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当下张横听得道没了他兄弟张顺,烦恼得昏晕了半晌,却救得苏醒。宋江道:"且扶在帐房里调治,却再问他海上事务。"宋江令裴宣、蒋敬写录众将功劳,辰巳时分,都在营前聚集。李俊、石秀生擒吴值,三员女将生擒张道原,林冲蛇矛戳死冷恭,解珍、解宝杀了崔,只走了石宝、邓元觉、王绩、晁中、温克让五人。宋江便出榜安抚百姓,赏劳三军,把吴值、张道原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施行。献粮袁评事申文保举作富阳县令,张招讨处关领空头官诰,不在话下。众将都到城中歇下,左右报道:"阮小七从江里上岸,入城来了。"宋江唤到帐前问时,说道:"小弟和张横并侯健、段景住带领水手,海边觅得船只,行至海盐等处,指望便使入钱塘江来。不期风水不顺,打出大洋里去了。急使得回来,又被风打破了船,众人都落在水里。侯健、段景住不识水性,落下去死海中,众多水手各自逃生四散去了。小弟赴水到海口,进得赭山门,被潮直漾到半山,赴水回来。却见张横哥哥在五云山江里,本待要上岸来,又不知他在那地里。昨夜望见城中火起,又听得连珠炮响,想必是哥哥在杭州城杀,以此从江里上岸来。不知张横曾到岸也不曾?"宋江说张横之事,与阮小七知道,令和他自己两个哥哥相见了,依前管领水军头领船只。宋江传令,先调水军头领,去江里收拾江船,伺候征进睦州。想起张顺如此通灵显圣,去涌金门外,靠西湖边,建立庙宇,题名"金华太保",宋江亲去祭奠。后来收伏方腊,有功于朝,宋江回京,奏知此事,特奉圣旨,敕封为"金华将军",庙食杭州。
再说宋江在行宫内,因思渡江以来,损折许多将佐,心中十分悲怆,却去净慈寺修设水陆道场七昼夜,判施斛食,济拔沈冥,超度众将,各设灵位享祭。做了好事已毕,将方天定宫中一应禁物,尽皆毁坏,所有金银、宝贝、罗缎等项,分赏诸将军校。杭州城百姓俱宁,设宴庆赏,当与军师从长计议,调兵收复睦州。此时已是四月尽间,忽闻报道:"副都督刘光世并东京天使,都到杭州。"宋江当下引众将出北关门迎接入城,就行宫开读圣旨:"敕先锋使宋江等收剿方腊,累建大功,敕赐皇封御酒三十五瓶,锦衣三十五领,赏赐正将。其余偏将,照名支给赏赐缎匹。"原来朝廷只知公孙胜不曾渡江,收剿方腊,却不知折了许多头领。宋江见了三十五员锦衣、御酒,蓦然伤心,泪不能止。天使问时,宋江把折了众将的话,对天使说知。天使道:"如此折将,朝廷怎知?下官回京,必当奏闻。"那时设宴款待天使,刘光世主席,其余大小将佐,各依次序而坐。御赐酒宴,各各沾恩。现亡正偏将佐,留下锦衣、御酒赏赐,次日设位,遥空享祭。宋江将一瓶御酒、一领锦衣,去张顺庙里,呼名享祭。锦衣就穿泥神身上,其余的都只遥空焚化。天使住了几日,送回京师。
不觉迅速光阴,早过了数十日。张招讨差人文书来,催促先锋进兵。宋江与吴用请卢俊义商议:"此去睦州,沿江直抵贼巢。此去歙州,却从昱岭关小路而去。今从此处分兵征剿,不知贤弟兵取何处?"卢俊义道:"主兵遣将,听从哥哥严令,安敢选择?"宋江道:"虽然如此,试看天命。"作两队分定人数,写成两处阄子,焚香祈祷,各阄一处。宋江拈阄得睦州,卢俊义拈阄得歙州。宋江道:"方腊贼巢,正是清溪县帮源洞中。贤弟取了歙州,可屯住军马,申文飞报知会,约日同攻清溪贼洞。"卢俊义便请宋公明酌量分调将佐军校。
先锋使宋江带领正偏将佐三十六员,攻取睦州并乌龙岭: 军师吴用 关胜 花荣 秦明 李应 戴宗 朱仝 李逵 鲁智深 武松 解珍 解宝 吕方 郭盛 樊瑞 马麟 燕顺 宋清 项充 李衮 王英 扈三娘 凌振 杜兴 蔡福 蔡庆 裴宣 蒋敬 郁保四 水军头领正偏将佐七员,部领船只,随军征进睦州: 李俊 阮小二 阮小五 阮小七 童猛 童威 孟康 副先锋卢俊义管领正偏将佐二十八员,收取歙州并昱岭关: 军师朱武 林冲 呼延灼 史进 杨雄 石秀 单廷 魏定国 孙立 黄信 欧鹏 杜迁 陈达 杨春 李忠 薛永 邹渊 李立 李云 邹润 汤隆 石勇 时迁 丁得孙 孙新 顾大嫂 张青 孙二娘
当下卢先锋部领正偏将校,共计二十九员,随行军兵三万人马,择日辞了刘都督,别了宋江,引兵望杭州取山路,经过临安县,进发登程去了。却说宋江等整顿船只军马,分拨正偏将校,选日祭旗出师,水陆并进,船骑相迎。此时杭州城内瘟疫盛行,已病倒六员将佐:是张横、穆弘、孔明、朱贵、杨林、白胜。患体未痊,不能征进,就拨穆春、朱富看视病人,共是八员,寄留杭州。其余众将,尽随宋江攻取睦州,共计三十七员,取路沿江望富阳县进发。
且不说两路军马起程,再说柴进同燕青,自秀州李亭别了宋先锋,行至海盐县前,到海边趁船,使过越州,迤逦来到诸暨县,渡过渔浦,前到睦州界上。把关隘将校拦住,柴进告道:"某乃是中原一秀士,能知天文地理,善会阴阳,识得六甲风云,辨别三光气色,九流三教,无所不通,遥望江南有天子气而来,何故闭塞贤路?"把关将校,听得柴进言语不俗,便问姓名。柴进道:"某乃姓柯名引,一主一仆,投上国而来,别无他故。"守将见说,留住柴进,差人迳来睦州,报知右丞相祖士远、参政沈寿、佥书桓逸、元帅谭高,四个跟前禀了。便使人接取柴进至睦州相见,各叙礼罢,柴进一段话,耸动那四个,更兼柴进一表非俗,那里坦然不疑。右丞相祖士远大喜,便叫佥书桓逸,引柴进去清溪大内朝觐。原来睦州、歙州,方腊都有行宫大殿,内却有五府六部总制在清溪县帮源洞中。且说柴进、燕青跟随桓逸,来到清溪帝都,先来参见左丞相娄敏中。柴进高谈阔论,一片言语,娄敏中大喜,就留柴进在相府管待。看了柴进、燕青出言不俗,知书通礼,先自有八分欢喜。这娄敏中原是清溪县教学的先生,虽有些文章,苦不甚高,被柴进这一段话,说得他大喜。过了一迄,次日早朝,等候方腊王子升殿,内列着侍御、嫔妃、彩女,外列九卿四相、文武两班、殿前武士,金瓜长随侍从。当有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启奏:"中原是孔夫子之乡。今有一贤士,姓柯名引,文武兼资,智勇足备,善识天文地理,能辨六甲风云,贯通天地气色,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不通达,望天子气而来,现在朝门外,伺候我主传宣。"方腊道:"既有贤士到来,便令白衣朝见。"各门大使传宣,引柴进到于殿下。拜舞起居,山呼万岁已毕,宣入前。方腊看见柴进一表非俗,有龙子龙孙气象,先有八分喜气。方腊问道:"贤士所言,望天子气而来,在于何处?"柴进奏道:"臣柯引贱居中原,父母双亡,只身学业,传先贤之秘诀,授祖师之玄文。近日夜观干象,见帝星明朗,正照东吴。因此不辞千里之劳,望气而来。特至江南,又见一缕五色天子之气,起自睦州。今得瞻天子圣颜,抱龙凤之姿,挺天日之表,正应此气。臣不胜欣幸之至!"言讫再拜。方腊道:"寡人虽有东南地土之分,近被宋江等侵夺城池,将近吾地,如之奈何?"柴进奏道:"臣闻古人有言:“得之易,失之易;得之难,失之难。”今陛下东南之境,开基以来,席卷长驱,得了许多州郡。今虽被宋江侵了数处,不久气运复归于圣上。陛下非止江南之境,他日中原社稷,亦属陛下。"方腊见此等言语,心中大喜,敕赐锦墩命坐,管待御宴,加封为中书侍郎。自此柴进每日得近方腊,无非用些阿谀美言谄佞,以取其事。未经半月,方腊及内外官僚,无一人不喜柴进。次后,方腊见柴进署事公平,尽心喜爱,却令左丞相娄敏中做媒,把金芝公主招赘柴进为驸马,封官主爵都尉。燕青改名云璧,人都称为云奉尉。柴进自从与公主成亲之后,出入宫殿,都知内外备细。方腊但有军情重事,便宣柴进至内宫计议。柴进时常奏说:"陛下气色真正,只被罡星冲犯,尚有半年不安,直待并得宋江手下无了一员战将,罡星退度,陛下复兴基业,席卷长驱,直占中原之地。"方腊道:"寡人手下爱将数员,尽被宋江杀死,似此奈何?"柴进又奏道:"臣夜观天象,陛下气数,将星虽多数十位,不为正气,未久必亡。却有二十八宿星象,正来辅助陛下,复兴基业。宋江伙内,亦有十数员来降。此也是数中星宿,尽是陛下开疆展土之臣也!"方腊听了大喜。有诗为证:
蚕室当时惩太史,何人不罪李陵降?
