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话说大宋仁宗天子在位,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点,天子驾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贺。但见:
祥云迷凤阁,瑞气罩龙楼。含烟御柳拂旌旗,带露宫花迎剑戟。天香影里,玉簪珠履聚丹墀;仙乐声中,绣袄锦衣扶御驾。珍珠帘卷,黄金殿上现金舆;凤尾扇开,白玉阶前停宝辇。隐隐净鞭三下响,层层文武两班齐。
当有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只见班部丛中,宰相赵哲、参政文彦博出班奏曰:“目今京师瘟疫盛行,民不聊生,伤损军民多矣。伏望陛下释罪宽恩,省刑薄税,以禳天灾,救济万民。”天子听奏,急敕翰林院随即草诏:一面降赦天下罪囚,应有民间税赋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宫观寺院,修设好事禳灾。不料其年瘟疫转盛。仁宗天子闻知,龙体不安。复会百官,众皆计议。向那班部中,有一大臣越班启奏。天子看时,乃是参知政事范仲淹。拜罢起居,奏曰:“目今天灾盛行,军民涂炭,日夕不能聊生,人遭缧绁之厄。以臣愚意,要禳此灾,可宣嗣汉天师星夜临朝,就京师禁院修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奏闻上帝,可以禳保民间瘟疫。”仁宗天子准奏。急令翰林学士草诏一道,天子御笔亲书,并降御香一炷,钦差内外提点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临朝,祈禳瘟疫。就金殿上焚起御香,亲将丹诏付与洪太尉为使,即便登程前去。
洪信领了圣敕,辞别天子,不敢久停。从人背了诏书,金盒子盛了御香,带了数十人,上了铺马,一行部从,离了东京,取路径投信州贵溪县来。于路上但见:
遥山叠翠,远水澄清。奇花绽锦绣铺林,嫩柳舞金丝拂地。风和日暖,时过野店山村;路直沙平,夜宿邮亭驿馆。罗衣荡漾红尘内,骏马驱驰紫陌中。
且说太尉洪信赍擎御书丹诏,一行人从上了路途,夜宿邮亭,朝行驿站,远程近接,渴饮饥餐,不止一日,来到江西信州。大小官员出郭迎接,随即差人报知龙虎山上清宫住持道众,准备接诏。次日,众位官同送太尉到于龙虎山下。只见上清宫许多道众,鸣钟击鼓,香花灯烛,幢幡宝盖,一派仙乐,都下山来迎接丹诏,直至上清宫前下马。太尉看那宫殿时,端的是好座上清宫。但见:
青松屈曲,翠柏阴森。门悬敕额金书,户列灵符玉篆。虚皇坛畔,依稀垂柳名花;炼药炉边,掩映苍松老桧。左壁厢天丁力士,参随着太乙真君;右势下玉女金童,簇捧定紫微大帝。披发仗剑,北方真武踏龟蛇;靸履顶冠,南极老人伏龙虎。前排二十八宿星君,后列三十二帝天子。阶砌下流水潺湲,墙院后好山环绕。鹤生丹顶,龟长绿毛。树梢头献果苍猿,莎草内衔芝白鹿。三清殿上鸣金钟,道士步虚;四圣堂前敲玉磬,真人礼斗。献香台砌,彩霞光射碧琉璃;召将瑶坛,赤日影摇红玛瑙。早来门外祥云现,疑是天师送老君。
当下上至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从,前迎后引,接至三清殿上,请将诏书,居中供养着。洪太尉便问监宫真人道:“天师今在何处?”住持真人向前禀道:“好教太尉得知:这代祖师号曰‘虚靖天师’,性好清高,倦于迎送,自向龙虎山顶,结一茅庵,修真养性。因此不住本宫。”太尉道:“目今天子宣诏,如何得见?”真人答道:“容禀:诏敕权供在殿上,贫道等亦不敢开读。且请太尉到方丈献茶,再烦计议。”当时将丹诏供养在三清殿上,与众官都到方丈。太尉居中坐下,执事人等献茶,就进斋供,水陆俱备。斋罢,太尉再问真人道:“既然天师在山顶庵中,何不着人请将下来相见,开宣丹诏?”真人禀道:“太尉,这代祖师虽在山顶,其实道行非常,清高自在,倦惹凡尘。能驾雾兴云,踪迹不定,未尝下山。贫道等如常亦难得见,怎生教人请得下来!”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见!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今上天子特遣下官为使,赍捧御书丹诏,亲奉龙香,来请天师,要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以禳天灾,救济万民。似此怎生奈何?”真人禀道:“朝廷天子要救万民,只除是太尉办一点志诚心,斋戒沐浴,更换布衣,休带从人,自背诏书,焚烧御香,步行上山礼拜,叩请天师,方许得见。如若心不志诚,空走一遭,亦难得见。”太尉听说便道:“俺从京师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诚!既然恁地,依着你说,明日绝早上山。”当晚各自权歇。
次日五更时分,众道士起来,备下香汤斋供。请太尉起来,香汤沐浴,换了一身新鲜布衣,脚下穿上麻鞋草履,吃了素斋,取过丹诏,用黄罗包袱背在脊梁上,手里提着银手炉,降降地烧着御香。许多道众人等,送到后山,指与路径。真人又禀道:“太尉要救万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顾志诚上去。”太尉别了众人,口诵天尊宝号,纵步上山来。将至半山,望见大顶直侵霄汉,果然好座大山。正是:
根盘地角,顶接天心。远观磨断乱云痕,近看平吞明月魄。高低不等谓之山,侧石通道谓之岫,孤岭崎岖谓之路,上面极平谓之顶,头圆下壮谓之峦,隐虎藏豹谓之穴,隐风隐云谓之岩,高人隐居谓之洞,有境有界谓之府,樵人出没谓之径,能通车马谓之道,流水有声谓之涧,古渡源头谓之溪,岩崖滴水谓之泉。左壁为掩,右壁为映。出的是云,纳的是雾。锥尖象小,崎峻似峭,悬空似险,削如平。千峰竞秀,万壑争流。瀑布斜飞,藤萝倒挂。虎啸时风生谷口,猿啼时月坠山腰。恰似青黛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这洪太尉独自一个,行了一回,盘坡转径,揽葛攀藤。约莫走过了数个山头,三二里多路,看看脚酸腿软,正走不动,口里不说,肚里踌躇,心中想道:“我是朝廷贵官公子,在京师时重茵而卧,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何曾穿草鞋,走这般山路!知他天师在那里,却教下官受这般苦!”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掇着肩气喘。只见山凹里起一阵风,风过处,向那松树背后奔雷也似吼一声,扑地跳出一个吊睛白额锦毛大虫来。洪太尉吃了一惊,叫声:“阿呀!”扑地望后便倒。偷眼看那大虫时,但见:
毛披一带黄金色,爪露银钩十八只。睛如闪电尾如鞭,口似血盆牙似戟。
伸腰展臂势狰狞,摆尾摇头声霹雳。山中狐兔尽潜藏,涧下獐狍皆敛迹。
那大虫望着洪太尉,左盘右旋,咆哮了一回,托地望后山坡下跳了去。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唬的三十六个牙齿捉对儿厮打,那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的响,浑身却如重风麻木,两腿一似斗败公鸡,口里连声叫苦。大虫去了一盏茶时,方才爬将起来,再收拾地上香炉,还把龙香烧着,再上山来,务要寻见天师。又行过三五十步,口里叹了数口气,怨道:皇帝御限,差俺来这里,教我受这场惊恐。”说犹未了,只觉得那里又一阵风,吹得毒气直冲将来。太尉定睛看时,山边竹藤里簌簌地响,抢出一条吊桶大小、雪花也似蛇来。太尉见了,又吃一惊,撇了手炉,叫一声:“我今番死也!”望后便倒在盘砣石边。微闪开眼来看那蛇时,但见:
昂首惊飙起,掣目电光生。动荡则折峡倒冈,呼吸则吹云吐雾。鳞甲乱分千片玉,尾梢斜卷一堆银。
