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史记》三十世家·田敬仲完世家

陈完，是陈厉公陈他的儿子。陈完出生时，周朝的太史路过陈国，陈厉公请太史为陈完占卜，得到“观”卦变为“否”卦的结果。太史解读说：“这卦象象征‘观察国家的光辉，适宜做君王的宾客’。难道他会取代陈国拥有国家吗？不过不在陈国，而在其他国家；不在他这一代，而在他的子孙后代。如果在其他国家，一定是姜姓国家。姜姓是四岳的后代。天下万物不能同时兴盛，陈国衰落时，他的后代大概就会昌盛吧？”

陈厉公是陈文公的小儿子，母亲是蔡国女子。陈文公去世后，厉公的哥哥陈鲍继位，就是陈桓公。桓公和陈他是异母兄弟。等到桓公生病时，蔡国人帮陈他杀死桓公和太子免，立陈他为君，就是陈厉公。厉公继位后，娶了蔡国女子为妻。这位蔡国女子和蔡国人私通，多次回蔡国，厉公也多次去蔡国。桓公的小儿子陈林怨恨厉公杀死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就让蔡国人诱骗厉公并杀死他。陈林自立为君，就是陈庄公。因此陈完没能继承君位，只担任陈国大夫。厉公因为荒淫出国而被杀，所以《春秋》记载“蔡人杀陈他”，是在谴责他的罪过。

陈庄公去世后，弟弟杵臼继位，就是陈宣公。宣公二十一年，宣公杀死太子御寇。御寇和陈完关系很好，陈完担心灾祸牵连自己，就逃往齐国。齐桓公想任命陈完为卿，陈完推辞说：“我是流亡在外的臣子，能免于劳役，就已经是君王的恩惠了，不敢担任高位。”桓公于是任命他为工正（掌管手工业的官员）。齐国的懿仲想把女儿嫁给陈完，先占卜吉凶，占卜结果说：“这就像凤凰双飞，鸣叫和谐动听。妫姓的后代，将在姜姓国家繁衍。五代之后会昌盛，地位等同于正卿；八代之后，没有人能比他更尊贵。”懿仲最终把女儿嫁给了陈完。陈完逃到齐国时，齐桓公已经在位十四年了。

陈完去世后，谥号为敬仲。敬仲生下稚孟夷。敬仲到齐国后，把“陈”姓改为“田”姓（古代“陈”“田”音近）。

田稚孟夷生下田湣孟庄，田湣孟庄生下田文子须无。田文子侍奉齐庄公。

晋国大夫栾逞在晋国发动叛乱，逃到齐国，齐庄公把他当作贵宾厚待。晏婴和田文子劝谏庄公不要这样做，庄公不听。

田文子去世后，生下田桓子无宇。田桓子无宇力气很大，侍奉齐庄公，很受宠信。

田无宇去世后，生下田武子开和田釐子乞。田釐子乞侍奉齐景公，担任大夫。他向百姓征收赋税时用小斗收粮，借给百姓粮食时用大斗放贷，暗中对百姓施加恩惠，齐景公没有禁止。从此田氏得到齐国百姓的民心，宗族势力越来越强，百姓都心向田氏。晏婴多次劝谏景公约束田氏，景公不听。后来晏婴出使晋国，和叔向私下说：“齐国的政权最终会落到田氏手中。”

晏婴去世后，晋国的范氏、中行氏发动叛乱。晋国加紧攻打他们，范氏、中行氏向齐国请求借粮。田乞想发动叛乱，在诸侯中树立党羽，就劝景公说：“范氏、中行氏多次对齐国有恩，齐国不能不救援他们。”景公派田乞救援范氏、中行氏，并给他们送去粮食。

