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三十世家·楚世家

楚国的先祖源自帝颛顼高阳。高阳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高阳生下称，称生下卷章，卷章生下重黎。重黎在帝喾高辛手下担任火正（掌管火与祭祀的官职），功绩卓著，能让光明普照天下，帝喾便赐他“祝融”的称号。后来共工氏发动叛乱，帝喾派重黎去平定，却没能斩草除根。帝喾就在庚寅这天处死了重黎，又让重黎的弟弟吴回接替他的职位，继续担任火正，同样号称祝融。

吴回生下陆终。陆终有六个儿子，都是母亲剖腹而生（传说中独特的降生方式）。长子叫昆吾，次子叫参胡，三子叫彭祖，四子叫会人，五子姓曹，六子叫季连，姓芈，楚国就是季连的后代。昆吾氏在夏朝时曾做过诸侯之长，到夏桀统治时期，被商汤消灭。彭祖氏在商朝时也曾担任诸侯之长，商朝末年，彭祖氏也灭亡了。季连生下附沮，附沮生下穴熊。此后，季连的后代逐渐衰落，有的留在中原地区，有的迁徙到蛮夷之地，家族世系渐渐无法考证。

周文王在位时，季连的后代中有个叫鬻熊的人。鬻熊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追随周文王，可惜很早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叫熊丽，熊丽生下熊狂，熊狂又生下熊绎。

熊绎生活在周成王时期，成王为了表彰周文王、周武王时期功臣贵族的后代，把熊绎封到楚蛮之地（南方少数民族聚居区），赐给他子爵爵位的土地，姓芈，定居在丹阳（今湖北秭归一带）。当时，楚子熊绎和鲁公伯禽、卫康叔的儿子牟、晋侯燮、齐太公的儿子吕伋，一同侍奉周成王。

熊绎生下熊艾，熊艾生下熊䵣，熊䵣生下熊胜。熊胜把弟弟熊杨立为继承人。熊杨生下熊渠。

熊渠有三个儿子。周夷王在位时，周王室势力衰落，有些诸侯不再朝拜天子，甚至互相攻伐。熊渠深受长江、汉水一带百姓的拥戴，于是出兵讨伐庸国、杨粤，一直打到鄂地（今湖北鄂州一带）。熊渠说：“我们本是蛮夷部族，不必遵循中原的爵位称号。”便封长子熊康为句亶王，次子熊红为鄂王，幼子熊执疵为越章王，封地都在长江沿岸的楚蛮地区。到周厉王时，厉王残暴无道，熊渠担心厉王攻打楚国，才去掉了三个儿子的王号。

后来熊渠的儿子熊毋康继位，毋康很早就去世了。熊渠去世后，儿子熊挚红继位。挚红去世后，他的弟弟杀死继承人，自立为君，名叫熊延。熊延生下熊勇。

熊勇六年，周都百姓发动叛乱，攻打周厉王，厉王逃到彘地。熊勇十年去世，弟弟熊严继位。

熊严在位十年去世，他有四个儿子：长子伯霜，次子仲雪，三子叔堪，幼子季徇。熊严死后，长子伯霜继位，就是熊霜。

熊霜元年，周宣王刚刚即位。熊霜六年去世，三个弟弟争夺王位：仲雪战死，叔堪逃到濮地避难，幼子季徇最终继位，就是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刚被封到郑地。熊徇二十二年去世，儿子熊咢继位。熊咢九年去世，儿子熊仪继位，就是若敖。

若敖二十年，周幽王被犬戎杀死，周王室向东迁都，秦襄公开始被列为诸侯。

若敖二十七年去世，儿子熊坎继位，就是霄敖。霄敖六年去世，儿子熊眴继位，就是蚡冒。蚡冒十三年，晋国因曲沃（晋国内部势力）的缘故开始陷入内乱。蚡冒十七年去世，他的弟弟熊通杀死蚡冒的儿子，自立为君，就是楚武王。

楚武王十七年，晋国的曲沃庄伯杀死了宗主国国君晋孝侯。十九年，郑伯的弟弟段发动叛乱。二十一年，郑国侵占周天子的土地。二十三年，卫国人杀死国君卫桓公。二十九年，鲁国人杀死国君鲁隐公。三十一年，宋国太宰华督杀死国君宋殇公。

楚武王三十五年，楚国攻打随国。随国国君说：“我没有罪过，为什么攻打我？”楚王说：“我们本是蛮夷，如今诸侯纷纷背叛天子、互相攻杀。我有军队，想借此观察中原的政局，还请周天子赐给我更高的爵位。”随国人替楚国向周天子请求提升爵位，周天子不同意，随国人只好把结果回报给楚国。三十七年，楚武王熊通气愤地说：“我的先祖鬻熊，曾是周文王的谋臣，可惜早逝。周成王封我的先祖熊绎，只给了子爵的土地，让我们定居楚国。如今蛮夷各部都已归顺，周天子却不肯提升我的爵位，那我就自己封自己为王！”于是熊通自立为武王，和随国人签订盟约后撤军。从此，楚国开始开拓濮地，将其纳入自己的版图。

楚武王五十一年，周天子召见随侯，责备他纵容楚国称王。楚王大怒，认为随国背叛了自己，出兵攻打随国。武王在行军途中去世，楚军只好撤军。武王的儿子文王熊赀继位，开始把都城迁到郢（今湖北江陵一带）。

楚文王二年，攻打申国时路过邓国，邓国人说“楚王容易对付”，劝邓侯趁机除掉楚王，邓侯没有答应。六年，楚国攻打蔡国，俘虏蔡哀侯后返回，不久又释放了他。此时楚国国力渐强，欺压长江、汉水一带的小国，小国们都很畏惧楚国。十一年，齐桓公开始称霸诸侯，楚国也从此逐渐强大起来。

楚文王十二年，楚国攻打邓国，消灭了邓国。十三年，文王去世，儿子熊囏继位，就是庄敖。庄敖五年，想杀死弟弟熊恽，熊恽逃到随国，后来联合随国人偷袭并杀死庄敖，自立为君，就是楚成王。

楚成王熊恽元年，刚继位就广施恩德，和诸侯恢复旧日友好关系。他派人向周天子进贡，周天子赏赐给他祭肉，说：“好好镇守南方，平定夷越的叛乱，不要侵犯中原各国。”从此，楚国的疆域扩展到千里之地。

楚成王十六年，齐桓公率军侵犯楚国，一直打到陉山（今河南郾城一带）。楚成王派将军屈完率军抵抗，和齐桓公签订盟约。齐桓公指责楚国长期不向周天子进贡，楚国答应恢复进贡，齐桓公才撤军离开。

楚成王十八年，成王率军北伐许国，许国国君赤裸上身请罪，成王才赦免了他。二十二年，攻打黄国。二十六年，消灭英国。

楚成王三十三年，宋襄公想主持诸侯盟会，派人召见楚王。楚王发怒说：“他敢召见我，我就假装友好前去，趁机羞辱他！”于是前往盂地（今河南睢县一带），果然抓住宋襄公并羞辱了他，不久才把他放回。三十四年，郑文公南下朝拜楚王。楚成王北伐宋国，在泓水（今河南柘城一带）打败宋军，射伤宋襄公，宋襄公最终因伤势过重去世。

楚成王三十五年，晋国公子重耳路过楚国，成王用接待诸侯的礼节设宴招待他，之后又送了厚礼，把他送到秦国。

楚成王三十九年，鲁僖公来楚国请求出兵讨伐齐国，成王派申侯率军攻打齐国，夺取榖邑（今山东平阴一带），把齐桓公的儿子雍安置在那里。齐桓公的七个儿子都逃到楚国，成王把他们全部任命为上大夫。同年，楚国消灭夔国，只因为夔国不祭祀祝融和鬻熊（楚国先祖）。

