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奉辞伐罪号天兵,主将须将正道行。自谓魔君能破敌,岂知正法更专精。
行仁柴进还存命,无德高廉早丧生。试把兴亡重检点,西风搔首不胜情。
话说当下罗真人道:“弟子,你往日学的法术,却与高廉的一般。吾今传授与汝五雷天罡正法,依此而行,可救宋江,保国安民,替天行道。休被人欲所缚,误了大事,专精从前学道之心。你的老母,我自使人早晚看视,勿得忧念。汝应上界天闲星,以此容汝去助宋公明。吾有八个字,汝当记取,休得临期有误。”罗真人说那八个字,道是:“逢幽而止,遇汴而还。”公孙胜拜受了诀法,便和戴宗、李逵三人拜辞了罗真人,别了众道伴下山。归到家中,收拾了道衣,宝剑二口,并铁冠,如意等物了当,拜辞了老母,离山上路。
行过了三四十里路程,戴宗道:“小可先去报知哥哥,先生和李逵大路上来,却得再来相接。”公孙胜道:“正好。贤弟先往报知,吾亦趱行来也。”戴宗分付李逵道:“于路小心伏侍先生,但有些差池,教你受苦!”李逵答道:“他和罗真人一般的法术,我如何敢轻慢了他!”戴宗拴上甲马,作起神行法来,预先去了。
却说公孙胜和李逵两个离了二仙山九宫县,取大路而行,到晚寻店安歇。李逵惧怕罗真人法术,十分小心扶侍公孙胜,那里敢使性。两个行了三日,来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做武冈镇,只见街市人烟辏集。公孙胜道:“这两日于路走的困倦,买碗素酒素面吃了行。”李逵道:“也好。”却见驿道旁边一个小酒店,两个入来店里坐下。公孙胜坐了上首,李逵解了腰包,下首坐了。叫过卖一面打酒,就安排些素馔来与二人吃。公孙胜道:“你这里有甚素点心卖?”过卖道:“我店里只卖酒肉,没有素点心。市口人家有枣糕卖。”李逵道:“我去买些来。”便去包内取了铜钱,径投市镇上来,买了一包枣糕。
欲待回来,只听得路旁侧首有人喝采道:“好气力!”李逵看时,一伙人围定一个大汉,把铁瓜锤在那里使,众人看了喝采他。李逵看那大汉时,七尺以上身材,面皮有麻,鼻子上一条大路。李逵看那铁锤时,约有三十来斤。那汉使的发了,一瓜锤正打在压街石上,把那石头打做粉碎,众人喝采。李逵忍不住,便把枣糕揣在怀中,便来拿那铁锤。那汉喝道:“你是甚么鸟人,敢来拿我的锤!”李逵道:“你使的甚么鸟好,教众人喝采?看了倒污眼!你看老爷使一回教众人看。”那汉道:“我借与你,你若使不动时,且吃我一顿脖子拳了去!”李逵接过瓜锤,如弄弹丸一般,使了一回,轻轻放下,面又不红,心头不跳,口内不喘。那汉看了,倒身便拜,说道:“愿求哥哥大名。”李逵道:“你家在那里住?”那汉道:“只在前面便是。”引了李逵到一个所在,见一把锁锁着门。那汉把钥匙开了门,请李逵到里面坐地。
李逵看他屋里都是铁砧、铁锤、火炉、钳、凿家火,寻思道:“这人必是个打铁匠人,山寨里正用得着,何不叫他也去入伙?”李逵又道:“汉子,你通个姓名,教我知道。”那汉道:“小人姓汤名隆。父亲原是延安府知寨官来,因为打铁上遭际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叙用。近年父亲在任亡故,小人贪赌,流落在江湖上,因此权在此间打铁度日。入骨好使枪棒,为是自家浑身有麻点,人都叫小人做金钱豹子。敢问哥哥高姓大名?”李逵道:“我便是梁山泊好汉黑旋风李逵。”汤隆听了,再拜道:“多闻哥哥威名,谁想今日偶然得遇。”李逵道:“你在这里几时得发迹!不如跟我上梁山泊入伙,教你也做个头领。”汤隆道:“若得哥哥不弃,肯带携兄弟时,愿随鞭镫。”就拜李逵为兄。有四句诗单题着汤隆好处:
铜筋铁骨身躯健,炉冶钳锤每用功。原是延安知寨后,金钱豹子是汤隆。
当时李逵认汤隆为弟。汤隆道:“我又无家人伴当,同哥哥去市镇上吃三杯淡酒,表结拜之意。今晚歇一夜,明日早行。”李逵道:“我有个师父在前面酒店里,等我买枣糕去吃了便行,担阁不得。只可如今便行。”汤隆道:“如何这般要紧?”李逵道:“你不知,宋公明哥哥见今在高唐州界首厮杀,只等我这师父到来救应。”汤隆道:“这个师父是谁?”李逵道:“你且休问,快收拾了去。”汤隆急急拴了包裹盘缠银两,戴上毡笠儿,跨了口腰刀,提条朴刀,弃了家中破房旧屋、粗重家火,跟了李逵,直到酒店里来见公孙胜。
公孙胜埋怨道:“李逵,你如何去了许多时!再来迟些,我依前回去了。”李逵不敢做声回话,引过汤隆拜了公孙胜,备说结义一事。公孙胜见说他是打铁出身,心中也喜。李逵取出枣糕,叫过卖将去整理,三个一同饮了几杯酒,吃了枣糕,算还了酒钱。李逵、汤隆各背上包裹,与公孙胜离了武冈镇,迤逦望高唐州来。
三个于路三停中走了二停多路,那日早却好迎着戴宗来接。公孙胜见了大喜,连忙问道:“近日相战如何?”戴宗道;“高廉那厮近日箭疮平复,每日领兵来搦战。哥哥坚守不敢出敌,只等先生到来。”公孙胜道:“这个容易。”李逵引着汤隆,拜见戴宗,说了备细。四人一处奔高唐州来。离寨五里远,早有吕方、郭盛引一百余骑军马迎接着。四人都上了马,一同到寨。宋江、吴用等出寨迎接。各施礼罢,摆了接风酒,叙问间阔之情,请入中军帐内,众头领亦来作庆。李逵引过汤隆来参见宋江、吴用,并众头领等,讲礼已罢,寨中且做庆贺筵席。
次日,中军帐上宋江、吴用、公孙胜商议破高廉一事。公孙胜道:“主将传令,且着拔寨都起,看敌军如何,贫道自有区处。”当日宋江传令,各寨一齐引军起身,直抵高唐州城壕,下寨已定。次日早五更造饭,军人都披挂衣甲。宋公明、吴学究、公孙胜三骑马直到军前,摇旗擂鼓,呐喊筛锣,杀到城下来。
再说知府高廉在城中箭疮已痊,隔夜小军来报知宋江军马又到,早晨都披挂了衣甲,便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将引三百神兵并大小将校出城迎敌。两军渐近,旗鼓相望,各摆开阵势。两阵里花腔鼍鼓擂,杂彩绣旗摇。宋江阵门开处,分十骑马来雁翅般摆开在两边,左手下五将:花荣、秦明、朱仝、欧鹏、吕方,右手下五将是林冲、孙立、邓飞、马麟、郭盛。中间三骑马上,为头是主将宋公明。怎生打扮?
头顶茜红巾,腰系狮蛮带。锦征袍大红贴背,水银盔彩凤飞檐。抹绿靴斜踏宝镫,黄金甲光动龙鳞。描金随定紫丝鞭,锦鞍鞯稳称桃花马。
左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兵权军师吴学究。怎生打扮?
五明扇齐攒白羽,九纶巾巧簇乌纱。素罗袍香皂沿边,碧玉环丝绦束定。凫舄稳踏葵花镫,银鞍不离紫丝缰。两条铜链挂腰间,一骑青
骢出战场。
右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行兵布阵副军师公孙胜。怎生打扮?
