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三十世家·陈丞相世家

丞相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今河南兰考一带）人。他年轻时家境贫寒，却喜欢读书，家里有三十亩田地，一直和哥哥陈伯住在一起。陈伯常年在家耕种，让陈平安心外出求学。陈平身材高大，相貌英俊。有人问陈平：“你家里这么穷，吃什么长得这么胖？”他的嫂子本来就嫌弃陈平不打理家事、不参与生产，就随口答道：“还能吃什么？不过是吃些糠皮碎米罢了！有这样好吃懒做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陈伯听到这话，非常生气，就把妻子休回了娘家。

等到陈平成年，该娶妻了，富贵人家没有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而贫穷人家的女儿，陈平又觉得丢脸，不愿娶。过了很久，户牖乡有个富人叫张负，他的孙女五次嫁人，丈夫都没多久就去世了，没人再敢娶她。陈平却想娶这个女子。当时乡里有户人家办丧事，陈平因为贫穷，就去帮忙料理丧事，常常最早到、最晚走，想多挣些报酬。张负在丧事现场见到陈平，唯独觉得陈平相貌不凡，陈平也故意最后才离开，好让张负注意到自己。张负跟着陈平回到他家，发现陈平家住在城墙边的穷巷子里，用破席子当门，可门外却有不少贤士的车辙痕迹（说明常有有身份的人来拜访）。张负回到家，对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不解：“陈平又穷又不做事，全县人都嘲笑他的行为，您怎么还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张负说：“像陈平这样相貌英俊的人，难道会一辈子贫贱吗？”最终还是把孙女嫁给了陈平。因为陈平贫穷，张负还借钱给陈平当聘礼，又给了他置办酒席的钱，让他能顺利娶妻。张负还告诫孙女：“不要因为陈平家穷，就对他不恭敬。侍奉你大伯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大伯母要像侍奉母亲一样。”陈平娶了张氏女子后，经济条件逐渐好转，交游的范围也越来越广。

乡里举行社祭（祭祀土地神），陈平负责分配祭肉，分得非常均匀。乡亲们都称赞：“好啊，陈平这小子分肉分得真公平！”陈平感慨道：“唉！要是让我来治理天下，我也会像分这祭肉一样，做到公平公正！”

陈涉起兵反秦，在陈地称王，派周市攻占平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魏王咎和秦军在临济（今河南长垣南）交战。陈平在此之前就告别了哥哥陈伯，跟着一些年轻人去临济投奔魏王咎。魏王任命陈平为太仆（掌管车马的官员）。陈平多次向魏王献策，魏王都不听，还有人在魏王面前说陈平的坏话，陈平只好逃走。

过了很久，项羽率军攻占土地到了黄河边，陈平前去投奔项羽，跟着项羽攻破秦朝都城咸阳，项羽赐给陈平卿级爵位。项羽向东返回彭城（今江苏徐州）称王时，汉王刘邦已经回师平定三秦，继续向东进军，殷王司马卬反叛楚国。项羽任命陈平为信武君，让他率领留在楚国的魏王咎旧部，去讨伐殷王，陈平降服殷王后返回。项王派项悍任命陈平为都尉，赏赐二十镒黄金。没过多久，汉王刘邦攻占了殷地。项王大怒，准备诛杀当初平定殷地的将领官吏。陈平害怕被处死，就把项羽赏赐的黄金和都尉印信封存起来，派人送还给项王，自己则拿着宝剑从小路逃走。陈平渡过黄河时，船夫见他是个英俊的男子，独自出行，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腰里一定藏着金玉宝物，一直盯着他，想趁机杀了他。陈平很害怕，就解开衣服，光着身子帮船夫划船。船夫看到他身上没有财物，才打消了杀人的念头。