这年夏天，楚国攻打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晋国出兵救援宋国，成王只好撤军回国。将军子玉请求继续作战，成王说：“重耳流亡在外多年，最终能返回晋国继位，这是上天的安排，我们抵挡不了。”子玉坚持请求出战，成王只好给了他少量军队。结果晋国果然在城濮（今山东鄄城一带）打败子玉。成王大怒，处死了子玉。

楚成王四十六年，起初，成王想立商臣为太子，征求令尹子上的意见。子上说：“您还没老，又有很多宠妃，现在废黜太子容易引发内乱。楚国立太子，常常选择年幼的儿子。况且商臣眼睛像胡蜂、声音像豺狼，是个狠心的人，不能立他为太子。”成王不听，还是立了商臣。后来成王又想立儿子职为太子，废掉商臣。商臣听到消息，却不确定真假，就告诉自己的老师潘崇：“怎么才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呢？”潘崇说：“你可以设宴招待成王的宠妃江芈，故意对她不敬。”商臣照做了。江芈愤怒地说：“难怪大王想杀死你，立职为太子！”商臣告诉潘崇：“消息是真的。”潘崇问：“你能侍奉职吗？”商臣说：“不能。”潘崇又问：“你能逃到国外吗？”商臣说：“不能。”潘崇最后问：“你能发动政变吗？”商臣说：“能。”这年冬十月，商臣率领宫中卫兵包围成王。成王请求吃了熊掌再死（熊掌难煮，想拖延时间等待救援），商臣不同意。丁未日，成王自缢身亡。商臣继位，就是楚穆王。

楚穆王继位后，把自己原来的太子宫赐给潘崇，任命他为太师，掌管国家大事。穆王三年，消灭江国。四年，消灭六国、蓼国（六国和蓼国都是皋陶的后代）。八年，攻打陈国。十二年，穆王去世，儿子庄王侣继位。

楚庄王继位三年，从不发布政令，整天沉迷享乐，还向国内下令：“有敢劝谏的人，一律处死，绝不赦免！”伍举入宫劝谏，看到庄王左边抱着郑国美女，右边搂着越国美女，坐在钟鼓乐器中间享乐。伍举说：“我想给您讲个隐语。”接着说：“有只鸟落在土山上，三年不飞也不叫，这是什么鸟？”庄王说：“这只鸟三年不飞，一飞就会冲天；三年不叫，一叫就会震惊世人。你退下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过了几个月，庄王反而更加放纵。大夫苏从又入宫劝谏，庄王说：“你没听过我的命令吗？”苏从回答：“我愿意以死让君王醒悟，这是我的心愿。”庄王这才停止享乐，开始处理朝政：处死了数百名作恶的官吏，提拔了数百名贤能之士，任命伍举、苏从掌管政务，楚国人都非常高兴。这一年，楚国消灭了庸国。六年，攻打宋国，缴获五百辆战车。

楚庄王八年，攻打陆浑戎（西北少数民族），趁机率军到达洛水，在周都郊外阅兵（炫耀武力）。周定王派王孙满去慰劳楚王，楚王却问起九鼎的大小和重量（九鼎是周天子权力的象征，楚王此举意在觊觎天下）。王孙满回答：“统治天下靠的是德行，不是九鼎。”庄王说：“你别倚仗九鼎！楚国只要折断兵器上的弯钩，就能铸成九鼎。”王孙满说：“唉！大王您难道忘了吗？从前虞、夏兴盛时，远方各国都来朝贡，九州的长官贡献青铜，铸造九鼎，上面雕刻各种事物的图像，让百姓认识神灵和鬼怪。夏桀德行败坏，九鼎就迁到商朝，延续了六百年。商纣暴虐无道，九鼎又迁到周朝。德行美好光明，九鼎再小也重得搬不动；如果德行奸邪昏乱，九鼎再大也会变得轻巧易迁。当初周成王把九鼎安放在郏鄏（今河南洛阳一带），占卜预测周朝能传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的旨意。如今周王室德行虽衰，天命却还没改变，九鼎的轻重，不是您能问的。”楚王只好撤军返回。

楚庄王九年，任命若敖氏为宰相。有人在庄王面前诬陷若敖氏，若敖氏害怕被处死，反过来攻打庄王，庄王率军消灭了若敖氏全族。十三年，消灭舒国。

楚庄王十六年，攻打陈国，杀死夏徵舒。因为夏徵舒杀死了陈国国君，所以庄王讨伐他。攻破陈国后，庄王就把陈国设为楚国的一个县。大臣们都来祝贺，申叔时从齐国出使回来，却没有祝贺。庄王问他原因，申叔时回答：“民间有句话，有人牵牛踩过别人的田地，田主就抢走了牛。踩田地确实不对，但抢走牛不是太过分了吗？大王您因为陈国动乱，率领诸侯讨伐，本是正义之举，现在却贪图陈国的土地，把它设为县，以后还怎么号令天下呢！”庄王于是恢复了陈国，让陈国后代继续统治。

楚庄王十七年春天，庄王包围郑国，三个月后攻破郑都。楚军从皇门进入，郑伯赤裸上身、牵着羊迎接庄王，说：“我没有得到上天的保佑，不能侍奉您，让您心怀愤怒，攻打我国，这是我的罪过。我愿意听从您的任何命令：把我流放到南海，或者把我当作奴仆赐给诸侯，我都服从。如果您没忘记周厉王、周宣王、郑桓公、郑武公，不灭亡郑国的社稷，让我改侍奉您，这是我的心愿，我不敢奢求。我冒昧地把心里话告诉您。”楚国大臣们说：“大王不要答应他。”庄王说：“郑国国君能屈居人下，一定能信任百姓，怎么能灭亡郑国呢！”庄王亲自手持军旗，指挥左右军队后退三十里驻扎，答应和郑国讲和。潘尪进入郑都签订盟约，郑国派子良到楚国做人质。这年夏六月，晋国救援郑国，和楚军交战，楚军在黄河边大败晋军，一直打到衡雍（今河南原阳一带）才返回。

楚庄王二十年，楚国包围宋国，因为宋国杀死了楚国使者。宋军被围五个月，城里粮食耗尽，百姓们交换孩子当食物，劈开尸骨当柴烧。宋国大夫华元出城，把城中的困境如实告诉庄王。庄王说：“华元真是君子啊！”于是撤军离开。

楚庄王二十三年，庄王去世，儿子共王审继位。

楚共王十六年，晋国攻打郑国，郑国向楚国告急，共王出兵救援郑国。楚军和晋军在鄢陵（今河南鄢陵一带）交战，晋军打败楚军，射伤共王的眼睛。共王召见将军子反，子反嗜酒，侍从竖阳榖给他进酒，子反喝醉了，没能去见共王。共王大怒，射死子反，率军撤回楚国。

楚共王三十一年，共王去世，儿子康王招继位。康王在位十五年去世，儿子员继位，就是郏敖。

楚康王有四个宠弟：公子围、子比、子皙、弃疾。郏敖三年，任命叔父公子围为令尹，掌管军事。四年，公子围出使郑国，途中听说郏敖生病，就返回楚国。十二月己酉日，公子围入宫探望郏敖的病情，趁机用绳子勒死郏敖，还杀死了郏敖的儿子莫及平夏。公子围派人到郑国报丧，伍举问使者：“谁是继承人？”使者回答：“寡大夫围。”伍举纠正说：“应该说是共王的儿子围，他是兄长。”子比逃到晋国，公子围继位，就是楚灵王。