谁知贵宠柯驸马,一念原来为宋江。
且不说柴进做了驸马,却说宋江部领大队人马军兵,离了杭州,望富阳县进发,时有宝光国师邓元觉并元帅石宝、王绩、晁中、温克让五个,引了败残军马,守住富阳县关隘,却使人来睦州求救。右丞相祖士远当差两员亲军指挥使,引一万军马,前来策应。正指挥白钦、副指挥景德,两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来到富阳县,和宝光国师等合兵一处,占住山头。宋江等大队军马,已到七里湾,水军引着马军,一发前进。石宝见了,上马带流星锤,拿劈风刀,离了富阳县山头,来迎宋江。关胜正欲出马,吕方叫道:"兄长少停,看吕方和这斗几合。"宋江在门旗影里看时,吕方一骑马,一枝戟,直取石宝,那石宝使劈风刀相迎。两个斗到五十合,吕方力怯,郭盛见了,便持戟纵马,前来夹攻,那石宝一口刀,战两枝戟,没半分漏泄。正斗到至处,南边宝光国师急鸣锣收军。原来见大江里战船乘着顺风,都上滩来,却来傍岸。怕他两处夹攻,因此鸣锣收军。吕方、郭盛缠住杀,那里肯放。石宝又斗了三、五合,宋兵阵上,朱仝一骑马、一条枪,又去夹攻。石宝战不过三将,分开兵器便走。宋江鞭梢一指,直杀过富阳山岭。石宝军马,于路屯扎不住,直到桐庐县界内。宋江连夜进兵,过白蜂岭下寨。当夜差遣解珍、解宝、燕顺、王矮虎、一丈青取东路,李逵、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取西路,各带一千步军,去桐庐县劫寨,江里却教李俊、三阮、二童、孟康七人取水路进兵。且说解珍等引着军兵杀到桐庐县时,已是三更天气。宝光国师正和石宝计议军务,猛听的一声炮响,众人上马不迭。急看时,三路火起,诸将跟着石宝,只顾逃命,那里敢来迎敌。三路军马,横冲直撞杀将来。温克让上得马迟,便望小路而走,正撞着王矮虎、一丈青。他夫妻二人一发上,把温克让横拖倒拽,活捉去了。李逵和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只顾在县里杀人放火。宋江见报,催趱军兵,拔寨都起,直到桐庐县驻屯军马。王矮虎、一丈青献温克让请功。宋江教把温克让解赴杭州张招讨前斩首,不在话下。
次日,宋江调兵,水陆并进,直到乌龙岭下,过岭便是睦州。此时宝光国师引着众将,都上岭去把关隘,屯驻军马。那乌龙关隘,正靠长江,山峻水急,上立关防,下排战舰。宋江军马近岭下屯驻,扎了寨栅。步军中差李逵、项充、李衮,引五百牌手,出哨探路。到得乌龙岭下,上面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无计可施,回报宋先锋。宋江又差阮小二、孟康、童猛、童威四个,先掉一半战船上滩。当下阮小二带了两个副将,引一千水军,分作一百只船上,摇旗擂鼓,唱着山歌,渐近乌龙岭边来。原来乌龙岭下,那面靠山,却是方腊的水寨。那寨里也屯着五百只战船,船上有五千来水军。为头的四个水军总管,名号浙江四龙。那四龙:
玉爪龙都总管成贵
锦鳞龙副总管翟源
冲波龙左副管乔正
戏珠龙右副管谢福
这四个总管,原是钱塘江里艄公,投奔方腊,却受三品职事。当日阮小二等,乘驾船只,从急流下水,摇上滩去。南军水寨里四个总管,已自知了,准备下五十连火排。原来这火排,只是大松杉木穿成,排上都堆草把,草把内暗藏着硫黄、焰硝引火之物,把竹索编住,排在滩头。这里阮小二和孟康、童威、童猛四个,只顾摇上滩去。那四个水军总管在上面看见了,各打一面干红号旗,驾四只快船,顺水摇将下来。阮小二看见,喝令水手放箭,那四只快船便回。阮小二便叫乘势赶上滩去,四只快船,傍滩住了,四个总管,却跳上岸,许多水手们也都走了。阮小二望见滩上水寨里船广,不敢上去,正在迟疑间,只见乌龙岭上把旗一招,金鼓齐鸣,火排一齐点着,望下滩顺风冲将下来,背后大船一齐喊起,都是长枪、挠,尽随火排下来。童威、童猛见势大难近,便把船傍岸,弃了船只,爬过山边,上了山,寻路回寨。阮小二和孟康,兀自在船上迎敌,火排连烧将来。阮小二急下水时,后船赶上,一挠搭住。阮小二心慌,怕吃他拿去受辱,扯出腰刀,自刎而亡。孟康见不是头,急要下水时,火排上火炮齐发,一炮正打中孟康头盔,透顶打做肉泥。四个水军总管,却上火船,杀将下来。李俊和阮小五、阮小七都在后船,见前船失利,沿江岸杀来,只得急忙转船,便随顺水放下桐庐岸来。再说乌龙岭上宝光国师并元帅石宝,见水军总管得胜,乘势引军杀下岭来。水深不能相赶,路远不能相追,宋兵复退在桐庐驻扎,南兵也收军上乌龙岭去了。
宋江在桐庐扎驻寨栅,又见折了阮小二、孟康,在帐中烦恼,寝食俱废,梦寐不安。吴用与众将苦劝不得,阮小七、阮小五,挂孝已了,自来谏劝宋江道:"我哥哥今日为国家大事,折了性命,也强似死在梁山泊,埋没了名目。先锋主兵不须烦恼,且请理国家大事。我弟兄两个,自去复仇。"宋江听了,稍稍回颜。次日,仍复整点军马,再要进兵。吴用谏道:"兄长未可急性,且再寻思计策,度岭未迟。"只见解珍、解宝便道:"我弟兄两个,原是猎户出身,巴山度岭得惯,我两个装做此间猎户,爬上山去,放起一把火来,教那贼兵大惊,必然弃了关去。"吴用道:"此计虽好,只恐这山险峻,难以进步,倘或失脚,性命难保。"解珍、解宝便道:"我弟兄两个,自登州越狱上梁山泊,托哥哥福荫,做了许多年好汉,又受了国家诰命,穿了锦袄子,今日为朝廷,便粉骨碎身,报答仁兄,也不为多。"宋江道:"贤弟休说这凶话!只愿早早干了大功回京,朝廷不肯亏负我们。你只顾尽心竭力,与国家出力。"解珍、解宝便去拴束,穿了虎皮套袄,腰里各跨一口快刀,提了钢叉。两个来辞了宋江,便取小路望乌龙岭上来。此时才有一更天气,路上撞着两个伏路小军。二人结果了两个,到得岭下时,已有二更。听得岭上寨内,更鼓分明,两个不敢从大路走,攀藤揽葛,一步步爬上岭来。是夜月光明朗,如同白日,两个三停爬了二停之上,望见岭上灯光闪闪。两个伏在岭门边听时,上面更鼓,已打四更。解珍暗暗地叫兄弟道:"夜又短,天色无多时了。我两个上去罢。"两个又攀援上去。正爬到岩壁崎岖之处,悬崖险峻之中,两个只顾爬上去,手脚都不闲,却把□膊拴住钢叉,拖在背后,刮得竹藤乱响,山岭上早吃人看见了。解珍正爬在山凹处,只听得上面叫声:"着!"一挠正搭住解珍头髻。解珍急去腰里拔得刀出来时,上面已把他提得脚悬了。解珍心慌,连忙一刀,砍断挠,却从空里坠下来。可怜解珍做了半世好汉,从这百十丈高岩上,倒撞下来,死于非命。下面都是狼牙乱石,粉碎了身躯。解宝见哥哥颠将下去,急退步下岭时,上头早滚下大小石块,并短弩弓箭,从竹藤里射来。可怜解宝为了一世猎户,做一块儿射死在乌龙岭边,竹藤丛里,两个身死。