齐景公的太子去世后，景公的宠姬芮子生下儿子荼。景公生病时，命令相国惠子和国昭子立荼为太子。景公去世后，惠子、昭子两位国相拥立荼为君，就是晏孺子。田乞对此不满，想立景公的另一个儿子阳生为君。阳生一向和田乞关系友好。晏孺子继位后，阳生逃到鲁国。田乞假装侍奉高昭子、国惠子，每次上朝都和他们同乘一辆车，说：“起初各位大夫都不想立孺子，现在孺子继位，你们两位国相辅佐他，大夫们都感到自身危险，正在谋划叛乱。”又欺骗大夫们说：“高昭子很可怕，不如在他发动叛乱前先除掉他。”大夫们都听从了田乞的话。田乞、鲍牧和大夫们率军进入宫中，高昭子听说后，和国惠子一起救援晏孺子，结果国君的军队战败。田乞的部下追击国惠子，国惠子逃到莒国，高昭子、晏圉逃到鲁国。

田乞派人去鲁国，迎接阳生返回齐国。阳生到达齐国后，藏在田乞家中。田乞邀请大夫们说：“我家祭祀，有幸请各位来饮酒。”大夫们在田乞家聚会饮酒。田乞把阳生装在袋子里，放在座位中央，打开袋子，放出阳生，说：“这才是齐国的国君。”大夫们都跪下拜见阳生。田乞准备和大夫们盟誓拥立阳生，却谎称：“我和鲍牧早就谋划好立阳生为君了。”鲍牧愤怒地说：“大夫们忘记景公的遗命了吗？”大夫们想反悔，阳生赶紧叩头说：“如果各位认为可以立我，就立我；不行就算了。”鲍牧担心灾祸牵连自己，就改口说：“都是景公的儿子，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在田乞家中立阳生为君，就是齐悼公。田乞派人把晏孺子迁到骀地，杀死了孺子荼。悼公继位后，任命田乞为相国，田氏开始独掌齐国政权。

悼公四年，田乞去世，儿子田常继位，就是田成子。

鲍牧和齐悼公结怨，杀死悼公。齐国人一起立悼公的儿子壬为君，就是齐简公。田常（田成子）和监止一起担任左右相，辅佐简公。田常心里忌惮监止，监止受简公宠信，田常无法剥夺他的权力。于是田常又恢复了父亲田釐子的做法，用大斗放贷、小斗收粮，笼络民心。齐国人歌颂他说：“老婆婆采芑菜啊，快归附田成子！”齐国大夫上朝时，御鞅劝谏简公说：“田氏和监止不能同时任用，您应该选择其中一个。”简公不听。

子我是监止的同宗，一直和田氏有矛盾。田氏的远房族人田豹侍奉子我，很受宠信。子我说：“我想把田氏的嫡子全部杀死，让你代替田氏的宗族。”田豹说：“我和田氏关系疏远。”没有听从子我的话。不久田豹告诉田氏说：“子我要诛杀田氏，田氏不先动手，就会大祸临头。”子我住在宫中，田常兄弟四人乘车进入宫中，想杀死子我。子我关闭宫门抵抗。简公正在檀台和妇人饮酒，想发兵攻打田常。太史子馀说：“田常不敢叛乱，是想除掉危害国家的人。”简公才停止行动。田常出宫后，听说简公发怒，害怕被诛杀，想逃到国外。田子行说：“犹豫不决是办事的大敌。”田常于是决定攻打子我。子我率领部下攻打田氏，没能取胜，逃走了。田氏的部下追杀子我和监止。

简公出逃，田氏的部下在徐州追上并抓住简公。简公说：“早听从御鞅的话，就不会有这场灾难了。”田氏的部下担心简公重新继位后诛杀自己，就杀死了简公。简公在位四年就被杀。于是田常立简公的弟弟骜为君，就是齐平公。平公继位后，田常担任相国。

田常杀死简公后，害怕诸侯一起诛杀自己，就把之前侵占鲁国、卫国的土地全部归还，向西和晋国的韩、魏、赵三家约定和好，向南派使者和吴、越两国建立友好关系，又对百姓论功行赏，亲近百姓，齐国因此重新安定下来。

田常对平公说：“施恩惠是百姓所希望的，您来施行；刑罚是百姓所厌恶的，我来执行。”这样做了五年，齐国的政权全落到田常手中。田常于是诛杀了鲍氏、晏氏、监止以及公族中势力强大的人，又把齐国从安平以东到琅邪的土地划给自己作为封邑，封邑的面积比平公的领地还大。

