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三十世家·越王勾践世家

越王勾践，他的祖先是大禹的后代，是夏后帝少康的庶子。少康把庶子封在会稽，让他供奉大禹的祭祀。当地百姓有着在身上刺花纹、剪断头发的习俗，勾践的先祖就在这片荒草丛生的土地上开辟城邑定居。传了二十多代后，王位传到允常手中。允常在位时，经常和吴王阖庐交战，双方结下仇怨，互相攻伐。允常去世后，儿子勾践继位，成为越王。

勾践元年，吴王阖庐听说允常去世，就趁机出兵攻打越国。越王勾践派敢死的士兵挑战，这些士兵排成三行，走到吴军阵前，大喊着自刎而死。吴军士兵都只顾着观看，越国趁机突袭吴军。吴军在槜李战败，阖庐被箭射伤。阖庐临死前，对儿子夫差说：“一定要记住，不能忘记越国的仇恨！”

勾践三年，勾践听说吴王夫差日夜操练军队，准备报复越国，就想在吴国出兵前先主动攻打吴国。范蠡劝谏说：“不行啊。我听说兵器是凶险的器物，战争是违背道德的行为，争夺是处事的下策。暗中谋划违背道德的事，轻易使用凶险的兵器，把自身置于下策之中，这是上天禁止的，这样做不会有好结果。”越王说：“我已经决定了。”于是出兵攻吴。吴王夫差听说后，调动全部精锐军队迎击越军，在夫椒打败越军。越王勾践只带着五千名残兵退守会稽山，吴王夫差率军追击，把会稽山团团围住。

越王勾践对范蠡说：“都怪我没听你的劝告，才落到这步田地，现在该怎么办？”范蠡回答：“保持强盛要顺应天道，扭转危局要依靠人力，治理国家要凭借地利。您先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向吴国求和，如果吴国不答应，就亲自去吴国做人质，侍奉吴王。”勾践说：“好。”于是派大夫文种去吴国求和。文种跪着前行，向吴王叩头说：“君王的亡国之臣勾践，派我文种冒昧地向您报告：勾践请求做您的臣子，他的妻子做您的妾婢。”吴王夫差准备答应。伍子胥对吴王说：“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不能答应他们的请求！”文种返回越国，把情况报告给勾践。勾践绝望之下，想杀死妻子儿女，烧毁珍宝器物，和吴军决一死战。文种阻止勾践说：“吴国的太宰伯嚭贪图财物，可以用利益引诱他，请让我暗中去劝说他。”于是勾践挑选美女和珍宝器物，让文种偷偷献给太宰伯嚭。伯嚭接受了礼物，就带文种去见吴王夫差。文种叩头说：“希望大王赦免勾践的罪过，越国愿意献出所有珍宝器物。如果大王不幸不赦免，勾践就会杀死全部妻子儿女，烧毁珍宝器物，率领五千士兵拼死作战，吴国也一定会付出代价。”伯嚭趁机劝吴王说：“越国已经愿意臣服做臣子，如果赦免他们，对吴国是有利的。”吴王夫差准备答应。伍子胥又进谏说：“现在不消灭越国，以后一定会后悔。勾践是贤明的君主，文种、范蠡是贤能的大臣，要是让他们返回越国，一定会作乱。”吴王不听伍子胥的劝告，最终赦免了越国，撤军回国。

勾践被困在会稽山时，感慨地叹息说：“我难道要在这里终结一生吗？”文种说：“商汤曾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曾被关押在羑里，晋文公重耳曾逃到翟国，齐桓公小白曾逃到莒国，他们最终都成就了王业或霸业。这么看来，眼前的困境怎么就不能变成福气呢？”