天明,岭上差人下来,将解珍、解宝尸首,就风化在岭上。探子听得备细,报与宋先锋知道,解珍、解宝己死在乌龙岭。宋江听得又折了解珍、解宝,哭得几番昏晕,便唤关胜、花荣点兵取乌龙岭关隘,与四个兄弟报仇。吴用谏道:"仁兄不可性急,已死者皆是天命。若要取关,不可造次。须用神机妙策,智取其关,方可调兵遣将。"宋江怒道:"谁想把我们弟兄手足,三停损了一停。不忍那贼们把我兄弟风化在岭上,今夜必须提兵先去,夺尸首回来,俱棺譎埋葬。"吴用阻道:"贼兵将风化,诚恐有计,兄长未可造次。"宋江那里肯听军师谏劝,随即点起三千精兵,带领关胜、花荣、吕方、郭盛四将,连夜进兵,到乌龙岭时,已是二更时分。小校报道:"前面风化起两个人在那里,敢是解珍、解宝的尸首。"宋江纵马亲自来看时,见两株树上,把竹竿挑起两个尸首,树上削去了一片皮,写两行大字在上,月黑不见分晓。宋江令讨放炮火种,吹起灯来看时,上面写道:"宋江早晚也号令在此处。"宋江看了大怒,却传令人上树去取尸首,只见四下里火把齐起,金鼓乱鸣,团团军马围住。当前岭上,早乱箭射来。江里船内水军,都纷纷上岸来。宋江见了,叫声苦,不知高低。急退军时,石宝当先截住去路,转过侧首,又是邓元觉杀将下来。直使:规模有似马陵道,光景浑如落凤坡。毕竟宋江军马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当时张横听说自己的兄弟张顺没了,悲痛得昏死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宋江说:“先把他扶到帐房里调养,之后再问他海上的情况。” 宋江让裴宣、蒋敬记录众将的功劳,辰巳时分,众人都在营前集合。李俊、石秀生擒了吴值,三位女将活捉了张道原,林冲用蛇矛刺死冷恭,解珍、解宝杀了崔彧,只有石宝、邓元觉、王绩、晁中、温克让五人逃走了。宋江于是张贴告示安抚百姓,犒劳三军将士,把吴值、张道原押送到张招讨的军前斩首。献粮的袁评事,宋江上奏保举他做富阳县令,让他到张招讨处领取空白的委任状,这些事暂且不提。众将都在城中休息,这时左右来报告:“阮小七从江里上岸,进城来了。” 宋江把他叫到帐前询问,阮小七说:“小弟我和张横,还有侯健、段景住带着水手,在海边找到船只,本想从钱塘江进来。没想到风向和水流不顺,船被吹到大洋里去了。好不容易把船开回来,又被大风把船打破了,大家都掉进水里。侯健、段景住不会游泳,掉进海里就死了,其他水手也各自逃生去了。我拼命游到海口,进了赭山门,又被潮水一直冲到半山,这才游回来。后来我看到张横哥哥在五云山江里,本想上岸去找他,可又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昨晚看到城中起火,又听到连珠炮响,我猜肯定是哥哥你们在杭州城作战,所以就从江里上岸来了。不知道张横哥哥有没有上岸?” 宋江把张横的事情告诉了阮小七,让他和自己的两个哥哥见了面,依旧让他管理水军头领和船只。宋江传令,先调派水军头领,到江里收拾船只,准备向睦州进军。宋江想起张顺如此灵验显圣,便在涌金门外,靠着西湖边,为他修建庙宇,取名 “金华太保”,宋江还亲自去祭奠。后来收伏方腊,宋江等人有功于朝廷,宋江回京后,把这件事奏明皇上,皇上特下圣旨,敕封张顺为 “金华将军”,让他在杭州享受香火祭祀。
再说宋江在行宫之中,想到渡江以来,折损了许多将领,心里十分悲痛。于是他前往净慈寺,举办水陆道场,连续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施舍食物,救济超度那些沉沦阴间的亡魂,为死去的众将设立灵位进行祭祀。做完法事后,宋江把方天定宫中的所有违禁物品都毁掉,将里面的金银、宝贝、罗缎等财物,都分赏给各位将军校尉。杭州城的百姓生活安定下来,宋江设宴庆祝,和军师一起从长计议,调兵收复睦州。此时已经是四月底,忽然有人来报告:“副都督刘光世和东京的天使都到杭州了。” 宋江立刻带领众将出北关门迎接他们进城,然后在行宫宣读圣旨:“敕令先锋使宋江等人收剿方腊,屡建大功,特赐皇封御酒三十五瓶,锦衣三十五领,赏赐给正将。其余偏将,按照名单发放赏赐的绸缎。” 原来朝廷只知道公孙胜没有渡江参与收剿方腊,却不知道折损了这么多将领。宋江看到这三十五份锦衣和御酒,心中一阵难过,忍不住流下泪来。天使询问原因,宋江就把折损众将的事情告诉了他。天使说:“折损了这么多将领,朝廷并不知情。我回京城后,一定会如实奏明皇上。” 当天,宋江设宴款待天使,刘光世主持宴席,其余大小将佐按照顺序依次就座。大家都享用了御赐的酒宴,蒙受皇恩。对于已经牺牲的正偏将佐,留下他们的锦衣和御酒赏赐,第二天设下灵位,遥空祭祀。宋江带着一瓶御酒、一领锦衣,到张顺的庙里,对着牌位祭祀。他把锦衣穿在泥像身上,其余的则遥空焚烧。天使在杭州停留了几天后,返回京城。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过去了几十天。张招讨派人送来文书,催促宋江进兵。宋江和吴用请卢俊义商议:“从这里去睦州,沿着江水一直走就能到达贼人的巢穴。去歙州的话,则要从昱岭关的小路走。现在我们在这里分兵征讨,贤弟你想攻打哪里呢?” 卢俊义说:“主将调兵遣将,我听从哥哥的命令,怎么敢自己挑选呢?” 宋江说:“话虽如此,但还是看看天意吧。” 于是把人马分成两队,写好两个阄,焚香祈祷后,两人各抓一个。宋江抓到的是睦州,卢俊义抓到的是歙州。宋江说:“方腊的贼巢在清溪县的帮源洞。贤弟你拿下歙州后,先屯驻军马,赶紧发文告知我,我们约定日期一起攻打清溪贼洞。” 卢俊义便请宋公明酌情调派将佐军校。