那条大蛇径抢到盘砣石边,朝着洪太尉盘做一堆,两只眼迸出金光,张开巨口,吐出舌头,喷那毒气在洪太尉脸上。惊得太尉三魂荡荡,七魄悠悠。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望山下一溜,却早不见了。太尉方才爬得起来,说道:“惭愧!惊杀下官!”看身上时,寒粟子比馉饳儿大小。口里骂那道士:“叵耐无礼,戏弄下官,教俺受这般惊恐!若山上寻不见天师,下去和他别有话说。”再拿了银提炉,整顿身上诏敕并衣服巾帻,却待再要上山去。正欲移步,只听得松树背后隐隐地笛声吹响,渐渐近来。太尉定睛看时,只见那一个道童,倒骑着一头黄牛,横吹着一管铁笛,转出山凹来。太尉看那道童时,但见:
头绾两枚丫髻,身穿一领青衣;腰间绦结草来编,脚下芒鞋麻间隔。明眸皓齿,飘飘并不染尘埃;绿鬓朱颜,耿耿全然无俗态。
昔日吕洞宾有首牧童诗道得好: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只见那个道童,笑吟吟地骑着黄牛,横吹着那管铁笛,正过山来。洪太尉见了,便唤那个道童:“你从那里来?认得我么?”道童不采,只顾吹笛。太尉连问数声,道童呵呵大笑,拿着铁笛,指着洪太尉说道:“你来此间,莫非要见天师么?”太尉大惊,便道:“你是牧童,如何得知?”道童笑说:“我早间在草庵中伏侍天师,听得天师说道:‘朝中今上仁宗天子,差个洪太尉赍擎丹诏御香,到来山中,宣我往东京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祈禳天下瘟疫。我如今乘鹤驾云去也。’这早晚想是去了,不在庵中。你休上去,山内毒虫猛兽极多,恐伤害了你性命。”太尉再问道:“你不要说谎?”道童笑了一声,也不回应,又吹着铁笛转过山坡去了。太尉寻思道:“这小的如何尽知此事?想是天师分付他,已定是了。”欲待再上山去,方才惊唬的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不如下山去罢。
太尉拿着提炉,再寻旧路,奔下山来。众道士接着,请至方丈坐下。真人便问太尉道:“曾见天师么?”太尉说道:“我是朝廷中贵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吃了这般辛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为头上至半山里,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惊得下官魂魄都没了。又行不过一个山嘴,竹藤里抢出一条雪花大蛇来,盘做一堆,拦住去路。若不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尽是你这道众,戏弄下官!”真人复道:“贫道等怎敢轻慢大臣,这是祖师试探太尉之心。本山虽有蛇虎,并不伤人。”太尉又道:“我正走不动,方欲再上山坡,只见松树傍边转出一个道童,骑着一头黄牛,吹着管铁笛,正过山来。我便问他:‘那里来识得俺么?’他道:‘已都知了。’说天师分付,早晨乘鹤驾云望东京去了。下官因此回来。”真人道:“太尉可惜错过,这个牧童正是天师。”太尉道:“他既是天师,如何这等猥獕?”真人答道:“这代天师非同小可,虽然年幼,其实道行非常。他是额外之人,四方显化,极是灵验。世人皆称为道通祖师。”洪太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识真师,当面错过!”真人道:“太尉但请放心,既然祖师法旨道是去了,比及太尉回京之日,这场醮事祖师已都完了。”太尉见说,方才放心。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管待太尉;请将丹诏收藏于御书匣内放了,留在上清宫中,龙香就三清殿上烧了。当日方丈内大排斋供,设宴饮酌。至晚席罢,止宿到晓。
次日早膳已后,真人道众并提点执事人等请太尉游山。太尉大喜。许多人从跟随着,步行出方丈,前面两个道童引路,行至宫前宫后,看玩许多景致。三清殿上,富贵不可尽言。左廊下,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右廊下,太乙殿、三官殿、驱邪殿。诸宫看遍,行到右廊后一所去处。洪太尉看时,另外一所殿宇:一遭都是捣椒红泥墙;正面两扇朱红槅子;门上使着胳膊大锁锁着,交叉上面贴着十数道封皮,封皮上又是重重叠叠使着朱印;檐前一面朱红漆金字牌额,上书四个金字,写道:“伏魔之殿”。太尉尉指着门道:“此殿是甚么去处?”真人答道:“此乃是前代老祖天师锁镇魔王之殿。”太尉又问道:“如何上面重重叠叠贴着许多封皮?”真人答道:“此是祖老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在此。但是经传一代天师,亲手便添一道封皮,使其子子孙孙不敢妄开。走了魔君,非常利害。今经八九代祖师,誓不敢开。锁用铜汁灌铸,谁知里面的事。小道自来住持本宫三十余年,也只听闻。”洪太尉听了,心中惊怪,想道:“我且试看魔王一看。”便对真人说道:“你且开门来,我看魔王甚么模样。”
真人告道:“太尉,此殿决不敢开。先祖天师叮咛告戒:今后诸人不许擅开。”太尉笑道:“胡说!你等要妄生怪事,煽惑百姓良民,故意安排这等去处,假称锁镇魔王,显耀你们道术。我读一鉴之书,何曾见锁魔之法。神鬼之道,处隔幽冥,我不信有魔王在内。快疾与我打开,我看魔王如何。”真人三回五次禀说:“此殿开不得,恐惹利害,有伤于人。”太尉大怒,指着道众说道:“你等不开与我看,回到朝廷,先奏你们众道士阻当宣诏,违别圣旨,不令我见天师的罪犯;后奏你等私设此殿,假称锁镇魔王,煽惑军民百姓。把你都追了度牒,刺配远恶军州受苦。”真人等惧怕太尉权势,只得唤几个火工道人来,先把封皮揭了,将铁锤打开大锁。众人把门推开,看里面时,黑洞洞地,但见:
昏昏默默,查查冥冥。数百年不见太阳光,亿万载难瞻明月影。不分南北,怎辨东西。黑烟霭霭扑人寒,冷气阴阴侵体颤。人迹不到之处,妖精往来之乡。闪开双目有如盲,伸出两手不见掌。常如三十夜,却似五更时。
众人一齐都到殿内,黑暗暗不见一物。太尉教从人取十数个火把点着,将来打一照时,四边并无别物,只中央一个石碑,约高五六尺,下面石龟趺坐,太半陷在泥里。照那碑碣上时,前面都是龙章凤篆,天书符箓,人皆不识。照那碑后时,却有回个真字大书,凿着“遇洪而开”。却不是一来天罡星合当出世,二来宋朝必显忠良,三来凑巧遇着洪信。岂不是天数!洪太尉看了这四个字,大喜,便对真人说道:“你等阻当我,却怎地数百年前已注我姓字在此?‘遇洪而开’,分明是教我开看,却何妨!我想这个魔王,都只在石碑底下。汝等从人与我多唤几个火工人等,将锄头铁锹来掘开。”真人慌忙谏道:“太尉,不可掘动!恐有利害,伤犯于人,不当稳便。”太尉大怒,喝道:“你等道众,省得甚么!碑上分明凿着遇我教开,你如何阻当!快与我唤人来开。”真人又三回五次禀道:“恐有不好。”太尉那里肯听。只得聚集众人,先把石碑放倒,一齐并力掘那石龟,半日方才掘得起。又掘下去,约有三四尺深,见一片大青石板,可方丈围。洪太尉叫再掘起来。真人又苦禀道:“不可掘动!”太尉那里肯听。众人只得把石板一齐扛起,看时,石板底下却是一个万丈深浅地穴。只见穴内刮剌剌一声响亮,那响非同小可,恰似:
天摧地塌,岳撼山崩。钱塘江上,潮头浪拥出海门来;泰华山头,巨灵神一劈山峰碎。共工奋怒,去盔撞倒了不周山;力士施威,飞锤击碎了始皇辇。一风撼折千竿竹,十万军中半夜雷。
那一声响亮过处,只见一道黑气,从穴里滚将起来,掀塌了半个殿角。那道黑气直冲上半天里,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众人吃了一惊,发声喊,都走了,撇下锄头铁锹,尽从殿内奔将出来,推倒攧翻无数。惊得洪太尉目睁痴呆,罔知所措,面色如土。奔到廊下,只见真人向前叫苦不迭。太尉问道:“走了的却是甚么妖魔?”那真人言不过数句,话不过一席,说出这个缘由。有分教:
一朝皇帝,夜眠不稳,昼食忘餐。直使宛子城中藏猛虎,蓼儿洼内聚飞龙。
毕竟龙虎山真人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译文
诗曰: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译文:头戴红巾的卫士报晓,尚衣官刚给皇帝送上翠云裘。九重宫殿大门敞开,各国使者朝拜皇帝。阳光照到仙掌,香烟缭绕在皇帝的龙袍旁。早朝结束后要写诏书,大臣们带着玉佩的响声回到凤凰池边的官府。 )
话说在大宋仁宗天子在位的时候,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点,仁宗皇帝坐在紫宸殿,接受百官的朝拜。但见:
祥云迷凤阁,瑞气罩龙楼。含烟御柳拂旌旗,带露宫花迎剑戟。天香影里,玉簪珠履聚丹墀;仙乐声中,绣袄锦衣扶御驾。珍珠帘卷,黄金殿上现金舆;凤尾扇开,白玉阶前停宝辇。隐隐净鞭三下响,层层文武两班齐。
(译文:吉祥的云彩笼罩着凤阁龙楼。含着轻烟的御柳轻拂着旌旗,带着露珠的宫花迎着剑戟。在御香的香气中,头戴玉簪、脚穿珠履的官员们聚集在宫殿前的台阶上;在仙乐声里,穿着绣袄锦衣的侍从们簇拥着皇帝的车驾。珍珠帘子卷起,黄金殿上出现皇帝的金舆;凤尾扇打开,白玉台阶前停下皇帝的宝辇。隐隐约约传来净鞭响了三下,文武百官整齐地排列成两班。 )
这时,殿头官大声喝道:“有事的大臣出列早早启奏,没事的就卷起帘子退朝。” 只见官员队伍中,宰相赵哲、参政文彦博走出队列启奏道:“如今京城瘟疫大肆流行,老百姓没法生活,军民死伤众多。希望陛下能宽恕众人的罪过,广施恩泽,减轻刑罚,减少税赋,以此来消除天灾,救济百姓。” 仁宗皇帝听了他们的启奏,急忙命令翰林院马上起草诏书:一方面大赦天下的罪犯,免除民间所有的税赋;另一方面命令京城的道观、寺院,举办祈福消灾的法事。没想到这一年瘟疫反而更加严重了。仁宗皇帝得知后,心里很忧虑,身体也不舒服。他再次召集百官商议对策。这时,官员队伍中有一位大臣越过队列启奏。仁宗皇帝一看,原来是参知政事范仲淹。范仲淹先给皇帝行完礼,然后启奏道:“如今天灾不断,军民遭受苦难,日夜都没法正常生活,很多人还被囚禁受苦。依我看,要消除这场灾祸,可以宣请继承汉代天师道统的天师连夜来朝廷,在京城的宫廷禁地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一种大型的道教法事活动,用来祈求上天赐福、消灾解难 ),向天帝奏明此事,这样或许能消除民间的瘟疫。” 仁宗皇帝批准了这个建议。他急忙让翰林学士起草一道诏书,自己亲笔书写,还赐下御香一炷,又任命殿前太尉洪信为钦差大臣,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宣请继承天师道统的张真人连夜来朝廷,祈求消除瘟疫。仁宗皇帝在金殿上点燃御香,亲自把诏书交给洪太尉,让他即刻启程出发。
洪信领了皇帝的命令,辞别皇帝,不敢耽搁。他的随从背着诏书,用金盒子装着御香,带着几十个人,骑上快马,一行人就离开了东京,朝着信州贵溪县进发。一路上但见:
遥山叠翠,远水澄清。奇花绽锦绣铺林,嫩柳舞金丝拂地。风和日暖,时过野店山村;路直沙平,夜宿邮亭驿馆。罗衣荡漾红尘内,骏马驱驰紫陌中。
(译文: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一片翠绿,远方的江水清澈透明。奇异的花朵绽放,像锦绣铺满山林,嫩绿的柳枝舞动,如金丝轻拂大地。风和日丽,他们路过一个个山村小店;道路笔直,沙地平坦,晚上就住在邮亭或驿馆。他们身着华服在尘世中前行,骑着骏马在繁华的道路上奔驰。 )
且说洪太尉带着皇帝的诏书,一行人踏上路途,晚上住在邮亭,白天在驿站赶路,有人接送,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饭。就这样,过了好些日子,他们来到了江西信州。信州的大小官员都出城迎接,还马上派人去通知龙虎山上清宫的住持和道士们,让他们准备接旨。第二天,众位官员一起送洪太尉到了龙虎山下。只见上清宫的许多道士,敲钟击鼓,拿着香花灯烛,举着幢幡宝盖,奏着仙乐,都下山来迎接诏书。洪太尉一直跟着他们来到上清宫前才下马。洪太尉看那宫殿,真是一座好上清宫。但见:
青松屈曲,翠柏阴森。门悬敕额金书,户列灵符玉篆。虚皇坛畔,依稀垂柳名花;炼药炉边,掩映苍松老桧。左壁厢天丁力士,参随着太乙真君;右势下玉女金童,簇捧定紫微大帝。披发仗剑,北方真武踏龟蛇;靸履顶冠,南极老人伏龙虎。前排二十八宿星君,后列三十二帝天子。阶砌下流水潺湲,墙院后好山环绕。鹤生丹顶,龟长绿毛。树梢头献果苍猿,莎草内衔芝白鹿。三清殿上鸣金钟,道士步虚;四圣堂前敲玉磬,真人礼斗。献香台砌,彩霞光射碧琉璃;召将瑶坛,赤日影摇红玛瑙。早来门外祥云现,疑是天师送老君。
(译文:青松弯曲,翠柏茂密,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门上挂着皇帝御赐的金书匾额,门两边排列着画着符文的玉篆。虚皇坛旁边,隐约有垂柳和名花;炼药炉的边上,苍松和老桧相互掩映。左边墙壁旁,天丁力士跟随在太乙真君身旁;右边,玉女金童簇拥着紫微大帝。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的北方真武大帝脚踏龟蛇;穿着鞋子、戴着帽子的南极老人降伏龙虎。前面排列着二十八宿星君,后面站着三十二帝天子。台阶下流水潺潺,墙院后面有青山环绕。仙鹤长着红色的头顶,乌龟身上长满绿毛。树梢上,苍猿献着果子;莎草丛里,白鹿衔着灵芝。三清殿上金钟敲响,道士们唱着步虚词;四圣堂前玉磬声声,真人对着北斗星行礼。献香的台阶上,彩色的霞光照射在碧绿的琉璃上;召唤神将的瑶坛,红日的影子在红玛瑙上摇晃。早上,门外出现祥瑞的云彩,让人怀疑是天师在送太上老君。 )
当下,上清宫从住持真人到道童侍从,前前后后迎接洪太尉,把他接到三清殿上。众人请出诏书,将其放在中间供奉着。洪太尉便问监宫真人:“天师现在在哪里?” 住持真人上前禀告道:“跟您说,太尉,这一代的祖师号为‘虚靖天师’,他生性喜欢清净高雅,厌烦迎来送往这些事,自己在龙虎山顶上搭建了一座茅草庵,在那里修身养性。所以他不住在这上清宫里。” 洪太尉说:“现在皇帝宣诏,怎么才能见到他呢?” 真人回答道:“请听我禀明:诏书暂且供奉在殿上,我们也不敢擅自打开宣读。请太尉先到方丈室喝杯茶,咱们再商量办法。” 于是,众人把诏书供奉在三清殿上,和各位官员一起到方丈室。洪太尉在中间坐下,执事的人献上茶,又摆上斋饭,水陆各类食物都准备得很齐全。吃完斋饭,洪太尉又问真人:“既然天师在山顶的庵里,为什么不派人把他请下来见面,宣读诏书呢?” 真人禀告道:“太尉有所不知,这一代祖师虽然在山顶,但他道行高深,生性清高自在,厌烦尘世的琐事。他能驾着云雾,行踪不定,从来没下过山。我们平时都很难见到他,又怎么能派人把他请下来呢!” 洪太尉说:“像这样可怎么才能见到他!如今京城瘟疫流行,当今皇帝特地派我为使者,带着御笔诏书,捧着御香,来请天师,要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消除天灾,救济百姓。这可怎么办才好?” 真人禀告道:“朝廷天子要救百姓,除非太尉您能拿出一片诚心,斋戒沐浴,换上粗布衣服,不带随从,亲自背着诏书,焚烧御香,步行上山去礼拜,诚心叩请天师,这样才有可能见到他。要是心不诚,那就算去了也是白跑一趟,很难见到天师。” 洪太尉听了,说道:“我从京城一路吃素来到这里,怎么会不诚心!既然这样,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一早就上山。” 当晚,大家各自休息。