吴国赦免越国后，越王勾践返回越国。他从此刻苦磨砺自己，时刻牵挂着复仇大业，把苦胆挂在座位旁，坐着、躺着都能看到苦胆，吃饭喝水前也要先尝一尝苦胆，说：“你忘记会稽山的耻辱了吗？”他亲自耕种田地，妻子亲自织布，吃饭时从不吃两道荤菜，穿衣从不穿华丽的彩衣。他放下君主的架子，尊重贤能的士人，厚待宾客，救济贫困的百姓，哀悼死去的人，和百姓一起劳作。勾践想让范蠡掌管国家政务，范蠡回答：“领兵打仗的事，文种不如我；治理国家、安抚百姓、让百姓亲近归附，我不如文种。”于是勾践把全国政务都交给大夫文种，派范蠡和大夫柘稽去吴国求和，并留在吴国做人质。两年后，吴国才把范蠡送回越国。

勾践从会稽山返回越国后的七年里，一直安抚士兵和百姓，想依靠他们报复吴国。大夫逢同劝谏说：“越国刚经历流亡，现在才重新富足起来，如果修整武器、改善装备，吴国一定会感到恐惧，吴国恐惧了，灾祸就必然会降临。况且凶猛的鸟袭击猎物前，一定会先隐藏自己的行踪。现在吴国的军队正攻打齐国、晋国，和楚国、越国的怨仇很深，表面上名声传遍天下，实际上却危害周王室，德行少而功劳多，一定会变得放纵自大。为越国打算，不如联合齐国、亲近楚国、依附晋国，同时向吴国表示臣服，让吴国放松警惕。吴国的野心越来越大，一定会很轻易就发动战争。到时候我们联合齐、楚、晋三国的力量，让他们攻打吴国，越国趁机趁吴国疲惫时出兵，就能打败吴国了。”勾践说：“好主意。”

又过了两年，吴王夫差准备攻打齐国。伍子胥劝谏说：“不能攻打齐国。我听说勾践吃饭不吃两道菜，和百姓同甘共苦，这个人不死，一定会成为吴国的祸患。吴国和越国的仇恨，是心腹大患；齐国和吴国的矛盾，不过是像皮肤病一样的小问题。希望大王放弃攻打齐国，先消灭越国。”吴王不听，还是出兵攻打齐国，在艾陵（今山东莱芜一带）打败齐军，俘虏了齐国的高氏、国氏贵族，率军返回吴国。吴王回来后责备伍子胥，伍子胥说：“大王不要高兴得太早！”吴王大怒，伍子胥想自杀，吴王听说后阻止了他。越国大夫文种说：“我看吴王的政事已经变得骄横了，请试着向吴国借粮食，来试探他对越国的态度。”文种向吴国请求借粮，吴王夫差准备答应，伍子胥劝谏不要借，吴王还是把粮食借给了越国，越国私下里很高兴。伍子胥说：“大王不听我的劝谏，三年后吴国就要变成废墟了！”太宰伯嚭听说后，多次和伍子胥争论对越国的政策，还在吴王面前诬陷伍子胥：“伍员（伍子胥）表面忠诚，实际上是个残忍的人，连自己的父亲和兄长都不顾，怎么会顾念大王您呢？大王之前想攻打齐国，伍员极力反对，后来伐齐有功，他反而因此怨恨大王。大王如果不防备伍员，他一定会发动叛乱。”伯嚭还和逢同一起谋划，在吴王面前不断说伍子胥的坏话。吴王起初不听，后来派伍子胥出使齐国，听说伍子胥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吴王大怒，说：“伍员果然欺骗我！”伍子胥出使回来后，吴王派人赐给伍子胥属镂剑，让他自杀。伍子胥大笑着说：“我辅佐你父亲称霸，又拥立你为吴王，你当初还想把吴国的一半土地分给我，我没有接受，现在你反而听信谗言要杀我。唉！唉！一个人本来就不能独自成事啊！”他对使者说：“一定要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放在吴国都城的东门上，让我看着越国军队攻进来！”从此，吴国的政事都由伯嚭掌管。