先锋使宋江带领正偏将佐三十六员,攻打睦州和乌龙岭,将领如下:军师吴用、关胜、花荣、秦明、李应、戴宗、朱仝、李逵、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吕方、郭盛、樊瑞、马麟、燕顺、宋清、项充、李衮、王英、扈三娘、凌振、杜兴、蔡福、蔡庆、裴宣、蒋敬、郁保四;水军头领正偏将佐七员,率领船只,跟随大军征讨睦州,他们是:李俊、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猛、童威、孟康;副先锋卢俊义率领正偏将佐二十八员,攻打歙州和昱岭关,将领包括:军师朱武、林冲、呼延灼、史进、杨雄、石秀、单廷珪、魏定国、孙立、黄信、欧鹏、杜迁、陈达、杨春、李忠、薛永、邹渊、李立、李云、邹润、汤隆、石勇、时迁、丁得孙、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
当下,卢先锋率领正偏将校,总共二十九员,带着三万军兵,选了个日子,辞别刘都督,告别宋江,率军从杭州取山路进发,经过临安县,踏上征程。再说宋江等人整顿好船只和军马,分拨好正偏将校,选好日子祭旗出兵,水陆两路同时进发,战船和骑兵相互配合。此时,杭州城内瘟疫流行,已经有六员将佐病倒:他们是张横、穆弘、孔明、朱贵、杨林、白胜。由于他们身体尚未痊愈,无法随军出征,宋江就安排穆春、朱富照顾病人,一共八人留在杭州。其余众将,全部跟随宋江攻打睦州,共计三十七员,沿着江边向富阳县进发。
暂且不说这两路军马出发的情况,再说柴进和燕青,他们从秀州李亭告别宋先锋后,走到海盐县前,在海边乘船,经过越州,一路辗转来到诸暨县,渡过渔浦,来到睦州边界。守关的将领拦住他们,柴进说:“我是中原的一个秀才,知晓天文地理,精通阴阳之术,能识别六甲风云,辨别日月星辰的气象,九流三教的知识,我也无所不通。我远远望见江南有天子之气,你们为什么要阻拦我呢?” 守关将领听柴进说话不凡,便询问他的姓名。柴进说:“我姓柯名引,带着一个仆人,前来投奔贵国,没有其他的事情。” 守将听后,留下柴进,派人赶紧到睦州,向右丞相祖士远、参政沈寿、佥书桓逸、元帅谭高四人禀报。四人得知后,派人把柴进接到睦州见面。见面行礼之后,柴进一番话,说得四人十分心动,再加上柴进仪表不凡,他们也就没有怀疑。右丞相祖士远大喜,便让佥书桓逸带着柴进前往清溪大内朝见方腊。原来睦州、歙州都有方腊的行宫大殿,而五府六部的总制在清溪县的帮源洞中。柴进、燕青跟着桓逸来到清溪帝都,先去拜见左丞相娄敏中。柴进高谈阔论,一番话说下来,娄敏中非常高兴,就把柴进留在相府款待。娄敏中见柴进、燕青谈吐不俗,知书达理,心里已经有八分欢喜。这娄敏中原先是清溪县的教书先生,虽然有点学问,但水平并不高,柴进的这番话,让他十分满意。过了一天,第二天早朝,等待方腊王子上殿。殿内排列着侍御、嫔妃、彩女,殿外站着九卿四相、文武两班大臣,还有殿前武士、手持金瓜的侍从。这时,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启奏:“中原是孔夫子的故乡。如今有一位贤士,姓柯名引,此人能文能武,足智多谋,知晓天文地理,能辨别六甲风云,洞悉天地间的气象,三教九流、诸子百家的学问,他都精通。他望见天子之气而来,现在正在朝门外,等候陛下传召。” 方腊说:“既然有贤士前来,那就让他以白衣身份上朝拜见。” 各门大使传达旨意,引领柴进到殿下。柴进行叩拜大礼,高呼万岁之后,被宣到殿前。方腊看到柴进仪表堂堂,有龙子龙孙的气质,心中先有了八分欢喜。方腊问道:“贤士说望见天子之气而来,这天子气在哪里呢?” 柴进上奏说:“臣柯引住在中原,父母双亡,独自钻研学问,传承了先贤的秘诀,学习了祖师的高深文章。最近我夜观天象,发现帝星明亮,光芒正照东吴之地。因此我不辞千里辛劳,追寻这天子气而来。到了江南,我又看到一缕五色的天子之气,从睦州升起。如今能见到陛下的圣颜,陛下龙凤之姿,仪表非凡,正应了这股天子气。臣感到无比荣幸!” 说完,再次叩拜。方腊说:“我虽然拥有东南这片土地,可最近被宋江等人侵占了不少城池,他们已经快打到我的地盘了,这可如何是好?” 柴进上奏道:“臣听说古人讲过:‘得到容易,失去也容易;得到艰难,失去也艰难。’如今陛下在东南开创基业,一路势如破竹,占领了许多州郡。虽然现在被宋江侵占了几处地方,但不久之后,气运还会回到陛下手中。陛下的福运不止在江南,日后整个中原江山,也将归属陛下。” 方腊听了这些话,心中十分高兴,下令赐给柴进锦墩让他坐下,还设御宴款待他,并加封他为中书侍郎。从那以后,柴进每天都能接近方腊,他无非是用一些阿谀奉承的好话讨好方腊,以此来获取信任。不到半个月,方腊和朝廷内外的官员,没有一个不喜欢柴进的。后来,方腊见柴进办事公平,对他更加喜爱,便让左丞相娄敏中做媒,把金芝公主许配给柴进做驸马,还封他为 “主爵都尉”。燕青改名为云璧,人们都称他为云奉尉。柴进和公主成亲之后,能够自由出入宫殿,对宫廷内外的情况了如指掌。方腊只要有军情大事,就会宣柴进到内宫商议。柴进经常上奏说:“陛下的气色极佳,只是被天罡星冲犯,还有半年的时间不太安稳。只要把宋江手下的战将全部消灭,天罡星退去,陛下就能复兴基业,再次挥军北上,占领整个中原大地。” 方腊说:“我手下有好几位爱将,都被宋江杀死了,这可怎么办呢?” 柴进又上奏说:“臣夜观天象,陛下这边的将星虽然有几十位,但并非正气之星,不久之后恐怕会消亡。不过有二十八宿星象,正在前来辅助陛下复兴基业。宋江那边,也有十几员将领前来投降。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星宿,都是陛下开疆拓土的得力臣子啊!” 方腊听了非常高兴。有诗为证:
蚕室当时惩太史,何人不罪李陵降?