田常挑选齐国身高七尺以上的女子充实自己的后宫，后宫人数有上百，却不禁止宾客、侍从出入后宫。等到田常去世时，他有七十多个儿子。

田常去世后，儿子襄子田盘继位，担任齐国相国。田常的谥号为成子。

田襄子担任齐宣公的相国时，韩、赵、魏三家杀死知伯，瓜分了他的土地。襄子让自己的兄弟和宗族子弟都担任齐国各城邑的大夫，和韩、赵、魏三家互通使者，逐渐实际控制了齐国。

田襄子去世后，儿子庄子田白继位。田庄子担任齐宣公的相国。宣公四十三年，齐国攻打晋国，摧毁黄城，包围阳狐。第二年，攻打鲁国的葛邑和安陵。第三年，夺取鲁国的一座城邑。

田庄子去世后，儿子太公田和继位。田太公担任齐宣公的相国。宣公四十八年，夺取鲁国的郕邑。第二年，宣公和郑国人在西城会面，攻打卫国，夺取毌丘。宣公五十一年去世，田会在廪丘发动叛乱。

宣公去世后，儿子康公贷继位。康公继位十四年，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田太公把康公迁到海边，只给他一座城邑的赋税，让他供奉祖先的祭祀。第二年，鲁国在平陆打败齐军。

康公迁到海边后的第三年，田太公和魏文侯在浊泽会面，请求魏文侯帮助自己成为诸侯。魏文侯于是派使者报告周天子和诸侯，请求立齐国相国田和为诸侯。周天子答应了。康公十九年，田和正式成为齐侯，被列入周王室的诸侯名册，开始记载元年。

齐侯太公田和继位两年后去世，儿子桓公田午继位。桓公五年，秦国、魏国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桓公召集大臣商议说：“早点救援韩国和晚点救援，哪个更好？”驺忌说：“不如不救。”段干朋说：“不救的话，韩国就会转而投靠魏国，不如救援韩国。”田臣思说：“国君的谋划错了！秦、魏攻打韩国，楚、赵一定会救援韩国，这是上天把燕国赐给齐国啊。”桓公说：“好。”于是暗中告诉韩国使者齐国将出兵救援，让使者返回韩国。韩国以为能得到齐国救援，就和秦、魏交战。楚、赵两国听说后，果然出兵救援韩国。齐国趁机出兵偷袭燕国，夺取桑丘。

桓公六年，齐国救援卫国。桓公去世，儿子威王田因齐继位。这一年，原来的齐康公去世，没有后代，他的封邑全部归入田氏。

齐威王元年，韩、赵、魏三国趁齐国举办丧事，攻打齐国灵丘。三年，韩、赵、魏三家消灭晋国公室，瓜分了晋国土地。六年，鲁国攻打齐国，进入阳关。晋国攻打齐国，打到博陵。七年，卫国攻打齐国，夺取薛陵。九年，赵国攻打齐国，夺取甄邑。

威王刚继位时，把政务交给卿大夫处理，九年之间，诸侯不断攻打齐国，国内治理混乱。于是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你驻守即墨，诋毁你的话每天都能听到。但我派人去即墨视察，看到田地开垦得很好，百姓生活富足，官府没有积压的事务，东方因此安定。这是因为你不讨好我的亲信来谋求赞誉啊。”于是封给即墨大夫一万户的食邑。又召见阿邑大夫，说：“自从你驻守阿邑，赞誉你的话每天都能听到。但我派人去阿邑视察，看到田地荒芜，百姓贫苦。过去赵国攻打甄邑，你不能救援；卫国夺取薛陵，你竟然不知道。这是因为你用重金贿赂我的亲信来谋求赞誉啊。”当天，威王烹杀了阿邑大夫，以及那些曾经赞誉过阿邑大夫的亲信。随后威王发兵向西攻打赵、卫两国，在浊泽打败魏军，包围魏惠王。魏惠王请求献出观邑来求和，赵国人归还了齐国的长城。从此齐国人都感到震动恐惧，没人敢掩饰过错，都尽力做事，齐国因此治理得很好。诸侯听说后，二十多年没有敢派兵侵犯齐国的。