第二天五更时分,道士们都起来了,准备好香汤和斋饭。他们请洪太尉起身,让他用香汤沐浴,换了一身崭新的粗布衣服,脚下穿上麻鞋草鞋,吃了斋饭。洪太尉拿过诏书,用黄罗包袱背在背上,手里提着银手炉,炉里缓缓地烧着御香。很多道士送他到后山,给他指明上山的路。真人又叮嘱道:“太尉您要救百姓,可别半路打退堂鼓,只管诚心诚意地往上走。” 洪太尉告别众人,嘴里念着天尊的名号,大步向山上走去。快到半山腰的时候,他望见山顶高耸入云,这山果然气势非凡。正是:
根盘地角,顶接天心。远观磨断乱云痕,近看平吞明月魄。高低不等谓之山,侧石通道谓之岫,孤岭崎岖谓之路,上面极平谓之顶,头圆下壮谓之峦,隐虎藏豹谓之穴,隐风隐云谓之岩,高人隐居谓之洞,有境有界谓之府,樵人出没谓之径,能通车马谓之道,流水有声谓之涧,古渡源头谓之溪,岩崖滴水谓之泉。左壁为掩,右壁为映。出的是云,纳的是雾。锥尖象小,崎峻似峭,悬空似险,削如平。千峰竞秀,万壑争流。瀑布斜飞,藤萝倒挂。虎啸时风生谷口,猿啼时月坠山腰。恰似青黛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译文:这山的根基盘绕在地的尽头,山顶连接着天空。远远望去,仿佛能磨断飘动的乱云;走近观看,好像能吞下明月的光辉。高低不平的是山,侧面有石头形成通道的是岫,孤独又崎岖的山岭是路,上面非常平坦的是顶,头圆下面粗壮的是峦,隐藏着虎豹的是洞穴,能隐藏风和云的是岩,有高人隐居的是洞,有特定环境和界限的是府,樵夫经常出没的是小径,能通车马的是大道,有流水声的是涧,古渡的源头是溪,岩石悬崖滴水的地方是泉。山的左边石壁遮挡,右边石壁映衬。山里飘出云朵,又吸纳雾气。山峰像锥子尖一样小,山势崎岖陡峭,有的地方悬空看起来很险,有的地方像被削平一样平坦。众多山峰争着展示秀丽,无数山谷中溪水竞相奔流。瀑布斜着飞溅而下,藤萝倒挂在山上。老虎吼叫时,山谷口风声大作;猿猴啼叫时,月亮好像要落到山腰。这山就像用青黛染成的千万块美玉,又像被碧纱笼罩着的万堆烟雾。 )
洪太尉一个人走着,一会儿爬坡,一会儿拐进小路,又是拉葛藤,又是攀树枝。大约走过了几个山头,走了两三里路,他就感觉脚酸腿软,实在走不动了。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犯起嘀咕:“我可是朝廷的贵官公子,在京城的时候,我睡在厚厚的褥子上,吃着丰盛的美食,还觉得疲倦呢;什么时候穿过草鞋,走过这样的山路!也不知道天师在哪里,却让我受这样的苦!” 又走了不到三五十步,他就耸着肩膀直喘气。就在这时,山凹里刮起一阵风,风过后,松树背后传来一声像打雷一样的吼叫,一只吊睛白额锦毛大老虎猛地跳了出来。洪太尉吓了一跳,大叫一声:“哎呀!” 直接向后倒去。他偷偷看那老虎,只见:
毛披一带黄金色,爪露银钩十八只。睛如闪电尾如鞭,口似血盆牙似戟。
伸腰展臂势狰狞,摆尾摇头声霹雳。山中狐兔尽潜藏,涧下獐狍皆敛迹。
(译文:老虎身上的毛像披着一条金黄色的带子,露出十八只像银钩一样锋利的爪子。眼睛像闪电一样明亮,尾巴像鞭子一样有力,嘴巴像血盆一样大,牙齿像戟一样尖锐。它伸腰展臂的样子十分凶恶,摆尾摇头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山里的狐狸和兔子都吓得藏了起来,山涧下的獐子和狍子也都不敢露面。 )
那老虎盯着洪太尉,左边转了右边转,咆哮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向后山坡跳了下去。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吓得牙齿不停地打战,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浑身像得了中风一样麻木,两条腿就像斗败的公鸡的腿一样,软得站不起来,嘴里不停地叫苦。老虎走了大概有喝一盏茶的时间,洪太尉才爬起来,收拾好地上的香炉,让龙香继续烧着,接着往山上走,一心要找到天师。又走了三五十步,他叹了好几口气,埋怨道:“皇帝限期让我来这里,可把我吓坏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又有一阵风刮来,风中的毒气直往他这边冲。洪太尉定睛一看,山边的竹藤里簌簌作响,一条水桶粗细、像雪花一样白的大蛇冲了出来。洪太尉看到后,又吓了一跳,直接扔掉了手炉,大喊一声:“我这次死定了!” 向后倒在盘砣石边。他微微睁开眼睛看那条蛇,只见:
昂首惊飙起,掣目电光生。动荡则折峡倒冈,呼吸则吹云吐雾。鳞甲乱分千片玉,尾梢斜卷一堆银。
(译文:蛇一抬头,狂风就刮起来,眼睛像闪电一样发出光芒。它一动,好像能让峡谷折断、山冈倒塌;它一呼吸,就像能吹出云雾。它的鳞片像千万片玉一样闪闪发光,尾巴斜卷着,像一堆银子。 )
那条大蛇一直冲到盘砣石边,对着洪太尉盘成一团,两只眼睛射出金光,张开巨大的嘴巴,吐出舌头,把毒气喷到洪太尉脸上。洪太尉被吓得魂飞魄散。那条蛇看了洪太尉一会儿,就向山下一溜烟跑了,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洪太尉这才爬起来,说道:“谢天谢地!可吓死我了!” 他看看自己身上,起的鸡皮疙瘩比饺子还大。他嘴里骂那些道士:“这些家伙太无礼了,竟敢戏弄我,让我受这样的惊吓!要是在山上找不到天师,等下山了我跟他们没完!” 他又拿起银提炉,整理好身上的诏书和衣服头巾,准备继续上山。刚要迈步,他就听到松树背后隐隐约约传来笛声,声音越来越近。洪太尉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道童倒骑着一头黄牛,横着吹着一管铁笛,从山凹里转了出来。洪太尉看那道童,只见:
头绾两枚丫髻,身穿一领青衣;腰间绦结草来编,脚下芒鞋麻间隔。明眸皓齿,飘飘并不染尘埃;绿鬓朱颜,耿耿全然无俗态。
(译文:道童头上扎着两个丫髻,身上穿着一件青衣;腰间的带子是用草编成的,脚下穿着麻鞋。他眼睛明亮,牙齿洁白,飘飘然没有沾染一点尘埃;头发乌黑,面容红润,没有一点世俗的神态。 )
昔日吕洞宾有首牧童诗道得好: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译文:绿草像铺在地上一样,广阔的原野有六七里,晚风中传来三四声悠扬的笛声。牧童在黄昏后吃饱饭回来,连蓑衣都不脱,就躺在月光下休息。 )
只见那个道童,满脸笑容地骑着黄牛,横着吹着铁笛,正朝着这边走来。洪太尉看到后,就喊那个道童:“你从哪里来?认识我吗?” 道童没有理会他,只顾吹笛子。洪太尉连续问了好几声,道童呵呵大笑,拿着铁笛指着洪太尉说:“你来这儿,是不是想见天师?” 洪太尉很惊讶,说道:“你只是个牧童,怎么会知道?” 道童笑着说:“我早上在草庵里伺候天师的时候,听到天师说:‘朝廷里当今的仁宗皇帝,派了个洪太尉带着诏书和御香,到山里来宣我去东京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祈求消除天下的瘟疫。我现在要乘鹤驾云去了。’估计这会儿已经走了,不在庵里。你别上去了,山里毒虫猛兽特别多,恐怕会伤害你的性命。” 洪太尉又问:“你不会是在说谎吧?” 道童笑了一声,也不回答,又吹着铁笛转过山坡走了。洪太尉心里想:“这小孩怎么什么都知道?想必是天师吩咐他的,肯定是这样。” 他本想再上山去,可刚才被吓得太惨了,差点丢了性命,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如下山去。