又过了三年，勾践召见范蠡说：“吴国已经杀死伍子胥，阿谀奉承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可以攻打吴国了吗？”范蠡回答：“还不行。”到了第二年春天，吴王夫差北上，在黄池和诸侯会盟，吴国的精锐军队都跟随吴王出征，只留下老弱士兵和太子留守都城。勾践再次问范蠡，范蠡说：“可以了。”于是越国出动经过训练的士兵两千人、作战勇猛的士兵四万人、君子军六千人、负责各类事务的军官一千人，攻打吴国。吴军战败，越国杀死了吴国太子。吴国派人向吴王夫差告急，夫差正在黄池和诸侯会盟，害怕天下诸侯知道吴国战败的消息，就隐瞒了这件事。吴王在黄池和诸侯签订盟约后，派人带着丰厚的礼物向越国求和。越王勾践估量自己还不能完全消灭吴国，就和吴国讲和。

又过了四年，越国再次攻打吴国。这时吴国的士兵和百姓都疲惫不堪，精锐部队之前在攻打齐、晋时已经损失殆尽。越军大败吴军，趁机围困吴国都城，围困了三年后，吴军彻底战败，越国又把吴王夫差围困在姑苏山（今江苏苏州一带）。吴王夫差派公孙雄赤裸上身、跪着前行，向越王求和说：“我夫差冒昧地向您表露心声，过去我在会稽山得罪了您，后来我不敢违背您的意愿，和您讲和后返回吴国。现在您亲自前来讨伐我，我愿意听从您的任何命令，想必您也会像当年在会稽山赦免我一样，赦免我的罪过吧？”勾践不忍心，想答应夫差。范蠡说：“当年会稽山的事，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没有接受；现在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怎么能违背天意呢？况且大王您每天早起晚睡，不就是为了消灭吴国吗？谋划了二十二年的大事，怎么能一下子放弃呢？而且上天赐予的机会如果不抓住，反而会遭受灾祸。‘砍伐树木的人，要以之前的伐木经验为准则’，您忘记会稽山的困境了吗？”勾践说：“我想听从你的话，但我不忍心拒绝夫差的使者。”范蠡于是击鼓进军，说：“大王已经把政务交给我处理，吴国使者赶快离开，否则就要治你的罪。”吴国使者哭着离开。勾践怜悯夫差，派人对夫差说：“我把你安置在甬东，给你一百户人家，让你在那里居住。”夫差推辞说：“我已经老了，不能侍奉您了！”于是自杀。夫差自杀前遮住自己的脸，说：“我没有脸面去见伍子胥啊！”越王勾践安葬了夫差，杀死了太宰伯嚭。

勾践平定吴国后，率军向北渡过淮河，在徐州（今山东滕州一带）和齐、晋等诸侯会盟，向周王室进献贡品。周元王派人赐给勾践祭祀用的肉，任命他为诸侯霸主。勾践离开徐州后，渡过淮河向南返回越国，把淮河以北的土地送给楚国，把吴国之前侵占宋国的土地还给宋国，把泗水以东方圆百里的土地送给鲁国。当时，越国的军队在长江、淮河以东地区纵横驰骋，诸侯们都来祝贺勾践，勾践号称霸王。范蠡于是离开越国，从齐国给大夫文种送信说：“飞鸟射尽后，优良的弓箭就会被收藏起来；狡猾的兔子被捕获后，猎狗就会被煮着吃掉。越王这个人，脖子细长、嘴巴像鸟嘴，只能和他一起共患难，不能和他一起共享安乐。你为什么还不离开呢？”文种看到信后，就以生病为由不再上朝。有人在勾践面前诬陷文种，说他准备发动叛乱，越王勾践就赐给文种一把剑，说：“你教给我七种讨伐吴国的方法，我只用了三种就打败了吴国，剩下的四种在你那里，你就用这四种方法去地下辅佐先王吧。”文种于是自杀。

勾践去世后，儿子王鼫与继位。王鼫与去世后，儿子王不寿继位。王不寿去世后，儿子王翁继位。王翁去世后，儿子王翳继位。王翳去世后，儿子王之侯继位。王之侯去世后，儿子王无彊继位。

