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二龙山势耸云烟,松桧森森翠接天。乳虎邓龙真啸聚,恶神杨志更雕镌。
人逢忠义情偏洽,事到颠危志益坚。背绣僧同青面兽,宝珠夺得更周全。
话说杨志当时在黄泥冈上被取了生辰纲去,如何回转去见得梁中书,欲要就冈子上自寻死路,却待望黄泥冈下跃身一跳,猛可醒悟,拽住了脚,寻思道:“爹娘生下洒家,堂堂一表,凛凛一躯,自小学成十八般武艺在身,终不成只这般休了!比及今日寻个死处,不如日后等他拿得着时,却再理会。”回身再看那十四个人时,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杨志,没个挣扎得起。杨志指着骂道:“都是你这厮们不听我言语,因此做将出来,连累了洒家!”树根头拿了朴刀,挂了腰刀,周围看时,别无物件。杨志叹了口气,一直下冈子去了。
那十四个人直到二更方才得醒。一个个爬将起来,口里只叫得连珠箭的苦。老都管道:“你们众人不听杨提辖的好言语,今日送了我也!”众人道:“老爷,今日事已做出来了,且通个商量。”老都管道:“你们有甚见识?”众人道:“是我们不是了。古人有言:火烧到身,各自去扫;蜂虿入怀,随即解衣。若还杨提辖在这里,我们都说不过。如今他自去的不知去向,我们回去见梁中书相公,何不都推在他身上。只说道:他一路上凌辱打骂众人,逼迫的我们都动不得。他和强人做一路,把蒙汗药将俺们麻翻了,缚了手脚,将金宝都掳去了。”老都管道:“这话也说的是。我们等天明先去本处官司首告,留下两个虞候随衙听候,捉拿贼人。我等众人连夜赶回北京,报与本官知道,教动文书,申复太师得知,着落济州府追获这伙强人便了。”次日天晓,老都管自和一行人来济州府该管官吏首告,不在话下。
且说杨志提着朴刀,闷闷不已,离黄泥冈望南行了半日。看看又走了半夜,去林子里歇了。寻思道:“盘缠又没了,举眼无个相识,却是怎地好!”渐渐天色明亮,只得赶早凉了行。又走到了二十余里,前面到一酒店门前。杨志道:“若不得些酒吃,怎地打熬得过。”便入那酒店去,向这桑木桌凳座头上坐了,身边倚了朴刀。只见灶边一个妇人问道:“客官莫不要打火?”杨志道:“先取两角酒来吃,借些米来做饭,有肉安排些个。少停一发算钱还你。”只见那妇人先叫一个后生来面前筛酒,一面做饭,一边炒肉,都把来杨志吃了。杨志起身,绰了朴刀便出店门。那妇人道:“你的酒肉饭钱都不曾有。”杨志道:“待俺回来还你,权赊咱一赊。”说了便走。那筛酒的后生,赶将出来揪住,被杨志一拳打翻了。那妇人叫起屈来。杨志只顾走。只见背后的一个人赶来叫道:“你那厮走那里去?”杨志回头看时,那人大脱膊着,拖条杆棒枪奔将来。杨志道:“这厮却不是晦气,倒来寻洒家。”立脚住了不走。看后面时,那筛酒后生也拿条叉,随后赶来。又引着两三个庄客,各拿杆棒,飞也似都来。杨志道:“结果了这厮一个,那厮们都不敢追来。”便挺了手中朴刀,来斗这汉。这汉也轮转手中杆棒枪来迎。两个斗了三二十合,这汉怎地敌的杨志,只办得架隔遮拦,上下躲闪。那后来的后生并庄客却待一发上,只见这汉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叫道:“且都不要动手!兀那使朴刀的大汉,你可通个姓名。”正是:
逃灾避难受辛艰,曹正相逢且破颜。偶遇智深同戮力,三人计夺二龙山。
那杨志拍着胸道:“洒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青面兽杨志的便是。”这汉道:“莫不是东京殿司杨制使么?”杨志道:“你怎地知道洒家是杨制使?”这汉撇了枪棒,便拜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杨志便扶这人起来,问道:“足下是谁?”这汉道:“小人原是开封府人氏,乃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林冲的徒弟,姓曹名正,祖代屠户出身。小人杀得好牲口,挑筋剐骨,开剥推,只此被人唤做操刀鬼曹正。为因本处一个财主,将五千贯钱教小人来此山东做客,不想折本,回乡不得,在此入赘在这个庄农人家。却才灶边妇人,便是小人的浑家。这个拿叉的,便是小人的妻舅。却才小人和制使交手,见制使手段和小人师父林教师一般,因此抵敌不住。”杨志道:“原来你却是林教师的徒弟。你的师父被高太尉陷害,落草去了,如今见在梁山泊。”曹正道:“小人也听得人这般说将来,未知真实。且请制使到家少歇。”杨志便同曹正再回到酒店里来。曹正请杨志里面坐下,叫老婆和妻舅都来拜了杨志,一面再置酒食相待。