谁知贵宠柯驸马,一念原来为宋江。
(译文:这里引用了司马迁受宫刑(蚕室是受宫刑的地方)和李陵投降匈奴的典故。人们都指责李陵投降的行为,但谁能想到备受宠爱的柯驸马(柴进),投降是为了帮助宋江。意思是柴进假意投降方腊别有目的 。)
暂且不说柴进做了驸马的事,却说宋江率领大队军马,离开杭州,向富阳县进发。当时,宝光国师邓元觉和元帅石宝、王绩、晁中、温克让五人,带着战败的残军,守住富阳县的关隘,还派人到睦州求救。右丞相祖士远当即派遣两员亲军指挥使,率领一万军马前去支援。正指挥白钦、副指挥景德,两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他们到达富阳县后,和宝光国师等人的军队会合,占据了山头。宋江的大队军马来到七里湾,水军带着马军继续前进。石宝见状,骑上马,带着流星锤,手持劈风刀,离开富阳县的山头,前来迎战宋江。关胜正要出马,吕方喊道:“兄长稍等,看我和他大战几个回合。” 宋江在门旗后面观看,只见吕方骑着一匹马,手持一枝戟,直取石宝,石宝则用劈风刀迎战。两人大战五十回合,吕方渐渐体力不支。郭盛看到后,立刻持戟纵马,上前夹攻。石宝手持一口刀,对战两枝戟,却应对自如,毫无破绽。就在他们激战正酣的时候,南边的宝光国师突然鸣锣收兵。原来他看到大江里的战船借着顺风,都朝着滩头驶来,怕被两面夹击,所以鸣锣收兵。吕方、郭盛紧追不舍,缠住石宝厮杀。石宝又和他们战了三五个回合,这时,宋兵阵上朱仝骑着马、手持长枪,又来夹攻。石宝抵挡不住三位将领,便分开兵器逃走了。宋江挥动马鞭一指,大军直追过富阳山岭。石宝的军马一路溃败,无法屯扎,一直退到桐庐县境内。宋江连夜进兵,在白蜂岭下寨。当晚,他派遣解珍、解宝、燕顺、王矮虎、一丈青取东路,李逵、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取西路,各带一千步军,去桐庐县劫寨,又让李俊、阮氏三雄、二童、孟康七人从水路进兵。且说解珍等人率领军兵杀到桐庐县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宝光国师正和石宝商议军务,突然听到一声炮响,众人匆忙上马,却已经来不及了。急忙查看时,只见三路火起,各路宋军横冲直撞地杀了过来。温克让上马慢了一步,就往小路上跑,正好撞上王矮虎、一丈青夫妻二人。他们夫妻二人一起上前,将温克让横拖倒拽,活捉了他。李逵和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则在县里四处杀人放火。宋江得知消息后,催促大军拔营前进,一直来到桐庐县屯驻。王矮虎、一丈青献上温克让请功。宋江下令把温克让押送到杭州张招讨的军前斩首,这事儿暂且不提。
第二天,宋江调兵遣将,水陆并进,一直来到乌龙岭下。过了乌龙岭就是睦州。此时,宝光国师带着众将都上了岭,把守关隘,屯驻军队。这乌龙岭的关隘,紧靠着长江,山势险峻,水流湍急,上面设有防御工事,下面排列着战舰。宋江的军马在岭下屯驻,扎好营寨。宋江从步军中挑选李逵、项充、李衮,让他们带领五百牌手,出去哨探探路。他们来到乌龙岭下,岭上的擂木、炮石纷纷打下来,根本无法前进,众人无计可施,只好回去向宋先锋报告。宋江又派阮小二、孟康、童猛、童威四人,先带领一半战船往滩头进发。当时,阮小二带着两个副将,率领一千水军,分乘一百只船,摇旗擂鼓,唱着山歌,慢慢靠近乌龙岭。原来乌龙岭下,靠山的那一面是方腊的水寨。水寨里屯驻着五百只战船,船上有五千多水军。为首的是四个水军总管,号称 “浙江四龙”,他们分别是:
玉爪龙都总管成贵
锦鳞龙副总管翟源
冲波龙左副管乔正
戏珠龙右副管谢福
这四个总管原本是钱塘江的船夫,后来投奔了方腊,被授予三品官职。当天,阮小二等乘着船只,从急流中顺流而下,朝着滩头摇去。南军水寨里的四个总管得知消息后,准备了五十排火排。这火排是用大松杉木穿起来做成的,上面堆满草把,草把里暗藏着硫黄、焰硝等引火之物,用竹索绑住,排列在滩头。这边阮小二和孟康、童威、童猛四人只顾着往滩上摇船。那四个水军总管在上面看到后,各自举起一面干红号旗,驾着四只快船,顺水冲了下来。阮小二见状,下令水手放箭,那四只快船便退了回去。阮小二于是下令乘势追上去,四只快船靠在滩边,四个总管跳上岸,船上的水手们也都跑了。阮小二看到滩上水寨里战船众多,心里有些犹豫,不敢贸然上去。就在这时,只见乌龙岭上旗帜一挥,金鼓齐鸣,火排一下子全部点燃,顺着风朝着滩下冲了过来,后面的大船也一起呐喊,船上的士兵们手持长枪、挠钩,顺着火排一起冲了下来。童威、童猛见势不妙,知道难以靠近,便把船靠岸,舍弃船只,爬过山边,上了山,寻路回寨。阮小二和孟康还在船上迎战,可火排接连烧了过来。阮小二急忙跳水,却被后面赶来的船用挠钩搭住。阮小二心里慌乱,担心被敌人抓住受辱,便抽出腰刀,自刎而死。孟康见形势危急,也想下水,可火排上的火炮一齐发射,一炮正好击中孟康的头盔,直接穿透脑袋,孟康当场就被打成了肉泥。那四个水军总管跳上火船,朝着宋军杀了下来。李俊和阮小五、阮小七都在后面的船上,看到前面的船失利,便沿着江岸杀来,但也只能急忙转船,顺着水流退到桐庐岸边。再说乌龙岭上的宝光国师和元帅石宝,见水军总管打了胜仗,便乘势率军冲下岭来。由于江水太深,宋军无法追赶,而且路途遥远,也追不上,宋兵只好退回桐庐驻扎,南兵则收兵回到乌龙岭上。
宋江在桐庐扎下营寨,又得知折损了阮小二和孟康,心中十分烦恼,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连做梦都不得安宁。吴用和众将苦苦劝慰,却没有效果。阮小七、阮小五守孝完毕,亲自来劝慰宋江说:“我哥哥今天为了国家大事牺牲,总好过死在梁山泊,默默无闻。先锋主帅您不要太过烦恼,还是先处理国家大事要紧。我们兄弟俩一定会去为哥哥报仇。” 宋江听了这话,心情才稍微好了一些。第二天,宋江依旧整顿军马,准备再次进兵。吴用劝阻道:“兄长不要太着急,还是再想想办法,等想出如何过岭的计策后再行动也不迟。” 这时,解珍、解宝说道:“我们兄弟俩原本是猎户出身,翻山越岭是常事。我们俩扮成这里的猎户,爬上岭去,放一把火,肯定能让贼兵惊慌失措,他们必然会放弃关隘逃走。” 吴用说:“这个计策虽然不错,但这山十分险峻,很难攀爬,万一不小心失足,性命可就没了。” 解珍、解宝说:“我们兄弟俩从登州越狱后上了梁山泊,多亏哥哥的关照,做了这么多年好汉,还接受了朝廷的封诰,穿上了锦袄。如今为了朝廷,就算粉身碎骨,报答哥哥的恩情,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宋江说:“贤弟别这么说丧气话!只希望我们能早日立下大功,回到京城,朝廷肯定不会亏待我们。你们就尽心尽力为国家效力吧。”解珍、解宝于是开始收拾行装,穿上虎皮套袄,腰间各别了一口快刀,手里拿着钢叉。两人向宋江辞行后,就从小路朝着乌龙岭进发。此时才一更天,他们在路上遇到两个负责放哨的敌军士兵,二人轻松解决了这两人。