陈平最终到达修武（今河南获嘉）投降汉王，通过魏无知的引荐拜见汉王，汉王召他入宫。当时万石君石奋担任汉王的中涓（近臣），接受了陈平的名帖，带他进见汉王。陈平与其他六位贤士一起入宫，汉王赏赐他们饭菜。饭后，汉王说：“好了，你们回住处吧。”陈平上前说：“我是为要事而来，要说的话不能等到明天。”于是汉王单独和陈平交谈，非常欣赏他，问：“你在楚国担任什么官职？”陈平回答：“都尉。”汉王当天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做自己的参乘（陪乘的官员），还让他监管全军将领。将领们都议论纷纷，说：“大王刚得到一个从楚国逃来的士兵，还不知道他的本事高低，就和他同乘一辆车，反而让他监管我们这些老将！”汉王听到这些议论，反而更加信任陈平，带着他向东讨伐项王。汉军到达彭城后，被楚军打败。汉王率军撤退，收集散兵退到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于韩王信，驻军在广武（今河南荥阳东北）。

绛侯周勃、灌婴等人都在汉王面前诋毁陈平：“陈平虽然是个英俊的男子，却像帽子上的玉饰一样，徒有其表，内里未必有真本事。我们听说陈平在家时，和他的嫂子私通；侍奉魏王不受重用，就逃去投奔楚国；在楚国又不合心意，才逃来投奔汉王。现在大王让他担任高官，还让他监管将领。我们听说陈平收受将领们的钱财，给得多的人就能得到好职位，给得少的人就被安排到差职位。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请大王仔细考察他！”汉王对陈平产生怀疑，召来魏无知责备他。魏无知说：“我推荐的是陈平的才能，而陛下您问的是他的品行。现在就算有像尾生（守信的代表）、孝己（孝顺的代表）那样品行的人，却对战争胜负没有帮助，陛下还有闲心任用他们吗？现在楚汉对峙，我推荐有奇谋的人，只看他的计谋是否对国家有利。至于私通嫂子、收受钱财，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又召来陈平责备：“先生侍奉魏王不合心意，就去侍奉项王，现在又来跟随我，守信义的人难道会这么三心二意吗？”陈平说：“我侍奉魏王，魏王不采纳我的计策，所以我才离开去投奔项王。项王不能信任别人，他信任重用的，不是项氏宗族，就是他妻子的兄弟，即使有奇才能士也不用，我才离开楚国。我听说汉王善于用人，所以来投奔大王。我空手而来，不收受钱财就没有办事的费用。如果我的计谋有值得采纳的地方，希望大王任用我；如果没有可用之处，我收受的钱财都还在，请大王封存后交给官府，允许我辞职回家。”汉王听后连忙道歉，赏赐陈平丰厚的财物，任命他为护军中尉，让他监管所有将领。从此，将领们再也不敢诋毁陈平。

后来，楚军加紧攻打汉军，切断汉军的粮道，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城中。过了很久，汉王非常担忧，想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和楚军讲和，项王不同意。汉王对陈平说：“天下混乱不安，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陈平说：“项王为人恭敬，爱护他人，那些品行端正、讲究礼仪的士人大多归附他。但到了论功行赏、分封爵位和土地时，他却非常吝啬，士人也因此不愿长久归附。现在大王您待人傲慢，不讲礼仪，品行端正的士人不愿来投奔；但大王您舍得用爵位和土地赏赐功臣，那些品行不端、贪图利益、不知羞耻的士人大多来归附汉军。如果您能去掉双方的短处，吸收双方的长处，天下很快就能平定。但大王您一向傲慢待人，难以招来品行端正的士人。不过楚国内部有可以扰乱的地方，项王身边忠诚耿直的大臣，如亚父范增、钟离眜、龙且、周殷等人，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如果能拿出几万斤黄金，施行反间计，离间项王和他大臣的关系，让他们互相猜疑，项王为人多疑，又容易听信谗言，一定会在内部诛杀大臣。到时候汉军趁机发兵攻打，一定能打败楚军。”汉王认为陈平说得对，就拿出四万斤黄金交给陈平，让他全权处理，不过问黄金的使用情况。