饮酒中间,曹正动问道:“制使缘何到此?”杨志把做制使失陷花石纲,并如今又失陷了梁中书的生辰纲一事,从头备细告诉了。曹正道:“既然如此,制使且在小人家里住几时,再有商议。”杨志道:“如此,却是深感你的厚意。只恐官司追捕将来,不敢久住。”曹正道:“制使这般说时,要投那里去?”杨志道:“洒家欲投梁山泊去,寻你师父林教头。俺先前在那里经过时,正撞着他下山来与洒家交手。王伦见了俺两个本事一般,因此都留在山寨里相会,以此认得你师父林冲。王伦当初苦苦相留洒家,俺却不肯落草。如今脸上又添金印,却去投奔他时,好没志气。因此踌躇未决,进退两难。”曹正道:“制使见的是。小人也听的人传说,王伦那厮心地匾窄,安不得人。说我师父林教头上山时,受尽他的气。以此多人传说将来,方才知道。不若小人此间,离不远却是青州地面,有座山唤做二龙山,山上有座寺,唤做宝珠寺。那座山生来却好裹着这座寺,只有一条路上的去。如今寺里住持还了俗,养了头发,余者和尚,都随顺了。说道他聚集的四五百人,打家劫舍。为头那人,唤做金眼虎邓龙。制使若有心落草时,到去那里入伙,足可安身。”杨志道:“既有这个去处,何不去夺来安身立命。”当下就曹正家里住了一宿,借了些盘缠,拿了朴刀,相别曹正,拽开脚步,投二龙山来。
行了一日,看看渐晚,却早望见一座高山,杨志道:“俺去林子里且歇一夜,明日却上山去。”转入林子里来,吃了一惊。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脱的赤条条的,背上刺着花绣,坐在松树根头乘凉。那和尚见了杨志,就树根头绰了禅杖,跳将起来,大喝道:“兀那撮鸟,你是那里来的?”杨志听了道:“原来也是关西和尚。俺和他是乡中,问他一声。”杨志叫道:“你是那里来的僧人?”那和尚也不回说,轮起手中禅杖,只顾打来。杨志道:“怎奈那秃厮无礼,且把他来出口气。”挺起手中朴刀来奔那和尚。两个就林子里一来一往,一上一下,两个放对。但见:
两条龙竞宝,一对虎争餐。朴刀举露半截金蛇,禅杖起飞全身玉蟒。两条龙竞宝,搅长江,翻大海,鱼鳖惊惶;一对虎争餐,奔翠岭,撼青林,豺狼乱窜。崒嵂嵂,忽喇喇,天崩地塌,黑云中玉爪盘旋;恶狠狠,雄赳赳,雷吼风呼,杀气内金睛闪烁。两条龙竞宝,吓的那身长力壮、仗霜锋周处眼无光;一对虎争餐,惊的这胆大心粗、施雪刃卞庄魂魄丧。两条龙竞宝,眼珠放彩,尾摆得水母殿台摇;一对虎争餐,野兽奔驰,声震的山神毛发竖。花和尚不饶杨制使,抵死交锋;杨制使欲捉花和尚,设机力战。
当时杨志和那僧人斗到四五十合,不分胜败。那和尚卖个破绽,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喝一声:“且歇!”两个都住了手。杨志暗暗地喝彩道:“那里来的这个和尚,真个好本事,手段高,俺却刚刚地只敌的他住。”那僧人叫道:“兀那青面汉子,你是甚么人?”杨志道:“洒家是东京制使杨志的便是。”那和尚道:“你不是在东京卖刀杀了破落户牛二的?”杨志道:“你不见俺脸上金印?”那和尚笑道:“却原来在这里相见。”杨志道:“不敢问师兄却是谁?缘何知道洒家卖刀?”那和尚道:“洒家不是别人,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军官鲁提辖的便是。为因三拳打死了镇关西,却去五台山净发为僧。人见洒家背上有花绣,都叫俺做花和尚鲁智深。”杨志笑道:“原来是自家乡里。俺在江湖上多闻师兄大名,听的说道师兄在大相国寺里挂搭,如今何故来在这里?”
