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三十世家·留侯世家

留侯张良，他的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张开地，曾担任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相国；父亲张平，曾担任韩釐王、悼惠王的相国。悼惠王二十三年（公元前250年），张平去世。张平死后二十年，秦国灭亡韩国。当时张良年纪还小，没有在韩国做官。韩国灭亡后，张良家有三百名奴仆，弟弟去世后他没有安葬，而是拿出全部家产寻求刺客刺杀秦王，为韩国报仇——这是因为他的祖父、父亲连续五代在韩国担任相国，与韩国有着深厚的渊源。

张良曾在淮阳（今河南淮阳）学习礼仪，又向东拜见仓海君（当时的一位隐士），得到一位大力士。大力士使用的铁椎重达一百二十斤。秦始皇向东巡游时，张良和大力士在博浪沙（今河南原阳东南）埋伏狙击秦始皇，结果误中了秦始皇的副车。秦始皇大怒，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搜捕，紧急捉拿刺客，正是因为张良这件事。张良于是改名换姓，逃到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躲藏起来。

张良曾在空闲时在下邳桥上散步，有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走到张良身边，故意把自己的鞋子掉到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把鞋子捡上来！”张良愣住了，差点要打老人，但想到老人年纪大了，就强压怒火，下去捡起鞋子。老人又说：“给我穿上！”张良既然已经捡起鞋子，就跪着帮老人穿上。老人伸脚让张良把鞋穿好，笑着离开了。张良非常惊讶，一直目送老人远去。老人走了大约一里路，又返回来，说：“你这小子值得教导。五天后的黎明，在这里和我会面。”张良觉得这件事很奇怪，跪下回答：“好。”五天后的黎明，张良前往桥上，老人已经先到了，生气地说：“和老人约定，却来晚了，为什么？”老人转身离开，说：“五天后早点来。”五天后，鸡刚叫张良就去了，老人又先到了，再次生气地说：“又来晚了，为什么？”老人离开时说：“五天后再早点来。”又过了五天，张良不到半夜就去了桥上。过了一会儿，老人也来了，高兴地说：“就该这样！”老人拿出一编竹简编成的书，说：“读了这本书，就能成为帝王的老师。十年后天下会兴起战乱，十三年后你会在济北（今山东泰安东南）见到我，谷城山（今山东平阴西南）下的黄石就是我。”说完老人就离开了，没有再说其他话，从此再也没有出现。第二天张良看那本书，原来是《太公兵法》（相传为姜太公所著的兵书）。张良认为这本书非同寻常，经常研读背诵。

张良在下邳居住期间，行侠仗义。项伯曾因杀人，投奔张良躲藏。

十年后（公元前209年），陈胜等人起兵反秦，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名年轻人响应。当时景驹自立为楚国假王（代理国王），驻扎在留县（今江苏沛县东南）。张良想去投奔景驹，途中遇到沛公刘邦。沛公率领几千人，攻占下邳以西的地区，张良于是归附沛公。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负责管理马匹的官员）。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的谋略劝说沛公，沛公很赏识这些谋略，经常采用。张良对其他人说这些谋略，别人都不能理解。张良说：“沛公的才能大概是上天赐予的。”因此他就跟随沛公，不再去见景驹。

等到沛公到达薛县（今山东滕州南），拜见项梁。项梁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怀王。张良于是劝说项梁：“您已经拥立了楚国后代为王，而韩国各位公子中，横阳君韩成贤能，可以立他为韩王，这样能增加我们的盟友。”项梁派张良寻找韩成，立韩成为韩王，任命张良为韩申徒（相当于相国）。张良和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夺取韩国旧地，攻下几座城邑，但秦军很快又夺了回去，张良只好率领军队在颍川（今河南禹州一带）一带打游击。