楚灵王三年六月，楚国派人告诉晋国，想会合诸侯。诸侯们都在申地（今河南南阳一带）会见楚王。伍举说：“从前夏启有钧台的宴飨，商汤有景亳的号令，周武王有盟津的誓师，周成王有岐阳的狩猎，周康王有丰宫的朝会，周穆王有涂山的盟会，齐桓公有召陵的阅兵，晋文公有践土的盟誓，大王您想用哪种礼仪？”灵王说：“用齐桓公召陵会盟的礼仪。”当时郑子产也在场，不过晋国、宋国、鲁国、卫国没有参加。灵王签订盟约后，露出骄傲的神色。伍举说：“夏桀在有仍会盟，有缗国就背叛了他；商纣在黎山会盟，东夷就背叛了他；周幽王在太室山盟会，戎人、翟人就背叛了他。大王您一定要善始善终啊！”

这年七月，楚国率领诸侯军队攻打吴国，包围朱方（今江苏丹徒一带）。八月，攻破朱方，囚禁庆封，诛灭他的家族。灵王让庆封游街示众，说：“不要学齐国的庆封，杀死国君、欺负幼主，还和大夫们盟誓！”庆封反过来喊道：“不如楚国共王的庶子围，杀死国君兄长的儿子员，夺取王位！”灵王赶紧让人杀死庆封。

楚灵王七年，建成章华台（奢华的高台），下令让逃亡的人填充台周围的居民。

楚灵王八年，派公子弃疾率军消灭陈国。十年，召见蔡侯，把蔡侯灌醉后杀死，派弃疾平定蔡国，任命弃疾为陈蔡公。

楚灵王十一年，攻打徐国来威慑吴国，自己驻扎在乾溪（今安徽亳州一带）等待消息。灵王说：“齐国、晋国、鲁国、卫国，它们的君主受封时都得到了宝器，只有我没有。现在我派人去周朝请求把九鼎分给楚国，周天子会给我吗？”析父回答：“会给大王您的！从前我们的先王熊绎，在荆山（今湖北南漳一带）偏远之地，驾着简陋的柴车、穿着破旧的衣服，在荒野中生活，跋山涉水侍奉周天子，只能用桃木弓、棘枝箭贡献给周天子。齐国国君是周天子的舅舅，晋国、鲁国、卫国的国君是周天子的同母弟弟，所以楚国没有得到宝器，而他们都有。现在周朝和四国顺服大王您，会完全听从您的命令，怎么敢吝啬九鼎呢？”灵王又说：“从前我的先祖伯父昆吾曾居住在旧许地（今河南许昌一带），现在郑国人贪图那块土地，不肯还给我们，现在我去索要，他们会给我吗？”析父回答：“周朝都不吝啬九鼎，郑国怎么敢吝啬土地呢？”灵王接着问：“从前诸侯疏远我，害怕晋国，现在我大规模修建陈国、蔡国和不羹的城池，每个城邑都有千辆战车的兵力，诸侯会害怕我吗？”析父回答：“当然害怕！”灵王高兴地说：“析父真会谈论古代的事啊！”

楚灵王十二年春天，灵王在乾溪享乐，不愿离开。百姓们被徭役折磨得很苦。起初，灵王在申地会盟时，侮辱了越国大夫常寿过，还杀死了蔡国大夫观起。观起的儿子观从逃亡到吴国，劝说吴王攻打楚国，还暗中联合越国大夫常寿过发动叛乱，做吴国的间谍。观从假传公子弃疾的命令，从晋国召回公子比，到蔡国后，和吴国、越国的军队一起准备偷袭蔡国。观从让公子比会见弃疾，在邓地（今河南邓州一带）结盟。随后两人率军进入楚都，杀死灵王的太子禄，立子比为楚王，公子子皙为令尹，弃疾为司马。先清理王宫后，观从前往乾溪军中，对楚军士兵说：“楚国已经有新王了！先回去的人，恢复爵位、封邑和田宅；后回去的人，就流放远方。”楚军士兵纷纷溃散，离开灵王返回楚国。

灵王听说太子禄被杀，从车上摔下来，说：“人们疼爱自己的儿子，也会像我这样吗？”侍从说：“比这更厉害。”灵王说：“我杀死别人的儿子太多了，现在落到这个下场，是报应啊！”右尹建议：“请大王在郊外等待，听从百姓的决定。”灵王说：“百姓的愤怒不能触犯。”右尹又说：“不如去大的城邑，向诸侯求救。”灵王说：“诸侯们都背叛我了。”右尹再建议：“那就逃到其他诸侯那里，听从大国的安排。”灵王说：“好运不会再来，只会自取其辱。”于是灵王乘船想进入鄢城（今湖北宜城一带）。右尹知道灵王不会采纳自己的建议，害怕一起送死，也离开灵王逃走了。

灵王独自在山中徘徊，山野百姓没人敢收留他。灵王路上遇到过去的侍从鋗人，说：“给我找点吃的，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鋗人说：“新王下了命令，有敢给您食物或跟随您的人，诛连三族，而且我也找不到食物。”灵王只好枕着鋗人的大腿躺下。鋗人用土块代替自己的大腿，悄悄逃走了。灵王醒来后不见鋗人，饿得站不起来。芋尹申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父亲两次违背王命，大王都没处死他，这份恩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于是四处寻找灵王，在釐泽（今河南淅川一带）遇到饥饿的灵王，把他接回家。这年夏五月癸丑日，灵王在申亥家去世，申亥让两个女儿殉葬，一起安葬了灵王。

这时楚国虽然已经立子比为楚王，但害怕灵王回来，又没听说灵王已死，所以观从对刚即位的子比说：“不杀死弃疾，即使得到王位，还是会有灾祸。”子比说：“我不忍心杀他。”观从说：“别人会忍心杀您的。”子比不听，观从就离开了。弃疾返回楚都，楚国人每天夜里都很惊慌，说：“灵王回来了！”乙卯夜，弃疾让船夫在江上边走边喊：“灵王到了！”国人更加恐慌。弃疾又派曼成然告诉子比和令尹子皙：“灵王到了！国人要杀死你们，司马（弃疾）也快到了！你们早点自己做打算，别受辱。百姓的愤怒像水火一样，无法挽救。”子比和子皙于是自杀。丙辰日，弃疾继位为王，改名叫熊居，就是楚平王。

楚平王靠欺诈杀死两位君主后自立，担心国人和诸侯背叛自己，就对百姓施加恩惠：恢复陈国、蔡国的土地，让它们的后代继续统治；归还侵占郑国的土地；安抚国内百姓，整顿政务教化。吴国趁楚国动乱，俘获楚国五位将领后返回。平王对观从说：“你想要什么，都满足你。”观从想做卜尹（掌管占卜的官），平王答应了他。

起初，楚共王有五个宠爱的儿子，没有嫡子可立，就祭祀各路神灵，请求神灵决定谁来掌管国家，还暗中和巴姬在祖庙内埋下一块玉璧，让五个儿子斋戒后进入祖庙。康王跨过玉璧，灵王的胳膊放在玉璧上，子比、子皙都离玉璧很远，平王当时年幼，被人抱着上前跪拜，正好压在玉璧的纽上。所以康王因为年长继位，到他儿子时失去王位；公子围成为灵王，在位时被杀；子比只做了十几天楚王，子皙没能继位，两人都被处死。这四个儿子都没有后代，只有弃疾最终继位，成为平王，延续了楚国的祭祀，正像神灵预示的那样。