鲁智深道:“一言难尽。洒家在大相国寺管菜园,遇着那豹子头林冲被高太尉要陷害他性命。俺却路见不平,直送他到沧州,救了他一命。不想那两个防送公人回来对高俅那厮说道:‘正要在野猪林里结果林冲,却被大相国寺鲁智深救了。那和尚直送到沧州,因此害他不得。’这日娘贼恨杀洒家,分付寺里长老不许俺挂搭,又差人来捉洒家。却得一伙泼皮通报,不是着了那厮的手。吃俺一把火烧了那菜园里廨宇,逃走在江湖上。东又不着,西又不着。来到孟州十字坡过,险些儿被个酒店里妇人害了性命,把洒家着蒙汗药麻翻了。得他的丈夫归来的早,见了洒家这般模样,又看了俺的禅杖、戒刀吃惊,连忙把解药救俺醒来。因问起洒家名字,留住俺过了数日,结义洒家做了弟兄。那人夫妻两个,亦是江湖上好汉有名的,都叫他做菜园子张青,其妻母夜叉孙二娘,甚是好义气。住了四五日,打听的这里二龙山宝珠寺可以安身,洒家特地来奔他邓龙入伙,叵耐那厮不肯安着洒家在这山上。邓龙那厮和俺厮并,又敌洒家不过,只把这山下三座关牢牢地拴住,又没个道路上去。打紧这座山生的险峻,又没别路上去,那撮鸟由你叫骂,只是不下来厮杀,气得洒家正苦,在这里没个委结。不想却是大哥来。”
杨志大喜。两个就林子里剪拂了,就地坐了一夜。杨志诉说卖刀杀死了牛二的事,并解生辰纲失陷一节,都备细说了。又说曹正指点来此一事,便道:“即是闭了关隘,俺们休在这里,如何得他下来?不若且去曹正家商议。”两个厮赶着行,离了那林子,来到曹正酒店里。杨志引鲁智深与他相见了,曹正慌忙置酒相待,商量要打二龙山一事。曹正道:“若是端的闭了关时,休说道你二位,便有一万军马也上去不得。似此只可智取,不可力求。”鲁智深道:“叵耐那撮鸟,连输与洒家两遍。那厮小肚上被俺一脚点翻了,却待再要打那厮一顿,结果了他性命。被他那里人多,救了上山去,闭了这鸟关。由你自在下面骂,只是不肯下来厮杀。”杨志道:“既然好去处,俺和你如何不用心去打?”鲁智深道:“便是没做个道理上去,奈何不得他。”曹正道:“小人有条计策,不知中二位意也不中?”杨志道:“愿闻良策则个。”曹正道:“制使也休这般打扮,只照依小人这里近村庄家穿着。小人把这位师父禅杖、戒刀都拿了,却叫小人的妻弟带六个火家,直送到那山下,把一条索子绑了师父。小人自会做活结头。却去山下叫道:‘我们近村开酒店庄家。这和尚来我店中吃酒,吃得大醉了,不肯还钱,口里说道:去报人来打你山寨。因此我们听的,乘他醉了,把他绑缚在这里,献与大王。’那厮必然放我们上山去。到得他山寨里面,见邓龙时,把索子拽脱了活结头,小人便递过禅杖与师父。你两个好汉一发上,那厮走往那里去。若结果了他时,以下的人不敢不伏。此计若何?”鲁智深、杨志齐道:“妙哉,妙哉!”