驺忌子凭借弹琴的技艺拜见威王，威王很高兴，把他安置在右边的宫殿居住。不久，威王弹琴，驺忌子推开门进来说：“弹得真好啊！”威王勃然大怒，推开琴，手按宝剑说：“先生只看到表面，还没仔细观察，怎么知道弹得好呢？”驺忌子说：“那粗大的琴弦声音深沉浑厚，象征君主；细小的琴弦声音清脆明快，象征相国；手指深按琴弦后轻轻抬起，象征政令；琴弦和谐共鸣，大小弦音相互补充，曲折婉转却不相互干扰，象征四季：我因此知道弹得好。”威王说：“你很擅长谈论音乐。”驺忌子说：“不只是谈论音乐，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道理也都在这琴声里。”威王又勃然大怒说：“谈论五音的规律，我相信没有比先生更懂的人。但治理国家、安抚百姓，又和琴弦有什么关系呢？”驺忌子说：“粗大的琴弦深沉浑厚，象征君主；细小的琴弦清脆明快，象征相国；手指深按后轻抬，象征政令；琴弦和谐、大小互补、不相互干扰，象征四季。旋律反复却不混乱，是国家昌盛的象征；旋律连贯直白，是国家存亡的征兆。所以说琴音调好了，天下就能治理好。治理国家、安抚百姓，没有比五音的道理更贴切的了。”威王说：“说得好。”

驺忌子拜见威王三个月后，就被授予相印。淳于髡拜见驺忌子说：“您真会说话啊！我有一些浅陋的想法，希望能向您陈述。”驺忌子说：“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导。”淳于髡说：“能保全自身，就能使国家昌盛；不能保全自身，就会使国家灭亡。”驺忌子说：“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一定谨慎行事，不离开君主身边。”淳于髡说：“用猪油涂抹棘木车轴，是为了让车轴润滑，但车轴如果是方形的，还是无法转动。”驺忌子说：“我恭敬地接受教诲，一定会谨慎地侍奉君主身边的人。”淳于髡说：“用胶粘合旧的弓干，是为了让它粘合牢固，但还是无法填补裂缝。”驺忌子说：“我恭敬地接受教诲，一定会亲自亲近百姓。”淳于髡说：“狐皮大衣即使破旧，也不能用黄狗皮来修补。”驺忌子说：“我恭敬地接受教诲，一定会谨慎地选择君子，不让小人混杂在其中。”淳于髡说：“大车不校准，就不能承载应有的重量；琴瑟不校准，就不能弹出五音。”驺忌子说：“我恭敬地接受教诲，一定会谨慎地修订法律，监督奸邪的官吏。”淳于髡说完，快步走出，到门口时对自己的仆人说：“这个人啊，我用五个隐晦的比喻劝说他，他的回应就像回声一样贴切，这个人不久一定会得到封赏。”过了一年，驺忌子被封在下邳，封号为成侯。

威王二十三年，和赵王在平陆会面。二十四年，和魏王在郊外打猎。魏王问：“大王您也有珍宝吗？”威王说：“没有。”魏王说：“像我的国家这么小，还有直径一寸、能照亮前后十二辆马车的宝珠十枚，何况您有万乘之国，怎么会没有珍宝呢？”威王说：“我所认为的珍宝，和大王您的不同。我有个大臣叫檀子，派他驻守南城，楚国人就不敢向东侵犯，泗上的十二个诸侯都来朝拜齐国；我有个大臣叫朌子，派他驻守高唐，赵国人就不敢向东到黄河边捕鱼；我有个官吏叫黔夫，派他驻守徐州，燕国人就对着徐州的北门祭祀（祈求平安），赵国人对着徐州的西门祭祀，追随他迁徙的百姓有七千多家；我有个大臣叫种首，派他防备盗贼，就能做到路不拾遗。这些人的功绩能照亮千里之地，哪里只是照亮十二辆马车呢！”梁惠王感到惭愧，不高兴地离开了。