起初，子比从晋国返回楚国时，韩宣子问叔向：“子比能成功继位吗？”叔向回答：“不能。”韩宣子说：“有共同憎恶的人，就会互相寻求帮助，像商人做买卖一样，为什么不能成功？”叔向说：“没有共同的喜好，怎么会有共同的憎恶？夺取国家有五个难点：有宠信却没有贤人辅佐，是一难；有贤人却没有靠山，是二难；有靠山却没有计谋，是三难；有计谋却没有百姓支持，是四难；有百姓支持却没有德行，是五难。子比在晋国流亡十三年，没听说有晋国、楚国的人愿意跟随他，这是没有贤人；家族被灭、亲人背叛，这是没有靠山；没有机会却发动政变，这是没有计谋；终身流亡在外，这是没有百姓支持；逃亡时没人怀念，这是没有德行。楚灵王暴虐却不被忌惮，子比经历这五难还想杀死国君，谁能帮他成功呢？能拥有楚国的，大概是弃疾吧？弃疾治理陈、蔡，方城（楚国北方要塞）以外的地区都归他管辖，他不做苛刻邪恶的事，盗贼隐藏不出，不违背百姓的意愿，百姓没有怨恨。祖先神灵保佑他，国民信任他。芈姓发生动乱时，一定是年幼的儿子继位，这是楚国的惯例。子比的官职只是右尹，论尊贵宠爱，他是庶子，论神灵的旨意，他又远离玉璧，百姓不怀念他，怎么能继位呢？”韩宣子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是这样吗？”叔向回答：“齐桓公是卫姬的儿子，受齐釐公宠爱，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辅佐，有莒国、卫国做外援，有高氏、国氏做内援，听从善言像流水一样，施恩惠从不厌倦，拥有国家不是应该的吗？从前我们的晋文公，是狐季姬的儿子，受晋献公宠爱，勤奋好学，十七岁就有五位贤士跟随，有先大夫子馀、子犯做心腹，有魏犨、贾佗做助手，有齐国、宋国、秦国、楚国做外援，有栾氏、郤氏、狐氏、先氏做内援，流亡十九年，坚守志向更加坚定。晋惠公、晋怀公抛弃百姓，百姓就跟随文公。所以文公有国家，不也是应该的吗？子比对百姓没有恩惠，在外没有援助，离开晋国时，晋国不送行；返回楚国时，楚国不迎接，怎么能拥有国家呢！”子比最终果然没能长久，继位的是弃疾，正像叔向说的那样。

楚平王二年，派费无忌到秦国为太子建娶亲。秦女长得很美，快要到楚国时，费无忌先返回，劝平王说：“秦女太漂亮了，大王可以自己娶她，再给太子另找妻子。”平王听从了费无忌的建议，自己娶了秦女，生下熊珍，另外给太子找了妻子。当时伍奢是太子太傅，费无忌是少傅。费无忌不受太子喜欢，常常在平王面前说太子的坏话。太子建当时十五岁，他的母亲是蔡国人，不受平王宠爱，平王也渐渐疏远太子建。

楚平王六年，派太子建住在城父（今河南宝丰一带），守卫边境。费无忌又日夜在平王面前诋毁太子建，说：“自从我把秦女献给大王，太子就心怀怨恨，对大王恐怕也有不满，大王要多加防备。而且太子住在城父，掌握兵权，和诸侯交往密切，恐怕要回都城作乱了。”平王召见太子的太傅伍奢，责备他。伍奢知道是费无忌在进谗言，就说：“大王怎么能因为小人的话疏远骨肉至亲呢？”费无忌说：“现在不制止太子，以后一定会后悔。”平王于是囚禁伍奢，命令司马奋扬召回太子建，想杀死他。太子建听到消息，逃到宋国。

费无忌说：“伍奢有两个儿子，不杀死他们，会成为楚国的祸患。不如用赦免伍奢的名义召他们来，他们一定会来。”平王派人对伍奢说：“能把两个儿子招来，你就能活；不能，就处死你。”伍奢说：“伍尚会来，伍胥不会来。”平王问：“为什么？”伍奢说：“伍尚为人正直，坚守节操，孝顺仁慈，听说召他能赦免父亲，一定会来，不顾自己的生死。伍胥为人聪慧多谋，勇敢且看重功劳，知道来的话一定会死，肯定不会来。但将来给楚国带来忧患的，一定是这个儿子。”平王派人召伍尚、伍胥，说：“来楚国，我就赦免你们的父亲。”伍尚对伍胥说：“听说父亲能被赦免却不去，是不孝；父亲被杀却不能报仇，是没有谋略；判断能力能胜任大事，是明智。你快逃走吧，我去送死。”伍尚于是返回楚国，伍胥拉开弓箭，搭上箭，出来见使者，说：“父亲有罪，为什么要召他的儿子？”说完要射使者，使者赶紧逃走，伍胥于是逃到吴国。伍奢听说后，说：“伍胥逃走，楚国危险了。”楚国人杀死伍奢和伍尚。

楚平王十年，太子建的母亲住在居巢（今安徽巢湖一带），她打开城门，让吴军进城。吴王派公子光攻打楚国，打败陈国、蔡国，接走太子建的母亲。楚国害怕，加固郢都的城墙。起初，吴国的边邑卑梁和楚国的边邑钟离，有两个小孩争夺桑叶，两家愤怒之下互相攻杀，楚国人消灭了卑梁人。卑梁大夫发怒，率领邑中士兵攻打钟离。楚王听说后大怒，派全国军队消灭卑梁。吴王听说后也大怒，派兵让公子光借太子建母亲家在楚国的关系攻打楚国，消灭了钟离、居巢。楚国更加害怕，于是加固郢都城墙。

楚平王十三年，平王去世。将军子常说：“太子珍年幼，而且他的母亲本是太子建该娶的妻子。”想立令尹子西为君。子西是平王的庶弟，有仁义之心，说：“国家有固定的法度，随意改立君主会引发动乱，说这种话会招来杀身之祸。”于是立太子珍为君，就是楚昭王。

楚昭王元年，楚国人都不满费无忌，因为他诋毁太子建，杀死伍奢父子和郤宛。郤宛的同宗伯氏的儿子伯嚭和伍子胥都逃到吴国，吴军多次侵犯楚国，楚国人更加怨恨费无忌。楚国令尹子常杀死费无忌来讨好百姓，百姓才高兴起来。

楚昭王四年，吴国三位公子逃到楚国，楚国封给他们土地，让他们抵御吴国。五年，吴国攻打楚国，夺取六邑（今安徽六安一带）、潜邑（今安徽霍山一带）。七年，楚国派子常攻打吴国，吴军在豫章（今江西南昌一带）大败楚军。

楚昭王十年冬天，吴王阖闾、伍子胥、伯嚭联合唐国、蔡国一起攻打楚国，楚军大败，吴军攻入郢都，因为伍子胥的缘故，吴军侮辱了楚平王的陵墓。吴军前来时，楚国派子常率军迎战，双方在汉水两岸布阵。吴军打败子常，子常逃到郑国。楚军溃散，吴军乘胜追击，打了五仗就攻到郢都。己卯日，昭王出逃；庚辰日，吴国人进入郢都。

昭王出逃到云梦泽（今湖北江汉平原一带），云梦泽的人不知道他是楚王，用箭射伤了他。昭王逃到郧邑（今湖北安陆一带），郧公的弟弟怀说：“平王杀死了我们的父亲，现在我杀死他的儿子，不也应该吗？”郧公阻止了他，但担心怀会杀死昭王，就和昭王一起逃到随国（今湖北随州一带）。吴王听说昭王在随国，立即进军攻打随国，对随国人说：“周朝子孙封在长江、汉水之间的，全被楚国消灭了。”想让随国交出昭王。昭王的侍从子綦把昭王藏起来，自己冒充昭王，对随国人说：“把我交给吴国吧。”随国人占卜是否把“昭王”交给吴国，结果不吉利，就谢绝吴王说：“昭王已经逃走，不在随国。”吴王请求进入随国搜索，随国人不答应，吴王只好撤军离开。