当晚吃了酒食,又安排了些路上干粮。次日五更起来,众人都吃得饱了。鲁智深的行李包裹,都寄放在曹正家。当日杨志、鲁智深、曹正,带了小舅并五七个庄家,取路投二龙山来。晌午后,直到林子里,脱了衣裳,把鲁智深用活结头使索子绑了,教两个庄家牢牢地牵着索头。杨志戴了遮日头凉笠儿,身穿破布衫,手里倒提着朴刀。曹正拿着他的禅杖。众人都提着棍棒,前后簇拥着。到得山下,看那关时,都摆着强弩硬弓,灰瓶炮石。小喽啰在关上看时,绑得这个和尚来,飞也似报上山去。
多样时,只见两个小头目上关来问道:“你等何处人?来我这里做甚么?那里捉得这个和尚来?”曹正答道:“小人等是这山下近村庄家,开着一个小酒店。这个胖和尚不时来我店中吃酒,吃得大醉,不肯还钱,口里说道:‘要去梁山泊叫千百个人来打这二龙山,和你这近村坊都洗荡了。’因此小人只得又将好酒请他,灌得醉了,一条索子绑缚这厮来献与大王,表我等村坊孝顺之心,免得村中后患。”两个小头目听了这话,欢天喜地说道:“好了!众人在此少待一时。”两个小头目就上山来,报知邓龙说:“拿的那胖和尚来。”邓龙听了大喜,叫:“解上山来!且取这厮的心肝来做下酒,消我这点冤仇之恨。”小喽啰得令,来把关隘门开了,便叫送上来。杨志、曹正紧押鲁智深,解上山来。看那三座关时,端的险峻。两下里山环绕将来,包住这座寺。山峰生得雄壮,中间只一条路。上关来,三重关上,摆着擂木炮石,硬弩强弓,苦竹枪密密地攒着。过得三处关闸,来到宝珠寺前看时,三座殿门,一段镜面也似平地,周遭都是木栅为城。寺前山门下立着七八个小喽啰,看见缚的鲁智深来,都指着骂道:“你这秃驴伤了大王,今日也吃拿了。慢慢的碎割了这厮!”鲁智深只不做声。押到佛殿看时,殿上都把佛来抬去了,中间放着一把虎皮交椅。众多小喽啰,拿着枪棒,立在两边。
少刻,只见两个小喽啰扶出邓龙来,坐交椅上。曹正、杨志紧紧地帮着鲁智深到阶下。邓龙道:“你那厮秃驴!前日点翻了我,伤了小腹,至今青肿未消。今日也有见我的时节。”鲁智深睁圆怪眼,大喝一声:“撮鸟休走!”两个庄家把索头只一拽,拽脱了活结头,散开索子。鲁智深就曹正手里接过禅杖,云飞轮动。杨志撇了凉笠儿,提起手中朴刀。曹正又轮起杆棒。众庄家一齐发作,并力向前。邓龙急待挣扎时,早被鲁智深一禅杖当头打着,把脑盖劈做两半个。和交椅都打碎了。手下的小喽啰,早被杨志搠翻了四五个。
曹正叫道:“都来投降!若不从者,便行扫除处死!”寺前后五六百小喽啰,并几个小头目,惊吓的呆了,只得都来归降投伏。随即叫把邓龙等尸首扛抬去后山烧化了。一面去点仓敖,整顿房舍,再去看那寺后有多少物件。且把酒肉安排些来吃。鲁智深并杨志做了山寨之主,置酒设宴庆贺。小喽啰们尽皆投伏了。仍设小头目管领。曹正别了二位好汉,领了庄家自回家去,不在话下。看官听说,有诗为证:
古刹清幽隐翠微,邓龙雄据恣非为。天生神力花和尚,斩草除根更可悲。
不说鲁智深、杨志自在二龙山落草,却说那押生辰纲老都管,并这几个厢禁军,晓行夜住,赶回北京。到的梁中书府,直至厅前,齐齐都拜翻在地下告罪。梁中书道:“你们路上辛苦,多亏了你众人。”又问:“杨提辖何在?”众人告道:“不可说!这人是个大胆忘恩的贼。自离了此间,五七日后,行得到黄泥冈,天气大热,都在林子里歇凉。不想杨志和七个贼人通同,假装做贩枣子客商。杨志约会与他做一路,先推七辆江州车儿在这黄泥冈上松林里等候,却叫一个汉子挑一担酒来冈子上歇下。小的众人不合买他酒吃,被那厮把蒙汗药都麻翻了,又将索子捆缚众人。杨志和那七个贼人,却把生辰纲财宝并行李尽装载车上将了去。见今去本管济州府陈告了,留两个虞候在那里随衙听候,捉拿贼人。小人等众人,星夜赶回来,告知恩相。”梁中书听了大惊,骂道:“这贼配军!你是犯罪的囚徒,我一力抬举你成人,怎敢做这等不仁忘恩的事!我若拿住他时,碎尸万段!”随即便唤书史写了文书,当时差人星夜来济州投下。又写一封家书,着人也连夜上东京报与太师知道。
