我们的大王回不来了！”刘荣抵达长安后，前往中尉府接受审讯。中尉郅都严厉审问他，刘荣恐惧不安，自杀身亡，葬在蓝田。几万只燕子衔土堆在他的墓上，百姓都很同情他。

刘荣是孝景帝的长子，死后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封地归入汉朝，成为南郡。

以上三个封国的初代国王，都是栗姬的儿子。

鲁共王刘馀，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身份被封为淮阳王。前元三年（公元前154年），吴、楚叛乱被平定后，改封刘馀为鲁王。刘馀喜好修建宫殿、园林，饲养狗马；晚年喜好音乐，不喜欢辩论，而且说话口吃。

刘馀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刘光继位为鲁王。刘光起初喜好音乐和车马，晚年变得吝啬，总担心财物不够用。

江都易王刘非，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身份被封为汝南王。吴、楚叛乱时，刘非十五岁，有才干和气力，上书请求率军攻打吴军。孝景帝赐给他将军印，让他率军击吴。吴军被平定两年后，刘非改封为江都王，治理原来吴国的封地，因军功被赐予天子旌旗。汉武帝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匈奴大规模入侵汉朝边境，刘非上书请求攻打匈奴，汉武帝没有批准。刘非喜好勇武，修建宫殿楼台，招揽天下豪杰，生活骄奢无度。

刘非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刘建继位为江都王。刘建在位第七年自杀。淮南王、衡山王谋反时，刘建曾暗中得知他们的阴谋。他认为江都国靠近淮南国，担心淮南王谋反时自己会被吞并，就暗中制造兵器，还时常佩戴父亲刘非留下的将军印，乘坐插有天子旌旗的车马出行。刘非去世还未安葬，刘建就看上了父亲的宠妾淖姬，夜里派人把淖姬接到守丧的住处通奸。后来淮南王谋反之事败露，朝廷追查党羽，牵连到江都王刘建。刘建恐惧，派人携带大量金钱疏通关系，想了结案件；又迷信巫师，让巫师祈祷时说些虚妄的话。此外，刘建还和自己的姐妹通奸。事情败露后，汉朝公卿大臣请求逮捕刘建治罪，汉武帝不忍心，派大臣到江都国审讯刘建。刘建承认所犯罪行，随后自杀，封国被废除，封地归入汉朝，成为广陵郡。

胶西于王刘端，在孝景帝前元三年吴、楚七国叛乱被平定后，以皇子身份被封为胶西王。刘端为人凶狠残暴，又患有阳痿，一旦亲近妇人，就会生病几个月。他有个宠爱的少年担任郎官，不久后这个郎官与后宫宫女私通，刘端将他和他的母亲、儿子全部杀死。刘端多次触犯汉朝律法，公卿大臣多次请求处死他，汉武帝因他是亲兄弟，不忍心下手，可刘端的恶行却越发严重。有关部门再次请求削减他的封地，最终胶西国被削去大半土地。刘端心怀怨恨，从此不再管理封国事务：府库房屋漏雨损坏，里面价值上亿的财物腐烂变质，他也不让人收拾搬运；还下令官吏不得征收租税。他撤走宫中侍卫，封闭宫门，只从一个门进出，还多次改名换姓，装扮成平民百姓，前往其他郡国。

汉朝派往胶西国的相国、二千石级官员，若依照汉朝律法治理封国，刘端就会寻找他们的过错上报朝廷；对没有过错的官员，他就用毒酒害死。他手段狡诈多变，强硬到能拒绝劝谏，聪慧到能掩饰过错。如果相国、二千石级官员顺从他的意愿治理封国，汉朝又会依法惩处他们。因此，胶西国虽然是小国，却有很多二千石级官员被刘端伤害。