到达岭下时,已经二更了。他们听到岭上寨内更鼓清晰,不敢从大路走,只能攀着藤条、抓着葛蔓,一步步往山上爬。这天夜里,月光皎洁,如同白昼。他们爬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看到岭上灯光闪烁。两人伏在岭门边偷听,听到上面的更鼓已经敲了四更。解珍悄悄对弟弟说:“夜晚时间短,天很快就要亮了。我们赶紧往上爬吧。” 于是两人继续攀援而上。当他们爬到岩壁崎岖、悬崖险峻的地方时,只顾着往上爬,手脚一刻不停,他们把搭膊拴在钢叉上,拖在身后,钢叉刮得竹藤沙沙作响,很快就被岭上的敌人发现了。解珍正爬到山凹处,只听到上面喊了一声:“着!” 一根挠钩正好搭住解珍的发髻。解珍急忙伸手到腰间拔刀,可上面的人已经把他提得双脚悬空。解珍心里一慌,连忙一刀砍断挠钩,却从高空坠落下去。可怜解珍做了半辈子好汉,就这么从百十丈高的悬崖上倒撞下去,死于非命。下面全是尖锐的石头,他的身体被摔得粉碎。解宝看到哥哥掉下去,急忙往回退,可这时上面已经滚下大大小小的石块,还有短弩弓箭,从竹藤间射了过来。可怜解宝做了一辈子猎户,就这样被射死在乌龙岭边的竹藤丛里,兄弟二人都丢了性命。
天亮后,岭上的敌军派人下来,把解珍、解宝的尸首就放在岭上风化。宋军的探子得知了详细情况,赶紧回去报告给宋先锋,说解珍、解宝已经死在乌龙岭。宋江听说又折损了解珍、解宝,悲痛得几次昏死过去。他立刻叫来关胜、花荣,点齐兵马,要去攻打乌龙岭关隘,为四位兄弟报仇。吴用劝阻道:“仁兄不要着急,死去的兄弟都是命中注定。如果要夺取关隘,不能这么莽撞行事。必须要用巧妙的计策,智取关隘,才能调兵遣将。” 宋江愤怒地说:“没想到我们兄弟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一。我实在不忍心看着那伙贼把我兄弟的尸首扔在岭上风化,今晚一定要带兵去,把尸首抢回来,好好装殓埋葬。” 吴用阻拦道:“贼兵把尸首放在那里风化,恐怕有什么阴谋,兄长千万不能贸然行动。”宋江哪里肯听军师的劝告,立刻点了三千精兵,带着关胜、花荣、吕方、郭盛四位将领,连夜进兵。到达乌龙岭时,已经是二更时分。小校报告说:“前面有两个人被挑在树上,好像是解珍、解宝的尸首。” 宋江骑马亲自去查看,只见两棵树上用竹竿挑着两具尸首,树上还削去了一片树皮,写着两行大字,因为夜里太黑,看不清楚。宋江让人取来点火放炮的火种,点亮灯火一看,上面写着:“宋江早晚也会在这里被号令示众。” 宋江看后大怒,下令让人上树去取尸首,就在这时,四下里突然火把齐燃,金鼓喧天,大批敌军将他们团团围住。岭上立刻射来乱箭,江里船上的水军也纷纷上岸。宋江见状,叫苦不迭,完全不知所措。正当他们准备退兵时,石宝一马当先,拦住了去路,紧接着,邓元觉又从侧面杀了过来。这情形,就如同当年孙膑在马陵道设伏、庞统在落凤坡中箭一样危险。毕竟宋江的军马要怎样才能脱身呢?且听下回分解。
再说宋江在行宫之中,想到渡江以来,折损了许多将领,心里十分悲痛。于是他前往净慈寺,举办水陆道场,连续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施舍食物,救济超度那些沉沦阴间的亡魂,为死去的众将设立灵位进行祭祀。做完法事后,宋江把方天定宫中的所有违禁物品都毁掉,将里面的金银、宝贝、罗缎等财物,都分赏给各位将军校尉。杭州城的百姓生活安定下来,宋江设宴庆祝,和军师一起从长计议,调兵收复睦州。此时已经是四月底,忽然有人来报告:“副都督刘光世和东京的天使都到杭州了。” 宋江立刻带领众将出北关门迎接他们进城,然后在行宫宣读圣旨:“敕令先锋使宋江等人收剿方腊,屡建大功,特赐皇封御酒三十五瓶,锦衣三十五领,赏赐给正将。其余偏将,按照名单发放赏赐的绸缎。” 原来朝廷只知道公孙胜没有渡江参与收剿方腊,却不知道折损了这么多将领。宋江看到这三十五份锦衣和御酒,心中一阵难过,忍不住流下泪来。天使询问原因,宋江就把折损众将的事情告诉了他。天使说:“折损了这么多将领,朝廷并不知情。我回京城后,一定会如实奏明皇上。” 当天,宋江设宴款待天使,刘光世主持宴席,其余大小将佐按照顺序依次就座。大家都享用了御赐的酒宴,蒙受皇恩。对于已经牺牲的正偏将佐,留下他们的锦衣和御酒赏赐,第二天设下灵位,遥空祭祀。宋江带着一瓶御酒、一领锦衣,到张顺的庙里,对着牌位祭祀。他把锦衣穿在泥像身上,其余的则遥空焚烧。天使在杭州停留了几天后,返回京城。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过去了几十天。张招讨派人送来文书,催促宋江进兵。宋江和吴用请卢俊义商议:“从这里去睦州,沿着江水一直走就能到达贼人的巢穴。去歙州的话,则要从昱岭关的小路走。现在我们在这里分兵征讨,贤弟你想攻打哪里呢?” 卢俊义说:“主将调兵遣将,我听从哥哥的命令,怎么敢自己挑选呢?” 宋江说:“话虽如此,但还是看看天意吧。” 于是把人马分成两队,写好两个阄,焚香祈祷后,两人各抓一个。宋江抓到的是睦州,卢俊义抓到的是歙州。宋江说:“方腊的贼巢在清溪县的帮源洞。贤弟你拿下歙州后,先屯驻军马,赶紧发文告知我,我们约定日期一起攻打清溪贼洞。” 卢俊义便请宋公明酌情调派将佐军校。
先锋使宋江带领正偏将佐三十六员,攻打睦州和乌龙岭,将领如下:军师吴用、关胜、花荣、秦明、李应、戴宗、朱仝、李逵、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吕方、郭盛、樊瑞、马麟、燕顺、宋清、项充、李衮、王英、扈三娘、凌振、杜兴、蔡福、蔡庆、裴宣、蒋敬、郁保四;水军头领正偏将佐七员,率领船只,跟随大军征讨睦州,他们是:李俊、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猛、童威、孟康;副先锋卢俊义率领正偏将佐二十八员,攻打歙州和昱岭关,将领包括:军师朱武、林冲、呼延灼、史进、杨雄、石秀、单廷珪、魏定国、孙立、黄信、欧鹏、杜迁、陈达、杨春、李忠、薛永、邹渊、李立、李云、邹润、汤隆、石勇、时迁、丁得孙、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
当下,卢先锋率领正偏将校,总共二十九员,带着三万军兵,选了个日子,辞别刘都督,告别宋江,率军从杭州取山路进发,经过临安县,踏上征程。再说宋江等人整顿好船只和军马,分拨好正偏将校,选好日子祭旗出兵,水陆两路同时进发,战船和骑兵相互配合。此时,杭州城内瘟疫流行,已经有六员将佐病倒:他们是张横、穆弘、孔明、朱贵、杨林、白胜。由于他们身体尚未痊愈,无法随军出征,宋江就安排穆春、朱富照顾病人,一共八人留在杭州。其余众将,全部跟随宋江攻打睦州,共计三十七员,沿着江边向富阳县进发。