沛公从洛阳向南出轘辕关（今河南偃师东南）时，张良率军跟随沛公，攻下韩国的十多座城邑，击败秦将杨熊的军队。沛公于是命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今河南禹州），自己和张良一起向南进军，攻下宛县（今河南南阳），向西进入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沛公想派两万人攻打秦朝峣关（今陕西蓝田东南）下的军队，张良劝说道：“秦军还很强大，不能轻视。我听说峣关的守将是屠夫的儿子，商人容易被利益诱惑。希望沛公暂且留守军营，派人先出发，准备好五万人的粮食，在各个山上多插旗帜，制造疑兵假象，再派郦食其带着贵重宝物去引诱秦将。”秦将果然反叛秦朝，想和沛公联合向西袭击咸阳，沛公想答应秦将的请求。张良说：“这只是峣关守将想反叛，恐怕士兵不会服从。士兵不服从一定会有危险，不如趁秦军懈怠时攻打他们。”沛公于是率军进攻秦军，大败秦军。又追击败兵到蓝田（今陕西蓝田西），再次交战，秦军最终溃败。沛公趁机抵达咸阳，秦王子婴投降沛公。

沛公进入秦宫后，看到宫室、帷帐、猎狗、骏马、贵重宝物以及数千名宫女，想留在秦宫居住。樊哙劝谏沛公离开秦宫，驻扎在宫外，沛公不听。张良说：“秦朝施行暴政，所以沛公才能来到这里。您为天下铲除残暴的秦朝，应该以清廉朴素为根本。现在刚进入秦地就贪图享乐，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帮助夏桀做暴虐的事’。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建议。”沛公于是率军返回霸上（今陕西西安东）驻扎。

项羽到达鸿门（今陕西临潼东北），想攻打沛公，项伯于是连夜骑马赶到沛公军营，私下会见张良，想带张良一起离开。张良说：“我是为韩王送沛公，现在事情紧急，逃走是不义的行为。”于是把情况详细告诉沛公。沛公大惊，说：“该怎么办？”张良说：“沛公真的想背叛项羽吗？”沛公说：“有个浅陋的小人劝我守住函谷关，不让诸侯进来，这样就能在秦地称王，我就听了他的话。”张良说：“沛公自己估计能击退项羽吗？”沛公沉默了很久，说：“当然不能。现在该怎么办？”张良于是坚决邀请项伯见沛公。项伯会见沛公，沛公陪项伯饮酒，为他祝寿，还和他约定结为儿女亲家。沛公让项伯回去后向项羽详细说明自己不敢背叛项羽，之所以守住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后来沛公见到项羽，危机得以解除，相关事迹记载在《项羽本纪》中。

汉元年（公元前206年）正月，沛公被封为汉王，统治巴蜀地区（今四川、重庆一带）。汉王赏赐张良一百镒黄金、两斗珍珠，张良把这些全部献给项伯。汉王也趁机让张良厚赠项伯，让项伯向项羽请求汉中（今陕西汉中一带）的土地。项羽答应了项伯的请求，汉王于是得到汉中地区。汉王前往封国时，张良送他到褒中（今陕西汉中西北），汉王派张良返回韩国。张良趁机劝说汉王：“大王为什么不烧毁所经过的栈道（在悬崖峭壁上修建的通道）？向天下人表明您没有返回关中的心意，这样能让项羽更放心。”汉王于是让张良返回韩国，张良在回去的路上，烧毁了栈道。

张良到达韩国后，韩王成因为张良跟随汉王的缘故，项羽不让韩王成前往封国，而是让他跟随自己向东返回彭城（今江苏徐州）。张良劝说项羽：“汉王烧毁栈道，没有返回关中的心意了。”又把齐王田荣反叛的书信告诉项羽。项羽因此不再担心汉王向西进攻，转而发兵向北攻打齐国。