昭王逃出郢都时，派申鲍胥去秦国求救。秦国派五百辆战车救援楚国，楚国也召集残余士兵，和秦军一起攻打吴军。昭王十一年六月，在稷邑（今河南桐柏一带）打败吴军。恰逢吴王的弟弟夫概看到吴军战败，就逃回吴国，自立为吴王。阖闾听说后，率军离开楚国，返回吴国攻打夫概。夫概战败，逃到楚国，楚国把堂谿（今河南西平一带）封给他，号称堂谿氏。

楚昭王消灭唐国，九月，返回郢都。十二年，吴国再次攻打楚国，夺取番邑（今江西波阳一带）。楚国害怕，离开郢都，向北迁都到鄀邑（今湖北宜城一带）。

楚昭王十六年，孔子担任鲁国的相。二十年，楚国消灭顿国、胡国。二十一年，吴王阖闾攻打越国，越王勾践射伤阖闾，阖闾最终去世。吴国从此怨恨越国，不再向西攻打楚国。

楚昭王二十七年春天，吴国攻打陈国，楚昭王救援陈国，驻军在城父。十月，昭王在军中生病，天空出现红色云彩，像鸟一样夹着太阳飞翔。昭王询问周朝太史，太史说：“这会对楚王不利，但可以把灾祸转移到将相身上。”将相们听说后，请求用自己的身体向神灵祈祷（代替昭王受灾）。昭王说：“将相是我的得力助手，现在把灾祸转移给他们，难道能让我脱离灾祸吗！”不答应他们的请求。占卜显示是黄河之神在作怪，大夫们请求祭祀黄河。昭王说：“自从我的先王受封以来，祭祀的神灵范围不超过长江、汉水，黄河之神不是我们该得罪的。”制止了大夫们。孔子在陈国，听说昭王的话，说：“楚昭王通晓大道理啊！他没有失去国家，是应该的！”

昭王病情加重，召集各位公子和大夫说：“我没有才能，两次让楚国军队蒙受耻辱，现在能寿终正寝，已经是我的幸运了。”他让弟弟公子申继位，公子申不同意；又让次弟公子结继位，公子结也不同意；再让三弟公子闾继位，公子闾五次推辞，才答应继位。准备作战时，庚寅日，昭王在军中去世。公子闾说：“大王病重时，舍弃儿子，让大臣们继位，我之所以答应，是为了宽慰大王。现在大王去世，我怎么敢忘记大王的心意呢！”于是和子西、子綦谋划，埋伏军队封锁道路，迎接昭王和越女所生的儿子章，立他为君，就是楚惠王。之后撤军返回，安葬昭王。

楚惠王二年，子西从吴国召回原平王太子建的儿子胜，任命他为巢大夫，号称白公。白公喜欢军事，礼贤下士，想为父亲报仇。六年，白公请求令尹子西派兵攻打郑国。起初，白公的父亲建流亡在郑国，被郑国人杀死，白公逃到吴国，子西又把他召回楚国，所以白公怨恨郑国，想攻打郑国。子西答应了却没派兵。八年，晋国攻打郑国，郑国向楚国告急，楚国派子西救援郑国，子西接受郑国的贿赂后撤军。白公胜大怒，就和勇猛敢死的武士石乞等人在朝堂上袭击杀死令尹子西、子綦，趁机劫持惠王，把他关在高府（楚国储藏财物的地方），想杀死他。惠王的侍从屈固背着惠王逃到昭王夫人的宫中。白公自立为楚王。一个多月后，叶公率军前来救援楚国，楚惠王的部下和叶公一起攻打白公，杀死白公。惠王才恢复王位。这一年，楚国消灭陈国，把它设为县。

楚惠王十三年，吴王夫差势力强大，欺压齐国、晋国，前来攻打楚国。十六年，越国消灭吴国。四十二年，楚国消灭蔡国。四十四年，楚国消灭杞国，和秦国讲和。这时越国已经消灭吴国，却不能平定长江、淮河以北的地区；楚国向东扩张，领土扩展到泗上。

楚惠王五十七年，惠王去世，儿子简王中继位。

楚简王元年，北伐消灭莒国。八年，魏文侯、韩武子、赵桓子开始被列为诸侯。

楚简王二十四年，简王去世，儿子声王当继位。声王六年，被盗贼杀死，儿子悼王熊疑继位。悼王二年，韩、赵、魏三国攻打楚国，打到乘丘（今山东兖州一带）后撤军。四年，楚国攻打周王室。郑国杀死子阳。九年，楚国攻打韩国，夺取负黍（今河南登封一带）。十一年，韩、赵、魏三国攻打楚国，在大梁（今河南开封一带）、榆关（今河南中牟一带）打败楚军。楚国用厚礼贿赂秦国，和秦国讲和。二十一年，悼王去世，儿子肃王臧继位。

楚肃王四年，蜀国攻打楚国，夺取兹方（今湖北松滋一带）。楚国于是修建扞关（今湖北长阳一带）来抵御蜀国。十年，魏国夺取楚国的鲁阳（今河南鲁山一带）。十一年，肃王去世，没有儿子，立他的弟弟熊良夫为君，就是楚宣王。

楚宣王六年，周天子向秦献公表示祝贺。秦国开始重新强大，韩、赵、魏三国也更加兴盛，尤其是魏惠王、齐威王势力最强。三十年，秦国把商邑（今陕西商州一带）封给卫鞅，卫鞅向南侵犯楚国。这一年，宣王去世，儿子威王熊商继位。

楚威王六年，周显王把祭祀周文王、周武王的祭肉赐给秦惠王。

楚威王七年，齐国孟尝君的父亲田婴欺骗楚国，威王攻打齐国，在徐州（今山东滕州一带）打败齐军，命令齐国一定要驱逐田婴。田婴害怕，张丑假装对楚王说：“大王您在徐州战胜齐国，是因为齐国不用田盼子。田盼子对齐国有功，百姓愿意为他效力；田婴不喜欢田盼子，反而用申纪。申纪不受大臣们归附，百姓也不愿为他效力，所以大王您才能战胜齐国。现在大王您要驱逐田婴，田婴被驱逐后，田盼子一定会被重用。他会重新整顿士兵来和大王对抗，一定对大王不利。”楚王于是不再要求驱逐田婴。

楚威王十一年，威王去世，儿子怀王熊槐继位。魏国听说楚国办丧事，攻打楚国，夺取陉山（今河南郾城一带）。

楚怀王元年，张仪开始担任秦惠王的宰相。四年，秦惠王首次称王。

楚怀王六年，楚国派柱国昭阳率军攻打魏国，在襄陵（今河南睢县一带）打败魏军，夺取八座城邑。昭阳又率军攻打齐国，齐王很担心。陈轸正好作为秦国使者在齐国，齐王说：“该怎么办？”陈轸说：“大王不用担忧，我让楚军撤军。”陈轸立即去昭阳军中，说：“我想知道楚国的法令，打败敌军、杀死敌将的人，会得到什么尊贵的赏赐？”昭阳说：“会被任命为上柱国，封最高爵位执圭。”陈轸说：“有比这更尊贵的赏赐吗？”昭阳说：“令尹。”陈轸说：“现在您已经是令尹了，这是楚国最高的官职。我给您讲个故事：有人送给他的门客一壶酒，门客们互相说‘几个人喝这壶酒，不够分，我们在地上画蛇，先画好的人独自喝’。一个人说‘我先画好蛇了’，举起酒壶准备喝，又说‘我能给蛇画上脚’。等他画好蛇脚，另一个人已经画好蛇，夺过酒壶喝了，说‘蛇本来没有脚，现在你给它画脚，这就不是蛇了’。现在您辅佐楚国攻打魏国，打败魏军、杀死魏将，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官职也不能再提升了。现在又率军攻打齐国，战胜齐国，官职爵位也不会超过令尹；如果战败，就会丧命失爵，还会给楚国带来损失，这就像给蛇画脚一样。不如率军撤回，对齐国施恩，这才是保持功业的办法。”昭阳说：“说得对。”于是率军撤回。