王无彊在位时，越国出兵向北攻打齐国，向西攻打楚国，和中原各国争夺霸主地位。当时正是楚威王时期，越国向北攻打齐国，齐威王派人劝说越王：“越国如果不攻打楚国，大则不能称王，小则不能称霸。我猜越国之所以不攻打楚国，是因为没有争取到晋国（韩、魏两国）的支持。但韩、魏两国本来就不会真正帮助越国攻打楚国。韩国攻打楚国，只会使自己的军队覆灭、将领被杀，这样叶邑、阳翟就会陷入危险；魏国攻打楚国，也会使自己的军队覆灭、将领被杀，这样陈邑、上蔡就会不安定。所以韩、魏两国侍奉越国，绝不会到军队覆灭、将领被杀的地步，不会真正为越国出力。越国如此看重争取韩、魏两国的支持，到底是为什么呢？”越王说：“我对韩、魏两国的要求，还不至于让他们出兵交战，更何况让他们攻城围邑呢？我只希望魏国能在大梁附近集结军队，希望齐国能在南阳、莒地试探性出兵，在常邑、郯邑边境集结军队。这样一来，楚国方城以外的军队就不敢向南调动，淮河、泗水之间的军队就不敢向东调动，商邑、於邑（今河南西峡一带）、析邑（今河南西峡一带）、郦邑（今河南内乡一带）、宗胡（今安徽阜阳一带）等地，以及楚国夏路（楚国通往中原的道路）左侧的地区，兵力不足以防备秦国；江南（今长江以南）、泗水流域的兵力不足以对抗越国。这样齐、秦、韩、魏四国就能从楚国获利，韩、魏两国不用交战就能分到土地，不用耕种就能获得利益。如果不这样做，反而让军队在河山之间拼死作战，被齐、秦两国利用，像这样错误地谋划，还怎么能称王呢！”

齐国使者说：“越国没有灭亡，真是幸运啊！我不赞赏越王的智慧，他就像眼睛一样，能看到细微的毫毛，却看不到自己的睫毛。现在越王知道韩、魏两国的谋划错误，却不知道自己的过错，这就是‘目论’（只见远处、不见近处）啊。越王期望从韩、魏两国得到的，不是他们的兵力支持，也不是和他们联合出兵，而是希望借助他们分散楚国的兵力。可现在楚国的兵力已经分散了，还需要等待韩、魏两国吗？”越王问：“楚国的兵力已经分散了，是怎么回事？”齐国使者说：“楚国的三位大夫率领九路军队，向北包围曲沃（今河南灵宝一带）、於中（今河南西峡一带），战线长达三千七百里；景翠率领的军队在北部集结，驻守在鲁国、齐国、南阳一带，楚国的兵力分散程度，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况且越王想要的，是让韩、魏两国和楚国交战；如果韩、魏两国不与楚国交战，越国就不出兵，这是只知道‘二五’（二十），却不知道‘十’（总和）啊。现在不攻打楚国，我由此知道越国大则不能称王，小则不能称霸。复雠（今湖南澧县一带）、庞（今湖南衡阳一带）、长沙（今湖南长沙一带），是楚国的粮食产地；竟泽陵（今湖北潜江一带），是楚国的木材产地。如果越国出兵打通无假之关（今湖北长沙一带），这四个城邑就不会再向楚国都城郢都（今湖北江陵一带）进贡了。我听说，谋划称王却没能成功，最差也能称霸；如果连称霸都做不到，就是因为偏离了王道。所以希望大王您转而攻打楚国。”

于是越国放弃攻打齐国，转而攻打楚国。楚威王出兵反击，大败越军，杀死越王无彊，夺取了原来吴国的全部土地，一直到浙江（今钱塘江），还在徐州打败了齐国。越国从此分崩离析，各支宗族子弟争夺王位，有的称王，有的称君，分散居住在江南沿海一带，向楚国臣服朝拜。过了七代，传到闽君摇，闽君摇辅佐诸侯平定秦朝。汉高祖刘邦又封闽君摇为越王，让他供奉越国祖先的祭祀。东越、闽君，都是越国的后代。