项羽最终不肯让韩王成前往封国，反而把他降为侯爵，后来又在彭城杀死韩成。张良逃走，从小路返回汉王身边，这时汉王已经回师平定三秦地区了。汉王再次任命张良为成信侯，让他跟随自己向东攻打楚国。汉军到达彭城后，战败撤退。到了下邑（今安徽砀山），汉王下马靠在马鞍上问：“我想放弃函谷关以东的地区，把这些土地封赏给能帮我打败楚国的人，谁可以和我共建功业？”张良上前说：“九江王黥布（英布）是楚国的猛将，和项羽有矛盾；彭越和齐王田荣在梁地（今河南东部、山东西部一带）反叛项羽：这两个人可以紧急任用。而汉王的将领中，只有韩信能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您想分封土地，就把土地分封给这三个人，这样一定能打败楚国。”汉王于是派随何劝说九江王黥布，又派人联合彭越。等到魏王豹反叛时，汉王派韩信率军攻打魏王豹，韩信趁机攻占燕、代、齐、赵等国。最终打败楚国，正是依靠这三个人的力量。

张良体弱多病，从未单独率领军队作战，常常作为出谋划策的大臣，时常跟随在汉王身边。

汉三年（公元前204年），项羽把汉王紧紧包围在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汉王非常害怕担忧，和郦食其商议削弱楚国的势力。郦食其说：“过去商汤讨伐夏桀，把夏桀的后代封在杞国（今河南杞县一带）；周武王讨伐商纣，把商纣的后代封在宋国（今河南商丘一带）。现在秦朝丧失德义，侵略诸侯各国，灭亡六国的后代，让他们没有立锥之地。陛下如果能重新拥立六国的后代，给他们封王授印，他们的君臣百姓一定会感激陛下的恩德，无不向往陛下的道义，愿意做陛下的臣民。德义推行后，陛下就能向南称霸，楚国一定会整理衣冠，恭敬地前来朝拜。”汉王说：“好。赶紧刻制印章，先生带上印章去分封六国后代吧。”

郦食其还没出发，张良从外面回来拜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过来！有位客人为我谋划削弱楚国势力的办法。”汉王把郦食其的话告诉张良，问：“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张良说：“是谁为陛下谋划这个办法的？陛下的大事要失败了！”汉王说：“为什么？”张良回答：“请允许我借用陛下面前的筷子，为陛下分析这件事。”接着说：“过去商汤讨伐夏桀后封夏桀后代于杞国，是因为商汤能制夏桀于死地。现在陛下能制项羽于死地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一个不可行的原因。周武王讨伐商纣后封商纣后代于宋国，是因为周武王能取下商纣的头颅。现在陛下能取下项羽的头颅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二个不可行的原因。周武王进入殷都后，在商容（商朝贤臣）的住处挂匾额表彰他，释放被囚禁的箕子（商纣的叔父），为比干（商纣的叔父，因劝谏商纣被杀）的坟墓培土。现在陛下能为圣人的坟墓培土，在贤臣的住处挂匾额，对有智慧的人表示敬意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三个不可行的原因。周武王打开钜桥（商朝的粮仓）的粮仓，散发鹿台（商朝的钱库）的钱财，赏赐给贫穷的百姓。现在陛下能打开府库，把钱财赏赐给贫穷的百姓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四个不可行的原因。商朝灭亡后，周武王把战车改为乘用车，把兵器倒过来存放，用虎皮覆盖，向天下人表示不再用兵。现在陛下能停止武力，推行文治，不再用兵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五个不可行的原因。周武王让战马在华山（今陕西华阴南）南坡休息，表示不再使用战马。现在陛下能让战马休息，不再使用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六个不可行的原因。周武王让牛在桃林（今河南灵宝西南）北坡放牧，表示不再运输粮草。现在陛下能让牛放牧，不再运输粮草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七个不可行的原因。况且天下的游说之士离开自己的亲人，抛弃祖坟，告别故友，跟随陛下奔走，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到一小块封地。现在如果重新拥立六国后代，韩、魏、燕、赵、齐、楚的后代都得到封地，天下的游说之士就会各自回去侍奉自己的君主，陪伴亲人，返回故友身边，祭扫祖坟，陛下还能和谁一起夺取天下呢？这是第八个不可行的原因。而且楚国目前是最强大的，如果六国后代重新被立为王，他们一定会被楚国胁迫而顺从楚国，陛下怎么能让他们臣服呢？如果真的采用这位客人的计谋，陛下的大事就会失败。”汉王听后停止吃饭，吐出口中的食物，骂道：“这个愚蠢的儒生，差点坏了我的大事！”下令赶紧销毁印章。