威王二十六年，魏惠王包围邯郸，赵国向齐国求救。威王召集大臣商议说：“救援赵国和不救援赵国，哪个更好？”驺忌子说：“不如不救。”段干朋说：“不救赵国既不义，也不利。”威王说：“为什么？”段干朋回答：“魏国吞并邯郸，对齐国有什么好处呢？况且救援赵国，如果把军队驻扎在赵国郊外，只会让赵国不被攻打、魏国完好无损。不如向南攻打襄陵，使魏国疲惫，等魏国攻占邯郸后，我们再趁它疲惫攻打它。”威王听从了段干朋的计策。

后来成侯驺忌和田忌关系不好，公孙阅对成侯驺忌说：“您为什么不谋划攻打魏国？这样田忌一定会担任将领。如果战胜有功，就是您的计谋成功了；如果战败，田忌不是战死就是逃亡，他的命运就掌握在您手中了。”于是成侯劝说威王，派田忌向南攻打襄陵。十月，魏军攻占邯郸，齐国趁机发兵攻打魏国，在桂陵大败魏军。从此齐国在诸侯中最为强大，威王自称为王，号令天下。

威王三十三年，杀死大夫牟辛。

威王三十五年，公孙阅又对成侯驺忌说：“您为什么不派人拿十金在集市上占卜，说‘我是田忌的部下，我们三战三胜，名声威震天下，想做大事，占卜一下吉利不吉利’？占卜的人出来后，就派人抓住他，在大王面前验证他的话。”田忌听说后，就率领部下袭击临淄，寻找成侯，没有取胜，只好逃往国外。

威王三十六年去世，儿子宣王田辟强继位。

宣王元年，秦国任用商鞅。周天子授予秦孝公“伯”的称号（诸侯首领）。

宣王二年，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和韩国亲近，一起抗击魏军，赵国作战不利，在南梁交战。宣王召回田忌，恢复他的职位。韩国向齐国请求救援，宣王召集大臣商议说：“早点救援和晚点救援，哪个更好？”驺忌子说：“不如不救。”田忌说：“不救的话，韩国就会转而投靠魏国，不如早点救援。”孙膑说：“韩、魏两国的军队还没疲惫就去救援，这是我们代替韩国承受魏军的攻击，反而要听从韩国的指挥。况且魏国志在灭亡韩国，韩国看到自己要灭亡，一定会向东来向齐国求救。我们趁机和韩国加深关系，等魏军疲惫后再出兵，就能获得丰厚的利益，还能得到尊贵的名声。”宣王说：“好。”于是暗中告诉韩国使者齐国将出兵救援，让使者返回韩国。韩国依仗齐国的支持，五次交战都没取胜，就向东把国家托付给齐国。齐国趁机发兵，派田忌、田婴为将领，孙膑为军师，救援韩、赵两国，攻打魏国，在马陵大败魏军，杀死魏将庞涓，俘虏魏太子申。后来韩、赵、魏三国的国君都通过田婴拜见齐王，在博望盟誓后离开。

宣王七年，和魏王在平阿以南会面。第二年，又在甄地会面。魏惠王去世。第三年，和魏襄王在徐州会面，诸侯互相尊称为王（齐宣王和魏襄王互尊为王）。宣王十年，楚军包围齐国徐州。十一年，齐国和魏国一起攻打赵国，赵国人挖开黄河水灌齐、魏军队，两国军队撤军。宣王十八年，秦惠王称王。

宣王喜欢有学问、能游说的士人，像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等人，共七十六人，都被赐予住宅，任命为上大夫，不用处理政务，只负责议论国事。因此齐国稷下的学士再次兴盛，人数达到几百上千人。