暂且不说这两路军马出发的情况,再说柴进和燕青,他们从秀州李亭告别宋先锋后,走到海盐县前,在海边乘船,经过越州,一路辗转来到诸暨县,渡过渔浦,来到睦州边界。守关的将领拦住他们,柴进说:“我是中原的一个秀才,知晓天文地理,精通阴阳之术,能识别六甲风云,辨别日月星辰的气象,九流三教的知识,我也无所不通。我远远望见江南有天子之气,你们为什么要阻拦我呢?” 守关将领听柴进说话不凡,便询问他的姓名。柴进说:“我姓柯名引,带着一个仆人,前来投奔贵国,没有其他的事情。” 守将听后,留下柴进,派人赶紧到睦州,向右丞相祖士远、参政沈寿、佥书桓逸、元帅谭高四人禀报。四人得知后,派人把柴进接到睦州见面。见面行礼之后,柴进一番话,说得四人十分心动,再加上柴进仪表不凡,他们也就没有怀疑。右丞相祖士远大喜,便让佥书桓逸带着柴进前往清溪大内朝见方腊。原来睦州、歙州都有方腊的行宫大殿,而五府六部的总制在清溪县的帮源洞中。柴进、燕青跟着桓逸来到清溪帝都,先去拜见左丞相娄敏中。柴进高谈阔论,一番话说下来,娄敏中非常高兴,就把柴进留在相府款待。娄敏中见柴进、燕青谈吐不俗,知书达理,心里已经有八分欢喜。这娄敏中原先是清溪县的教书先生,虽然有点学问,但水平并不高,柴进的这番话,让他十分满意。过了一天,第二天早朝,等待方腊王子上殿。殿内排列着侍御、嫔妃、彩女,殿外站着九卿四相、文武两班大臣,还有殿前武士、手持金瓜的侍从。这时,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启奏:“中原是孔夫子的故乡。如今有一位贤士,姓柯名引,此人能文能武,足智多谋,知晓天文地理,能辨别六甲风云,洞悉天地间的气象,三教九流、诸子百家的学问,他都精通。他望见天子之气而来,现在正在朝门外,等候陛下传召。” 方腊说:“既然有贤士前来,那就让他以白衣身份上朝拜见。” 各门大使传达旨意,引领柴进到殿下。柴进行叩拜大礼,高呼万岁之后,被宣到殿前。方腊看到柴进仪表堂堂,有龙子龙孙的气质,心中先有了八分欢喜。方腊问道:“贤士说望见天子之气而来,这天子气在哪里呢?” 柴进上奏说:“臣柯引住在中原,父母双亡,独自钻研学问,传承了先贤的秘诀,学习了祖师的高深文章。最近我夜观天象,发现帝星明亮,光芒正照东吴之地。因此我不辞千里辛劳,追寻这天子气而来。到了江南,我又看到一缕五色的天子之气,从睦州升起。如今能见到陛下的圣颜,陛下龙凤之姿,仪表非凡,正应了这股天子气。臣感到无比荣幸!” 说完,再次叩拜。方腊说:“我虽然拥有东南这片土地,可最近被宋江等人侵占了不少城池,他们已经快打到我的地盘了,这可如何是好?” 柴进上奏道:“臣听说古人讲过:‘得到容易,失去也容易;得到艰难,失去也艰难。’如今陛下在东南开创基业,一路势如破竹,占领了许多州郡。虽然现在被宋江侵占了几处地方,但不久之后,气运还会回到陛下手中。陛下的福运不止在江南,日后整个中原江山,也将归属陛下。” 方腊听了这些话,心中十分高兴,下令赐给柴进锦墩让他坐下,还设御宴款待他,并加封他为中书侍郎。从那以后,柴进每天都能接近方腊,他无非是用一些阿谀奉承的好话讨好方腊,以此来获取信任。不到半个月,方腊和朝廷内外的官员,没有一个不喜欢柴进的。后来,方腊见柴进办事公平,对他更加喜爱,便让左丞相娄敏中做媒,把金芝公主许配给柴进做驸马,还封他为 “主爵都尉”。燕青改名为云璧,人们都称他为云奉尉。柴进和公主成亲之后,能够自由出入宫殿,对宫廷内外的情况了如指掌。方腊只要有军情大事,就会宣柴进到内宫商议。柴进经常上奏说:“陛下的气色极佳,只是被天罡星冲犯,还有半年的时间不太安稳。只要把宋江手下的战将全部消灭,天罡星退去,陛下就能复兴基业,再次挥军北上,占领整个中原大地。” 方腊说:“我手下有好几位爱将,都被宋江杀死了,这可怎么办呢?” 柴进又上奏说:“臣夜观天象,陛下这边的将星虽然有几十位,但并非正气之星,不久之后恐怕会消亡。不过有二十八宿星象,正在前来辅助陛下复兴基业。宋江那边,也有十几员将领前来投降。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星宿,都是陛下开疆拓土的得力臣子啊!” 方腊听了非常高兴。有诗为证:
蚕室当时惩太史,何人不罪李陵降?
谁知贵宠柯驸马,一念原来为宋江。
(译文:这里引用了司马迁受宫刑(蚕室是受宫刑的地方)和李陵投降匈奴的典故。人们都指责李陵投降的行为,但谁能想到备受宠爱的柯驸马(柴进),投降是为了帮助宋江。意思是柴进假意投降方腊别有目的 。)
暂且不说柴进做了驸马的事,却说宋江率领大队军马,离开杭州,向富阳县进发。当时,宝光国师邓元觉和元帅石宝、王绩、晁中、温克让五人,带着战败的残军,守住富阳县的关隘,还派人到睦州求救。右丞相祖士远当即派遣两员亲军指挥使,率领一万军马前去支援。正指挥白钦、副指挥景德,两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他们到达富阳县后,和宝光国师等人的军队会合,占据了山头。宋江的大队军马来到七里湾,水军带着马军继续前进。石宝见状,骑上马,带着流星锤,手持劈风刀,离开富阳县的山头,前来迎战宋江。关胜正要出马,吕方喊道:“兄长稍等,看我和他大战几个回合。” 宋江在门旗后面观看,只见吕方骑着一匹马,手持一枝戟,直取石宝,石宝则用劈风刀迎战。两人大战五十回合,吕方渐渐体力不支。郭盛看到后,立刻持戟纵马,上前夹攻。石宝手持一口刀,对战两枝戟,却应对自如,毫无破绽。就在他们激战正酣的时候,南边的宝光国师突然鸣锣收兵。原来他看到大江里的战船借着顺风,都朝着滩头驶来,怕被两面夹击,所以鸣锣收兵。吕方、郭盛紧追不舍,缠住石宝厮杀。石宝又和他们战了三五个回合,这时,宋兵阵上朱仝骑着马、手持长枪,又来夹攻。石宝抵挡不住三位将领,便分开兵器逃走了。宋江挥动马鞭一指,大军直追过富阳山岭。石宝的军马一路溃败,无法屯扎,一直退到桐庐县境内。宋江连夜进兵,在白蜂岭下寨。当晚,他派遣解珍、解宝、燕顺、王矮虎、一丈青取东路,李逵、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取西路,各带一千步军,去桐庐县劫寨,又让李俊、阮氏三雄、二童、孟康七人从水路进兵。且说解珍等人率领军兵杀到桐庐县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宝光国师正和石宝商议军务,突然听到一声炮响,众人匆忙上马,却已经来不及了。急忙查看时,只见三路火起,各路宋军横冲直撞地杀了过来。温克让上马慢了一步,就往小路上跑,正好撞上王矮虎、一丈青夫妻二人。他们夫妻二人一起上前,将温克让横拖倒拽,活捉了他。李逵和项充、李衮、樊瑞、马麟则在县里四处杀人放火。宋江得知消息后,催促大军拔营前进,一直来到桐庐县屯驻。王矮虎、一丈青献上温克让请功。宋江下令把温克让押送到杭州张招讨的军前斩首,这事儿暂且不提。