星冠耀日,神剑飞霜。九霞衣服绣春云,六甲风雷藏宝诀。腰间系杂色短须绦,背上悬松文古定剑。穿一双云头点翠皂朝靴,骑一匹分鬃昂首黄花马。名标蕊笈玄功著,身列仙班道行高。
三个总军主将,三骑马出到阵前。看对阵金鼓齐鸣,门旗开处,也有二三十个军官簇拥着高唐州知府高廉出在阵前,立马于门旗下。怎生结束?但见:
束发冠珍珠镶嵌,绛红袍锦绣攒成。连环铠甲耀黄金,双翅银盔飞彩凤。足穿云缝吊墩靴,腰系狮蛮金鞓带。手内剑横三尺水,阵前马跨一条龙。
那知府高廉出到阵前,厉声高叫,喝骂道:“你那水洼草贼,既有心要来厮杀,定要分个胜败,见个输赢,走的不是好汉!”宋江听罢,问一声:“谁人出马立斩此贼?”小李广花荣挺抢跃马,直至垓心。高廉见了,喝问道:“谁与我直取此贼去?”那统制官队里转出一员上将,唤做薛元辉,使两口双刀,骑一匹劣马,飞出垓心,来战花荣。两个在阵前斗了数合,花荣拨回马望本阵便走。薛元辉不知是计,纵马舞刀,尽力来赶。花荣略带住了马,拈弓取箭,扭转身躯,只一箭,把薛元辉头重脚轻射下马去。两军齐呐声喊。
高廉在马上见了,大怒,急去马鞍前鞒取下那面聚兽铜牌,把剑去击。那里敲得三下,只见神兵队里,卷起一阵黄砂来,罩的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喊声起处,豺狼虎豹怪兽毒虫,就这黄砂内卷将出来。众军恰待都走,公孙胜在马上早掣出那一把松文古定剑来,指着敌军,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只见一道金光射去,那伙怪兽毒虫,都就黄砂中乱纷纷坠于阵前。众军人看时,却都是白纸剪的虎豹走兽,黄砂尽皆荡散不起。宋江看了,鞭梢一指,大小三军一齐掩杀过去。但见人亡马倒,旗鼓交横。高廉急把神兵退走入城。宋江军马赶到城下,城上急拽起吊桥,闭上城门,擂木炮石,如雨般打将下来。宋江叫且鸣金,收聚军马下寨,整点人数,各获大胜。回帐称谢公孙先生神功道德,随即赏劳三军。
次日,分兵四面围城,尽力攻打。公孙胜对宋江、吴用道:“昨夜虽是杀败敌军大半,眼见得那三百神兵退入城中去了。若是今日攻击得紧,那厮今夜必来偷营劫寨。今晚可收军一处,直至夜深,分去四面埋伏。这里虚扎寨栅。夜间教众将只听霹雳响,看寨中火起,一齐进兵。”传令已了,当日攻城至未牌时分,都收四面军兵还寨,却在营中大吹大擂饮酒。看看天色渐晚,众头领暗暗分拨开去,四面埋伏已定。
却说宋江、吴用、公孙胜、花荣、秦明、吕方、郭盛上土坡等候。是夜,高廉果然点起三百神兵,背上各带铁葫芦,于内藏着硫黄焰硝、烟火药料,各人俱执钩刃铁扫帚,口内都衔芦哨。二更前后,大开城门,放下吊桥,高廉当先,驱领神兵前进,背后却带三千余骑奔杀前来。离寨渐近,高廉在马上作起妖法,却早黑气冲天,狂风大作,飞砂走石,播土扬尘。三百神兵各取火种,去那葫芦口上点着,一声芦哨齐响,黑气中间,火光罩身,大刀阔斧滚入寨里来。高埠处,公孙胜仗剑作法,就空寨中平地上刮剌剌起个霹雳。三百神兵急待退步,只见那空寨中火起,光焰乱飞,上下通红,无路可出。四面伏兵齐赶,围定寨栅,黑处偏见,三百神兵不曾走得一个,都被杀在寨里。高廉急引了三十余骑,奔走回城。背后一枝军马追赶将来,乃是豹子头林冲。看看赶上,急叫得放下吊桥,高廉只带得八九骑入城,其余尽被林冲和人连马生擒活捉了去。高廉进到城中,尽点百姓上城守护。高廉军马神兵,被宋江、林冲杀个尽绝。有诗为证:
虎略龙韬说宋江,高廉神术更无双。一时杀戮无噍类,不日开门就纳降。
次日,宋江又引军马四面围城甚急。高廉寻思:“我数年学得术法,不想今日被他破了,似此如之奈何?”只得使人去邻近州府求救,急急修书二封,教去东昌、寇州,“二处离此不远,这两个知府都是我哥哥抬举的人,教星夜起兵来接应。”差了两个帐前统制官,赍擎书信,放开西门,杀将出来,投西夺路去了。众将却待去追赶,吴用传令:“且放他去,可以将计就计。”宋江问道:“军师如何作用?”吴学究道:“城中兵微将寡,所以他去求救。我这里可使两枝人马,诈作救应军兵,于路混战,高廉必然开门助战。乘势一面取城,把高廉引入小路,必然擒获。”宋江听了大喜,令戴宗回梁山泊另取两枝军马,分作两路而来。
且说高廉每夜在城中空阔处堆积柴草,竟天价放火为号,城上只望救兵到来。过了数日,守城军兵望见宋江阵中不战自乱,急忙报知。高廉听了,连忙披挂上城瞻望,只见两路人马,战尘蔽日,喊杀连天,冲奔前来,四面围城军马,四散奔走。高廉知是两路救军到了,尽点在城军马,大开城门,分投掩杀出去。
且说高廉撞到宋江阵前,看见宋江引着花荣、秦明,三骑马望小路而走。高廉引了人马,急去追赶。忽听得山坡后连珠炮响,心中疑惑,便收转人马回来。两边锣响,左手下吕方,右手下郭盛,各引五百人马冲将出来。高廉急夺路走时,部下军马折其大半。奔走脱得垓心时,望见城上已都是梁山泊旗号。举眼再看,无一处是救应军马,只得引着些败卒残兵,投山僻小路而走。行不到十里之外,山背后撞出一彪人马,当先拥出病尉迟孙立,拦住去路,厉声高叫:“我等你多时,好好下马受缚!”高廉引军便回,背后早有一彪人马截住去路,当先马上却是美髯公朱仝,两头夹攻将来,四面截了去路。高廉便弃了坐下马,便走上山。四下里步军一齐赶上山去。高廉慌忙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起!”驾一片黑云,冉冉腾空,直上山顶。只见山坡边转出公孙胜来,见了,便把剑在马上望空作用,口中也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将剑望空一指,只见高廉从云中倒撞下来。侧首抢过插翅虎雷横,一朴刀把高廉挥做两段。可怜半世英雄汉,化作南柯梦里人。有诗为证:
五马诸侯贵匪轻,自将妖术弄魔兵。到头难敌公孙胜,致使阴陵一命倾。
且说雷横提了首级,都下山来,先使人去飞报主帅。宋江已知杀了高廉,收军进高唐州城内。先传下将令:“休得伤害百姓。”一面出榜安民,秋毫无犯。且去大牢中救出柴大官人来。那时当牢节级、押狱禁子已都走了,止有三五十个罪囚,尽数开了枷锁释放。数中只不见柴大官人一个,宋江心中忧闷。寻到一处监房内,却监着柴皇城一家老小;又一座牢内,监着沧州提捉到柴进一家老小,同监在彼。为是连日厮杀,未曾取问发落。只是没寻柴大官人处。吴学究教唤集高唐州押狱禁子跟问时,数内有一个禀道:“小人是当牢节级蔺仁。前日蒙知府高廉所委,专一牢固监守柴进,不得有失。又分付道:‘但有凶吉,你可便下手。’三日之前,知府高廉要取柴进出来施刑。小人为见本人是个好男子,不忍下手,只推道本人病至八分,不必下手。后又催并得紧,小人回称柴进已死。因是连日厮杀,知府不闲,却差人下来看视。小人恐见罪责,昨日引柴进去后面枯井边,开了枷锁,推放里面躲避。如今不知存亡。”
宋江听了,慌忙着蔺仁引入。直到后牢枯井边望时,见里面黑洞洞地,不知多少深浅。上面叫时,那得人应。把索子放下去探时,约有八九丈深。宋江道:“柴大官人眼见得多是没了!”宋江垂泪。吴学究道:“主帅且休烦恼。谁人敢下去探看一遭,便见有无。”说犹未了,转过黑旋风李逵来,大叫道:“等我下去!”宋江道:“正好。当初也是你送了他,今日正宜报本。”李逵笑道:“我下去不怕,你们莫要割断了绳索。”吴学究道:“你却也忒奸猾!”且取一个大篾箩,把索子抓了,接长索头,扎起一个架子,把索抓在上面。李逵脱得赤条条的,手拿两把板斧,坐在箩里,却放下井里去,索上缚两个铜铃。渐渐放到底下,李逵却从箩里爬将出来,去井底下摸时,摸着一堆,却是骸骨。李逵道:“爷娘,甚鸟东西在这里?”又去这边摸时,底下湿漉漉的,没下脚处。李逵把双斧拔放箩里,两手去摸底下,四边却宽。一摸摸着一个人,做一堆儿墩在水坑里。李逵叫一声:“柴大官人!”那里见动。把手去摸时,只觉口内微微声唤。李逵道:“谢天地!恁的时还有救性!”随即爬在箩里,摇动铜铃。众人扯将上来。
李逵说下面的事,宋江道:“你可再下去,先把柴大官人放在箩里,先发上来,却再放箩下来取你。”李逵道:“哥哥不知,我去蓟州着了两道儿,今番休撞第三遍!”宋江笑道:“我如何肯弄你!你快下去。”李逵只得再坐箩里,又下井去。到得底下,李逵爬将出箩去,却把柴大官人抱在箩里,摇动索上铜铃。上面听得,早扯起来到上面,众人看了大喜。宋江见柴进头破额裂,两腿皮肉打烂,眼目略开又闭。宋江心中甚是凄惨,叫请医士调治。李逵却在井底下发喊大叫。宋江听得,急叫把箩放将下去,取他上来。李逵到得上面,发作道:“你们也不是好人!便不把箩放下去救我。”宋江道:“我们只顾看顾柴大官人,因此忘了你,休怪。”宋江就令众人把柴进扛扶上车睡了,先把两家老小并夺转许多家财,共有二十余辆车子,叫李逵、雷横先护送上梁山泊去。却把高廉一家老小良贱三四十口,处斩于市。再把应有家私并府库财帛、仓廒粮米,尽数装载上山。
大小将校,离了高唐州,得胜回梁山泊。所过州县,秋毫无犯。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回。在路已经数日,回到大寨。柴进扶病起来,称谢晁、宋二公并众头领。晁盖教请柴大官人就山顶宋公明歇所,另建一所房子,与柴进并家眷安歇。晁盖、宋江等众皆大喜。自高唐州回来,又添得柴进、汤隆两个头领,且作庆贺筵席,不在话下。
再说东昌、寇州两处,已知高唐州杀了高廉,失陷了城池,只得写表,差人申奏朝廷。又有高唐州逃难官员,都到京师说知真实。高太尉听了,知道杀死他兄弟高廉。次日五更,在待漏院中,专等景阳钟响,百官各具公服,直临丹墀,伺候朝见,道君皇帝设朝。正是: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列千官。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当日五更三点,道君皇帝升殿。净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天子驾坐,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高太尉出班奏曰:“今有济州梁山泊贼首晁盖、宋江,累造大恶,打劫城池,抢掳仓廒,聚集凶徒恶党。见在济州杀害官军,闹了江州、无为军,今又将高唐州官民杀戮一空,仓廒库藏,尽被掳去。此是心腹大患,若不早行诛戮剿除,他日养成贼势,甚于北边强虏敌国。微臣不胜惶惧。伏乞我皇圣断。”天子闻奏大惊,随即降下圣旨,就委高太尉选将调兵,前去剿捕,务要扫清水泊,杀绝种类。高太尉又奏道:“量此草寇,不必兴举大兵。臣保一人,可去收复。”