洪太尉拿着提炉,顺着来时的路,急匆匆地往山下赶。众道士们在山脚下接着他,把他请到方丈室坐下。住持真人赶忙问道:“太尉,见到天师了吗?” 洪太尉没好气地说道:“我可是朝廷的高官,什么时候走过这样的山路,真是吃尽了苦头,差点把命都丢了!刚走到半山腰,就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老虎,吓得我魂都没了。好不容易缓过神继续走,还没走过一个山嘴呢,又从竹藤里窜出一条像雪花一样白的大蛇,盘在那里拦住了我的去路。要不是我福大命大,哪还有命回京城啊!都怪你们这些道士,故意戏弄我!” 真人赶忙解释道:“我们怎么敢轻慢大臣呢,这是祖师在试探太尉您的诚心。我们这座山虽然有蛇和老虎,但向来都不伤人的。” 洪太尉又说:“我实在走不动了,正打算再努把力上山的时候,看见松树旁边转出一个道童,骑着一头黄牛,吹着铁笛,朝我这边过来。我就问他从哪里来,认不认识我。他说都知道了,还说天师吩咐他的,早上就乘鹤驾云去东京了。我这才回来。” 真人听了,惋惜地说:“太尉,您这可真是错过了,那个牧童就是天师啊!” 洪太尉惊讶地说:“他要是天师,怎么打扮得那么不起眼,看着土里土气的?” 真人回答道:“这一代天师可不一般,虽然年纪小,但是道行高深着呢。他是超凡脱俗的人,经常在各地显灵,特别灵验,世人都尊称他为道通祖师。” 洪太尉懊悔地说:“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当面错过了真师!” 真人安慰道:“太尉您别担心,既然祖师按照法旨已经去了,等您回京城的时候,这场醮事祖师肯定都已经办好了。” 洪太尉听他这么说,心里才踏实了些。真人马上让人安排宴席,款待洪太尉;还把诏书收藏在御书匣里,留在上清宫,龙香则在三清殿上焚烧了。当天,方丈室内大摆斋饭,大家一起吃喝。到了晚上,宴席结束,洪太尉就在这里住下,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吃完早饭,真人带着道士们以及提点执事等人,请洪太尉游览龙虎山。洪太尉很高兴。许多人跟着他,步行走出方丈室,前面有两个道童带路。他们在宫前宫后游玩,观赏了许多美景。三清殿的奢华富贵,简直没法用言语形容。左边走廊下,有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右边走廊下,有太乙殿、三官殿、驱邪殿。各个宫殿都看完后,他们走到右边走廊后面的一个地方。洪太尉一看,这里有另外一座殿宇:周围是用捣椒红泥砌成的墙;正面有两扇朱红色的槅子门;门上挂着胳膊那么粗的锁,交叉着贴了十几道封皮,封皮上还盖了重重叠叠的朱红大印;屋檐前有一块朱红漆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伏魔之殿”。洪太尉指着门问道:“这座殿是干什么的?” 真人回答说:“这是前代老祖天师用来锁镇魔王的殿。” 洪太尉又问:“为什么上面贴了这么多重封皮?” 真人说:“这是大唐洞玄国师把魔王封锁在这里的。每传一代天师,都会亲手再添一道封皮,就是为了让子子孙孙都不敢随便打开。要是放走了魔君,那可就不得了。到现在已经传了八九代祖师了,谁都不敢打开。这锁是用铜汁浇灌铸造的,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我住持这座上清宫三十多年了,也只是听说过这些事。” 洪太尉听了,心里十分好奇,想着:“我倒要看看魔王长什么样。” 于是就对真人说:“你把门打开,让我看看魔王是什么模样。”
真人赶忙劝阻道:“太尉,这殿绝对不能打开。先祖天师千叮咛万嘱咐,以后谁都不许擅自打开。” 洪太尉笑着说:“别胡说!你们就是想编造些稀奇古怪的事,蛊惑老百姓,故意弄出这么个地方,假称锁着魔王,好显摆你们的道术。我读了那么多书,可从来没见过什么锁魔的方法。神鬼这些东西,和咱们活人的世界隔着阴阳两界,我才不信里面有魔王呢。赶紧给我打开,我倒要看看魔王能怎样。” 真人再三向他说明:“这殿真的不能开,要是打开了,恐怕会招来灾祸,伤到人的。” 洪太尉一听就火了,指着道士们说:“你们要是不给我打开看看,等我回了朝廷,就先参你们一众道士阻拦宣读诏书、违抗圣旨,不让我见天师的罪名;再参你们私自修建这座殿,假称锁镇魔王,蛊惑军民百姓。到时候把你们的度牒都收回,把你们发配到偏远险恶的地方去受苦!” 真人等人害怕洪太尉的权势,没办法,只好叫了几个火工道人过来,先把封皮揭掉,再用铁锤砸开大锁。众人一起用力推开殿门,往里面一看,黑洞洞的,只感觉:
昏昏默默,查查冥冥。数百年不见太阳光,亿万载难瞻明月影。不分南北,怎辨东西。黑烟霭霭扑人寒,冷气阴阴侵体颤。人迹不到之处,妖精往来之乡。闪开双目有如盲,伸出两手不见掌。常如三十夜,却似五更时。
(译文:里面昏暗寂静,幽深渺茫。几百年来都见不到太阳光,亿万年也看不到月亮的影子。分不清南北,也辨不出东西。黑色的烟雾扑面而来,让人感觉寒冷,阴森的冷气侵入身体,冻得人直打哆嗦。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是妖精出没的场所。就算睁开眼睛,也跟瞎子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伸出手去,连自己的手掌都瞧不见。里面就像除夕夜一样黑暗,又好似五更天还没亮的时候。 )
众人一起走进殿内,黑暗中什么东西都看不见。洪太尉让随从取来十几个火把,点燃后举着照亮。众人仔细查看,发现四周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殿中央有一座石碑,大概有五六尺高,下面是石龟驮着,大半截都陷在泥里。大家照着石碑看,前面刻的都是龙章凤篆、天书符箓之类的,没人能看懂。再照石碑后面,却刻着四个大字:“遇洪而开”。这难道不是因为天罡星应当出世,宋朝必定会出现忠良之士,又恰巧碰到了洪信吗?这一切难道不是天意吗!洪太尉看到这四个字,十分高兴,对真人说:“你们阻拦我,可几百年前就把我的姓氏写在这儿了!‘遇洪而开’,明明就是让我打开看看,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猜这个魔王,肯定就在石碑底下。你们多叫些火工来,拿上锄头铁锹,把它掘开。” 真人急忙劝阻道:“太尉,千万不能掘!要是掘开了,恐怕会有灾祸,伤到人的,这样做不稳妥啊。” 洪太尉生气地呵斥道:“你们这些道士懂什么!碑上明明刻着遇到我就让打开,你们还阻拦!赶紧给我找人来掘开。” 真人又再三苦苦劝说:“这样做恐怕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可洪太尉根本不听。众人只好聚集起来,先把石碑放倒,然后一起用力掘那石龟,费了好大的劲,挖了半天,才把石龟掘起来。再往下挖,大概有三四尺深的时候,看到一块大青石板,差不多有一丈见方那么大。洪太尉下令再把石板掘起来。真人又拼命劝阻:“不能掘动这块石板啊!” 洪太尉哪里肯听。众人没办法,只能一起用力把石板扛起来。一看,石板底下竟然是一个深得看不到底的地穴。只听地穴里 “轰隆” 一声巨响,这声音可不一般,就好像:
天摧地塌,岳撼山崩。钱塘江上,潮头浪拥出海门来;泰华山头,巨灵神一劈山峰碎。共工奋怒,去盔撞倒了不周山;力士施威,飞锤击碎了始皇辇。一风撼折千竿竹,十万军中半夜雷。
(译文:就好像天要塌下来,地要陷下去,山岳都在震动崩塌。如同钱塘江上的潮水,浪涛汹涌地从海门奔腾而来;又像在泰华山上,巨灵神一斧子劈开山峰。就像共工发怒,摘下头盔撞倒了不周山;大力士施展威力,飞锤砸烂了秦始皇的车辇。一阵狂风能吹断千竿翠竹,又似十万大军中半夜响起的惊雷。 )
那一声巨响过后,只见一道黑气从地穴里滚滚涌出,直接掀塌了半个殿角。这道黑气直冲向天空,在空中化作百十道金光,朝着四面八方散去。众人都被吓得不轻,大喊一声,纷纷逃窜,把锄头铁锹都扔在了地上,全都从殿里往外跑,好多人还被推倒、绊倒。洪太尉也被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脸色变得像土一样惨白。他慌慌张张地跑到走廊下,只见真人跑过来,不停地叫苦。洪太尉忙问:“刚才跑掉的到底是什么妖魔啊?” 那真人没说几句话,就把其中的缘由讲了出来。这一番话,可就引出了后面的故事:
一朝皇帝,夜眠不稳,昼食忘餐。直使宛子城中藏猛虎,蓼儿洼内聚飞龙。