宣王十九年去世，儿子湣王田地继位。

湣王元年，秦国派张仪和诸侯的执政大臣在啮桑会面。三年，把田婴封在薛邑。四年，从秦国迎娶王后。七年，和宋国一起攻打魏国，在观泽打败魏军。

湣王十二年，攻打魏国。楚军包围雍氏，秦军打败楚军将领屈丐。苏代对田轸说：“我有事情想对您说，这件事对您很有利，能让楚国给您好处，成功了是福气，不成功也是福气。现在我在门口，听到有客人说魏王对韩冯、张仪说：‘煮枣城快要被攻占了，齐军又要进攻，你们来救我还来得及；不救我，我就守不住了。’这不过是魏王的托词。如果秦、韩两国的军队不向东进发十几天，魏国就会转变立场，韩国会投靠秦国，秦国就会驱逐张仪，转而和楚国交好，这样您的事情就成功了。”田轸说：“怎么能让秦、韩军队不向东进发呢？”苏代回答：“韩冯救援魏国的话，一定不会对韩王说‘我是为了魏国’，一定会说‘我将率领秦、韩军队向东击退齐、宋两国，趁机联合三国军队，趁屈丐战败的机会，向南夺取楚国土地，原来的失地一定能全部收回’。张仪救援魏国的话，一定不会对秦王说‘我是为了魏国’，一定会说‘我将率领秦、韩军队向东抵御齐、宋两国，趁机联合三国军队，趁屈丐战败的机会，向南夺取楚国土地，名义上是挽救将要灭亡的魏国，实际上是攻占三川后返回，这是成就王业的机会’。您让楚王给韩国土地，让秦国促成和谈，对秦王说‘请给韩国土地，大王就能趁机控制三川，韩国不用出兵就能从楚国得到土地’。韩冯向东出兵的话，会对秦国说什么呢？他会说‘秦国不用出兵就能得到三川，攻打楚、韩两国来逼迫魏国，魏国不敢向东联合齐国，这样齐国就孤立了’。张仪向东出兵的话，会说什么呢？他会说‘秦、韩两国想得到土地，军队却按兵不动，名声和威势却从魏国那里获得，魏国想不失去齐、楚两国的支持，就有了依靠’。魏国转变立场，秦、韩两国争相侍奉齐、楚两国，楚王想得到土地却不用给，您让秦、韩两国不用出兵就能得到土地，对它们有大恩。秦、韩两国的国君被韩冯、张仪胁迫，向东出兵来征服魏国，您就能像手持债券一样向秦、韩两国索取好处，这样他们会善待您，而张仪就会因为失去支持而处境艰难。”

湣王十三年，秦惠王去世。二十三年，齐国和秦国一起在重丘打败楚军。二十四年，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二十五年，把泾阳君送回秦国。孟尝君田文（薛文）进入秦国，担任秦国相国，后来又逃离秦国。二十六年，齐国和韩、魏两国一起攻打秦国，军队打到函谷关后驻扎下来。二十八年，秦国把河外地区还给韩国，两国讲和，军队撤军。二十九年，赵国人杀死主父（赵武灵王）。齐国帮助赵国消灭中山国。

湣王三十六年，湣王自称东帝，秦昭王自称西帝。苏代从燕国来到齐国，在章华东门拜见湣王。湣王说：“唉，太好了，您来了！秦国派魏冉来劝我称帝，您认为怎么样？”苏代回答：“大王您问得太突然了，灾祸的到来往往很隐蔽。希望大王您接受称帝的称号，但不要立即公开称帝。如果秦国公开称帝，天下人都接受，大王您再称帝，就不会落后；如果秦国称帝，天下人都反对，大王您就不称帝，来收服天下民心，这是很大的资本。况且天下出现两个皇帝，大王您认为天下人会尊奉齐国，还是尊奉秦国？”湣王说：“尊奉秦国。”苏代说：“如果放弃帝号，天下人会亲近齐国，还是亲近秦国？”湣王说：“亲近齐国，憎恨秦国。”苏代说：“两个皇帝约定一起攻打赵国，和攻打残暴的宋国相比，哪个更有利？”湣王说：“攻打宋国更有利。”苏代说：“和秦国约定称帝，天下人只会尊奉秦国而轻视齐国；放弃帝号，天下人就会亲近齐国而憎恨秦国；攻打赵国不如攻打宋国有利。所以希望大王您明确放弃帝号，收服天下民心，背弃和秦国的约定，疏远秦国，不争夺帝号的尊贵，趁机攻占宋国。占有宋国，卫国的阳地就危险了；占有济西，赵国的阿邑以东地区就危险了；占有淮北，楚国的东部地区就危险了；占有陶邑、平陆，魏国的城门就不敢打开。放弃帝号，借攻打残暴宋国的机会树立威望，国家会更受重视，名声会更尊贵，燕、楚两国都会臣服，天下人没有敢不听从您的，这是像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功业啊。表面上尊敬秦国来获取名声，实际上让天下人憎恨秦国，这就是所谓的‘以卑贱换取尊贵’。希望大王您慎重考虑。”于是齐国放弃帝号，重新称王，秦国也放弃了帝号。