刘端在位四十七年去世，最终没有儿子继承王位，封国被废除，封地归入汉朝，成为胶西郡。

以上三个封国的初代国王，都是程姬的儿子。

赵王刘彭祖，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身份被封为广川王。赵王刘遂叛乱被平定后，刘彭祖仍在广川国为王；四年后，改封为赵王。孝景帝去世时，刘彭祖已在位十五年。刘彭祖为人巧言谄媚，表面谦卑恭敬，内心却刻薄阴险。他喜好律法，擅长用诡辩陷害他人，身边有很多宠妾和子孙。如果相国、二千石级官员想依照汉朝律法治理赵国，就会损害赵王家族的利益。因此，每当有相国、二千石级官员到任，刘彭祖就穿上黑色布衣，亲自前去迎接，为他们打扫住处，还故意设置很多疑难问题干扰他们，一旦抓住官员言语中的过失或触犯忌讳之处，就记录下来。官员若想依法治理赵国，刘彭祖就用记录的过失要挟；官员不听从，他就上书告发，还捏造官员贪赃枉法的罪名。刘彭祖在位五十多年，赵国的相国、二千石级官员没有能任职满两年的，大多因罪离职，严重的被处死，轻微的受刑罚，因此没有官员敢依法治理赵国。赵王得以独掌大权，派使者到各县为商人垄断买卖，收入比赵国的正常租税还多。因此赵王家财丰厚，但他赏赐给宠妾和子孙后，财产也所剩无几。刘彭祖还娶了原江都易王刘非的宠妾淖姬（曾与刘建通奸）为妾，非常宠爱她。

刘彭祖不喜欢修建宫殿、迷信吉凶，却喜好参与官府事务，上书请求负责督查赵国内的盗贼。他还常常在夜里带领士兵在邯郸城中巡逻。各路使者和过往宾客都因刘彭祖阴险狡诈，不敢在邯郸停留。

刘彭祖的太子刘丹与自己的女儿、同母姐姐通奸，又与门客江充有矛盾。江充告发刘丹，刘丹因此被废黜，赵国另立太子。

中山靖王刘胜，在孝景帝前元三年以皇子身份被封为中山王，孝景帝去世时，他已在位十四年。刘胜喜好饮酒和女色，仅子孙就有一百二十多人。他常和兄长赵王刘彭祖互相指责：刘胜说：“兄长身为国王，却总代替官吏处理事务，国王本该每天欣赏音乐、享受声色之乐。”刘彭祖也反驳他：“中山王每天只顾荒淫享乐，不帮助天子安抚百姓，怎么能称得上是藩臣！”

刘胜在位四十二年去世，儿子哀王刘昌继位；哀王在位一年去世，儿子刘昆侈继位为中山王。

以上两个封国的初代国王，都是贾夫人的儿子。

长沙定王刘发，他的母亲唐姬原本是程姬的侍女。孝景帝召幸程姬时，程姬正逢经期（有所辟，古代女子经期称“避”），不愿进侍，就装扮侍女唐儿夜里代替自己进见。孝景帝醉酒后没有察觉，以为是程姬，宠幸了她，唐儿因此怀孕。后来景帝才发现她不是程姬，等到孩子出生，就取名为“发”（“发”有“发现”“察觉”之意）。刘发在孝景帝前元二年以皇子身份被封为长沙王。因他的母亲出身低微、不受宠爱，所以他被封在土地贫瘠、气候潮湿的长沙国。

刘发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康王刘庸继位；康王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刘鲋鮈继位为长沙王。

以上这个封国的初代国王，是唐姬的儿子。

广川惠王刘越，在孝景帝中元二年（公元前148年）以皇子身份被封为广川王。

刘越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刘齐继位为广川王。刘齐有个宠臣叫桑距，后来桑距犯罪，刘齐想诛杀他，桑距逃走，刘齐就逮捕了他的宗族。桑距怨恨刘齐，上书告发刘齐与同母姐妹通奸。从此之后，刘齐多次上书告发汉朝公卿大臣以及宠臣所忠等人的过错。

胶东康王刘寄，在孝景帝中元二年以皇子身份被封为胶东王，在位二十八年去世。淮南王谋反时，刘寄暗中得知消息，私下制造楼车、箭头等作战装备，等待淮南王起兵。后来官吏审理淮南王谋反案时，供词中牵连出刘寄。刘寄与汉武帝关系最亲近，因这件事心怀愧疚，生病去世，死前不敢指定继承人，汉武帝得知后很怜悯他。刘寄的长子叫刘贤，母亲不受宠；少子叫刘庆，母亲受宠，刘寄生前常想立刘庆为继承人，但因不符合继承顺序，又因自己有过错，最终没敢提出。汉武帝怜悯他，就封刘贤为胶东王，继承康王的爵位；又把原来衡山国的土地封给刘庆，封他为六安王。

胶东王刘贤在位十四年去世，谥号为哀王，儿子刘庆继位为胶东王（此处“庆”应为笔误，与下文六安王刘庆重名，疑为“通”或其他字，暂依原文）。

六安王刘庆，在汉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以胶东康王刘寄之子的身份被封为六安王。

清河哀王刘乘，在孝景帝中元三年（公元前147年）以皇子身份被封为清河王，在位十二年去世，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封地归入汉朝，成为清河郡。