(译文:让当朝皇帝夜不能寐,吃饭都没心思。使得宛子城中像藏着猛虎一般,蓼儿洼内好似聚集着飞龙一样。)
到底龙虎山真人说了什么话,且听下回分解。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译文:头戴红巾的卫士报晓,尚衣官刚给皇帝送上翠云裘。九重宫殿大门敞开,各国使者朝拜皇帝。阳光照到仙掌,香烟缭绕在皇帝的龙袍旁。早朝结束后要写诏书,大臣们带着玉佩的响声回到凤凰池边的官府。 )
话说在大宋仁宗天子在位的时候,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点,仁宗皇帝坐在紫宸殿,接受百官的朝拜。但见:
祥云迷凤阁,瑞气罩龙楼。含烟御柳拂旌旗,带露宫花迎剑戟。天香影里,玉簪珠履聚丹墀;仙乐声中,绣袄锦衣扶御驾。珍珠帘卷,黄金殿上现金舆;凤尾扇开,白玉阶前停宝辇。隐隐净鞭三下响,层层文武两班齐。
(译文:吉祥的云彩笼罩着凤阁龙楼。含着轻烟的御柳轻拂着旌旗,带着露珠的宫花迎着剑戟。在御香的香气中,头戴玉簪、脚穿珠履的官员们聚集在宫殿前的台阶上;在仙乐声里,穿着绣袄锦衣的侍从们簇拥着皇帝的车驾。珍珠帘子卷起,黄金殿上出现皇帝的金舆;凤尾扇打开,白玉台阶前停下皇帝的宝辇。隐隐约约传来净鞭响了三下,文武百官整齐地排列成两班。 )
这时,殿头官大声喝道:“有事的大臣出列早早启奏,没事的就卷起帘子退朝。” 只见官员队伍中,宰相赵哲、参政文彦博走出队列启奏道:“如今京城瘟疫大肆流行,老百姓没法生活,军民死伤众多。希望陛下能宽恕众人的罪过,广施恩泽,减轻刑罚,减少税赋,以此来消除天灾,救济百姓。” 仁宗皇帝听了他们的启奏,急忙命令翰林院马上起草诏书:一方面大赦天下的罪犯,免除民间所有的税赋;另一方面命令京城的道观、寺院,举办祈福消灾的法事。没想到这一年瘟疫反而更加严重了。仁宗皇帝得知后,心里很忧虑,身体也不舒服。他再次召集百官商议对策。这时,官员队伍中有一位大臣越过队列启奏。仁宗皇帝一看,原来是参知政事范仲淹。范仲淹先给皇帝行完礼,然后启奏道:“如今天灾不断,军民遭受苦难,日夜都没法正常生活,很多人还被囚禁受苦。依我看,要消除这场灾祸,可以宣请继承汉代天师道统的天师连夜来朝廷,在京城的宫廷禁地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一种大型的道教法事活动,用来祈求上天赐福、消灾解难 ),向天帝奏明此事,这样或许能消除民间的瘟疫。” 仁宗皇帝批准了这个建议。他急忙让翰林学士起草一道诏书,自己亲笔书写,还赐下御香一炷,又任命殿前太尉洪信为钦差大臣,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宣请继承天师道统的张真人连夜来朝廷,祈求消除瘟疫。仁宗皇帝在金殿上点燃御香,亲自把诏书交给洪太尉,让他即刻启程出发。
洪信领了皇帝的命令,辞别皇帝,不敢耽搁。他的随从背着诏书,用金盒子装着御香,带着几十个人,骑上快马,一行人就离开了东京,朝着信州贵溪县进发。一路上但见:
遥山叠翠,远水澄清。奇花绽锦绣铺林,嫩柳舞金丝拂地。风和日暖,时过野店山村;路直沙平,夜宿邮亭驿馆。罗衣荡漾红尘内,骏马驱驰紫陌中。
(译文: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一片翠绿,远方的江水清澈透明。奇异的花朵绽放,像锦绣铺满山林,嫩绿的柳枝舞动,如金丝轻拂大地。风和日丽,他们路过一个个山村小店;道路笔直,沙地平坦,晚上就住在邮亭或驿馆。他们身着华服在尘世中前行,骑着骏马在繁华的道路上奔驰。 )
且说洪太尉带着皇帝的诏书,一行人踏上路途,晚上住在邮亭,白天在驿站赶路,有人接送,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饭。就这样,过了好些日子,他们来到了江西信州。信州的大小官员都出城迎接,还马上派人去通知龙虎山上清宫的住持和道士们,让他们准备接旨。第二天,众位官员一起送洪太尉到了龙虎山下。只见上清宫的许多道士,敲钟击鼓,拿着香花灯烛,举着幢幡宝盖,奏着仙乐,都下山来迎接诏书。洪太尉一直跟着他们来到上清宫前才下马。洪太尉看那宫殿,真是一座好上清宫。但见:
青松屈曲,翠柏阴森。门悬敕额金书,户列灵符玉篆。虚皇坛畔,依稀垂柳名花;炼药炉边,掩映苍松老桧。左壁厢天丁力士,参随着太乙真君;右势下玉女金童,簇捧定紫微大帝。披发仗剑,北方真武踏龟蛇;靸履顶冠,南极老人伏龙虎。前排二十八宿星君,后列三十二帝天子。阶砌下流水潺湲,墙院后好山环绕。鹤生丹顶,龟长绿毛。树梢头献果苍猿,莎草内衔芝白鹿。三清殿上鸣金钟,道士步虚;四圣堂前敲玉磬,真人礼斗。献香台砌,彩霞光射碧琉璃;召将瑶坛,赤日影摇红玛瑙。早来门外祥云现,疑是天师送老君。
(译文:青松弯曲,翠柏茂密,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门上挂着皇帝御赐的金书匾额,门两边排列着画着符文的玉篆。虚皇坛旁边,隐约有垂柳和名花;炼药炉的边上,苍松和老桧相互掩映。左边墙壁旁,天丁力士跟随在太乙真君身旁;右边,玉女金童簇拥着紫微大帝。披散着头发、手持宝剑的北方真武大帝脚踏龟蛇;穿着鞋子、戴着帽子的南极老人降伏龙虎。前面排列着二十八宿星君,后面站着三十二帝天子。台阶下流水潺潺,墙院后面有青山环绕。仙鹤长着红色的头顶,乌龟身上长满绿毛。树梢上,苍猿献着果子;莎草丛里,白鹿衔着灵芝。三清殿上金钟敲响,道士们唱着步虚词;四圣堂前玉磬声声,真人对着北斗星行礼。献香的台阶上,彩色的霞光照射在碧绿的琉璃上;召唤神将的瑶坛,红日的影子在红玛瑙上摇晃。早上,门外出现祥瑞的云彩,让人怀疑是天师在送太上老君。 )
当下,上清宫从住持真人到道童侍从,前前后后迎接洪太尉,把他接到三清殿上。众人请出诏书,将其放在中间供奉着。洪太尉便问监宫真人:“天师现在在哪里?” 住持真人上前禀告道:“跟您说,太尉,这一代的祖师号为‘虚靖天师’,他生性喜欢清净高雅,厌烦迎来送往这些事,自己在龙虎山顶上搭建了一座茅草庵,在那里修身养性。所以他不住在这上清宫里。” 洪太尉说:“现在皇帝宣诏,怎么才能见到他呢?” 真人回答道:“请听我禀明:诏书暂且供奉在殿上,我们也不敢擅自打开宣读。请太尉先到方丈室喝杯茶,咱们再商量办法。” 于是,众人把诏书供奉在三清殿上,和各位官员一起到方丈室。洪太尉在中间坐下,执事的人献上茶,又摆上斋饭,水陆各类食物都准备得很齐全。吃完斋饭,洪太尉又问真人:“既然天师在山顶的庵里,为什么不派人把他请下来见面,宣读诏书呢?” 真人禀告道:“太尉有所不知,这一代祖师虽然在山顶,但他道行高深,生性清高自在,厌烦尘世的琐事。他能驾着云雾,行踪不定,从来没下过山。我们平时都很难见到他,又怎么能派人把他请下来呢!” 洪太尉说:“像这样可怎么才能见到他!如今京城瘟疫流行,当今皇帝特地派我为使者,带着御笔诏书,捧着御香,来请天师,要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消除天灾,救济百姓。这可怎么办才好?” 真人禀告道:“朝廷天子要救百姓,除非太尉您能拿出一片诚心,斋戒沐浴,换上粗布衣服,不带随从,亲自背着诏书,焚烧御香,步行上山去礼拜,诚心叩请天师,这样才有可能见到他。要是心不诚,那就算去了也是白跑一趟,很难见到天师。” 洪太尉听了,说道:“我从京城一路吃素来到这里,怎么会不诚心!既然这样,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一早就上山。” 当晚,大家各自休息。
第二天五更时分,道士们都起来了,准备好香汤和斋饭。他们请洪太尉起身,让他用香汤沐浴,换了一身崭新的粗布衣服,脚下穿上麻鞋草鞋,吃了斋饭。洪太尉拿过诏书,用黄罗包袱背在背上,手里提着银手炉,炉里缓缓地烧着御香。很多道士送他到后山,给他指明上山的路。真人又叮嘱道:“太尉您要救百姓,可别半路打退堂鼓,只管诚心诚意地往上走。” 洪太尉告别众人,嘴里念着天尊的名号,大步向山上走去。快到半山腰的时候,他望见山顶高耸入云,这山果然气势非凡。正是:
根盘地角,顶接天心。远观磨断乱云痕,近看平吞明月魄。高低不等谓之山,侧石通道谓之岫,孤岭崎岖谓之路,上面极平谓之顶,头圆下壮谓之峦,隐虎藏豹谓之穴,隐风隐云谓之岩,高人隐居谓之洞,有境有界谓之府,樵人出没谓之径,能通车马谓之道,流水有声谓之涧,古渡源头谓之溪,岩崖滴水谓之泉。左壁为掩,右壁为映。出的是云,纳的是雾。锥尖象小,崎峻似峭,悬空似险,削如平。千峰竞秀,万壑争流。瀑布斜飞,藤萝倒挂。虎啸时风生谷口,猿啼时月坠山腰。恰似青黛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译文:这山的根基盘绕在地的尽头,山顶连接着天空。远远望去,仿佛能磨断飘动的乱云;走近观看,好像能吞下明月的光辉。高低不平的是山,侧面有石头形成通道的是岫,孤独又崎岖的山岭是路,上面非常平坦的是顶,头圆下面粗壮的是峦,隐藏着虎豹的是洞穴,能隐藏风和云的是岩,有高人隐居的是洞,有特定环境和界限的是府,樵夫经常出没的是小径,能通车马的是大道,有流水声的是涧,古渡的源头是溪,岩石悬崖滴水的地方是泉。山的左边石壁遮挡,右边石壁映衬。山里飘出云朵,又吸纳雾气。山峰像锥子尖一样小,山势崎岖陡峭,有的地方悬空看起来很险,有的地方像被削平一样平坦。众多山峰争着展示秀丽,无数山谷中溪水竞相奔流。瀑布斜着飞溅而下,藤萝倒挂在山上。老虎吼叫时,山谷口风声大作;猿猴啼叫时,月亮好像要落到山腰。这山就像用青黛染成的千万块美玉,又像被碧纱笼罩着的万堆烟雾。 )
洪太尉一个人走着,一会儿爬坡,一会儿拐进小路,又是拉葛藤,又是攀树枝。大约走过了几个山头,走了两三里路,他就感觉脚酸腿软,实在走不动了。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犯起嘀咕:“我可是朝廷的贵官公子,在京城的时候,我睡在厚厚的褥子上,吃着丰盛的美食,还觉得疲倦呢;什么时候穿过草鞋,走过这样的山路!也不知道天师在哪里,却让我受这样的苦!” 又走了不到三五十步,他就耸着肩膀直喘气。就在这时,山凹里刮起一阵风,风过后,松树背后传来一声像打雷一样的吼叫,一只吊睛白额锦毛大老虎猛地跳了出来。洪太尉吓了一跳,大叫一声:“哎呀!” 直接向后倒去。他偷偷看那老虎,只见:
毛披一带黄金色,爪露银钩十八只。睛如闪电尾如鞭,口似血盆牙似戟。
伸腰展臂势狰狞,摆尾摇头声霹雳。山中狐兔尽潜藏,涧下獐狍皆敛迹。
(译文:老虎身上的毛像披着一条金黄色的带子,露出十八只像银钩一样锋利的爪子。眼睛像闪电一样明亮,尾巴像鞭子一样有力,嘴巴像血盆一样大,牙齿像戟一样尖锐。它伸腰展臂的样子十分凶恶,摆尾摇头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山里的狐狸和兔子都吓得藏了起来,山涧下的獐子和狍子也都不敢露面。 )
那老虎盯着洪太尉,左边转了右边转,咆哮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向后山坡跳了下去。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吓得牙齿不停地打战,心里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浑身像得了中风一样麻木,两条腿就像斗败的公鸡的腿一样,软得站不起来,嘴里不停地叫苦。老虎走了大概有喝一盏茶的时间,洪太尉才爬起来,收拾好地上的香炉,让龙香继续烧着,接着往山上走,一心要找到天师。又走了三五十步,他叹了好几口气,埋怨道:“皇帝限期让我来这里,可把我吓坏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又有一阵风刮来,风中的毒气直往他这边冲。洪太尉定睛一看,山边的竹藤里簌簌作响,一条水桶粗细、像雪花一样白的大蛇冲了出来。洪太尉看到后,又吓了一跳,直接扔掉了手炉,大喊一声:“我这次死定了!” 向后倒在盘砣石边。他微微睁开眼睛看那条蛇,只见:
昂首惊飙起,掣目电光生。动荡则折峡倒冈,呼吸则吹云吐雾。鳞甲乱分千片玉,尾梢斜卷一堆银。
(译文:蛇一抬头,狂风就刮起来,眼睛像闪电一样发出光芒。它一动,好像能让峡谷折断、山冈倒塌;它一呼吸,就像能吹出云雾。它的鳞片像千万片玉一样闪闪发光,尾巴斜卷着,像一堆银子。 )
那条大蛇一直冲到盘砣石边,对着洪太尉盘成一团,两只眼睛射出金光,张开巨大的嘴巴,吐出舌头,把毒气喷到洪太尉脸上。洪太尉被吓得魂飞魄散。那条蛇看了洪太尉一会儿,就向山下一溜烟跑了,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洪太尉这才爬起来,说道:“谢天谢地!可吓死我了!” 他看看自己身上,起的鸡皮疙瘩比饺子还大。他嘴里骂那些道士:“这些家伙太无礼了,竟敢戏弄我,让我受这样的惊吓!要是在山上找不到天师,等下山了我跟他们没完!” 他又拿起银提炉,整理好身上的诏书和衣服头巾,准备继续上山。刚要迈步,他就听到松树背后隐隐约约传来笛声,声音越来越近。洪太尉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道童倒骑着一头黄牛,横着吹着一管铁笛,从山凹里转了出来。洪太尉看那道童,只见:
头绾两枚丫髻,身穿一领青衣;腰间绦结草来编,脚下芒鞋麻间隔。明眸皓齿,飘飘并不染尘埃;绿鬓朱颜,耿耿全然无俗态。
(译文:道童头上扎着两个丫髻,身上穿着一件青衣;腰间的带子是用草编成的,脚下穿着麻鞋。他眼睛明亮,牙齿洁白,飘飘然没有沾染一点尘埃;头发乌黑,面容红润,没有一点世俗的神态。 )
昔日吕洞宾有首牧童诗道得好: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译文:绿草像铺在地上一样,广阔的原野有六七里,晚风中传来三四声悠扬的笛声。牧童在黄昏后吃饱饭回来,连蓑衣都不脱,就躺在月光下休息。 )
只见那个道童,满脸笑容地骑着黄牛,横着吹着铁笛,正朝着这边走来。洪太尉看到后,就喊那个道童:“你从哪里来?认识我吗?” 道童没有理会他,只顾吹笛子。洪太尉连续问了好几声,道童呵呵大笑,拿着铁笛指着洪太尉说:“你来这儿,是不是想见天师?” 洪太尉很惊讶,说道:“你只是个牧童,怎么会知道?” 道童笑着说:“我早上在草庵里伺候天师的时候,听到天师说:‘朝廷里当今的仁宗皇帝,派了个洪太尉带着诏书和御香,到山里来宣我去东京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祈求消除天下的瘟疫。我现在要乘鹤驾云去了。’估计这会儿已经走了,不在庵里。你别上去了,山里毒虫猛兽特别多,恐怕会伤害你的性命。” 洪太尉又问:“你不会是在说谎吧?” 道童笑了一声,也不回答,又吹着铁笛转过山坡走了。洪太尉心里想:“这小孩怎么什么都知道?想必是天师吩咐他的,肯定是这样。” 他本想再上山去,可刚才被吓得太惨了,差点丢了性命,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如下山去。