湣王三十八年，齐国攻打宋国。秦昭王发怒说：“我喜爱宋国，就像喜爱新城、阳晋一样。韩聂是我的朋友，却攻打我喜爱的国家，为什么？”苏代替齐国对秦王说：“韩聂攻打宋国，是为了大王您啊。齐国强大，如果再加上宋国的辅助，楚、魏两国一定会害怕，害怕就会向西侍奉秦国，这样大王您不用出动一兵一卒，不用损伤一个士兵，就能轻易割取安邑，这是韩聂在为大王您祈祷啊。”秦王说：“我担心齐国的意图难以捉摸，一会儿合纵，一会儿连横，这是为什么？”苏代回答：“天下各国能让齐国的意图变得明确吗？齐国攻打宋国，是知道要侍奉秦国，用万乘之国的实力辅助自己，如果不向西侍奉秦国，宋国就无法平定。中原各国的游说之士都在绞尽脑汁想离间齐、秦两国的关系，那些驾车向西去秦国的人，没有一个说齐国好话的；那些驾车向东来齐国的人，没有一个说秦国好话的。为什么？因为他们都不想让齐、秦两国联合。为什么晋、楚两国聪明，而齐、秦两国愚蠢呢？晋、楚两国联合，一定会谋划对付齐、秦两国；齐、秦两国联合，一定会谋划对付晋、楚两国，请大王根据这一点来判断。”秦王说：“好。”于是齐国攻打宋国，宋王出逃，死在温地。齐国向南夺取楚国的淮北地区，向西侵犯韩、赵、魏三国，想吞并周王室，成为天子。泗上的诸侯如邹、鲁等国的国君都向齐国称臣，诸侯们都很恐惧。

湣王三十九年，秦国前来攻打齐国，夺取九座城邑。

湣王四十年，燕、秦、楚、韩、赵、魏六国联合谋划，各自派出精锐军队攻打齐国，在济西打败齐军。湣王率军撤退，燕国将领乐毅趁机攻入临淄，抢走齐国所有的珍宝器物。湣王出逃，来到卫国。卫君腾出宫殿让湣王居住，向他称臣，供应他所需的物品。湣王却很傲慢无礼，卫国人于是驱赶他。湣王又逃往邹国、鲁国，仍然带着骄傲的神色，邹、鲁两国的国君不肯接纳他，湣王只好逃往莒国。楚国派淖齿率军救援齐国，淖齿趁机担任湣王的相国。淖齿最终杀死湣王，和燕国一起瓜分了齐国被侵占的土地和掠夺的器物。

湣王被杀后，他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在莒国太史敫家做仆人。太史敫的女儿觉得法章的相貌不凡，认为他不是普通人，很同情他，常常偷偷给他衣服和食物，还和他私通。淖齿离开莒国后，莒国人和齐国的流亡大臣聚集起来寻找湣王的儿子，想立他为君。法章害怕被诛杀，过了很久，才敢表明身份：“我是湣王的儿子。”于是莒国人一起立法章为君，就是齐襄王。襄王驻守莒城，向齐国各地发布公告：“齐王已经在莒城继位了。”

襄王继位后，立太史敫的女儿为王后，就是君王后，生下儿子建。太史敫说：“女儿不通过媒人就私自嫁人，不是我的后代，玷污了我的家族。”终身不见君王后。君王后很贤德，不因为父亲不见自己就失去做女儿的礼节。