天子道:“卿若举用,必无差错。即令起行,飞捷报功,加官赐赏,高迁任用。”高太尉奏道:“此人乃开国之初,河东名将呼延赞嫡派子孙,单名呼个灼字。使两条铜鞭,有万夫不当之勇。见受汝宁郡都统制,手下多有精兵勇将。臣举保此人,可以征剿梁山泊。可授兵马指挥使,领马步精锐军士,克日扫清山寨,班师还朝。”天子准奏,降下圣旨:着枢密院即便差人赍敕前往汝宁州星夜宣取。当日朝罢,高太尉就于帅府着枢密院拨一员军官,赍擎圣旨,前去宣取。当日起行,限时定日,要呼延灼赴京听命。
却说呼延灼在汝宁州统军司坐衙,听得门人报道:“有圣旨特来宣取将军赴京,有委用的事。”呼延灼与本州官员出郭迎接到统军司。开读已罢,设筵管待使臣。火急收拾了头盔衣甲,鞍马器械,带引三四十从人,一同使命,离了汝宁州,星夜赴京。于路无话。早到京师城内殿司府前下马,来见高太尉。
当日高俅正在殿帅府坐衙,门吏报道:“汝宁州宣到呼延灼,见在门外。”高太尉大喜,叫唤进来参见了。看那呼延灼一表非俗,正是:
开国功臣后裔,先朝良将玄孙。家传鞭法最通神,英武惯经战阵。仗剑能探虎穴,弯弓解射雕群。将军出世定乾坤,呼延灼威名大振。
当下高太尉问慰已毕,与了赏赐。次日早朝,引见道君皇帝。徽宗天子看了呼延灼一表非俗,喜动天颜,就赐踢雪乌骓一匹。那马浑身墨锭似黑,四蹄雪练价白,因此名为踢雪乌骓马,日行千里。圣旨赐与呼延灼骑坐。呼延灼就谢恩已罢,随高太尉再到殿帅府,商议起军剿捕梁山泊一事。呼延灼禀复:“恩相,小人观探梁山泊兵多将广,武艺高强,不可轻敌小觑。小人乞保二将为先锋,同提军马到彼,必获大功。若是误举,甘当重罪。”高太尉听罢大喜,问道:“将军所保谁人,可为前部先锋?”不争呼延灼举保此二将,有分教:
宛子城重添羽翼,梁山泊大破官军。且教功名未上凌烟阁,身体先登聚义厅。
毕竟呼延灼对高太尉保出谁来,且听下回分解。
译文
诗曰:
奉辞伐罪号天兵,主将须将正道行。自谓魔君能破敌,岂知正法更专精。
行仁柴进还存命,无德高廉早丧生。试把兴亡重检点,西风搔首不胜情。
(译文:奉命讨伐有罪之人号称正义之师,主将必须秉持正道行事。高廉自以为妖法能打败敌人,却不知道真正的道法更加精妙。因为心怀仁义,柴进得以保住性命,而无德的高廉早早丢了性命。试着重新审视这些兴亡之事,让人在西风中不禁感慨万千。 )
话说当下罗真人道:“弟子,你以前学的法术,和高廉的差不多。现在我传授给你五雷天罡正法,按照这个去做,就可以救宋江,保国安民,替天行道。你可别被私欲束缚,耽误了大事,要一心专注于以前学道的志向。你的老母亲,我会派人早晚照顾,你别挂念。你本是上界天闲星下凡,所以我才允许你去帮助宋公明。我有八个字,你要牢牢记住,到时候可别弄错了。” 罗真人说出那八个字:“逢幽而止,遇汴而还。” 公孙胜拜谢并接受了诀法,便和戴宗、李逵三人拜别罗真人,告别了其他道伴,下山去了。回到家中,公孙胜收拾好道衣、两口宝剑,还有铁冠、如意等物品,拜别老母亲,就上路了。
走了三四十里路后,戴宗说:“我先去给哥哥报信,先生和李逵在大路上走着,我报信后再来接应你们。” 公孙胜道:“行,贤弟你先去通报,我也加快脚步赶路。” 戴宗又叮嘱李逵:“一路上你可要小心伺候先生,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有你好受的!” 李逵回答:“他和罗真人一样会法术,我哪敢对他不敬!” 戴宗拴好甲马,施展神行法,提前出发了。
却说公孙胜和李逵两人离开了二仙山九宫县,沿着大路前行,晚上找了家客店休息。李逵因为害怕罗真人的法术,所以对公孙胜十分小心地伺候着,不敢耍性子。两人走了三天,来到一个地方,名叫武冈镇,只见街市上人口密集,热闹非凡。公孙胜说:“这两天赶路累了,买碗素酒素面吃了再走吧。” 李逵道:“好啊。” 他们看到驿道旁边有一家小酒店,便走了进去,在店里坐下。公孙胜坐在上首,李逵解开腰包,在下面坐了。他们叫来店小二,一边要酒,一边让准备些素食给两人吃。公孙胜问:“你们这儿有什么素点心卖吗?” 店小二说:“我们店里只卖酒肉,没有素点心。集市口有人家卖枣糕。” 李逵道:“我去买些来。” 于是从包里拿出铜钱,径直去市镇买了一包枣糕。
正要回来的时候,只听见路旁有人大声叫好:“好大力气!” 李逵看过去,一群人围着一个大汉,那大汉正在使铁瓜锤,众人都在为他喝彩。李逵打量那大汉,身高七尺以上,脸上有麻子,鼻子上有道疤痕。再看那铁锤,大约有三十来斤重。那大汉越使越起劲儿,一瓜锤砸在压街石上,石头顿时被打得粉碎,众人又是一阵喝彩。李逵忍不住了,把枣糕揣进怀里,上前去拿那铁锤。那大汉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拿我的锤!” 李逵道:“你使的这算什么玩意儿,还值得众人喝彩?看着真让人扫兴!看老爷我给大家露一手。” 那大汉道:“我借给你,要是你使不动,可别怪我揍你一顿!” 李逵接过瓜锤,就像玩弹丸一样轻松,耍弄了一番后,轻轻放下,面不改色,心不跳,气也不喘。那大汉见状,立刻拜倒在地,说道:“恳请哥哥留下大名。” 李逵问:“你家在哪里住?” 那大汉道:“就在前面。” 说完,带着李逵来到一处地方,只见门上挂着一把锁。那大汉用钥匙打开门,请李逵到屋里坐。
李逵看他屋里摆满了铁砧、铁锤、火炉、钳子、凿子等工具,心里想:“这人肯定是个打铁匠,山寨里正需要这样的人,不如叫他也去入伙?” 李逵又道:“汉子,你说说自己的姓名,让我知道知道。” 那汉道:“小人姓汤名隆。我父亲原本是延安府知寨官,因为打铁的手艺,得到老种经略相公的赏识,在他帐前听用。近年来父亲在任上去世了,我又贪赌,流落在江湖上,所以暂时在这里靠打铁为生。我特别喜欢使枪弄棒,因为我浑身长满麻点,大家都叫我金钱豹子。敢问哥哥您贵姓大名?” 李逵道:“我就是梁山泊好汉黑旋风李逵。” 汤隆听了,又拜了下去,说道:“早就听闻哥哥的威名,没想到今天能有幸遇到。” 李逵道:“你在这儿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不如跟我上梁山泊入伙,也能当个头领。” 汤隆道:“要是哥哥不嫌弃,愿意带上我,我愿效犬马之劳。” 说完就拜李逵为兄长。有四句诗专门说汤隆的好处:
铜筋铁骨身躯健,炉冶钳锤每用功。原是延安知寨后,金钱豹子是汤隆。
(译文:他身体健壮如铜筋铁骨,在打铁的活儿上很下功夫。原本是延安知寨官的后代,“金钱豹子” 就是汤隆。 )
当时李逵认汤隆为弟。汤隆道:“我又没有家人和随从,不如跟哥哥去市镇上喝几杯淡酒,也算是结拜的心意。今晚歇一夜,明天再启程。” 李逵道:“我有个师父在前面酒店里等我,我买枣糕回去吃了就得走,耽搁不得。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汤隆道:“怎么这么着急?” 李逵道:“你不知道,宋公明哥哥现在正在高唐州边界打仗,就等我这个师父过去救援呢。” 汤隆道:“这个师父是谁啊?” 李逵道:“你先别问,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 汤隆急忙收拾好包裹、盘缠和银两,戴上毡笠儿,别上腰刀,拿起朴刀,舍弃了家中的破房旧屋和那些笨重的打铁工具,跟着李逵来到酒店,见到了公孙胜。
公孙胜埋怨道:“李逵,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再晚一会儿,我就按原路回去了。” 李逵不敢吭声,拉着汤隆过来拜见公孙胜,并把两人结拜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公孙胜得知汤隆是打铁出身,心里也很高兴。李逵拿出枣糕,让店小二拿去整理,三人一起喝了几杯酒,吃了枣糕,结了酒钱。之后,李逵、汤隆各自背上包裹,和公孙胜一起离开了武冈镇,朝着高唐州的方向走去。
三个人在途中走了大半路程时,那天早上正好遇到戴宗前来迎接。公孙胜见到戴宗,十分高兴,连忙问道:“最近战况怎么样?” 戴宗道:“高廉那家伙最近箭伤好了,每天都带兵来挑战。哥哥坚守营寨,不敢出战,就等先生您来了。” 公孙胜道:“这事儿好办。” 李逵带着汤隆拜见戴宗,并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四人一起朝着高唐州赶去。离宋江的营寨还有五里远时,吕方、郭盛带着一百多骑兵前来迎接。四人都上了马,一同来到营寨。宋江、吴用等人出寨迎接。众人相互施了礼,摆下接风酒,互相问候分别后的情况,之后请公孙胜等人进入中军帐内,其他头领也都来庆贺。李逵带着汤隆来拜见宋江、吴用以及众头领,见过礼后,山寨里摆下庆贺的筵席。
第二天,在中军帐里,宋江、吴用、公孙胜商议如何打败高廉。公孙胜道:“请主将传令,让大家拔寨起行,看看敌军的情况,我自有办法应对。” 当天,宋江传令,各寨人马一起出发,直接抵达高唐州的城壕边,安下营寨。第二天一大早五更时分,士兵们就开始做饭,全都披挂好衣甲。宋公明、吴学究、公孙胜三人骑马来到军前,摇旗擂鼓,呐喊助威,杀向高唐州城。
再说知府高廉在城中箭伤已经痊愈,前一天晚上有小军来报告说宋江的军马又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就披挂整齐,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带着三百神兵以及大小将校出城迎敌。两军渐渐靠近,战旗飘扬,鼓声相闻,各自摆开阵势。两边阵中花腔鼍鼓擂得震天响,各种彩色绣旗随风舞动。宋江阵门打开,十骑马如同雁翅般排在两边,左边五将是花荣、秦明、朱仝、欧鹏、吕方,右边五将是林冲、孙立、邓飞、马麟、郭盛。中间三骑马上,为首的是主将宋公明。他是怎么打扮的呢?