洪太尉拿着提炉,顺着来时的路,急匆匆地往山下赶。众道士们在山脚下接着他,把他请到方丈室坐下。住持真人赶忙问道:“太尉,见到天师了吗?” 洪太尉没好气地说道:“我可是朝廷的高官,什么时候走过这样的山路,真是吃尽了苦头,差点把命都丢了!刚走到半山腰,就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老虎,吓得我魂都没了。好不容易缓过神继续走,还没走过一个山嘴呢,又从竹藤里窜出一条像雪花一样白的大蛇,盘在那里拦住了我的去路。要不是我福大命大,哪还有命回京城啊!都怪你们这些道士,故意戏弄我!” 真人赶忙解释道:“我们怎么敢轻慢大臣呢,这是祖师在试探太尉您的诚心。我们这座山虽然有蛇和老虎,但向来都不伤人的。” 洪太尉又说:“我实在走不动了,正打算再努把力上山的时候,看见松树旁边转出一个道童,骑着一头黄牛,吹着铁笛,朝我这边过来。我就问他从哪里来,认不认识我。他说都知道了,还说天师吩咐他的,早上就乘鹤驾云去东京了。我这才回来。” 真人听了,惋惜地说:“太尉,您这可真是错过了,那个牧童就是天师啊!” 洪太尉惊讶地说:“他要是天师,怎么打扮得那么不起眼,看着土里土气的?” 真人回答道:“这一代天师可不一般,虽然年纪小,但是道行高深着呢。他是超凡脱俗的人,经常在各地显灵,特别灵验,世人都尊称他为道通祖师。” 洪太尉懊悔地说:“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当面错过了真师!” 真人安慰道:“太尉您别担心,既然祖师按照法旨已经去了,等您回京城的时候,这场醮事祖师肯定都已经办好了。” 洪太尉听他这么说,心里才踏实了些。真人马上让人安排宴席,款待洪太尉;还把诏书收藏在御书匣里,留在上清宫,龙香则在三清殿上焚烧了。当天,方丈室内大摆斋饭,大家一起吃喝。到了晚上,宴席结束,洪太尉就在这里住下,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吃完早饭,真人带着道士们以及提点执事等人,请洪太尉游览龙虎山。洪太尉很高兴。许多人跟着他,步行走出方丈室,前面有两个道童带路。他们在宫前宫后游玩,观赏了许多美景。三清殿的奢华富贵,简直没法用言语形容。左边走廊下,有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右边走廊下,有太乙殿、三官殿、驱邪殿。各个宫殿都看完后,他们走到右边走廊后面的一个地方。洪太尉一看,这里有另外一座殿宇:周围是用捣椒红泥砌成的墙;正面有两扇朱红色的槅子门;门上挂着胳膊那么粗的锁,交叉着贴了十几道封皮,封皮上还盖了重重叠叠的朱红大印;屋檐前有一块朱红漆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伏魔之殿”。洪太尉指着门问道:“这座殿是干什么的?” 真人回答说:“这是前代老祖天师用来锁镇魔王的殿。” 洪太尉又问:“为什么上面贴了这么多重封皮?” 真人说:“这是大唐洞玄国师把魔王封锁在这里的。每传一代天师,都会亲手再添一道封皮,就是为了让子子孙孙都不敢随便打开。要是放走了魔君,那可就不得了。到现在已经传了八九代祖师了,谁都不敢打开。这锁是用铜汁浇灌铸造的,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我住持这座上清宫三十多年了,也只是听说过这些事。” 洪太尉听了,心里十分好奇,想着:“我倒要看看魔王长什么样。” 于是就对真人说:“你把门打开,让我看看魔王是什么模样。”
真人赶忙劝阻道:“太尉,这殿绝对不能打开。先祖天师千叮咛万嘱咐,以后谁都不许擅自打开。” 洪太尉笑着说:“别胡说!你们就是想编造些稀奇古怪的事,蛊惑老百姓,故意弄出这么个地方,假称锁着魔王,好显摆你们的道术。我读了那么多书,可从来没见过什么锁魔的方法。神鬼这些东西,和咱们活人的世界隔着阴阳两界,我才不信里面有魔王呢。赶紧给我打开,我倒要看看魔王能怎样。” 真人再三向他说明:“这殿真的不能开,要是打开了,恐怕会招来灾祸,伤到人的。” 洪太尉一听就火了,指着道士们说:“你们要是不给我打开看看,等我回了朝廷,就先参你们一众道士阻拦宣读诏书、违抗圣旨,不让我见天师的罪名;再参你们私自修建这座殿,假称锁镇魔王,蛊惑军民百姓。到时候把你们的度牒都收回,把你们发配到偏远险恶的地方去受苦!” 真人等人害怕洪太尉的权势,没办法,只好叫了几个火工道人过来,先把封皮揭掉,再用铁锤砸开大锁。众人一起用力推开殿门,往里面一看,黑洞洞的,只感觉:
昏昏默默,查查冥冥。数百年不见太阳光,亿万载难瞻明月影。不分南北,怎辨东西。黑烟霭霭扑人寒,冷气阴阴侵体颤。人迹不到之处,妖精往来之乡。闪开双目有如盲,伸出两手不见掌。常如三十夜,却似五更时。
(译文:里面昏暗寂静,幽深渺茫。几百年来都见不到太阳光,亿万年也看不到月亮的影子。分不清南北,也辨不出东西。黑色的烟雾扑面而来,让人感觉寒冷,阴森的冷气侵入身体,冻得人直打哆嗦。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是妖精出没的场所。就算睁开眼睛,也跟瞎子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伸出手去,连自己的手掌都瞧不见。里面就像除夕夜一样黑暗,又好似五更天还没亮的时候。 )
众人一起走进殿内,黑暗中什么东西都看不见。洪太尉让随从取来十几个火把,点燃后举着照亮。众人仔细查看,发现四周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殿中央有一座石碑,大概有五六尺高,下面是石龟驮着,大半截都陷在泥里。大家照着石碑看,前面刻的都是龙章凤篆、天书符箓之类的,没人能看懂。再照石碑后面,却刻着四个大字:“遇洪而开”。这难道不是因为天罡星应当出世,宋朝必定会出现忠良之士,又恰巧碰到了洪信吗?这一切难道不是天意吗!洪太尉看到这四个字,十分高兴,对真人说:“你们阻拦我,可几百年前就把我的姓氏写在这儿了!‘遇洪而开’,明明就是让我打开看看,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猜这个魔王,肯定就在石碑底下。你们多叫些火工来,拿上锄头铁锹,把它掘开。” 真人急忙劝阻道:“太尉,千万不能掘!要是掘开了,恐怕会有灾祸,伤到人的,这样做不稳妥啊。” 洪太尉生气地呵斥道:“你们这些道士懂什么!碑上明明刻着遇到我就让打开,你们还阻拦!赶紧给我找人来掘开。” 真人又再三苦苦劝说:“这样做恐怕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可洪太尉根本不听。众人只好聚集起来,先把石碑放倒,然后一起用力掘那石龟,费了好大的劲,挖了半天,才把石龟掘起来。再往下挖,大概有三四尺深的时候,看到一块大青石板,差不多有一丈见方那么大。洪太尉下令再把石板掘起来。真人又拼命劝阻:“不能掘动这块石板啊!” 洪太尉哪里肯听。众人没办法,只能一起用力把石板扛起来。一看,石板底下竟然是一个深得看不到底的地穴。只听地穴里 “轰隆” 一声巨响,这声音可不一般,就好像:
天摧地塌,岳撼山崩。钱塘江上,潮头浪拥出海门来;泰华山头,巨灵神一劈山峰碎。共工奋怒,去盔撞倒了不周山;力士施威,飞锤击碎了始皇辇。一风撼折千竿竹,十万军中半夜雷。
(译文:就好像天要塌下来,地要陷下去,山岳都在震动崩塌。如同钱塘江上的潮水,浪涛汹涌地从海门奔腾而来;又像在泰华山上,巨灵神一斧子劈开山峰。就像共工发怒,摘下头盔撞倒了不周山;大力士施展威力,飞锤砸烂了秦始皇的车辇。一阵狂风能吹断千竿翠竹,又似十万大军中半夜响起的惊雷。 )
那一声巨响过后,只见一道黑气从地穴里滚滚涌出,直接掀塌了半个殿角。这道黑气直冲向天空,在空中化作百十道金光,朝着四面八方散去。众人都被吓得不轻,大喊一声,纷纷逃窜,把锄头铁锹都扔在了地上,全都从殿里往外跑,好多人还被推倒、绊倒。洪太尉也被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脸色变得像土一样惨白。他慌慌张张地跑到走廊下,只见真人跑过来,不停地叫苦。洪太尉忙问:“刚才跑掉的到底是什么妖魔啊?” 那真人没说几句话,就把其中的缘由讲了出来。这一番话,可就引出了后面的故事:
一朝皇帝,夜眠不稳,昼食忘餐。直使宛子城中藏猛虎,蓼儿洼内聚飞龙。
(译文:让当朝皇帝夜不能寐,吃饭都没心思。使得宛子城中像藏着猛虎一般,蓼儿洼内好似聚集着飞龙一样。)
到底龙虎山真人说了什么话,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