汉四年（公元前203年），韩信打败齐国后想自立为齐王，汉王大怒。张良劝说汉王，汉王派张良授予韩信齐王印信，相关事迹记载在《淮阴侯列传》中。

这年秋天，汉王追击楚军到阳夏（今河南太康）南边，作战不利，在固陵（今河南太康南）坚守营垒，诸侯军队没有按约定时间赶来。张良劝说汉王，汉王采用他的计策，诸侯军队才都赶来。相关事迹记载在《项羽本纪》中。

汉六年（公元前201年）正月，汉王分封功臣。张良没有立过战功，汉高祖刘邦说：“在营帐中谋划计策，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这是子房的功劳。你自己在齐国选择三万户作为封邑吧。”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兵，和陛下在留县相遇，这是上天把我托付给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策，有幸偶尔成功，我只希望把留县封给我就足够了，不敢接受三万户的封邑。”于是汉高祖封张良为留侯，和萧何等人一起受封。

汉高祖已经分封了二十多位功劳最大的功臣，剩下的人日夜争论功劳，没能确定封赏。汉高祖在洛阳南宫，从复道（宫中的架空通道）上看到将领们常常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地上议论。汉高祖问：“他们在说什么？”留侯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他们在谋划反叛。”汉高祖说：“天下刚刚安定，为什么要反叛？”张良说：“陛下出身平民，依靠这些人夺取天下，现在陛下成为天子，分封的都是萧何、曹参等您亲近喜爱的旧友，诛杀的都是您一向怨恨的人。现在军吏们计算功劳，认为天下的土地不够分封，这些人担心陛下不能全部封赏他们，又害怕陛下追究他们过去的过失而诛杀他们，所以聚集在一起谋划反叛。”汉高祖担忧地说：“该怎么办？”张良说：“陛下一向最憎恨，群臣也都知道，谁最突出？”汉高祖说：“雍齿和我有旧怨，他多次使我陷入困境、羞辱我，我想杀他，但因为他功劳多，所以不忍心。”张良说：“现在赶紧先封赏雍齿，向群臣表明陛下的诚意，群臣看到雍齿都能受封，就会安心了。”于是汉高祖设宴，封雍齿为什方侯（什方，今四川什邡），并催促丞相、御史尽快评定功劳，进行封赏。群臣喝完酒，都高兴地说：“雍齿都能封侯，我们就不用担心了。”

刘敬劝说汉高祖：“把都城迁到关中（今陕西中部一带）。”汉高祖犹豫不决。身边的大臣都是崤山以东地区的人，大多劝说汉高祖定都洛阳，说：“洛阳东边有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边有殽山、黾池（今河南渑池），背靠黄河，面向伊水、洛水，地势坚固，足以依靠。”留侯张良说：“洛阳虽然地势坚固，但地域狭小，方圆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四面受敌，不是适合用兵的地方。而关中左边有殽山、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右边有陇山（今陕西陇县西南）、蜀山（今四川西部），有千里肥沃的土地，南边有巴蜀地区的富饶物产，北边有胡地（今内蒙古一带）的牧场之利，凭借三面的险阻防守，只需要防守东面就能控制诸侯。诸侯安定的时候，黄河、渭水可以运输天下的粮食，向西供应京城；诸侯叛乱的时候，顺流而下，足以运输军队和物资。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千里金城（坚固的城池），天府之国（物产富饶的地方）’，刘敬的建议是对的。”于是汉高祖当天就驾车向西，把都城迁到关中。