且不说差人去济州下公文,只说着人上东京来到太师府报知。见了太师,呈上书札。蔡太师看了大惊道:“这班贼人甚是胆大!去年将我女婿送来的礼物打劫了去,至今未获贼人。今年又来无礼,更待干罢,恐后难治。”随即押了一纸公文,着一个府干亲自赍了,星夜望济州来,着落府尹,立等捉拿这伙贼人,便要回报。
且说济州府尹自从受了北京大名府留守司梁中书札付,每日理论不下。正忧闷间,只见门吏报道:“东京太师府里差府干见到厅前,有紧急公文要见相公。”府尹听的大惊道:“多管是生辰纲的事。”慌忙升厅来,与府干相见了,说道:“这件事下官已受了梁府虞候的状子,已经差缉捕的人跟捉贼人,未见踪迹。前日留守司又差人行札付到来,又经着仰尉司并缉捕观察,杖限跟捉,未曾得获。若有些动静消息,下官亲到相府回话。”府干道:“小人是太师府里心腹人。今奉太师钧旨,特差来这里要这一干人。临行时,太师亲自分付,教小人到本府,只就州衙里宿歇,立等相公要拿这七个贩枣子的并卖酒一人、在逃军官杨志各贼正身,限在十日捉拿完备,差人解赴东京。若十日不获得这件公事时,怕不先来请相公去沙门岛走一遭。小人也难回太师府里去,性命亦不知如何。相公不信,请看太师府里行来的钧帖。”
府尹看罢大惊,随即便唤缉捕人等。只见阶下一人声喏,立在帘前。太守道:“你是甚人?”那人禀道:“小人是三都缉捕使臣何涛。”太守道:“前日黄泥冈上打劫了去的生辰纲,是你该管么?”何涛答道:“禀复相公,何涛自从领了这件公事,昼夜无眠,差下本管眼明手快的公人去黄泥冈上往来缉捕。虽是累经杖责,到今未见踪迹。非是何涛怠慢官府,实出于无奈。”府尹喝道:“胡说!上不紧则下慢。我自进士出身,历任到这一郡诸侯,非同容易。今日东京太师府差一干办来到这里,领太师台旨,限十日内须要捕获各贼正身完备解京。若还违了限次,我非止罢官,必陷我投沙门岛走一遭。你是个缉捕使臣,倒不用心,以致祸及于我。先把你这厮迭配远恶军州雁飞不到去处!”便唤过文笔匠来,去何涛脸上刺下“迭配……州”字样,空着甚处州名。发落道:“何涛,你若获不得贼人,重罪决不饶恕!”
何涛领了台旨下厅前,来到使臣房里,会集许多做公的都到机密房中商议公事。众做公的都面面相觑,如箭穿雁嘴,钩搭鱼腮,尽无言语。何涛道:“你们闲常时都在这房里赚钱使用,如今有此一事难捉,都不做声。你众人也可怜我脸上刺的字样!”众人道:“上复观察,小人们人非草木,岂不省的。只是这一伙做客商的,必是他州外府深山旷野强人,遇着,一时劫了。他得财宝,自去山寨里快活,如何拿的着?便是知道,也只看得他一看。”何涛听了,当初只有三分烦恼,见说了这话,又添了五分烦恼。自离了使臣房里,上马回到家中,把马牵去后槽上拴了,独自一个,闷闷不已。正是:
眉头重上三閎锁,腹内填平万斛愁。若是贼徒难捉获,定教徒配入军州。
只见老婆问道:“丈夫,你如何今日这般烦恼?”何涛道:“你不知,前日太守委我一纸批文,为因黄泥冈上一伙贼人打劫了梁中书与丈人蔡太师庆生辰的金珠宝贝,计十一担,正不知是甚么样人打劫了去。我自从领了这道钧批,到今未曾得获。今日正去转限,不想太师府又差干办来,立等要拿这一伙贼人解京。太守问我贼人消息,我回复道:‘未见次第,不曾获的。’府尹将我脸上刺下:‘迭配……州’字样,只不曾填甚去处,在后知我性命如何!”老婆道:“似此怎地好?却是如何得了!”