头顶茜红巾,腰系狮蛮带。锦征袍大红贴背,水银盔彩凤飞檐。抹绿靴斜踏宝镫,黄金甲光动龙鳞。描金鞯随定紫丝鞭,锦鞍鞯稳称桃花马。
(译文:他头上戴着茜红色的头巾,腰间系着狮蛮带。身上的锦征袍大红色衬在背后,水银盔上的彩凤装饰如飞檐般精巧。脚蹬抹绿靴,斜踏在宝镫上,黄金甲闪烁着龙鳞般的光芒。手中的描金马鞭随着紫丝鞭晃动,锦缎制成的马鞍稳稳地放在桃花马上。 )
左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兵权的军师吴学究。他的打扮是怎样的呢?
五明扇齐攒白羽,九纶巾巧簇乌纱。素罗袍香皂沿边,碧玉环丝绦束定。凫舄稳踏葵花镫,银鞍不离紫丝缰。两条铜链挂腰间,一骑青骢出战场。
(译文:他手持的五明扇上整齐地攒着白羽,头上戴着九纶巾,巧妙地簇拥着乌纱。身着素罗袍,用香皂色的布沿边,腰间用碧玉环和丝绦束紧。脚穿凫舄稳稳踏在葵花镫上,银鞍与紫丝缰相连。两条铜链挂在腰间,骑着一匹青骢马出现在战场上。 )
右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行兵布阵的副军师公孙胜。他又是怎样的装扮呢?
星冠耀日,神剑飞霜。九霞衣服绣春云,六甲风雷藏宝诀。腰间系杂色短须绦,背上悬松文古定剑。穿一双云头点翠皂朝靴,骑一匹分鬃昂首黄花马。名标蕊笈玄功著,身列仙班道行高。
(译文:他头戴的星冠在阳光下闪耀,手中的神剑寒光如霜。身上的九霞衣服绣着春天的云朵图案,六甲风雷中藏着神秘的法术秘诀。腰间系着杂色短须绦,背上悬挂着松文古定剑。脚蹬一双云头点翠的黑色朝靴,骑着一匹分鬃昂首的黄花马。他声名远扬,法术高深,仿佛位列仙班。 )
三位总军主将,骑着马来到阵前。再看对阵那边,金鼓齐鸣,门旗打开,二三十个军官簇拥着高唐州知府高廉出现在阵前,高廉骑在马上,立在门旗下。他是怎么打扮的呢?
束发冠珍珠镶嵌,绛红袍锦绣攒成。连环铠甲耀黄金,双翅银盔飞彩凤。足穿云缝吊墩靴,腰系狮蛮金鞓带。手内剑横三尺水,阵前马跨一条龙。
(译文:他头戴镶嵌着珍珠的束发冠,身穿由锦绣制成的绛红色长袍。身上的连环铠甲闪耀着黄金的光芒,双翅银盔上的彩凤好像要飞起来。脚上穿着云缝吊墩靴,腰间系着狮蛮金鞓带。手中的宝剑寒光闪闪,犹如横在眼前的三尺秋水,骑在阵前的马如同蛟龙一般。 )
那知府高廉来到阵前,厉声叫骂道:“你们这些水洼草贼,既然有心来厮杀,那就得决出个胜负,分出个高低,临阵逃跑的可不是好汉!” 宋江听罢,问道:“谁愿意出马,把这个贼寇斩了?” 小李广花荣挺枪跃马,直奔战场中央。高廉见了,大喝道:“谁去把这个贼寇给我拿下?” 统制官队伍里转出一员上将,名叫薛元辉,他手持两口双刀,骑着一匹劣马,飞奔到战场中央,迎战花荣。两人在阵前斗了几个回合,花荣拨转马头,朝着本阵跑去。薛元辉不知是计,纵马挥刀,拼命追赶。花荣轻轻带住马,拈弓搭箭,扭转身躯,只一箭,就把薛元辉射得头重脚轻,从马上摔了下来。两边军队同时发出呐喊声。
高廉在马上看到这一幕,大怒,急忙从马鞍前鞒取下那面聚兽铜牌,用剑敲击。刚敲了三下,只见神兵队伍里卷起一阵黄砂,遮天蔽日,连太阳都失去了光芒。随着喊杀声,豺狼虎豹、怪兽毒虫在黄砂中涌现出来。宋军士兵们刚要逃跑,公孙胜在马上迅速抽出那把松文古定剑,指向敌军,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疾!” 只见一道金光射去,那些怪兽毒虫纷纷在黄砂中坠落于阵前。众人仔细一看,原来都是用白纸剪的虎豹走兽,黄砂也全都消散了。宋江见状,马鞭一挥,大小三军一起掩杀过去。战场上只见敌人人仰马翻,军旗战鼓交错杂乱。高廉急忙带着神兵退回城中。宋江的军马追到城下,城上守军急忙拉起吊桥,关闭城门,擂木炮石像雨点般打下来。宋江下令鸣金收兵,聚集军马回营寨,清点人数,这次大家都大获全胜。回到营帐后,众人都感谢公孙先生的神奇道法,宋江随即犒赏三军。
第二天,宋江分兵四面围城,全力攻打。公孙胜对宋江、吴用说:“昨晚虽然打败了敌军大部分人马,但那三百神兵退入城中了。如果今天攻城太急,那家伙今晚肯定会来偷营劫寨。今晚我们可以把军队先集中起来,等到夜深,再分散到四面埋伏。这里只虚扎些寨栅。夜里大家只听霹雳声响,看到寨中火起,就一起进兵。” 传令完毕后,当天攻城到未牌时分,就把四面的军兵都撤回营寨,还在营中大吹大擂地饮酒。天色渐渐晚了,众头领暗暗分头行动,四面埋伏妥当。
却说宋江、吴用、公孙胜、花荣、秦明、吕方、郭盛登上土坡等候。这天夜里,高廉果然点起三百神兵,他们背上都背着铁葫芦,里面藏着硫黄焰硝、烟火药料,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钩刃铁扫帚,嘴里都衔着芦哨。二更前后,城门大开,放下吊桥,高廉一马当先,带着神兵前进,后面还跟着三千多骑兵冲杀过来。离宋江的营寨越来越近时,高廉在马上施展妖法,顿时黑气冲天,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尘土飞扬。三百神兵各自拿出火种,在葫芦口上点燃,一声芦哨响起,黑气中火光笼罩着他们,他们挥舞着大刀阔斧冲进寨里。在高坡上,公孙胜仗剑作法,只见空寨中平地上突然响起一声霹雳。三百神兵刚想后退,却看到空寨中燃起大火,火光乱飞,上下一片通红,根本无路可逃。四面的伏兵一起赶来,把寨栅围得水泄不通,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三百神兵一个都没逃掉,全都死在了寨里。高廉急忙带着三十多骑兵往回跑。后面一支军马追了上来,正是豹子头林冲。眼看就要追上了,高廉急忙大喊着让放下吊桥,他只带着八九个人逃进城里,其余的人都被林冲连人带马生擒活捉了。高廉进城后,赶紧让百姓都上城守护。高廉的军马和神兵,被宋江、林冲杀得一个不剩。有诗为证:
虎略龙韬说宋江,高廉神术更无双。一时杀戮无噍类,不日开门就纳降。
(译文:宋江有着非凡的军事谋略,高廉的妖法也很厉害。但这一战高廉的军队被杀得干干净净,用不了多久他就得开门投降。 )
第二天,宋江又带着军马四面围城,攻势更加猛烈。高廉心想:“我学了这么多年的法术,没想到今天被他破了,这可如何是好?” 只好派人去邻近的州府求救,他赶紧写了两封信,派人送往东昌、寇州,说道:“这两个地方离这儿不远,这两个知府都是我哥哥提拔起来的,让他们连夜起兵来接应我。” 他派了两个帐前统制官,带着书信,打开西门,杀了出去,朝西边夺路而逃。众将刚要去追赶,吴用传令道:“先放他们走,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宋江问道:“军师有什么计策?” 吴学究道:“城里兵少将寡,所以他才去求救。我们可以派两支人马,假装是来救援的军队,在路上和他们混战,高廉肯定会开门助战。我们趁机拿下城池,把高廉引到小路上,一定能抓住他。” 宋江听了,十分高兴,让戴宗回梁山泊再调两支军马,分两路赶来。
且说高廉每天夜里都在城中空旷的地方堆积柴草,整天放火作为信号,城上的守军一直盼望着救兵到来。过了几天,守城的军兵看到宋江的阵中不战自乱,急忙报告给高廉。高廉听了,连忙披挂上城观望,只见两路人马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朝着这边冲来,围城的宋江军马四散奔逃。高廉以为是两路救军到了,便把城中的军马全部调出,大开城门,分别冲杀出去。
且说高廉冲到宋江阵前,看见宋江带着花荣、秦明,三骑马朝着小路逃去。高廉带着人马,急忙追了上去。忽然听到山坡后面连珠炮响,他心中起疑,便收转人马往回走。这时两边锣声响起,左边吕方,右边郭盛,各带着五百人马冲了出来。高廉急忙夺路而逃,他的部下军马折损了大半。好不容易逃出包围圈,却望见城上已经全是梁山泊的旗号。再放眼望去,根本没有一处是救应的军马,他只好带着一些残兵败将,朝着偏僻的小路逃去。没走十里路,山背后突然杀出一彪人马,为首的是病尉迟孙立,拦住去路,大声喝道:“我们等你很久了,乖乖下马受缚!” 高廉带着军队转身就走,背后又有一彪人马截住了去路,当先骑在马上的正是美髯公朱仝,两头夹攻过来,把高廉的去路彻底截断了。高廉只好弃了坐下马,往山上跑。四下里的步军一起追上山去。高廉慌忙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起!” 只见他驾着一片黑云,缓缓升空,直上山顶。这时山坡边转出公孙胜来,他见了,便在马上挥剑朝着空中作法,口中也念念有词,大喝一声:“疾!” 将剑朝空中一指,只见高廉从云中倒撞下来。旁边插翅虎雷横眼疾手快,一朴刀把高廉砍成了两段。可怜高廉这个半世英雄,就这样命丧黄泉。有诗为证:
五马诸侯贵匪轻,自将妖术弄魔兵。到头难敌公孙胜,致使阴陵一命倾。
(译文:高廉身为知府,身份尊贵,却用妖术驱使魔兵。最终还是敌不过公孙胜,落得个命丧黄泉的下场。 )
且说雷横提着高廉的首级,都下了山,先派人飞速去报告主帅。宋江得知高廉已死,便收军进入高唐州城内。他先传下将令:“不许伤害百姓。” 一面张贴告示安抚百姓,做到秋毫无犯。接着去大牢里营救柴大官人。那时,当牢节级、押狱禁子都已经逃走了,只剩下三五十个罪囚,宋江让人把他们的枷锁全部打开释放。但在这些人中,唯独不见柴大官人。宋江心里十分忧虑。他们在一处监房里,找到了柴皇城一家老小;在另一座牢里,找到了从沧州押来的柴进一家老小,他们都被关押在这儿。因为连日来一直在打仗,还没来得及审问发落。就是找不到柴大官人在哪里。吴学究让人把高唐州的押狱禁子召集起来询问,其中一个禀报道:“小人是当牢节级蔺仁。之前承蒙知府高廉差遣,专门负责严密看守柴进,不能出一点差错。他还吩咐我说:‘要是有什么情况,你就动手处置。’三天前,知府高廉要把柴进提出来用刑。我看柴进是个好人,不忍心下手,就推脱说柴进已经病得很重,没必要用刑了。后来他催得更紧了,我就回话说柴进已经死了。因为连日来都在打仗,知府没空,就派人下来查看。我怕被怪罪,昨天就把柴进带到后面的枯井边,打开枷锁,把他推到里面躲避。现在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宋江听了,急忙让蔺仁带路。来到后牢的枯井边一看,里面黑洞洞的,也不知道有多深。在上面呼喊,根本没人回应。把绳子放下去试探,大约有八九丈深。宋江道:“柴大官人恐怕是没救了!” 说着忍不住流下泪来。吴学究道:“主帅先别难过。谁愿意下去探看一下,就知道他到底在不在里面了。” 话还没说完,黑旋风李逵跑过来,大声喊道:“我下去!” 宋江道:“正好。当初也是你连累柴大官人吃官司,今日正好将功补过。” 李逵笑道:“我下去倒是不怕,你们可别把绳索割断了。” 吴学究道:“你这家伙还挺多疑!” 众人先取来一个大篾箩,把绳索系在箩上,接长索头,扎起一个架子,将绳索固定在上面。李逵脱光衣服,手拿两把板斧,坐在箩里,然后让人把他放下井去,绳索上还绑了两个铜铃。慢慢地放到井底后,李逵从箩里爬出来,在井底下摸索,摸到一堆东西,却是骸骨。李逵嘟囔道:“哎呀,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又往旁边摸去,底下湿漉漉的,根本没地方下脚。李逵把双斧放进箩里,用手在四周摸索,发现四周很宽敞。忽然,他摸到一个人,蜷缩在水坑里。李逵叫了一声:“柴大官人!” 那人却毫无动静。李逵伸手一摸,只感觉对方嘴里微微有呼吸声。李逵喜道:“谢天谢地!这样看来还有救!” 他赶紧爬进箩里,摇动铜铃。上面的人听到铃声,连忙把箩拉了上来。
李逵把下面的情况说了一遍,宋江道:“你再下去一趟,先把柴大官人放在箩里,拉上来后,再把箩放下去接你。” 李逵道:“哥哥有所不知,我去蓟州的时候就中了两次计,这次可别再让我倒霉了!” 宋江笑道:“我怎么会害你呢!你赶紧下去。” 李逵没办法,只好又坐进箩里,再次下井。到了井底,李逵爬出箩,把柴大官人抱进箩里,然后摇动绳索上的铜铃。上面的人听到铃声,赶忙把箩拉了上来,众人一看,都十分欣喜。宋江见柴进头破血流,两腿的皮肉都被打烂了,眼睛微微睁开又闭上。宋江心里十分难过,赶紧让人请医士来为他调治。这时,李逵在井底下大喊大叫。宋江听到后,急忙让人把箩放下去,把他拉了上来。李逵一上来就抱怨道:“你们都不是好人!都不记得把箩放下去救我。” 宋江道:“我们只顾着照顾柴大官人,所以把你忘了,你别见怪。” 宋江让众人把柴进小心地抬到车上躺着,先把柴进和柴皇城两家老小,以及夺回的许多家财,装了二十多辆车子,叫李逵、雷横先护送他们上梁山泊。又把高廉一家老小,不论男女贵贱共三四十口,押到集市上斩首。再把高廉家里的所有家私,以及府库中的财帛、粮仓里的粮食,全部装上了山。
大小将校带着队伍,离开了高唐州,得胜回梁山泊。一路上,经过的州县,军队对百姓秋毫无犯。士兵们鞭敲金镫,齐声唱着凯歌。走了几天后,回到了大寨。柴进伤势稍有好转,便起身向晁盖、宋江二公以及众头领道谢。晁盖让人在山顶宋江的住处旁边,另外建造一所房子,让柴进和他的家眷住进去安心调养。晁盖、宋江等众人都十分高兴。自从高唐州回来后,山寨又增添了柴进、汤隆两位头领,于是山寨又摆下庆贺的筵席,暂且不提。
再说东昌、寇州两地,得知高唐州的高廉被杀,城池也失陷了,只好写好表章,派人向朝廷奏报。又有从高唐州逃难出来的官员,赶到京城把实际情况说了一遍。高太尉得知自己的兄弟高廉被杀,心中大怒。第二天五更,他就在待漏院中等待,专等景阳钟敲响。等百官都穿着公服,来到丹墀下,等候朝见时,道君皇帝开始设朝。正是: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列千官。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译文:在雄鸡的啼鸣声中,京城的道路曙光微寒,黄莺在皇城里婉转啼叫,春色将尽。金殿的晓钟敲响,一扇扇宫门打开,玉石台阶上排列着众多官员的仪仗。鲜花迎着官员们的剑佩,星星刚刚落下,柳枝轻拂着旌旗,露水还未干。只有在凤凰池任职的人,如同阳春白雪般难以和众人相和。 )
当日五更三点,道君皇帝登上宝殿。净鞭响过三下,文武两班大臣整齐站好。天子坐在龙椅上,殿头官大声喝道:“有事的出班启奏,无事的卷帘退朝。” 高太尉出班奏道:“如今济州梁山泊的贼首晁盖、宋江,多次犯下大罪,他们打劫城池,抢夺粮仓,聚集了一帮凶徒恶党。现在他们在济州杀害官军,还闹了江州、无为军,如今又把高唐州的官民杀得一干二净,仓库里的财物也都被抢光了。这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如果不早日将他们剿灭,日后他们势力壮大,比北边的强敌还要可怕。微臣十分惶恐,恳请陛下圣断。” 天子听了奏报,大惊失色,随即降下圣旨,命令高太尉挑选将领、调遣军队,前去围剿,务必扫平梁山泊,将贼寇斩尽杀绝。高太尉又奏道:“这些草寇,用不着兴师动众。臣保举一人,定能收复梁山泊。”
天子道:“爱卿举荐的人,必定不会有错。即刻让他启程,若能迅速立功奏捷,朕定当加官赐赏,予以重用。” 高太尉奏道:“此人是开国之初河东名将呼延赞的嫡派子孙,单名一个灼字。他使两条铜鞭,有万夫不当之勇。现在担任汝宁郡都统制,手下有很多精兵勇将。臣保举他去征剿梁山泊,可授他兵马指挥使一职,让他率领精锐的马步军,限期扫平山寨,班师回朝。” 天子准奏,降下圣旨:着枢密院立即派人带着敕令,前往汝宁州,连夜宣召呼延灼进京听命。
却说呼延灼正在汝宁州统军司处理公务,听到门人来报:“有圣旨前来宣召将军进京,有重要的差事委派。” 呼延灼和本州的官员出城迎接,把使者接到统军司。宣读完圣旨后,设筵席款待使者。呼延灼赶忙收拾好头盔、衣甲、鞍马和器械,带着三四十个随从,和使者一起,离开了汝宁州,日夜兼程赶往京城。一路上倒也没发生什么事。很快就到了京城,在殿司府前下马,前来拜见高太尉。
当日高俅正在殿帅府办公,门吏进来报告:“汝宁州宣召的呼延灼已到,现在门外等候。” 高太尉十分高兴,传令让呼延灼进来参见。只见呼延灼仪表不凡,正是:
开国功臣后裔,先朝良将玄孙。家传鞭法最通神,英武惯经战阵。仗剑能探虎穴,弯弓解射雕群。将军出世定乾坤,呼延灼威名大振。
(译文:他是开国功臣的后代,前朝良将的子孙。家传的鞭法出神入化,他英勇威武,久经沙场。他敢于仗剑深入险地,也能弯弓射落群雕。这位将军一出现,定能扭转乾坤,呼延灼的威名早已远扬。 )
当下高太尉慰问了呼延灼一番,还赏赐了他。第二天早朝,高太尉带着呼延灼去拜见道君皇帝。徽宗天子见呼延灼仪表堂堂,心中欢喜,当即赏赐他一匹踢雪乌骓马。这匹马浑身漆黑如墨锭,四蹄却像雪一样洁白,因此得名踢雪乌骓马,能日行千里。圣旨将这匹马赐给呼延灼乘坐。呼延灼谢恩之后,跟随高太尉回到殿帅府,商议起兵围剿梁山泊一事。呼延灼禀报道:“恩相,依小人看来,梁山泊兵多将广,武艺高强,我们不可轻敌。小人恳请保举两位将领作为先锋,和我一同率领军马前往,必定能立下大功。如果举荐有误,小人甘愿承担重罪。” 高太尉听了十分高兴,问道:“将军所保举的是哪两位?可以担任前部先锋?” 这呼延灼要是保举了这两位将领,可就引出了下面的事:
宛子城重添羽翼,梁山泊大破官军。且教功名未上凌烟阁,身体先登聚义厅。
(译文:梁山泊将会增添助力,大破官军。而被呼延灼保举的将领,还没在凌烟阁上留下功名,却先登上了梁山泊的聚义厅。 )
到底呼延灼向高太尉担保举荐出了谁呢?且听下回分解。
奉辞伐罪号天兵,主将须将正道行。自谓魔君能破敌,岂知正法更专精。
行仁柴进还存命,无德高廉早丧生。试把兴亡重检点,西风搔首不胜情。
(译文:奉命讨伐有罪之人号称正义之师,主将必须秉持正道行事。高廉自以为妖法能打败敌人,却不知道真正的道法更加精妙。因为心怀仁义,柴进得以保住性命,而无德的高廉早早丢了性命。试着重新审视这些兴亡之事,让人在西风中不禁感慨万千。 )
话说当下罗真人道:“弟子,你以前学的法术,和高廉的差不多。现在我传授给你五雷天罡正法,按照这个去做,就可以救宋江,保国安民,替天行道。你可别被私欲束缚,耽误了大事,要一心专注于以前学道的志向。你的老母亲,我会派人早晚照顾,你别挂念。你本是上界天闲星下凡,所以我才允许你去帮助宋公明。我有八个字,你要牢牢记住,到时候可别弄错了。” 罗真人说出那八个字:“逢幽而止,遇汴而还。” 公孙胜拜谢并接受了诀法,便和戴宗、李逵三人拜别罗真人,告别了其他道伴,下山去了。回到家中,公孙胜收拾好道衣、两口宝剑,还有铁冠、如意等物品,拜别老母亲,就上路了。
走了三四十里路后,戴宗说:“我先去给哥哥报信,先生和李逵在大路上走着,我报信后再来接应你们。” 公孙胜道:“行,贤弟你先去通报,我也加快脚步赶路。” 戴宗又叮嘱李逵:“一路上你可要小心伺候先生,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有你好受的!” 李逵回答:“他和罗真人一样会法术,我哪敢对他不敬!” 戴宗拴好甲马,施展神行法,提前出发了。
却说公孙胜和李逵两人离开了二仙山九宫县,沿着大路前行,晚上找了家客店休息。李逵因为害怕罗真人的法术,所以对公孙胜十分小心地伺候着,不敢耍性子。两人走了三天,来到一个地方,名叫武冈镇,只见街市上人口密集,热闹非凡。公孙胜说:“这两天赶路累了,买碗素酒素面吃了再走吧。” 李逵道:“好啊。” 他们看到驿道旁边有一家小酒店,便走了进去,在店里坐下。公孙胜坐在上首,李逵解开腰包,在下面坐了。他们叫来店小二,一边要酒,一边让准备些素食给两人吃。公孙胜问:“你们这儿有什么素点心卖吗?” 店小二说:“我们店里只卖酒肉,没有素点心。集市口有人家卖枣糕。” 李逵道:“我去买些来。” 于是从包里拿出铜钱,径直去市镇买了一包枣糕。
正要回来的时候,只听见路旁有人大声叫好:“好大力气!” 李逵看过去,一群人围着一个大汉,那大汉正在使铁瓜锤,众人都在为他喝彩。李逵打量那大汉,身高七尺以上,脸上有麻子,鼻子上有道疤痕。再看那铁锤,大约有三十来斤重。那大汉越使越起劲儿,一瓜锤砸在压街石上,石头顿时被打得粉碎,众人又是一阵喝彩。李逵忍不住了,把枣糕揣进怀里,上前去拿那铁锤。那大汉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拿我的锤!” 李逵道:“你使的这算什么玩意儿,还值得众人喝彩?看着真让人扫兴!看老爷我给大家露一手。” 那大汉道:“我借给你,要是你使不动,可别怪我揍你一顿!” 李逵接过瓜锤,就像玩弹丸一样轻松,耍弄了一番后,轻轻放下,面不改色,心不跳,气也不喘。那大汉见状,立刻拜倒在地,说道:“恳请哥哥留下大名。” 李逵问:“你家在哪里住?” 那大汉道:“就在前面。” 说完,带着李逵来到一处地方,只见门上挂着一把锁。那大汉用钥匙打开门,请李逵到屋里坐。
李逵看他屋里摆满了铁砧、铁锤、火炉、钳子、凿子等工具,心里想:“这人肯定是个打铁匠,山寨里正需要这样的人,不如叫他也去入伙?” 李逵又道:“汉子,你说说自己的姓名,让我知道知道。” 那汉道:“小人姓汤名隆。我父亲原本是延安府知寨官,因为打铁的手艺,得到老种经略相公的赏识,在他帐前听用。近年来父亲在任上去世了,我又贪赌,流落在江湖上,所以暂时在这里靠打铁为生。我特别喜欢使枪弄棒,因为我浑身长满麻点,大家都叫我金钱豹子。敢问哥哥您贵姓大名?” 李逵道:“我就是梁山泊好汉黑旋风李逵。” 汤隆听了,又拜了下去,说道:“早就听闻哥哥的威名,没想到今天能有幸遇到。” 李逵道:“你在这儿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不如跟我上梁山泊入伙,也能当个头领。” 汤隆道:“要是哥哥不嫌弃,愿意带上我,我愿效犬马之劳。” 说完就拜李逵为兄长。有四句诗专门说汤隆的好处:
铜筋铁骨身躯健,炉冶钳锤每用功。原是延安知寨后,金钱豹子是汤隆。
(译文:他身体健壮如铜筋铁骨,在打铁的活儿上很下功夫。原本是延安知寨官的后代,“金钱豹子” 就是汤隆。 )
当时李逵认汤隆为弟。汤隆道:“我又没有家人和随从,不如跟哥哥去市镇上喝几杯淡酒,也算是结拜的心意。今晚歇一夜,明天再启程。” 李逵道:“我有个师父在前面酒店里等我,我买枣糕回去吃了就得走,耽搁不得。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汤隆道:“怎么这么着急?” 李逵道:“你不知道,宋公明哥哥现在正在高唐州边界打仗,就等我这个师父过去救援呢。” 汤隆道:“这个师父是谁啊?” 李逵道:“你先别问,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 汤隆急忙收拾好包裹、盘缠和银两,戴上毡笠儿,别上腰刀,拿起朴刀,舍弃了家中的破房旧屋和那些笨重的打铁工具,跟着李逵来到酒店,见到了公孙胜。
公孙胜埋怨道:“李逵,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再晚一会儿,我就按原路回去了。” 李逵不敢吭声,拉着汤隆过来拜见公孙胜,并把两人结拜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公孙胜得知汤隆是打铁出身,心里也很高兴。李逵拿出枣糕,让店小二拿去整理,三人一起喝了几杯酒,吃了枣糕,结了酒钱。之后,李逵、汤隆各自背上包裹,和公孙胜一起离开了武冈镇,朝着高唐州的方向走去。
三个人在途中走了大半路程时,那天早上正好遇到戴宗前来迎接。公孙胜见到戴宗,十分高兴,连忙问道:“最近战况怎么样?” 戴宗道:“高廉那家伙最近箭伤好了,每天都带兵来挑战。哥哥坚守营寨,不敢出战,就等先生您来了。” 公孙胜道:“这事儿好办。” 李逵带着汤隆拜见戴宗,并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四人一起朝着高唐州赶去。离宋江的营寨还有五里远时,吕方、郭盛带着一百多骑兵前来迎接。四人都上了马,一同来到营寨。宋江、吴用等人出寨迎接。众人相互施了礼,摆下接风酒,互相问候分别后的情况,之后请公孙胜等人进入中军帐内,其他头领也都来庆贺。李逵带着汤隆来拜见宋江、吴用以及众头领,见过礼后,山寨里摆下庆贺的筵席。
第二天,在中军帐里,宋江、吴用、公孙胜商议如何打败高廉。公孙胜道:“请主将传令,让大家拔寨起行,看看敌军的情况,我自有办法应对。” 当天,宋江传令,各寨人马一起出发,直接抵达高唐州的城壕边,安下营寨。第二天一大早五更时分,士兵们就开始做饭,全都披挂好衣甲。宋公明、吴学究、公孙胜三人骑马来到军前,摇旗擂鼓,呐喊助威,杀向高唐州城。
再说知府高廉在城中箭伤已经痊愈,前一天晚上有小军来报告说宋江的军马又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就披挂整齐,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带着三百神兵以及大小将校出城迎敌。两军渐渐靠近,战旗飘扬,鼓声相闻,各自摆开阵势。两边阵中花腔鼍鼓擂得震天响,各种彩色绣旗随风舞动。宋江阵门打开,十骑马如同雁翅般排在两边,左边五将是花荣、秦明、朱仝、欧鹏、吕方,右边五将是林冲、孙立、邓飞、马麟、郭盛。中间三骑马上,为首的是主将宋公明。他是怎么打扮的呢?