留侯张良跟随汉高祖进入关中。张良一向体弱多病，就练习道家的导引术（一种养生术），不食五谷，闭门不出有一年多。

汉高祖想废掉太子刘盈，改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刘如意为太子。大臣们多次劝谏，都没能让汉高祖改变主意。吕后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张良善于谋划计策，皇上信任他。”吕后于是派建成侯吕释之（吕后的哥哥）胁迫张良，说：“您一直是皇上的谋臣，现在皇上想更换太子，您怎么能高枕无忧呢？”张良说：“当初皇上多次陷入困境，侥幸采用我的计策。现在天下安定，皇上因为个人喜好想更换太子，这是骨肉之间的事，即使我们有一百多人劝谏，也没什么用。”吕释之强行要求说：“请为我谋划计策。”张良说：“这件事很难用言语争辩。不过皇上有四个人没能招请来，这四个人年纪都大了，都认为皇上傲慢无礼，所以逃到山中隐居，坚守道义不做汉朝的臣子。但皇上很敬重这四个人。现在您如果能不吝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一封信，用谦恭的言辞、舒适的马车，派能言善辩的人坚决邀请，他们应该会来。他们来了以后，把他们当作贵宾，时常让他们跟随太子上朝，让皇上看到他们，皇上一定会感到奇怪并询问他们的身份。皇上知道这四个人贤能，就会对太子有帮助。”于是吕后让吕释之派人带着太子的书信，用谦恭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迎接这四个人。四个人到来后，住在建成侯吕释之家里。

汉十一年（公元前196年），黥布反叛，汉高祖生病，想让太子率领军队去讨伐黥布。这四个人互相商议说：“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保全太子。如果太子率领军队出征，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劝说建成侯吕释之：“太子率领军队出征，有功劳也不会提升太子的地位；没有功劳回来，就会从此遭受灾祸。而且太子率领的将领，都是曾经和皇上一起平定天下的猛将，现在让太子率领他们，这和让羊率领狼没什么区别，将领们都不会尽力作战，太子一定会没有功劳。我们听说‘母亲受宠爱，儿子就会被抱在身边’，现在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赵王刘如意常常被皇上抱在面前，皇上说‘绝不会让没出息的儿子（指太子刘盈）位居我喜爱的儿子（指刘如意）之上’，显然赵王一定会取代太子的位置。您为什么不赶紧让吕后趁机向皇上哭诉，说：‘黥布是天下闻名的猛将，善于用兵，现在各位将领都是陛下过去的同辈，却让太子率领他们，这和让羊率领狼没什么区别，没人愿意为太子尽力，而且如果黥布听说这件事，就会大张旗鼓地向西进军。陛下虽然生病，勉强坐在辎车（有帷盖的车）里，躺在车上监督军队，将领们就不敢不尽力。陛下虽然辛苦，为了妻子儿女也要勉强支撑。’”于是吕释之连夜去见吕后，吕后趁机向汉高祖哭诉，把四个人的话复述了一遍。汉高祖说：“我本来就觉得这小子不足以派遣，还是我自己去吧。”于是汉高祖亲自率军向东讨伐黥布，群臣留守关中，都送到灞上（今陕西西安东）。张良生病，勉强起身，送到曲邮（今陕西临潼东），拜见汉高祖说：“我本该跟随陛下，但是病得太重了。楚国人勇猛敏捷，希望陛下不要和楚国人正面交锋。”又劝说汉高祖：“任命太子为将军，监督关中的军队。”汉高祖说：“子房虽然生病，也要勉强卧床辅佐太子。”当时叔孙通担任太子太傅（负责教导太子的官员），张良代理少傅（协助太傅教导太子的官员）的事务。