范蠡侍奉越王勾践，不仅刻苦磨砺自己、全力辅佐勾践，还和勾践深入谋划二十多年，最终消灭吴国，报了会稽山的耻辱。越国向北渡过淮河，逼近齐国、晋国，向中原各国发号施令，尊崇周王室，勾践因此称霸诸侯，范蠡也被封为上将军。返回越国后，范蠡认为自己名声太大，难以长期留在越国，而且勾践这个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同享乐，就写信辞别勾践说：“我听说君主有忧虑，臣子就要为君主操劳；君主受辱，臣子就要为君主去死。过去君王您在会稽山受辱，我之所以没有死，就是为了帮助您报仇雪耻。现在耻辱已经洗刷，我请求接受会稽山受辱时就该受到的惩罚（指自杀）。”勾践说：“我要和你平分越国，一起统治。如果不答应，我就处死你。”范蠡说：“君主您下达命令，臣子我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于是范蠡收拾起轻便的珠宝玉器，和自己的亲信随从乘船渡海离开越国，再也没有回来。勾践为了表彰范蠡的功绩，把会稽山封给范蠡，作为他的封地。

范蠡渡海来到齐国，改变姓名，自称鸱夷子皮，在海边耕种田地，刻苦劳作，和儿子一起治理产业。没过多久，就积累了几十万财产。齐国人听说他贤能，想任命他为宰相。范蠡感慨地说：“在家耕作能积累千金财富，做官能做到卿相职位，这是平民能达到的最高成就了。长期享受尊贵的名声，是不吉利的。”于是范蠡归还宰相大印，把全部财产分给知心朋友和同乡，带着贵重的宝物，悄悄离开齐国，定居在陶邑（今山东定陶一带）。他认为陶邑是天下的中心，是货物交易、互通有无的交通要道，在这里做生意能发财致富。于是自称陶朱公。他又和儿子约定，一起耕种、畜牧，囤积货物，等待时机转卖，赚取十分之一的利润。没过多久，就积累了巨额财富，天下人都称他为陶朱公。

陶朱公住在陶邑时，生下小儿子。小儿子长大后，陶朱公的二儿子在楚国杀了人，被囚禁在楚国。陶朱公说：“杀人偿命，是理所当然的。但我听说，家境富裕的人家，子弟不会在闹市被处死（可以通过钱财赎命）。”于是让小儿子去楚国探望二儿子，准备了一千镒黄金，装在粗布袋子里，用一辆牛车装载。正要派小儿子去时，陶朱公的大儿子坚决请求前往，陶朱公不同意。大儿子说：“家里的长子称为‘家督’（掌管家族事务的人），现在弟弟犯了罪，父亲不派我去，却派小弟弟去，这说明我没有能力。”说完就要自杀。他的母亲为他求情说：“现在派小儿子去，不一定能救出二儿子，却先让大儿子白白送死，怎么能这样呢？”陶朱公不得已，只好派大儿子去楚国，还写了一封信，让大儿子带给自己过去交好的庄生，说：“到了楚国，就把千金送到庄生家，听从庄生的安排，千万不要和他争论。”大儿子出发时，还私下带了几百镒黄金。

大儿子到达楚国后，找到庄生的家。庄生家住在靠近城墙的地方，门口长满野草，家境十分贫穷。但大儿子还是按照父亲的嘱咐，把信交给庄生，献上千金。庄生说：“你赶紧离开楚国，千万不要停留！等你弟弟被释放后，也不要问是什么原因。”大儿子离开庄生家后，没有听从庄生的话离开楚国，而是偷偷留下来，用自己私下带来的黄金，贿赂楚国掌权的贵族。