头顶茜红巾,腰系狮蛮带。锦征袍大红贴背,水银盔彩凤飞檐。抹绿靴斜踏宝镫,黄金甲光动龙鳞。描金鞯随定紫丝鞭,锦鞍鞯稳称桃花马。
(译文:他头上戴着茜红色的头巾,腰间系着狮蛮带。身上的锦征袍大红色衬在背后,水银盔上的彩凤装饰如飞檐般精巧。脚蹬抹绿靴,斜踏在宝镫上,黄金甲闪烁着龙鳞般的光芒。手中的描金马鞭随着紫丝鞭晃动,锦缎制成的马鞍稳稳地放在桃花马上。 )
左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兵权的军师吴学究。他的打扮是怎样的呢?
五明扇齐攒白羽,九纶巾巧簇乌纱。素罗袍香皂沿边,碧玉环丝绦束定。凫舄稳踏葵花镫,银鞍不离紫丝缰。两条铜链挂腰间,一骑青骢出战场。
(译文:他手持的五明扇上整齐地攒着白羽,头上戴着九纶巾,巧妙地簇拥着乌纱。身着素罗袍,用香皂色的布沿边,腰间用碧玉环和丝绦束紧。脚穿凫舄稳稳踏在葵花镫上,银鞍与紫丝缰相连。两条铜链挂在腰间,骑着一匹青骢马出现在战场上。 )
右边那骑马上,坐着的便是梁山泊掌握行兵布阵的副军师公孙胜。他又是怎样的装扮呢?
星冠耀日,神剑飞霜。九霞衣服绣春云,六甲风雷藏宝诀。腰间系杂色短须绦,背上悬松文古定剑。穿一双云头点翠皂朝靴,骑一匹分鬃昂首黄花马。名标蕊笈玄功著,身列仙班道行高。
(译文:他头戴的星冠在阳光下闪耀,手中的神剑寒光如霜。身上的九霞衣服绣着春天的云朵图案,六甲风雷中藏着神秘的法术秘诀。腰间系着杂色短须绦,背上悬挂着松文古定剑。脚蹬一双云头点翠的黑色朝靴,骑着一匹分鬃昂首的黄花马。他声名远扬,法术高深,仿佛位列仙班。 )
三位总军主将,骑着马来到阵前。再看对阵那边,金鼓齐鸣,门旗打开,二三十个军官簇拥着高唐州知府高廉出现在阵前,高廉骑在马上,立在门旗下。他是怎么打扮的呢?
束发冠珍珠镶嵌,绛红袍锦绣攒成。连环铠甲耀黄金,双翅银盔飞彩凤。足穿云缝吊墩靴,腰系狮蛮金鞓带。手内剑横三尺水,阵前马跨一条龙。
(译文:他头戴镶嵌着珍珠的束发冠,身穿由锦绣制成的绛红色长袍。身上的连环铠甲闪耀着黄金的光芒,双翅银盔上的彩凤好像要飞起来。脚上穿着云缝吊墩靴,腰间系着狮蛮金鞓带。手中的宝剑寒光闪闪,犹如横在眼前的三尺秋水,骑在阵前的马如同蛟龙一般。 )
那知府高廉来到阵前,厉声叫骂道:“你们这些水洼草贼,既然有心来厮杀,那就得决出个胜负,分出个高低,临阵逃跑的可不是好汉!” 宋江听罢,问道:“谁愿意出马,把这个贼寇斩了?” 小李广花荣挺枪跃马,直奔战场中央。高廉见了,大喝道:“谁去把这个贼寇给我拿下?” 统制官队伍里转出一员上将,名叫薛元辉,他手持两口双刀,骑着一匹劣马,飞奔到战场中央,迎战花荣。两人在阵前斗了几个回合,花荣拨转马头,朝着本阵跑去。薛元辉不知是计,纵马挥刀,拼命追赶。花荣轻轻带住马,拈弓搭箭,扭转身躯,只一箭,就把薛元辉射得头重脚轻,从马上摔了下来。两边军队同时发出呐喊声。
高廉在马上看到这一幕,大怒,急忙从马鞍前鞒取下那面聚兽铜牌,用剑敲击。刚敲了三下,只见神兵队伍里卷起一阵黄砂,遮天蔽日,连太阳都失去了光芒。随着喊杀声,豺狼虎豹、怪兽毒虫在黄砂中涌现出来。宋军士兵们刚要逃跑,公孙胜在马上迅速抽出那把松文古定剑,指向敌军,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疾!” 只见一道金光射去,那些怪兽毒虫纷纷在黄砂中坠落于阵前。众人仔细一看,原来都是用白纸剪的虎豹走兽,黄砂也全都消散了。宋江见状,马鞭一挥,大小三军一起掩杀过去。战场上只见敌人人仰马翻,军旗战鼓交错杂乱。高廉急忙带着神兵退回城中。宋江的军马追到城下,城上守军急忙拉起吊桥,关闭城门,擂木炮石像雨点般打下来。宋江下令鸣金收兵,聚集军马回营寨,清点人数,这次大家都大获全胜。回到营帐后,众人都感谢公孙先生的神奇道法,宋江随即犒赏三军。
第二天,宋江分兵四面围城,全力攻打。公孙胜对宋江、吴用说:“昨晚虽然打败了敌军大部分人马,但那三百神兵退入城中了。如果今天攻城太急,那家伙今晚肯定会来偷营劫寨。今晚我们可以把军队先集中起来,等到夜深,再分散到四面埋伏。这里只虚扎些寨栅。夜里大家只听霹雳声响,看到寨中火起,就一起进兵。” 传令完毕后,当天攻城到未牌时分,就把四面的军兵都撤回营寨,还在营中大吹大擂地饮酒。天色渐渐晚了,众头领暗暗分头行动,四面埋伏妥当。
却说宋江、吴用、公孙胜、花荣、秦明、吕方、郭盛登上土坡等候。这天夜里,高廉果然点起三百神兵,他们背上都背着铁葫芦,里面藏着硫黄焰硝、烟火药料,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钩刃铁扫帚,嘴里都衔着芦哨。二更前后,城门大开,放下吊桥,高廉一马当先,带着神兵前进,后面还跟着三千多骑兵冲杀过来。离宋江的营寨越来越近时,高廉在马上施展妖法,顿时黑气冲天,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尘土飞扬。三百神兵各自拿出火种,在葫芦口上点燃,一声芦哨响起,黑气中火光笼罩着他们,他们挥舞着大刀阔斧冲进寨里。在高坡上,公孙胜仗剑作法,只见空寨中平地上突然响起一声霹雳。三百神兵刚想后退,却看到空寨中燃起大火,火光乱飞,上下一片通红,根本无路可逃。四面的伏兵一起赶来,把寨栅围得水泄不通,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三百神兵一个都没逃掉,全都死在了寨里。高廉急忙带着三十多骑兵往回跑。后面一支军马追了上来,正是豹子头林冲。眼看就要追上了,高廉急忙大喊着让放下吊桥,他只带着八九个人逃进城里,其余的人都被林冲连人带马生擒活捉了。高廉进城后,赶紧让百姓都上城守护。高廉的军马和神兵,被宋江、林冲杀得一个不剩。有诗为证:
虎略龙韬说宋江,高廉神术更无双。一时杀戮无噍类,不日开门就纳降。
(译文:宋江有着非凡的军事谋略,高廉的妖法也很厉害。但这一战高廉的军队被杀得干干净净,用不了多久他就得开门投降。 )
第二天,宋江又带着军马四面围城,攻势更加猛烈。高廉心想:“我学了这么多年的法术,没想到今天被他破了,这可如何是好?” 只好派人去邻近的州府求救,他赶紧写了两封信,派人送往东昌、寇州,说道:“这两个地方离这儿不远,这两个知府都是我哥哥提拔起来的,让他们连夜起兵来接应我。” 他派了两个帐前统制官,带着书信,打开西门,杀了出去,朝西边夺路而逃。众将刚要去追赶,吴用传令道:“先放他们走,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宋江问道:“军师有什么计策?” 吴学究道:“城里兵少将寡,所以他才去求救。我们可以派两支人马,假装是来救援的军队,在路上和他们混战,高廉肯定会开门助战。我们趁机拿下城池,把高廉引到小路上,一定能抓住他。” 宋江听了,十分高兴,让戴宗回梁山泊再调两支军马,分两路赶来。
且说高廉每天夜里都在城中空旷的地方堆积柴草,整天放火作为信号,城上的守军一直盼望着救兵到来。过了几天,守城的军兵看到宋江的阵中不战自乱,急忙报告给高廉。高廉听了,连忙披挂上城观望,只见两路人马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朝着这边冲来,围城的宋江军马四散奔逃。高廉以为是两路救军到了,便把城中的军马全部调出,大开城门,分别冲杀出去。
且说高廉冲到宋江阵前,看见宋江带着花荣、秦明,三骑马朝着小路逃去。高廉带着人马,急忙追了上去。忽然听到山坡后面连珠炮响,他心中起疑,便收转人马往回走。这时两边锣声响起,左边吕方,右边郭盛,各带着五百人马冲了出来。高廉急忙夺路而逃,他的部下军马折损了大半。好不容易逃出包围圈,却望见城上已经全是梁山泊的旗号。再放眼望去,根本没有一处是救应的军马,他只好带着一些残兵败将,朝着偏僻的小路逃去。没走十里路,山背后突然杀出一彪人马,为首的是病尉迟孙立,拦住去路,大声喝道:“我们等你很久了,乖乖下马受缚!” 高廉带着军队转身就走,背后又有一彪人马截住了去路,当先骑在马上的正是美髯公朱仝,两头夹攻过来,把高廉的去路彻底截断了。高廉只好弃了坐下马,往山上跑。四下里的步军一起追上山去。高廉慌忙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起!” 只见他驾着一片黑云,缓缓升空,直上山顶。这时山坡边转出公孙胜来,他见了,便在马上挥剑朝着空中作法,口中也念念有词,大喝一声:“疾!” 将剑朝空中一指,只见高廉从云中倒撞下来。旁边插翅虎雷横眼疾手快,一朴刀把高廉砍成了两段。可怜高廉这个半世英雄,就这样命丧黄泉。有诗为证:
五马诸侯贵匪轻,自将妖术弄魔兵。到头难敌公孙胜,致使阴陵一命倾。