燕国、韩国的国君首次称王。秦国派张仪和楚、齐、魏三国国君会面，在啮桑（今江苏沛县一带）结盟。

楚怀王十一年，苏秦联合崤山以东六国共同攻打秦国，楚怀王担任合纵联盟的首领。联军到达函谷关，秦军出兵迎击六国军队，六国军队都撤军返回，只有齐国军队最后撤退。十二年，齐湣王打败赵国、魏国军队，秦国也打败韩国，和齐国争夺霸主地位。

楚怀王十六年，秦国想攻打齐国，而楚国和齐国是合纵盟友，秦惠王很担心，就宣称罢免张仪的宰相职位，派张仪南下会见楚王，对楚王说：“秦王最敬重的人莫过于大王您，我张仪最愿意侍奉的人也莫过于大王您。秦王最憎恶的人莫过于齐王，我张仪最憎恶的人也莫过于齐王。可大王您却和齐国结盟，这让秦王不能侍奉您，也让我不能做您的侍从。如果大王您为我关闭边境、和齐国断交，现在就派使者跟我去西方，夺取过去秦国分给楚国的商於六百里土地，这样齐国就会衰弱。向北削弱齐国，向西对秦国有恩，私下占有商於之地让楚国富裕，这一个计策能得到三个好处。”怀王非常高兴，把宰相大印交给张仪，每天设宴招待张仪，宣称“我又夺回商於之地了”。大臣们都来祝贺，只有陈轸一人表示哀悼。怀王说：“为什么？”陈轸回答：“秦国之所以重视大王您，是因为楚国和齐国有盟约。现在土地还没得到，就先和齐国断交，楚国就会孤立。秦国又怎么会重视一个孤立的国家呢？一定会轻视楚国。况且如果秦国先交出土地，楚国再和齐国断交，秦国不会这样做；如果先和齐国断交，再去索要土地，一定会被张仪欺骗。被张仪欺骗，大王您一定会怨恨秦国。怨恨秦国，就会在西边引发秦国的祸患，在北边断绝和齐国的交往。西边有秦国的祸患，北边断绝和齐国的交往，韩、魏两国的军队一定会来攻打楚国。所以我哀悼。”楚王不听，派一位将军去西方接收土地。

张仪回到秦国，假装喝醉从车上摔下来，称病三个月不出门，楚国始终没得到土地。楚王说：“张仪是觉得我和齐国断交不够彻底吗？”于是派勇士宋遗北上侮辱齐王。齐王大怒，撕毁和楚国的盟约，和秦国结盟。秦、齐结盟后，张仪才上朝，对楚国将军说：“你怎么不接收土地？从这里到那里，方圆六里。”楚国将军说：“我接到的命令是六百里，没听说六里。”将军立即返回楚国，把情况报告给怀王。怀王大怒，准备出兵攻打秦国。陈轸又说：“攻打秦国不是好计策。不如用一座大城市贿赂秦国，和秦国一起攻打齐国，我们虽然失去土地给秦国，却能从齐国得到补偿，楚国还能保全。现在大王已经和齐国断交，又去指责秦国欺骗，这是让秦、齐两国结盟，引来天下的军队攻打楚国，国家一定会遭受重大损失。”楚王不听，断绝和秦国的和谈，发兵向西攻打秦国。秦国也出兵迎击楚军。

楚怀王十七年春天，楚军和秦军在丹阳交战，秦军大败楚军，斩杀八万士兵，俘虏楚国大将军屈匄、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多人，夺取汉中郡。楚怀王大怒，调动全国军队再次袭击秦国，在蓝田交战，秦军大败楚军。韩、魏两国听说楚国陷入困境，就南下袭击楚国，打到邓地。楚国听说后，率军撤回。

楚怀王十八年，秦国派人来约定和楚国恢复友好关系，愿意把汉中郡的一半土地还给楚国求和。楚王说：“我只想要张仪，不想要土地。”张仪听说后，请求去楚国。秦王说：“楚国一心想杀你，怎么办？”张仪说：“我和楚王的亲信靳尚关系好，靳尚能讨好楚王的宠妃郑袖，郑袖说的话，楚王没有不听的。而且我之前出使楚国，违背了商於之约，现在秦、楚大战，结下仇怨，我必须亲自去楚国道歉，才能化解矛盾。况且有大王您在，楚国应该不敢杀我。如果杀死我能对秦国有利，我愿意这样做。”于是张仪出使楚国。

张仪到达楚国，怀王不见他，把他囚禁起来，想杀死他。张仪私下联系靳尚，靳尚为张仪向怀王求情：“囚禁张仪，秦王一定会发怒。天下诸侯看到楚国失去秦国的支持，一定会轻视大王您。”靳尚又对郑袖说：“秦王非常宠爱张仪，楚王却想杀死他，秦王准备用六县上庸之地贿赂楚国，把美女嫁给楚王，还让宫中擅长唱歌的女子做陪嫁。楚王看重土地，秦国美女一定会得到宠爱，您就会被疏远。您不如劝说楚王释放张仪。”郑袖最终劝说怀王释放了张仪。张仪获释后，怀王又友好地招待他，张仪趁机劝说楚王背叛合纵联盟，和秦国结盟，约定两国通婚。张仪离开后，屈原从齐国出使回来，劝谏怀王：“为什么不杀死张仪？”怀王后悔，派人去追张仪，没追上。这一年，秦惠王去世。

楚怀王二十年，齐湣王想担任合纵联盟的首领，担心楚国和秦国结盟，就派人给怀王送信说：“我担心楚王您不重视尊贵的名声。现在秦惠王去世，秦武王继位，张仪逃到魏国，樗里疾、公孙衍掌权，而楚国却侍奉秦国。樗里疾和韩国关系好，公孙衍和魏国关系好；楚国如果一定要侍奉秦国，韩、魏两国会害怕，一定会通过樗里疾、公孙衍和秦国结盟，燕、赵两国也会侍奉秦国。四国争相侍奉秦国，楚国就会变成秦国的郡县。大王您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联合韩、魏、燕、赵四国，组成合纵联盟，尊奉周王室，让士兵休息、百姓安宁，向天下发布号令？没人敢不听从，大王您的名声就能树立起来。大王您率领诸侯一起攻打秦国，一定能打败秦国。大王您夺取武关、蜀地、汉中的土地，占有吴、越的财富，垄断江海的利益，韩、魏两国割让上党，向西靠近函谷关，楚国的强大就会超过现在百倍。而且大王您被张仪欺骗，失去汉中土地，在蓝田战败，天下人都为大王您感到愤怒。现在您却要先侍奉秦国！希望大王您慎重考虑。”