庄生虽然住在偏僻简陋的地方，但凭借廉洁正直的品行在楚国闻名，从楚王到大臣都像对待老师一样敬重他。陶朱公送黄金给庄生，庄生并没有收下的意思，只是想等事情办成后再把黄金还给陶朱公，以此表明自己的诚信。所以黄金送到后，庄生对妻子说：“这是陶朱公的黄金。如果我突然去世，来不及交代，以后一定要把黄金还给陶朱公，不要动用。”陶朱公的大儿子不知道庄生的用意，以为庄生对救弟弟没什么帮助。

庄生找机会入宫拜见楚王，说：“天上某颗星宿的位置异常，这会对楚国不利。”楚王一直信任庄生，说：“那现在该怎么办？”庄生说：“只有施行恩德，才能消除灾祸。”楚王说：“先生放心，我会去做的。”于是楚王派人封闭储存钱币的三钱府（象征将要大赦）。楚国的贵族急忙告诉陶朱公的大儿子：“楚王将要大赦天下了。”大儿子问：“你怎么知道？”贵族说：“每次楚王大赦前，都会封闭三钱府。昨天晚上楚王已经派人封闭了三钱府。”陶朱公的大儿子认为既然要大赦，弟弟自然会被释放，觉得送给庄生的千金白白浪费了，没有用处，就又去见庄生。庄生惊讶地说：“你怎么还没离开楚国？”大儿子说：“我本来就没走。起初是为了弟弟的事来的，现在听说楚王要大赦，弟弟自然会被释放，所以来向先生告辞。”庄生知道他是想拿回黄金，说：“你自己去屋里取黄金吧。”大儿子立刻进屋取出黄金离开，心里暗自高兴。

庄生被年轻人欺骗，感到羞耻，就再次入宫拜见楚王说：“我之前说星宿异常的事，大王说要施行恩德来消除灾祸。现在我出宫后，听到路上的人都在说，陶邑的富豪朱公的儿子在楚国杀了人，被囚禁起来，他家里人用很多钱财贿赂大王身边的人，所以大王不是为了体恤楚国百姓才大赦，而是因为朱公儿子的缘故。”楚王大怒说：“我虽然没有德行，但怎么会因为朱公儿子的缘故而施行恩惠呢！”于是下令先处死陶朱公的二儿子，第二天才下达大赦令。陶朱公的大儿子最终只能带着弟弟的尸体返回陶邑。

大儿子回到陶邑后，他的母亲和同乡都为二儿子的死感到悲痛，只有陶朱公独自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大儿子一定会害死他弟弟！他不是不爱弟弟，只是有舍不得的东西。大儿子从小和我一起经历过贫困，知道谋生的艰难，所以看重钱财，舍不得花钱。至于小儿子，生来就看到我富裕，每天乘坐坚固的马车、驱赶优良的马匹、追逐狡兔，不知道钱财是怎么来的，所以轻视钱财，不吝惜花费。之前我之所以想派小儿子去，就是因为他能舍得花钱。而大儿子做不到，所以最终害死了弟弟，这是事情的常理，没什么值得悲伤的。我早就日夜等着他带着弟弟的尸体回来了。”所以范蠡三次迁徙，都在天下闻名，他不是随便离开，而是每到一个地方都能成就名声。最终范蠡在陶邑年老去世，所以后世传说他是陶朱公。

太史公说：大禹的功劳很大，他疏通九州的河流，平定九州的土地，直到现在中原地区还安定太平。到了他的后代勾践，刻苦磨砺自己、时刻牵挂国事，最终消灭强大的吴国，向北进军中原，尊崇周王室，号称霸王。勾践能不算贤明吗？他大概继承了大禹遗留的功业吧。范蠡三次迁徙，都获得了荣耀的名声，名声流传后世。君主和臣子能做到这样，想不显赫都难啊！

越国的祖先从少康开始，传到允常。允常的儿子勾践开始称霸，和吴国争夺强盛地位。槜李之战，阖庐被射伤；会稽之耻，勾践决心报复。文种用利益引诱吴王，范蠡展现出贤能。勾践放下架子尊重士人，挂苦胆时刻提醒自己不忘耻辱。最终报复了仇敌，消灭了强大的吴国。后代越王无彊不自量力，越国被楚国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