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十表·三代世表

太史公说：关于五帝和夏、商、周三代的记载，已经非常久远了。殷商以前的诸侯已经没办法整理出连贯的世系谱牒；从周朝以后，相关记载才逐渐能清晰地记录下来。孔子依据前代史官的文献编订《春秋》，用鲁公的纪元年数，整合事件年月，内容可以说是很详尽了。至于他编订《尚书》时，对年代的记录就比较简略，没有具体年月；有的地方虽然有年月记载，却大多残缺不全，没办法完整收录。所以孔子秉持 “有疑问就把疑问传下来” 的原则，这大概就是他严谨的地方吧。

我阅读了许多记载世系传承的史料，发现从黄帝以来都有具体的年数记载。然而，当我考核那些历法谱录和终始五德学说（的记载）时，发现古籍中的说法都不一致，甚至互相矛盾。孔夫子（在《尚书》中）没有排列论述那些年月，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因此，）于是我依据《五帝系谍》和《尚书》等文献，汇集、整理从黄帝时代开始直到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的世代传承，编成了《三代世表》。

（表略）

张夫子（张夫子：名长安，字幼君，是汉元帝、成帝时人。事迹见《汉书·儒林传》）问褚先生（褚先生：名少孙，汉元帝、成帝时博士，曾增补《史记》，《史记》中的“禇先生曰”都是他的补作。）：“《诗经》里说契和后稷都是没有父亲就出生的。可现在查看各种传记，都说他们有父亲，而且父亲都是黄帝的儿子。这难道不是和《诗经》的说法矛盾吗？”

褚少孙先生说：“不是这样的。《诗经》里记载契生于鸟卵、后稷因踩踏巨人足迹而孕育，是为了显现他们承受天命的精诚之意。鬼神不能自行生成，必须依托人类才能降生，怎么可能没有父亲就诞生呢！一方面说有父亲，一方面说无父而生。对可信的史实就作为信史流传，对存疑的传说就保留原貌传承，所以两种说法并存。尧帝知道契和后稷都是贤人，乃上天所降生，因此赐封契七十里封地，经过十余代传到汤，终得天下。尧帝预知后稷子孙中将出现君王，所以加封他百里封地，其后世传承近千年，到周文王时拥有了天下。《诗传》记载：‘商汤的祖先是契，无父而生。契的母亲和姐妹在玄丘水沐浴，有燕子衔卵坠落，契母获得后含在口中，误吞下去，便生下了契。契天生贤德，尧立他为司徒，赐姓子氏。子就是滋长的意思，象征日益壮大。诗人赞美歌颂道“殷土茫茫浩瀚，天命玄鸟降临，因而诞生了商”。商是质朴的称谓，也是殷朝的国号。周文王的祖先是后稷，后稷也是无父而生。后稷母亲姜嫄外出看见巨人足迹，踩踏之后有感而身孕，生下后稷。姜嫄认为孩子无父，轻视他并将其抛弃在道路上，但牛羊都避开不践踏。把他抱到山里，山中民众抚养他。又抛到大泽中，飞鸟用羽翼铺垫喂食。姜嫄感到神奇，于是知道他是天之子，便抱回抚养。尧帝知道他的贤才，立他为大农，赐姓姬氏。姬是本原的意思。诗人赞美歌颂道“最初诞生周民”，深刻修养终成大业，赞颂的是后稷创始的功绩。’孔子说：‘当初尧赐契姓子氏，是预见到将来会有商汤兴起；赐后稷姓姬氏，是预见到会有文王出现。周太王赐名季历，是彰显上天祥瑞；太伯奔吴，是为周室王业开辟源头。’天命难以言说，若非圣人谁能洞察？舜、禹、契、后稷都是黄帝的子孙。黄帝受天命治理天下，德泽流传后世。所以他的子孙都成为天子，这是上天对德行的回报。世人不知根源，以为他们是从平民起家。平民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兴起而称王天下呢？这些都是天命使然。”

张夫子又问：“黄帝的后代为什么能统治天下这么长时间呢？”

褚先生回答说：“古书记载有这样的说法：天下的君主中，能为万民请求保全性命的人，可以成为‘帝’，福泽能流传万世，黄帝就是这样的人。能把仁、义、礼、智、信这五种政教推行清楚，又能修明礼义，顺应天时发动军队征伐且取得胜利的人，可以成为‘王’，福泽能流传千世。蜀王是黄帝的后代，到现在还在汉朝西南方向五千里之外的地方，常常来汉朝朝见归降，向汉朝进献贡品。这不就是因为他的先祖有德行，恩泽一直流传到后代吗？推行道德难道能忽视吗！做君主的人，应该把这件事当作榜样来看待。汉朝的大将军霍子孟（名叫霍光），也是黄帝的后代。这件事只能跟见闻广博、有远见的人说，本来就很难跟见闻浅薄的人讲明白。为什么这么说呢？古代诸侯会用自己的封国作为姓氏，‘霍’就是古代一个封国的名字。周武王把弟弟叔处封在霍国，到了后代，晋献公消灭了霍公，霍公的后代就成了普通百姓，往来居住在平阳。平阳在河东郡，河东郡是过去晋国的土地，后来划分成了卫国的领地。从《诗经》的记载来看，霍家也能算作周朝的后代。周朝从后稷开始，后稷是没有父亲就出生的；但从三代的世系传承来说，后稷其实有父亲，名叫高辛，高辛是黄帝的曾孙。《黄帝终始传》里说：‘汉朝建立一百多年后，会有一个身高不高不矮的人，从白燕乡出来，掌控天下的政权。当时会有年幼的君主，这个人能让幼主的车驾倒退（暗指掌控实权、辅佐幼主）。’霍将军原本就住在平阳的白燕乡。我做郎官的时候，曾经和方士们在旗亭（古代观察敌情或交易的场所）下考核功绩，方士们跟我说过这些事。这难道不神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