常山宪王刘舜，在孝景帝中元五年（公元前145年）以皇子身份被封为常山王。刘舜与汉武帝关系最亲近，又是孝景帝的小儿子，因此骄横懈怠、荒淫无度，多次触犯禁令，汉武帝常常宽恕他。刘舜在位三十二年去世，太子刘勃继位为常山王。

起初，宪王刘舜有个不受宠的姬妾生下长子刘棁，刘棁因母亲不受宠，也得不到刘舜的喜爱。王后脩生下太子刘勃，刘舜后宫妃嫔众多，他宠爱的姬妾生下儿子刘平、刘商，王后很少得到宠幸。等到刘舜病重时，各位宠妾常去侍疾，王后脩因嫉妒，不常去侍疾，总是回到自己的住处。医生送来药物，太子刘勃不亲自尝药，也不留在宫中侍疾。刘舜去世后，王后和太子才赶来。刘舜生前不把长子刘棁当作儿子看待，去世后也没分给刘棁财物。有郎官劝说太子和王后，让他们分给刘棁财物，太子和王后不听。刘勃继位后，仍不体恤刘棁，刘棁怨恨王后和太子。汉朝使者前来视察刘舜的丧事，刘棁告发王后和太子在刘舜病重时不侍疾，刘舜去世后，王后和太子六天后就离开守丧的住处，太子刘勃还私下通奸、饮酒、赌博、弹奏乐器，和女子乘车奔驰，绕着城墙经过集市，还进入监狱探视囚犯。汉武帝派大行（负责外交礼仪的官员）骞审讯王后脩，并审问刘勃，要求逮捕与刘勃通奸的人证，刘勃却把他们藏了起来。官吏追捕时，刘勃非常着急，派人殴打、拷打官吏，还擅自释放了汉朝怀疑的囚犯。有关部门请求处死王后脩和刘勃，汉武帝认为王后脩一向品行不端，是刘棁陷害她，刘勃没有好的师傅教导，不忍心处死他们。有关部门请求废黜王后脩，将刘勃和家属迁到房陵（今湖北房县）居住，汉武帝批准了。

刘勃仅做了几个月的常山王，就被迁到房陵，封国断绝。一个多月后，汉武帝因刘舜是自己最亲近的兄弟，下诏给有关部门说：“常山宪王去世较早，后宫妃妾不和睦，嫡子与庶子互相诬告争斗，最终陷入不义之地，导致封国灭亡，我很怜悯他们。封宪王的儿子刘平为真定王，食邑三万户；封刘商为泗水王，食邑三万户。”

真定王刘平，在汉武帝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以常山宪王之子的身份被封为真定王。

泗水思王刘商，在汉武帝元鼎四年以常山宪王之子的身份被封为泗水王，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哀王刘安世继位；哀王在位十一年去世，没有儿子。汉武帝怜悯泗水王断绝后代，就立刘安世的弟弟刘贺为泗水王。

以上四个封国的初代国王，都是王夫人兒姁的儿子。后来汉朝又加封她的旁支子孙为六安王、泗水王，新增两个封国。至此，王夫人兒姁的子孙，共有六位国王。

太史公说：汉高祖时期，诸侯都能自行征收赋税，有权任命内史以下的官员，汉朝只为诸侯设置丞相，授予黄金印。诸侯可以自行任命御史、廷尉正、博士，制度与天子相似。自从吴、楚叛乱被平定后，到五宗（五位母亲所生的王子）封王时，汉朝为诸侯设置二千石级官员，将诸侯的“丞相”改称“相”，授予银印。诸侯只能享受租税收入，权力被剥夺。后来一些贫穷的诸侯，甚至要乘坐牛车出行。

孝景帝十三位皇子，五位母亲的子孙和睦相处。栗姬被废后，临江王遭遇“折轴”的不祥之兆。刘阏于早年去世，河间王刘德身着儒服、尊崇儒学。刘馀喜好宫殿园林，刘端肆意妄为。江都王刘非有才干，中山王刘胜安享福禄。长沙国土地狭小，胶东王刘寄私造兵器。贤能的子孙得以继承王位，荒淫作乱的家族被灭。王夫人兒姁的四个儿子封王，后代又新增两个封国，共六位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