襄王在莒城居住五年后，田单从即墨攻破燕军，到莒城迎接襄王，返回临淄。齐国原来的土地全部重新归属齐国。齐王封田单为安平君。

襄王十四年，秦军攻打齐国刚寿。十九年，襄王去世，儿子建继位。

齐王建六年，秦国攻打赵国，齐、楚两国救援赵国。秦国谋划说：“齐、楚两国救援赵国，如果两国关系亲近，就撤军；如果不亲近，就继续攻打赵国。”赵国没有粮食，向齐国请求借粮，齐国不答应。周子说：“不如答应借粮，让秦军撤退；如果不答应，秦军不会撤退，这样就中了秦国的计谋，齐、楚两国的计谋就错了。况且赵国对对齐、楚两国来说，就像屏障一样，就像牙齿有嘴唇保护，嘴唇没了，牙齿就会受寒。今天赵国灭亡，明天灾祸就会降临到齐、楚两国。而且救援赵国，就像捧着漏水的瓮去浇烧着的锅一样紧急。救援赵国是高尚的道义，击退秦军能树立威名。用道义救援将要灭亡的国家，用威势击退强大的秦军，不致力于做这些事，却吝惜粮食，为国家谋划的人犯了错误啊。”齐王不听。秦军在长平打败赵军，杀死四十多万人，接着包围邯郸。

齐王建十六年，秦国消灭周王室。君王后去世。二十三年，秦国设置东郡。二十八年，齐王到秦国朝拜，秦王政在咸阳设酒招待。三十五年，秦国消灭韩国。三十七年，秦国消灭赵国。三十八年，燕国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察觉，杀死荆轲。第二年，秦军攻破燕国，燕王逃到辽东。第三年，秦国消灭魏国，秦军驻扎在历下。四十二年，秦国消灭楚国。第四年，秦军俘虏代王嘉，消灭燕王喜。

齐王建四十四年，秦军攻打齐国。齐王听从相国后胜的计策，不抵抗，率军投降秦国。秦军俘虏齐王建，把他迁到共地。秦国于是消灭齐国，把齐国改为郡县。天下全部统一于秦国，秦王政确立帝号，称为皇帝。起初，君王后贤德，侍奉秦国谨慎，和诸侯讲信用，齐国又地处东部沿海，秦国日夜攻打韩、赵、魏、燕、楚五国，五国都各自忙于应对秦国，所以齐王建在位四十多年没有遭受战争。君王后去世后，后胜担任齐国相国，多次接受秦国间谍的金钱，派很多宾客出使秦国，秦国又给这些宾客很多金钱，宾客们都成为秦国的间谍，劝说齐王放弃合纵，朝拜秦国，不整治攻防装备，不帮助五国攻打秦国，秦国因此能消灭五国。五国灭亡后，秦军最终攻入临淄，百姓没有敢抵抗的。齐王建于是投降，被迁到共地。所以齐国人怨恨齐王建不早点和诸侯合纵攻打秦国，反而听从奸臣和宾客的话导致国家灭亡，编歌谣唱道：“是松树还是柏树？让王建住在共地的是那些宾客吧？”这首歌是在怨恨齐王建任用宾客不谨慎。

太史公说：孔子晚年喜欢《周易》。《周易》作为一门学问，深奥玄妙，不是通达聪慧的人，谁能深入研究呢！所以周朝太史为田敬仲完占卜，预测到他十世之后的情况；等到陈完逃到齐国，懿仲的占卜也如此预测。田乞和田常之所以能接连杀死两位国君，独掌齐国政权，不一定是形势逐渐发展的结果，大概是遵循了占卜的预兆吧。

田完避难，逃到姜姓齐国；起初推辞卿位，最终像凤凰一样兴盛。万物不能同时兴盛，五代之后昌盛。接连杀死两位国君，韩、赵、魏三国争夺强盛。田和开始专权，田威最终称王。救援燕国、赵国急切，弟弟列于康、庄时期。秦国暂称东帝，莒城拥立法章。王建失去国家，松柏苍苍（隐喻王建在共地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