陈平用大量黄金在楚军中施行反间计，散布谣言说：“钟离眜等将领为项王打仗，功劳很多，却始终不能得到封地称王，他们想和汉军联合，消灭项氏，瓜分楚国的土地称王。”项羽果然不再信任钟离眜等人。项王已经对钟离眜等人产生怀疑，就派使者到汉军军营打探。汉王准备了丰盛的太牢（牛、羊、猪各一头）宴席，端上来的时候，看到楚国使者，故意惊讶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说完就让人把宴席撤走，换上粗劣的饭菜给楚国使者吃。使者回去后，把情况详细报告给项王，项王果然对亚父范增产生极大怀疑。亚父想尽快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他的建议。亚父听说项王怀疑自己，愤怒地说：“天下大事已经基本定了，大王您自己看着办吧！请允许我辞职回家！”亚父还没回到彭城，背上就生了毒疮，不治身亡。陈平于是在夜里让两千名女子从荥阳东门出城，楚军以为是汉军主力，纷纷去攻打，陈平就趁机和汉王从荥阳西门连夜逃走。汉王回到关中，收集散兵后再次向东进军。

第二年，淮阴侯韩信打败齐国，自立为齐王，派使者向汉王报告。汉王大怒，开口就骂，陈平偷偷踩了汉王一脚。汉王立刻醒悟过来，马上优待齐国使者，派张良去正式册封韩信为齐王。汉王也把户牖乡封给陈平。后来汉王采用陈平的奇计，最终消灭了楚国。陈平还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平定了燕王臧荼的叛乱。

汉六年（公元前201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汉高祖询问将领们该怎么办，将领们都说：“赶紧发兵，活埋这个小子！”汉高祖沉默不语，又问陈平。陈平先推辞，说：“将领们怎么说？”汉高祖把将领们的话都告诉了他。陈平问：“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这件事有其他人知道吗？”汉高祖说：“没有。”陈平又问：“韩信自己知道吗？”汉高祖说：“不知道。”陈平接着问：“陛下的精锐军队和楚国相比，哪个更强？”汉高祖说：“比不上楚国。”陈平问：“陛下手下的将领，用兵有能超过韩信的吗？”汉高祖说：“没人能比得上。”陈平说：“现在陛下的军队不如楚军精锐，将领也比不上韩信，却要发兵攻打他，这是逼韩信和我们开战啊，我私下为陛下担心。”汉高祖问：“那该怎么办？”陈平说：“古代天子有巡狩（视察各地）的礼仪，会会见诸侯。南方有云梦泽（今湖北江汉平原一带），陛下可以假装去云梦泽巡狩，在陈地（今河南淮阳）会见诸侯。陈地是楚国的西部边界，韩信听说天子是来友好巡狩，一定会没事一样到郊外迎接陛下。等他来拜见时，陛下趁机抓住他，这不过是一个力士就能办到的事。”汉高祖认为这个计策很好，就派使者通知诸侯到陈地会合，说：“我要向南去云梦泽巡狩。”随后汉高祖就动身前往。还没到陈地，楚王韩信果然在郊外的路上迎接汉高祖。汉高祖事先安排好武士，看到韩信到来，立即把他捆绑起来，装在后面的车上。韩信大喊：“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该被烹杀！”汉高祖回头对韩信说：“你别出声！你谋反的事已经很明显了！”武士把韩信的双手反绑起来。汉高祖于是在陈地会见诸侯，完全平定了楚地。返回洛阳后，汉高祖赦免了韩信，改封他为淮阴侯，又和功臣们剖符定封（将符节分为两半，双方各执一半，作为世代封侯的凭证）。

汉高祖也和陈平剖符定封，承诺爵位世代相传，永不断绝，封陈平为户牖侯。陈平推辞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汉高祖说：“我采用先生的计谋，战胜敌人，平定天下，这不是功劳是什么？”陈平说：“如果没有魏无知的引荐，我怎么能得到陛下的重用呢？”汉高祖说：“你真是个不忘本的人啊！”于是又赏赐了魏无知。第二年，陈平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汉高祖到代地攻打反叛的韩王信。汉军最终到达平城（今山西大同），被匈奴包围，七天没能得到食物。汉高祖采用陈平的奇计，派人贿赂匈奴单于的阏氏（王后），包围才得以解除。汉高祖突围后，陈平的计策一直被保密，世人都不知道具体内容。

汉高祖向南返回时经过曲逆县（今河北顺平），登上城墙，看到城里的房屋非常高大，感叹道：“这县城真壮观啊！我走遍天下，只见过洛阳和这座城有这样的规模。”回头问御史：“曲逆县有多少户口？”御史回答：“当初秦朝时有三万多户，后来因为战乱，很多人逃亡躲藏，现在只剩下五千户。”汉高祖于是下诏给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把曲逆县全部作为他的食邑，取消之前封给他的户牖乡。