第二天,宋江调兵遣将,水陆并进,一直来到乌龙岭下。过了乌龙岭就是睦州。此时,宝光国师带着众将都上了岭,把守关隘,屯驻军队。这乌龙岭的关隘,紧靠着长江,山势险峻,水流湍急,上面设有防御工事,下面排列着战舰。宋江的军马在岭下屯驻,扎好营寨。宋江从步军中挑选李逵、项充、李衮,让他们带领五百牌手,出去哨探探路。他们来到乌龙岭下,岭上的擂木、炮石纷纷打下来,根本无法前进,众人无计可施,只好回去向宋先锋报告。宋江又派阮小二、孟康、童猛、童威四人,先带领一半战船往滩头进发。当时,阮小二带着两个副将,率领一千水军,分乘一百只船,摇旗擂鼓,唱着山歌,慢慢靠近乌龙岭。原来乌龙岭下,靠山的那一面是方腊的水寨。水寨里屯驻着五百只战船,船上有五千多水军。为首的是四个水军总管,号称 “浙江四龙”,他们分别是:
玉爪龙都总管成贵
锦鳞龙副总管翟源
冲波龙左副管乔正
戏珠龙右副管谢福
这四个总管原本是钱塘江的船夫,后来投奔了方腊,被授予三品官职。当天,阮小二等乘着船只,从急流中顺流而下,朝着滩头摇去。南军水寨里的四个总管得知消息后,准备了五十排火排。这火排是用大松杉木穿起来做成的,上面堆满草把,草把里暗藏着硫黄、焰硝等引火之物,用竹索绑住,排列在滩头。这边阮小二和孟康、童威、童猛四人只顾着往滩上摇船。那四个水军总管在上面看到后,各自举起一面干红号旗,驾着四只快船,顺水冲了下来。阮小二见状,下令水手放箭,那四只快船便退了回去。阮小二于是下令乘势追上去,四只快船靠在滩边,四个总管跳上岸,船上的水手们也都跑了。阮小二看到滩上水寨里战船众多,心里有些犹豫,不敢贸然上去。就在这时,只见乌龙岭上旗帜一挥,金鼓齐鸣,火排一下子全部点燃,顺着风朝着滩下冲了过来,后面的大船也一起呐喊,船上的士兵们手持长枪、挠钩,顺着火排一起冲了下来。童威、童猛见势不妙,知道难以靠近,便把船靠岸,舍弃船只,爬过山边,上了山,寻路回寨。阮小二和孟康还在船上迎战,可火排接连烧了过来。阮小二急忙跳水,却被后面赶来的船用挠钩搭住。阮小二心里慌乱,担心被敌人抓住受辱,便抽出腰刀,自刎而死。孟康见形势危急,也想下水,可火排上的火炮一齐发射,一炮正好击中孟康的头盔,直接穿透脑袋,孟康当场就被打成了肉泥。那四个水军总管跳上火船,朝着宋军杀了下来。李俊和阮小五、阮小七都在后面的船上,看到前面的船失利,便沿着江岸杀来,但也只能急忙转船,顺着水流退到桐庐岸边。再说乌龙岭上的宝光国师和元帅石宝,见水军总管打了胜仗,便乘势率军冲下岭来。由于江水太深,宋军无法追赶,而且路途遥远,也追不上,宋兵只好退回桐庐驻扎,南兵则收兵回到乌龙岭上。
宋江在桐庐扎下营寨,又得知折损了阮小二和孟康,心中十分烦恼,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连做梦都不得安宁。吴用和众将苦苦劝慰,却没有效果。阮小七、阮小五守孝完毕,亲自来劝慰宋江说:“我哥哥今天为了国家大事牺牲,总好过死在梁山泊,默默无闻。先锋主帅您不要太过烦恼,还是先处理国家大事要紧。我们兄弟俩一定会去为哥哥报仇。” 宋江听了这话,心情才稍微好了一些。第二天,宋江依旧整顿军马,准备再次进兵。吴用劝阻道:“兄长不要太着急,还是再想想办法,等想出如何过岭的计策后再行动也不迟。” 这时,解珍、解宝说道:“我们兄弟俩原本是猎户出身,翻山越岭是常事。我们俩扮成这里的猎户,爬上岭去,放一把火,肯定能让贼兵惊慌失措,他们必然会放弃关隘逃走。” 吴用说:“这个计策虽然不错,但这山十分险峻,很难攀爬,万一不小心失足,性命可就没了。” 解珍、解宝说:“我们兄弟俩从登州越狱后上了梁山泊,多亏哥哥的关照,做了这么多年好汉,还接受了朝廷的封诰,穿上了锦袄。如今为了朝廷,就算粉身碎骨,报答哥哥的恩情,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宋江说:“贤弟别这么说丧气话!只希望我们能早日立下大功,回到京城,朝廷肯定不会亏待我们。你们就尽心尽力为国家效力吧。”解珍、解宝于是开始收拾行装,穿上虎皮套袄,腰间各别了一口快刀,手里拿着钢叉。两人向宋江辞行后,就从小路朝着乌龙岭进发。此时才一更天,他们在路上遇到两个负责放哨的敌军士兵,二人轻松解决了这两人。到达岭下时,已经二更了。他们听到岭上寨内更鼓清晰,不敢从大路走,只能攀着藤条、抓着葛蔓,一步步往山上爬。这天夜里,月光皎洁,如同白昼。他们爬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看到岭上灯光闪烁。两人伏在岭门边偷听,听到上面的更鼓已经敲了四更。解珍悄悄对弟弟说:“夜晚时间短,天很快就要亮了。我们赶紧往上爬吧。” 于是两人继续攀援而上。当他们爬到岩壁崎岖、悬崖险峻的地方时,只顾着往上爬,手脚一刻不停,他们把搭膊拴在钢叉上,拖在身后,钢叉刮得竹藤沙沙作响,很快就被岭上的敌人发现了。解珍正爬到山凹处,只听到上面喊了一声:“着!” 一根挠钩正好搭住解珍的发髻。解珍急忙伸手到腰间拔刀,可上面的人已经把他提得双脚悬空。解珍心里一慌,连忙一刀砍断挠钩,却从高空坠落下去。可怜解珍做了半辈子好汉,就这么从百十丈高的悬崖上倒撞下去,死于非命。下面全是尖锐的石头,他的身体被摔得粉碎。解宝看到哥哥掉下去,急忙往回退,可这时上面已经滚下大大小小的石块,还有短弩弓箭,从竹藤间射了过来。可怜解宝做了一辈子猎户,就这样被射死在乌龙岭边的竹藤丛里,兄弟二人都丢了性命。
天亮后,岭上的敌军派人下来,把解珍、解宝的尸首就放在岭上风化。宋军的探子得知了详细情况,赶紧回去报告给宋先锋,说解珍、解宝已经死在乌龙岭。宋江听说又折损了解珍、解宝,悲痛得几次昏死过去。他立刻叫来关胜、花荣,点齐兵马,要去攻打乌龙岭关隘,为四位兄弟报仇。吴用劝阻道:“仁兄不要着急,死去的兄弟都是命中注定。如果要夺取关隘,不能这么莽撞行事。必须要用巧妙的计策,智取关隘,才能调兵遣将。” 宋江愤怒地说:“没想到我们兄弟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一。我实在不忍心看着那伙贼把我兄弟的尸首扔在岭上风化,今晚一定要带兵去,把尸首抢回来,好好装殓埋葬。” 吴用阻拦道:“贼兵把尸首放在那里风化,恐怕有什么阴谋,兄长千万不能贸然行动。”宋江哪里肯听军师的劝告,立刻点了三千精兵,带着关胜、花荣、吕方、郭盛四位将领,连夜进兵。到达乌龙岭时,已经是二更时分。小校报告说:“前面有两个人被挑在树上,好像是解珍、解宝的尸首。” 宋江骑马亲自去查看,只见两棵树上用竹竿挑着两具尸首,树上还削去了一片树皮,写着两行大字,因为夜里太黑,看不清楚。宋江让人取来点火放炮的火种,点亮灯火一看,上面写着:“宋江早晚也会在这里被号令示众。” 宋江看后大怒,下令让人上树去取尸首,就在这时,四下里突然火把齐燃,金鼓喧天,大批敌军将他们团团围住。岭上立刻射来乱箭,江里船上的水军也纷纷上岸。宋江见状,叫苦不迭,完全不知所措。正当他们准备退兵时,石宝一马当先,拦住了去路,紧接着,邓元觉又从侧面杀了过来。这情形,就如同当年孙膑在马陵道设伏、庞统在落凤坡中箭一样危险。毕竟宋江的军马要怎样才能脱身呢?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