楚王本来已经想和秦国讲和，看到齐王的信，犹豫不决，把这件事交给大臣们讨论。大臣们有的说和秦国讲和，有的说听从齐国的建议。昭雎说：“大王您即使向东从越国夺取土地，也不足以洗刷耻辱；一定要从秦国夺取土地，才能在诸侯面前洗刷耻辱。大王您不如和齐、韩两国深交，来重视樗里疾，这样大王您就能借助韩、齐两国的力量索要土地。秦国攻破韩国的宜阳，韩国却还侍奉秦国，是因为韩先王的坟墓在平阳，而秦国的武遂距离平阳只有七十里，所以韩国特别害怕秦国。否则，秦国攻打三川，赵国攻打上党，楚国攻打河外，韩国一定会灭亡。楚国救援韩国，不能让韩国不灭亡，但能保存韩国的是楚国。韩国从秦国夺回武遂后，以黄河、太行山为屏障，最该报答的就是楚国，我认为韩国一定会尽快侍奉大王您。齐国信任韩国，是因为韩国公子眛担任齐国宰相。韩国从秦国夺回武遂后，大王您和韩国交好，让韩国借助齐、韩两国的力量重视樗里疾，樗里疾得到齐、韩两国的重视，秦王就不敢轻视他。现在再加上楚国的重视，樗里疾一定会劝说秦王，归还侵占楚国的土地。”于是怀王答应齐国的请求，最终没和秦国结盟，而是和齐国交好，也和韩国友好。

楚怀王二十四年，楚国背叛齐国，和秦国结盟。秦昭王刚继位，用厚礼贿赂楚国，楚国派人去秦国迎娶公主。二十五年，怀王到秦国和秦昭王结盟，在黄棘签订盟约，秦国归还楚国上庸之地。二十六年，齐国、韩国、魏国因为楚国背弃合纵联盟、和秦国结盟，三国一起攻打楚国。楚国派太子到秦国做人质，请求秦国救援。秦国派客卿通率军救援楚国，三国撤军离开。

楚怀王二十七年，秦国大夫和楚国太子私下争斗，楚国太子杀死秦国大夫后逃回楚国。二十八年，秦国联合齐国、韩国、魏国一起攻打楚国，杀死楚国将领唐眛，夺取重丘后撤军。二十九年，秦国再次攻打楚国，大败楚军，两万楚军战死，杀死楚国将军景缺。怀王害怕，派太子到齐国做人质，请求讲和。三十年，秦国又攻打楚国，夺取八座城邑。秦昭王给怀王送信说：“起初我和大王您约定结为兄弟，在黄棘结盟，太子做人质，关系非常融洽。太子侮辱并杀死我的重臣，不道歉就逃走，我实在愤怒，才派兵侵犯大王您的边境。现在听说大王您派太子到齐国做人质求和。我和楚国接壤，又有婚姻关系，长期友好相处。现在秦、楚关系不和，就无法号令诸侯。我希望和大王您在武关会面，当面约定，结盟后离开，这是我的心愿。冒昧地把这个想法告诉您的手下。”楚怀王看到秦王的信，很担忧：想去，怕被欺骗；不去，怕秦国发怒。昭雎说：“大王不要去，派兵防守边境就好。秦国像虎狼一样，不能信任，有吞并诸侯的野心。”怀王的儿子子兰劝怀王去，说：“怎么能断绝和秦国的友好关系呢？”怀王于是去武关会见秦昭王。昭王假装派一位将军在武关埋伏士兵，冒充秦王。怀王到达后，武关大门关闭，怀王被带到西边的咸阳，在章台朝拜秦昭王，像属国臣子一样，没有平等的礼节。楚怀王大怒，后悔没听昭雎的话。秦国趁机扣留怀王，要挟他割让巫郡、黔中郡。怀王想先结盟，秦国想先得到土地。怀王愤怒地说：“秦国欺骗我，还强行要挟我割地！”不再答应秦国，秦国就扣留了他。

楚国大臣们很担心，一起谋划说：“我们的大王在秦国被扣留，秦国要挟我们割地，而太子又在齐国做人质，如果齐、秦两国合谋，楚国就会灭亡。”于是想立怀王在国内的儿子为君。昭雎说：“大王和太子都被困在诸侯那里，现在又违背大王的命令立庶子为君，不合适。”于是假装向齐国报丧。齐湣王对宰相说：“不如扣留太子，用来索要楚国的淮北之地。”宰相说：“不行，如果楚国在郢都立新王，我们就会抱着一个没用的人质，还会在天下人面前做不义之事。”有人说：“不是这样。如果郢都立新王，我们可以和新王谈判，说‘把淮北之地给我们，我们就杀死太子，否则，我们就和秦、韩、魏三国一起立太子为君’，这样一定能得到淮北之地。”齐王最终采纳了宰相的建议，送回楚国太子。太子横回到楚国，继位为君，就是楚顷襄王。楚国派人告诉秦国：“依靠祖先神灵保佑，楚国已经有新王了。”

楚顷襄王横元年，秦国要挟怀王却没得到土地，楚国又立了新王应对秦国，秦昭王大怒，出兵从武关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斩杀五万人，夺取析邑（今河南西峡一带）等十五座城邑后撤军。二年，楚怀王趁机逃出秦国，秦国察觉后，封锁了楚国的道路，怀王害怕，从小路逃到赵国，请求返回楚国。当时赵主父在代地（今河北蔚县一带），他的儿子赵惠王刚继位，代理赵王事务，害怕秦国，不敢收留怀王。怀王想逃到魏国，秦国追兵赶到，怀王只好和秦国使者一起返回秦国。怀王从此生病。顷襄王三年，怀王在秦国去世，秦国把他的灵柩送回楚国。楚国人都很同情怀王，像哀悼自己的亲人一样。诸侯们从此认为秦国不正直，秦、楚两国断绝关系。

楚顷襄王六年，秦国派白起在伊阙（今河南洛阳一带）攻打韩国，大获全胜，斩杀二十四万人。秦国给楚王送信说：“楚国背叛秦国，秦国要率领诸侯攻打楚国，决一死战。希望大王您整顿士兵，痛快打一仗。”顷襄王很担心，谋划和秦国恢复友好关系。七年，楚国从秦国迎娶公主，秦、楚两国再次讲和。

楚顷襄王十一年，齐国、秦国各自称帝；一个多月后，又去掉帝号，恢复称王。

楚顷襄王十四年，顷襄王和秦昭王在宛邑（今河南南阳一带）友好会见，缔结和亲盟约。十五年，楚王和秦国、韩、赵、魏、燕四国一起攻打齐国，夺取淮北之地。十六年，顷襄王和秦昭王在鄢邑（今湖北宜城一带）友好会见；这年秋天，又和秦王在穰邑（今河南邓州一带）会见。