后来，陈平又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汉高祖攻打陈豨和黥布。陈平总共献出六条奇计，每次都增加封邑，一共增加了六次封邑。他的奇计有的非常隐秘，世人都不知道具体内容。

汉高祖打败黥布的军队后返回长安，因受箭伤生病，缓慢行进。这时燕王卢绾反叛，汉高祖派樊哙以相国的身份率军讨伐。樊哙出发后，有人在汉高祖面前说樊哙的坏话。汉高祖愤怒地说：“樊哙看到我生病，竟然希望我死！”于是采用陈平的计谋，召来绛侯周勃，在病床前下诏：“陈平赶紧乘驿车送周勃去代替樊哙统领军队，陈平到了军营就立即砍下樊哙的头！”两人接受诏命后，乘驿车前往军营，路上商议说：“樊哙是陛下的老朋友，功劳很多，而且他还是吕后妹妹吕嬃的丈夫，和皇室有亲戚关系，地位尊贵。陛下现在只是因为愤怒才想杀他，恐怕事后会后悔。我们不如把他囚禁起来，送回京城，让陛下自己决定是否诛杀。”还没到军营，两人就筑起高坛，用符节召见樊哙。樊哙接受诏命后，立即被反绑起来，装在囚车里，送往长安，同时让绛侯周勃代替樊哙统领军队，平定燕国反叛的各县。

陈平在押送樊哙的路上，听说汉高祖去世，害怕吕太后和吕嬃因樊哙的事怨恨自己、说自己坏话，就立即乘驿车先行返回长安。途中遇到使者，传诏让陈平和灌婴在荥阳驻军。陈平接受诏命后，没有停留，立刻又乘驿车赶到宫中，对着汉高祖的灵柩哭得非常悲痛，还趁机在灵柩前向吕太后奏报处理樊哙的经过。吕太后很同情他，说：“你辛苦了，出去休息吧。”陈平担心自己离开后会有人进谗言，就坚决请求留在宫中担任宿卫。吕太后于是任命陈平为郎中令（掌管宫殿警卫的官员），说：“请你辅佐教导孝惠帝。”从此，吕嬃再也没能在吕太后面前说陈平的坏话。樊哙被押回长安后，就被赦免，恢复了爵位和封邑。

汉惠帝六年（公元前189年），相国曹参去世，吕太后任命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是沛县人，早年是县里的豪强。汉高祖地位低微时，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王陵。王陵读书不多，性格耿直，喜欢直言。等到汉高祖在沛县起兵，攻入咸阳时，王陵也聚集了几千人，驻扎在南阳（今河南南阳一带），不肯跟随沛公。后来汉王回师攻打项羽，王陵才率军归附汉王。项羽抓住王陵的母亲，安置在军营中，王陵派使者来，项羽就让王陵的母亲面朝东坐着（古代以东为尊位，故意显示优待，想招降王陵），想以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别使者时，哭着说：“请替我告诉王陵，一定要谨慎侍奉汉王。汉王是忠厚长者，不要因为我的缘故产生二心。我用死来送别你。”说完就拔剑自杀了。项王大怒，把王陵母亲的尸体煮了。王陵最终跟随汉王平定天下。因为王陵和雍齿关系好，而雍齿是汉高祖的仇人，再加上王陵原本不愿跟随汉高祖，所以他封侯较晚，被封为安国侯。

安国侯王陵担任右丞相两年后，汉惠帝去世。吕太后想立吕氏子弟为王，询问王陵的意见，王陵说：“不可以。”又询问陈平，陈平说：“可以。”吕太后很生气，就假意提升王陵为皇帝太傅（辅导皇帝的官员），实际上不再重用他。王陵愤怒，称病辞职，闭门不出，不再上朝，七年后去世。

王陵被免去丞相后，吕太后调任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处理政务，常常在宫中侍奉吕太后。

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在彭城战败向西撤退时，楚军抓住汉高祖的父亲和吕后作为人质，审食其以舍人的身份侍奉吕后。后来审食其跟随汉王打败项羽，被封为侯，受到吕太后的宠幸。等到担任左丞相后，他住在宫中，百官都通过他向吕太后汇报事务，由他决定。