汉十二年（公元前195年），汉高祖打败黥布的军队后返回，病情更加严重，更想更换太子。张良劝谏，汉高祖不听，张良于是称病不再处理政事。叔孙通太傅引用古今事例，以死劝谏汉高祖不要更换太子，汉高祖假装答应，却仍然想更换太子。等到举行宴会时，汉高祖设置酒席，太子在旁侍奉。那四个人跟随太子，年纪都在八十岁以上，胡须眉毛雪白，衣帽非常庄重。汉高祖觉得奇怪，问：“他们是谁？”四个人上前回答，各自说出自己的姓名，分别是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后人称他们为“商山四皓”）。汉高祖大惊，说：“我寻找你们好几年，你们却躲避我，现在你们为什么愿意跟随我的儿子？”四个人都说：“陛下轻视士人，喜欢辱骂，我们坚守道义不愿受辱，所以害怕而躲藏起来。我们私下听说太子为人仁爱孝顺，恭敬爱士，天下人没有不伸长脖子想为太子效死的，所以我们前来投奔太子。”汉高祖说：“麻烦各位先生始终辅佐太子。”

四个人为汉高祖祝寿完毕，快步离开。汉高祖目送他们，召来戚夫人，指着四个人说：“我想更换太子，这四个人辅佐太子，太子的羽翼已经丰满，难以动摇了。吕后真的要成为你的主人了。”戚夫人哭泣，汉高祖说：“为我跳一支楚舞，我为你唱一首楚歌。”汉高祖唱道：“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成，横渡四海。横渡四海，能奈它何！即使有弓箭，又能射向哪里！”唱了几遍，戚夫人抽噎流泪，汉高祖起身离开，宴会结束。汉高祖最终没有更换太子，正是因为张良招来这四个人的缘故。

张良跟随汉高祖攻打代国，在马邑（今山西朔县）城下献出奇计，又劝说汉高祖立萧何为相国。张良和汉高祖从容谈论的天下大事还有很多，但那些不是关系天下存亡的重要内容，所以没有记载。张良于是说：“我家世代在韩国担任相国，韩国灭亡后，我不惜万金家产，为韩国向强大的秦国报仇，天下震动。现在我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成为帝王的老师，封有万户食邑，位列侯爵，这已经是平民能达到的最高地位，对我来说足够了。我希望放弃人间的事务，跟随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去修仙。”于是张良学习辟谷（道家的一种养生术，不食五谷）、导引术，希望能轻身成仙。恰逢汉高祖去世，吕后感激张良的恩德，就强迫张良吃饭，说：“人生在世，就像白驹过隙一样短暂，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张良不得已，勉强听从吕后的话，开始吃饭。

八年后，张良去世，谥号为文成侯。儿子张不疑继承侯爵。

张良当初在下邳桥上见到的送他《太公兵法》的老人，十三年后张良跟随汉高祖经过济北时，果然在谷城山下见到一块黄石，张良把黄石取回，像珍宝一样供奉祭祀。张良去世后，黄石也和他一起安葬。每逢扫墓和伏日（夏季伏天）、腊日（冬季腊天）祭祀时，也会祭祀黄石。

留侯张不疑，在汉文帝五年（公元前175年）因犯不敬之罪，封国被废除。

太史公说：学者大多认为没有鬼神，却认为有精怪之物。至于张良见到老人送书这件事，也够奇怪的了。汉高祖多次陷入困境，张良常常能为他出力，难道不是天意吗？汉高祖说：“在营帐中谋划计策，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我不如子房。”我原以为张良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人，等到看到他的画像，才发现他的相貌像美女一样。孔子说：“以相貌判断人，会错过子羽（孔子的弟子，相貌丑陋但品德高尚）这样的贤才。”这句话对张良来说也适用啊。

留侯张良洒脱不凡，心怀对韩国灭亡的悲愤。祖上五代在韩国为相，一朝归附汉朝。为老人拾鞋穿鞋，尽显谦逊；在营帐中谋划奇策，神机妙算。拥立横阳君韩成为韩王，以申徒之职保卫韩国。在灞上劝说沛公放弃享乐，在固陵献上计策让诸侯来援。世人称他为“汉初三杰”之一，以“八不可”驳斥郦食其的计谋。想跟随赤松子修仙，却难脱人间羁绊。可叹他有雄才大略，相貌却并非魁梧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