(译文:高廉身为知府,身份尊贵,却用妖术驱使魔兵。最终还是敌不过公孙胜,落得个命丧黄泉的下场。 )
且说雷横提着高廉的首级,都下了山,先派人飞速去报告主帅。宋江得知高廉已死,便收军进入高唐州城内。他先传下将令:“不许伤害百姓。” 一面张贴告示安抚百姓,做到秋毫无犯。接着去大牢里营救柴大官人。那时,当牢节级、押狱禁子都已经逃走了,只剩下三五十个罪囚,宋江让人把他们的枷锁全部打开释放。但在这些人中,唯独不见柴大官人。宋江心里十分忧虑。他们在一处监房里,找到了柴皇城一家老小;在另一座牢里,找到了从沧州押来的柴进一家老小,他们都被关押在这儿。因为连日来一直在打仗,还没来得及审问发落。就是找不到柴大官人在哪里。吴学究让人把高唐州的押狱禁子召集起来询问,其中一个禀报道:“小人是当牢节级蔺仁。之前承蒙知府高廉差遣,专门负责严密看守柴进,不能出一点差错。他还吩咐我说:‘要是有什么情况,你就动手处置。’三天前,知府高廉要把柴进提出来用刑。我看柴进是个好人,不忍心下手,就推脱说柴进已经病得很重,没必要用刑了。后来他催得更紧了,我就回话说柴进已经死了。因为连日来都在打仗,知府没空,就派人下来查看。我怕被怪罪,昨天就把柴进带到后面的枯井边,打开枷锁,把他推到里面躲避。现在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宋江听了,急忙让蔺仁带路。来到后牢的枯井边一看,里面黑洞洞的,也不知道有多深。在上面呼喊,根本没人回应。把绳子放下去试探,大约有八九丈深。宋江道:“柴大官人恐怕是没救了!” 说着忍不住流下泪来。吴学究道:“主帅先别难过。谁愿意下去探看一下,就知道他到底在不在里面了。” 话还没说完,黑旋风李逵跑过来,大声喊道:“我下去!” 宋江道:“正好。当初也是你连累柴大官人吃官司,今日正好将功补过。” 李逵笑道:“我下去倒是不怕,你们可别把绳索割断了。” 吴学究道:“你这家伙还挺多疑!” 众人先取来一个大篾箩,把绳索系在箩上,接长索头,扎起一个架子,将绳索固定在上面。李逵脱光衣服,手拿两把板斧,坐在箩里,然后让人把他放下井去,绳索上还绑了两个铜铃。慢慢地放到井底后,李逵从箩里爬出来,在井底下摸索,摸到一堆东西,却是骸骨。李逵嘟囔道:“哎呀,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又往旁边摸去,底下湿漉漉的,根本没地方下脚。李逵把双斧放进箩里,用手在四周摸索,发现四周很宽敞。忽然,他摸到一个人,蜷缩在水坑里。李逵叫了一声:“柴大官人!” 那人却毫无动静。李逵伸手一摸,只感觉对方嘴里微微有呼吸声。李逵喜道:“谢天谢地!这样看来还有救!” 他赶紧爬进箩里,摇动铜铃。上面的人听到铃声,连忙把箩拉了上来。
李逵把下面的情况说了一遍,宋江道:“你再下去一趟,先把柴大官人放在箩里,拉上来后,再把箩放下去接你。” 李逵道:“哥哥有所不知,我去蓟州的时候就中了两次计,这次可别再让我倒霉了!” 宋江笑道:“我怎么会害你呢!你赶紧下去。” 李逵没办法,只好又坐进箩里,再次下井。到了井底,李逵爬出箩,把柴大官人抱进箩里,然后摇动绳索上的铜铃。上面的人听到铃声,赶忙把箩拉了上来,众人一看,都十分欣喜。宋江见柴进头破血流,两腿的皮肉都被打烂了,眼睛微微睁开又闭上。宋江心里十分难过,赶紧让人请医士来为他调治。这时,李逵在井底下大喊大叫。宋江听到后,急忙让人把箩放下去,把他拉了上来。李逵一上来就抱怨道:“你们都不是好人!都不记得把箩放下去救我。” 宋江道:“我们只顾着照顾柴大官人,所以把你忘了,你别见怪。” 宋江让众人把柴进小心地抬到车上躺着,先把柴进和柴皇城两家老小,以及夺回的许多家财,装了二十多辆车子,叫李逵、雷横先护送他们上梁山泊。又把高廉一家老小,不论男女贵贱共三四十口,押到集市上斩首。再把高廉家里的所有家私,以及府库中的财帛、粮仓里的粮食,全部装上了山。
大小将校带着队伍,离开了高唐州,得胜回梁山泊。一路上,经过的州县,军队对百姓秋毫无犯。士兵们鞭敲金镫,齐声唱着凯歌。走了几天后,回到了大寨。柴进伤势稍有好转,便起身向晁盖、宋江二公以及众头领道谢。晁盖让人在山顶宋江的住处旁边,另外建造一所房子,让柴进和他的家眷住进去安心调养。晁盖、宋江等众人都十分高兴。自从高唐州回来后,山寨又增添了柴进、汤隆两位头领,于是山寨又摆下庆贺的筵席,暂且不提。
再说东昌、寇州两地,得知高唐州的高廉被杀,城池也失陷了,只好写好表章,派人向朝廷奏报。又有从高唐州逃难出来的官员,赶到京城把实际情况说了一遍。高太尉得知自己的兄弟高廉被杀,心中大怒。第二天五更,他就在待漏院中等待,专等景阳钟敲响。等百官都穿着公服,来到丹墀下,等候朝见时,道君皇帝开始设朝。正是: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列千官。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译文:在雄鸡的啼鸣声中,京城的道路曙光微寒,黄莺在皇城里婉转啼叫,春色将尽。金殿的晓钟敲响,一扇扇宫门打开,玉石台阶上排列着众多官员的仪仗。鲜花迎着官员们的剑佩,星星刚刚落下,柳枝轻拂着旌旗,露水还未干。只有在凤凰池任职的人,如同阳春白雪般难以和众人相和。 )
当日五更三点,道君皇帝登上宝殿。净鞭响过三下,文武两班大臣整齐站好。天子坐在龙椅上,殿头官大声喝道:“有事的出班启奏,无事的卷帘退朝。” 高太尉出班奏道:“如今济州梁山泊的贼首晁盖、宋江,多次犯下大罪,他们打劫城池,抢夺粮仓,聚集了一帮凶徒恶党。现在他们在济州杀害官军,还闹了江州、无为军,如今又把高唐州的官民杀得一干二净,仓库里的财物也都被抢光了。这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如果不早日将他们剿灭,日后他们势力壮大,比北边的强敌还要可怕。微臣十分惶恐,恳请陛下圣断。” 天子听了奏报,大惊失色,随即降下圣旨,命令高太尉挑选将领、调遣军队,前去围剿,务必扫平梁山泊,将贼寇斩尽杀绝。高太尉又奏道:“这些草寇,用不着兴师动众。臣保举一人,定能收复梁山泊。”
天子道:“爱卿举荐的人,必定不会有错。即刻让他启程,若能迅速立功奏捷,朕定当加官赐赏,予以重用。” 高太尉奏道:“此人是开国之初河东名将呼延赞的嫡派子孙,单名一个灼字。他使两条铜鞭,有万夫不当之勇。现在担任汝宁郡都统制,手下有很多精兵勇将。臣保举他去征剿梁山泊,可授他兵马指挥使一职,让他率领精锐的马步军,限期扫平山寨,班师回朝。” 天子准奏,降下圣旨:着枢密院立即派人带着敕令,前往汝宁州,连夜宣召呼延灼进京听命。
却说呼延灼正在汝宁州统军司处理公务,听到门人来报:“有圣旨前来宣召将军进京,有重要的差事委派。” 呼延灼和本州的官员出城迎接,把使者接到统军司。宣读完圣旨后,设筵席款待使者。呼延灼赶忙收拾好头盔、衣甲、鞍马和器械,带着三四十个随从,和使者一起,离开了汝宁州,日夜兼程赶往京城。一路上倒也没发生什么事。很快就到了京城,在殿司府前下马,前来拜见高太尉。
当日高俅正在殿帅府办公,门吏进来报告:“汝宁州宣召的呼延灼已到,现在门外等候。” 高太尉十分高兴,传令让呼延灼进来参见。只见呼延灼仪表不凡,正是:
开国功臣后裔,先朝良将玄孙。家传鞭法最通神,英武惯经战阵。仗剑能探虎穴,弯弓解射雕群。将军出世定乾坤,呼延灼威名大振。
(译文:他是开国功臣的后代,前朝良将的子孙。家传的鞭法出神入化,他英勇威武,久经沙场。他敢于仗剑深入险地,也能弯弓射落群雕。这位将军一出现,定能扭转乾坤,呼延灼的威名早已远扬。 )
当下高太尉慰问了呼延灼一番,还赏赐了他。第二天早朝,高太尉带着呼延灼去拜见道君皇帝。徽宗天子见呼延灼仪表堂堂,心中欢喜,当即赏赐他一匹踢雪乌骓马。这匹马浑身漆黑如墨锭,四蹄却像雪一样洁白,因此得名踢雪乌骓马,能日行千里。圣旨将这匹马赐给呼延灼乘坐。呼延灼谢恩之后,跟随高太尉回到殿帅府,商议起兵围剿梁山泊一事。呼延灼禀报道:“恩相,依小人看来,梁山泊兵多将广,武艺高强,我们不可轻敌。小人恳请保举两位将领作为先锋,和我一同率领军马前往,必定能立下大功。如果举荐有误,小人甘愿承担重罪。” 高太尉听了十分高兴,问道:“将军所保举的是哪两位?可以担任前部先锋?” 这呼延灼要是保举了这两位将领,可就引出了下面的事:
宛子城重添羽翼,梁山泊大破官军。且教功名未上凌烟阁,身体先登聚义厅。
(译文:梁山泊将会增添助力,大破官军。而被呼延灼保举的将领,还没在凌烟阁上留下功名,却先登上了梁山泊的聚义厅。 )
到底呼延灼向高太尉担保举荐出了谁呢?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