吕嬃常常因为当初陈平为汉高祖谋划抓捕樊哙的事怨恨陈平，多次在吕太后面前诋毁陈平：“陈平担任丞相却不处理政务，每天只知道喝美酒、玩弄妇女。”陈平听到这些话后，反而更加放纵。吕太后听说后，私下里很高兴。她当着吕嬃的面对陈平说：“俗话说‘妇人小孩的话不能信’，只要你和我一条心就行了，不用怕吕嬃说坏话。”

吕太后立吕氏子弟为王，陈平假意顺从。等到吕太后去世，陈平与太尉周勃共同谋划，最终诛杀了吕氏宗族，拥立汉文帝即位，陈平是这个计谋的主要策划者。审食其被免去左丞相职务。

汉文帝即位后，认为太尉周勃亲自率军诛杀吕氏，功劳最大；陈平想把右丞相的尊位让给周勃，就称病辞职。汉文帝刚即位，对陈平生病感到奇怪，就问他原因。陈平说：“汉高祖时期，周勃的功劳不如我；等到诛杀吕氏，我的功劳不如周勃。我希望把右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于是汉文帝任命绛侯周勃为右丞相，位次排在第一；陈平调任左丞相，位次排在第二。汉文帝赏赐陈平一千斤黄金，增加三千户封邑。

过了不久，汉文帝已经逐渐熟悉国家政务，上朝时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要审理多少案件？”周勃道歉说：“不知道。”汉文帝又问：“天下一年的粮食和钱财收支有多少？”周勃又道歉说不知道，急得汗流浃背，羞愧得无法回答。汉文帝于是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这些事务都有专门的官员负责。”汉文帝问：“专门负责的官员是谁？”陈平回答：“陛下如果问审理案件，应该问廷尉（掌管司法的官员）；如果问粮食钱财收支，应该问治粟内史（掌管粮食财政的官员）。”汉文帝说：“如果各项事务都有专门官员负责，那你负责什么呢？”陈平道歉说：“为臣有罪！陛下不知道我才能低下，让我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季，对下孕育万物适时生长，对外安抚四方各族和诸侯，对内亲近百姓、使百姓归附，让卿大夫们都能胜任各自的职务。”汉文帝听后称赞陈平说得好。右丞相周勃非常惭愧，退朝后责备陈平：“你平时怎么不教我怎么回答陛下的问题！”陈平笑着说：“你担任右丞相，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要是问长安城里盗贼的数量，你也要勉强回答吗？”从此，周勃知道自己的才能远不如陈平。过了不久，周勃称病请求免去右丞相职务，陈平独自担任丞相。

汉文帝二年（公元前178年），丞相陈平去世，谥号为献侯。他的儿子共侯陈买继承侯爵，两年后去世，儿子简侯陈恢继承侯爵，二十三年后去世，儿子陈何继承侯爵。陈何继承侯爵二十三年后，因犯抢夺他人妻子的罪，被判处死刑，封国被废除。

当初陈平曾说：“我经常使用阴谋诡计，这是道家所禁止的。我的后代如果被废黜，也就算了，终究不会再兴盛起来，因为我积累了太多阴祸。”后来陈平的曾孙陈掌因为是卫子夫的亲戚而显贵，想请求续封陈氏的爵位，最终没能实现。

太史公说：丞相陈平年轻时，本来就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当他在乡里分配祭肉时，志向就已经很远大了。他在楚、魏两国之间辗转奔波，最终归附汉高祖。陈平常常献出奇计，化解危难，挽救国家的祸患。到了吕后时期，局势多变，陈平却能保全自己，最终稳定汉朝宗庙，以显赫的名声去世，被称为贤相，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如果没有过人的智慧和谋略，谁能做到这样呢？

曲逆穷巷之中，陈平门前常有贤士来访。主持社祭分肉公平，料理丧事早到迟退。在魏楚两国辗转任职，难以托付真心。封存印信与黄金，裸身帮人划船避险。从小路投奔汉王，投身麾下效命。荥阳献计保全汉王，平城奇计解除包围。推让相位给王陵，又让周勃身居高位。随机应变合乎权宜，最终安定汉朝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