楚顷襄王十八年，楚国有个喜欢用弱弓细箭射归雁的人，顷襄王听说后，召见他询问。这个人回答：“我喜欢射小雁、小鸟，用的是小箭，不值得对大王说。况且楚国这么大，凭借大王的贤能，能射的绝不止这些小猎物。从前三王用道德作为弓箭，五霸用战争作为弓箭。所以秦、魏、燕、赵四国，是小雁；齐、鲁、韩、卫四国，是小野鸭；驺、费、郯、邳等小国，是小鸟。除此之外，都不值得射。眼前有六对鸟，大王您会射哪一对？大王您为什么不用圣人作为弓，用勇士作为箭，适时发射呢？这六对鸟，都能捕获后装进口袋。这样的快乐远不止早晚打猎的快乐，收获也远不止野鸭大雁。大王您早上拉开弓，射魏国大梁的南部，攻击它的右臂，直接连接到韩国，就能断绝中原的通道，破坏上蔡郡（今河南上蔡一带）。回头再射圉邑（今河南杞县一带）的东部，斩断魏国的左臂，向外攻击定陶（今山东定陶一带），就能夺取魏国东部的土地，包括大宋、方与两郡。魏国被斩断双臂，就会跌倒；再攻击郯国（今山东郯城一带），就能占有大梁。大王您在兰台（楚国宫殿）整理弓箭，在西河（今河南安阳一带）饮马，平定魏国大梁，这是发射一次的快乐。如果大王您真的喜欢打猎，不厌倦，就拿出宝弓，装上新箭，到东海射大鸟，回来后修筑长城作为防线，早上射东莒（今山东莒县一带），傍晚射浿丘（今山东郓城一带），夜里射即墨（今山东平度一带），再占领午道（今河南驻马店一带），就能夺取长城以东的土地和泰山以北的地区。向西和赵国接壤，向北到达燕国，韩、赵、魏三国像飞鸟一样排列，合纵联盟不用约定就能形成。向北眺望燕国的辽东，向南登上越国的会稽山（今浙江绍兴一带），这是发射第二次的快乐。至于泗上十二诸侯，左右夹击，一天就能全部夺取。现在秦国打败韩国，却长期担忧不能守住；攻打魏国没有成功，攻击赵国反而自己受损，秦、魏两国的勇气和力量都耗尽了，楚国过去失去的汉中、析邑、郦邑（今河南内乡一带）都能重新夺回。大王您拿出宝弓，装上新箭，越过鄳塞（今河南罗山一带），等待秦国疲惫，就能统一崤山以东、河内（今河南焦作一带）的地区。让百姓劳累后休息，向南称王天下。所以说秦国是只大鸟，占据天下，面向东方站立，左臂控制赵国西南部，右臂连接楚国鄢郢，胸部攻击韩、魏两国，低头俯视中原，地形有利，势力强大，展翅飞翔，方圆三千里，这样的秦国不是能单独招引后夜里射杀的。”这个人想用这些话激怒顷襄王，所以这样回答。顷襄王于是召见他深入交谈，这个人接着说：“先王被秦国欺骗，客死国外，没有比这更大的怨恨了。现在即使是普通人有怨恨，还能报复大国，白公胜、伍子胥就是例子。现在楚国方圆五千里，有百万士兵，还能在原野上奋勇作战，却坐以待毙，我私下认为大王您不该这样。”于是顷襄王派使者去诸侯各国，重新组织合纵联盟，想攻打秦国。秦国听说后，出兵攻打楚国。

楚国想联合齐国、韩国攻打秦国，趁机图谋周王室。周赧王派武公对楚国宰相昭子说：“韩、齐、楚三国用军队侵占周都郊外的土地，方便运输物资，还把贵重的礼器送到楚国，抬高楚国的地位，我认为这样做不对。杀死天下共同的君主（周天子），让诸侯大臣世代侍奉的国君陷入困境，大国不会亲近；以多欺少，小国不会归附。大国不亲近、小国不归附，就不能获得名声和实际利益。得不到名声和实际利益，就不足以安抚百姓。有图谋周王室的名声，不是合适的号召。”昭子说：“图谋周王室是没有的事。即使这样，周王室为什么不能图谋呢？”武公回答：“军队没有五倍于敌人的力量，不发动进攻；城墙没有十倍于敌人的坚固，不进行包围。一个周王室相当于二十个晋国，这是您知道的。韩国曾用二十万军队在晋国城下受辱，精锐士兵战死，普通士兵受伤，却没能攻破晋国城池。您没有一百个韩国的力量来图谋周王室，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和周王室结下怨恨，会断绝驺、鲁两国的归附之心，和齐国断绝交往，在天下人面前失去信誉，这样做很危险。危害周王室来加强三川（今河南洛阳一带）的势力，方城以外的地区一定会被韩国削弱。怎么知道会这样呢？西周的土地，截长补短，不超过一百里。虽然名义上是天下共同的君主，分割它的土地不足以让国家富裕，得到它的百姓不足以让军队强大。即使不攻打它，攻打它的名义就是弑君。但是喜欢发动战争的君主、喜欢进攻的大臣，发布号令、出兵作战，没有不以周王室为目标的。为什么呢？因为看到周王室有祭祀礼器，想得到礼器，却忘记弑君的罪名。现在韩国把礼器送到楚国，我担心天下人会因为礼器怨恨楚国。我给您打个比方：虎肉有腥味，它的爪牙锋利，人还是会攻打它；如果让沼泽里的麋鹿披上虎皮，人攻打它的力量一定会比攻打老虎大万倍。分割楚国的土地，足以让国家富裕；贬低楚国的名声，足以让周王室尊贵。现在您想诛杀天下共同的君主，占有三代传下来的礼器，夺取九鼎，凌驾于天下君主之上，不是贪婪是什么？《周书》说‘想有所作为，不要先行动’，所以礼器送到楚国，军队就会到来。”楚国于是放弃了图谋周王室的计划。

楚顷襄王十九年，秦国攻打楚国，楚军战败，割让上庸（今湖北竹山一带）、汉北（今湖北汉水以北）的土地给秦国。二十年，秦将白起夺取楚国的西陵（今湖北宜昌一带）。二十一年，秦将白起攻占楚国都城郢都，烧毁楚国先王的陵墓夷陵（今湖北宜昌一带）。顷襄王的军队溃散，不再抵抗，向东北撤退，驻守在陈城（今河南淮阳一带）。二十二年，秦国又夺取楚国的巫郡、黔中郡。

楚顷襄王二十三年，襄王召集东部地区的士兵，得到十几万人，向西夺回秦国占领的长江沿岸十五座城邑，设立郡县，抵御秦国。二十七年，派三万名士兵帮助韩、赵、魏三国攻打燕国，又和秦国讲和，派太子到秦国做人质。楚国派左徒在秦国侍奉太子。

楚顷襄王三十六年，顷襄王生病，太子从秦国逃回楚国。秋天，顷襄王去世，太子熊元继位，就是楚考烈王。考烈王任命左徒为令尹，把吴地（今江苏苏州一带）封给他，号称春申君。

楚考烈王元年，把州邑献给秦国求和。这时楚国越来越衰弱。

楚考烈王六年，秦国包围赵国邯郸，赵国向楚国告急，楚国派将军景阳救援赵国。七年，楚军到达新中，秦军撤军。十二年，秦昭王去世，楚王派春申君到秦国吊唁。十六年，秦庄襄王去世，秦王赵政（秦始皇）继位。二十二年，楚国和诸侯一起攻打秦国，战败后撤军。楚国向东迁都到寿春，仍把寿春称为郢都。

楚考烈王二十五年，考烈王去世，儿子幽王悍继位。李园杀死春申君。幽王三年，秦国、魏国攻打楚国。秦国宰相吕不韦去世。幽王九年，秦国消灭韩国。十年，幽王去世，同母弟弟犹继位，就是楚哀王。哀王继位两个多月后，哀王的庶兄负刍的党羽袭击杀死哀王，立负刍为楚王。这一年，秦国俘虏赵王迁，消灭赵国。

楚王负刍元年，燕国太子丹派荆轲刺杀秦王。二年，秦国派将军攻打楚国，大败楚军，夺取十几座城邑。三年，秦国消灭魏国。四年，秦将王翦在蕲邑打败楚军，杀死楚国将军项燕。

楚王负刍五年，秦将王翦、蒙武攻破楚国，俘虏楚王负刍，楚国灭亡，秦国把楚国改为郡县。

太史公说：楚灵王在申地会盟诸侯、诛杀齐国庆封、修建章华台、索要周朝九鼎时，志向远大，轻视天下；等到他在申亥家饿死，却被天下人嘲笑。没有良好的品行，真是可悲啊！权势对人来说，能不谨慎对待吗？弃疾靠叛乱继位，宠爱秦国女子，太过分了，楚国几乎再次灭亡！

鬻熊的后代，被周王室封在楚国。在荆蛮之地偏僻居住，驾着柴车、穿着破衣（创业艰难）。等到国力强盛就称霸诸侯，僭越称王，号为武王。文王攻打申国，成王赦免许国。子圉篡夺嫡位，商臣杀死父亲。上天降下灾祸还不知悔改，依靠奸邪自恃强大。昭王困窘逃亡，怀王被囚受辱。顷襄王、考烈王时期，楚国在南方的国运日益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