正说之间,只见兄弟何清来望哥哥。何涛道:“你来做甚么?不去赌钱,却来怎地?”何涛的妻子乖觉,连忙招手说道:“阿叔,你且来厨下,和你说话。”何清当时跟了嫂嫂进到厨下坐了。嫂嫂安排些肉食菜蔬,荡几杯酒,请何清吃。何清问嫂嫂道:“哥哥忒杀欺负人,我不中也是你一个亲兄弟,你便奢遮杀,只做得个缉捕观察。便叫我一处吃盏酒,有甚么辱没了你?”阿嫂道:“阿叔,你不知道你哥哥心里自过活不得哩。”何清道:“他每日趁了大钱大物那里去了?有的是钱和米,有甚么过活不得处?”阿嫂道:”你不知,为这黄泥冈上,前日一伙贩枣子的客人,打劫了北京梁中书庆贺蔡太师的生辰纲去,如今济州府尹奉着太师钧旨,限十日内定要捉拿各贼解京。若还捉不着正身时,都要刺配远恶军州去。你不见你哥哥先吃府尹刺了脸上‘迭配……州’字样,只不曾填甚么去处。早晚捉不着时,实是受苦。他如何有心和你吃酒,我却才安排些酒食与你吃。他闷了几时了,你却怪他不的。”
何清道:“我也诽诽地听的人说道,有贼打劫了生辰纲去。正在那里地面上?”阿嫂道:“只听的说道黄泥冈上。”何清道:“却是甚么样人劫了?”阿嫂道:“叔叔,你又不醉。我方才说了,是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打劫了去。”何清呵呵的大笑道:“原来恁地。知道是贩枣子的客人了,却闷怎地!何不差精细的人的去捉?”阿嫂道:“你倒说得好,便是没捉处。”何清笑道:“嫂嫂,倒要你忧!哥哥放着常来的一般儿好酒弟兄,闲常不采的是亲兄弟。今日才有事,便叫没捉处。若是叫兄弟得知,赚得几贯钱使,量这伙小贼有甚难处。”阿嫂道:“阿叔,你倒敢知得些风路?”何清笑道:“直等哥哥临危之际,兄弟却来,有个道理救他。”说了,便起身要去。阿嫂留住再吃两杯。
那妇人听了这说话的跷蹊,慌忙来对丈夫备细说了。何涛连忙叫请何清到面前。何涛陪着笑脸说道:“兄弟,你既知此贼去向,如何不救我?”何清道:“我不知甚么来历。我自和嫂子说耍,兄弟如何救的哥哥。”何涛道:“好兄弟,休得要看冷暖。只想我日常的好处,休记我闲时的歹处,救我这条性命!”何清道:“哥哥,你管下许多眼明手快的公人,也有二三百个,何不与哥哥出些力气。量兄弟一个怎救的哥哥!”何涛道:“兄弟,休说他们,你的话眼里有些门路。休要把别人做好汉,你且说与我些去向,我自有补报你处。正教我怎地宽心?“何清道:“有甚么去向,兄弟不省的。”何涛道:“你不要呕我,只看同胞共母之面。”何清道:“不要慌,且待到至急处,兄弟自来出些气力拿这伙小贼。”
阿嫂便道:“阿叔,胡乱救你哥哥,也是弟兄情分。如今被太师府钧帖,立等要这一干人。天来大事,你却说小贼。不知甚么去处,只这等无门路了。”何清道:“嫂嫂,你须知我只为赌钱上,吃哥哥多少言语,但是打骂,不曾和他争涉。闲常有酒有食,只和别人快活。今日兄弟也有用处!”何涛见他话眼有些来历,慌忙取一个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兄弟,权将这锭银收了。日后捕得贼人时,金银段匹赏赐,我一力包办。”何清笑道:“哥哥正是急来抱佛脚,闲时不烧香。我却要你银子时,便是兄弟勒掯你。你且把去收了,不要将来赚我。你若如此,我便不说。既是你两口儿我行陪话,我说与你。不要把银子出来惊我。”何涛道:“银两都是官司信赏出的,如何没三五百贯钱。兄弟,你休推却。我且问你:这伙贼却在那里有些来历?”何清拍着大腿道:“这伙贼,我都捉在便袋里了。”何涛大惊道:“兄弟,你如何说这伙贼在你便袋里?”何清道:“哥哥,你莫管我,自都有在这里便了。你只把银子收了去,不要将来赚我,只要常情便了。我却说与你知道。”何清不慌不忙,叠着两个指头,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
郓城县里,引出个仗义英雄;梁山泊中,聚一伙擎天好汉。直教红巾名姓传千古,青史功勋播万年。
毕竟何清对何涛说出甚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译文
诗曰:
二龙山势耸云烟,松桧森森翠接天。乳虎邓龙真啸聚,恶神杨志更雕镌。
人逢忠义情偏洽,事到颠危志益坚。背绣僧同青面兽,宝珠夺得更周全。
(译文:二龙山高耸入云,山间松树和桧树郁郁葱葱,仿佛与天相接。金眼虎邓龙在这里啸聚山林,青面兽杨志更是威风凛凛。人们遇到忠义之士,情感格外融洽,在危难时刻,意志更加坚定。背上有花绣的鲁智深和青面兽杨志,成功夺取宝珠寺,为日后的发展打下了更好的基础。 )
话说杨志当时在黄泥冈上,生辰纲被人劫走,他心想,自己回去怎么有脸见梁中书呢,还不如就在这冈子上寻个死路算了。他正准备往冈下跳,突然回过神来,止住了脚步,心里寻思道:“爹娘生我,给了我堂堂仪表、凛凛身躯,我从小就练就了十八般武艺,难道就这么轻易地结束自己的性命?与其现在寻死,不如等日后被他们抓住时,再做打算。” 他转身看看那十四个人,只见他们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一个个没了力气,挣扎都挣扎不起来。杨志指着他们骂道:“都怪你们这些人不听我的话,才弄出这样的事,连累了我!” 他从树根处拿起朴刀,挂好腰刀,又四处看了看,没发现其他东西。无奈之下,杨志叹了口气,独自下了冈子。
那十四个人一直到二更天的时候才苏醒过来。他们一个个爬起身,嘴里不停地叫苦。老都管道:“你们这些人,不听杨提辖的好言相劝,今天可把我害惨了!” 众人说:“老爷,事已至此,咱们得商量个办法。” 老都管道:“你们能有什么主意?” 众人说:“是我们的错。古人说:火烧到身上,就得赶紧自己扑灭;蜂虿钻进怀里,就得立刻解开衣服。要是杨提辖还在这儿,咱们都没话说。可现在他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们回去见梁中书相公,不如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就说:他一路上对我们又打又骂,把我们逼得动弹不得。他和那些强盗是一伙的,用蒙汗药把我们麻翻,绑住手脚,抢走了金银财宝。” 老都管道:“这话倒也说得过去。我们等天亮就先到当地官府去报案,留下两个虞候在衙门听候差遣,协助捉拿贼人。我们其他人连夜赶回北京,向本官报告,让他写文书,上报给太师知道,责令济州府去追捕这伙强盗。” 第二天一大早,老都管就带着一行人到济州府相关官吏那里去报案了,这里暂且不提。
且说杨志提着朴刀,心里烦闷不已,离开黄泥冈后,朝南走了半天。又走了半夜,他到林子里休息。心里想着:“盘缠也没了,周围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这可怎么办才好!” 天渐渐亮了,他只好趁着凉快赶路。又走了二十多里,前面出现了一家酒店。杨志心想:“要是不喝点酒,这日子可怎么熬啊。” 于是走进酒店,在桑木桌凳上坐下,把朴刀靠在身边。只见灶边有个妇人问道:“客官,是不是要生火做饭?” 杨志说:“先打两角酒来,再借点米做饭,有肉的话也弄点。一会儿一起算钱给你。” 那妇人先叫了个后生过来给杨志筛酒,一边做饭,一边炒肉,做好后都端给杨志吃了。杨志吃完起身,拿起朴刀就往店门外走。那妇人喊道:“你的酒肉饭钱还没给呢!” 杨志说:“等我回来再给你,先赊账行不行。” 说完就走。那筛酒的后生追出来揪住杨志,被杨志一拳打翻在地。那妇人见状,大声喊起冤来。杨志却头也不回地继续走。这时,只听背后有人喊道:“你这家伙,往哪儿跑?” 杨志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光着膀子,拖着一条杆棒枪追了过来。杨志心想:“这家伙真是倒霉催的,居然来找我麻烦。” 于是停下脚步。再看后面,那筛酒的后生也拿着一把叉追了上来,还带着两三个庄客,一个个都拿着杆棒,跑得飞快。杨志寻思:“要是解决了这家伙,其他人就不敢追来了。” 于是他挺起手中的朴刀,迎上去和这人打斗。这人也挥舞着手中的杆棒枪迎战。两人打了二三十回合,这人哪里是杨志的对手,只能勉强招架,左躲右闪。那后生和庄客们正准备一起围攻,只见这人突然跳出圈子,喊道:“都别动手!使朴刀的大汉,你报个姓名!” 正是:
逃灾避难受辛艰,曹正相逢且破颜。偶遇智深同戮力,三人计夺二龙山。
(译文:杨志在逃避灾祸的艰难途中,遇到了曹正,事情出现了转机。后来又偶然遇到鲁智深,三人齐心协力,成功夺取了二龙山。 )
杨志拍着胸脯说:“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青面兽杨志!” 这人问道:“你莫不是东京殿司的杨制使?” 杨志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杨制使?” 这人听了,立刻扔掉枪棒,下拜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杨志连忙把他扶起来,问道:“你是谁?” 这人说:“小人是开封府人,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林冲的徒弟,姓曹名正,祖祖辈辈都是屠户。我杀牲口的手艺很好,挑筋剐骨、开剥分割都很在行,因此大家都叫我操刀鬼曹正。因为本地一个财主,让我带着五千贯钱来山东做生意,没想到亏了本,回不了家,就入赘到了这家农户。刚才灶边那个妇人,就是我的妻子。拿叉的那个,是我的妻舅。刚才我和制使交手,发现您的招式和我师父林教师很像,所以我才抵挡不住。” 杨志说:“原来你是林教师的徒弟。你师父被高太尉陷害,已经落草为寇,现在在梁山泊。” 曹正道:“我也听人这么说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请制使到我家休息一下吧。” 杨志便和曹正一起回到酒店。曹正请杨志到屋里坐下,又叫老婆和妻舅都来拜见杨志,接着又准备了酒食招待他。
喝酒的时候,曹正问道:“制使怎么会到这里?” 杨志便把自己当年做制使时失陷花石纲,以及如今又弄丢了梁中书的生辰纲这些事,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曹正道:“既然这样,制使就在我家里住些日子,再从长计议。” 杨志说:“如此,真是太感谢你的好意了。只是我担心官府追捕过来,不敢久留。” 曹正道:“制使这么说,那你打算去哪儿呢?” 杨志说:“我想去梁山泊,找你师父林教头。我之前路过那里的时候,正好碰到他下山,还和我交过手。王伦见我们俩本事差不多,就想把我们都留在山寨,我因此认识了你师父林冲。当初王伦极力挽留我,可我不愿意落草为寇。如今我脸上又多了刺字,再去投奔他,也太没志气了。所以我一直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曹正道:“制使说得在理。我也听人说,王伦那人心胸狭窄,容不下人。听说我师父林教头上山的时候,没少受他的气。很多人都这么传,我才知道。离这儿不远就是青州地面,有座山叫二龙山,山上有座寺,叫宝珠寺。那座山环绕着这座寺,只有一条路能上去。如今寺里的住持还俗了,留了头发,其他和尚也都跟着他行事。听说他们聚集了四五百人,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为首的那个人,叫金眼虎邓龙。制使要是有心落草,去那里入伙,倒是能安身立命。” 杨志说:“既然有这么个地方,那我们何不去把它夺过来,也好有个安身之处。” 当晚,杨志就在曹正家里住了一晚,借了些盘缠,拿上朴刀,和曹正告别后,便朝着二龙山走去。
走了一天,眼看天色渐渐晚了,远远地望见一座高山。杨志心想:“我先去林子里歇一夜,明天再上山。” 他走进林子里,却吃了一惊。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脱得赤条条的,背上刺着花绣,正坐在松树根头乘凉。那和尚看见杨志,从树根旁抄起禅杖,跳起身来,大喝道:“你这个混蛋,从哪里来的?” 杨志听他口音,心想:“原来也是关西的和尚。我和他是老乡,问问他。” 于是杨志喊道:“你是哪里来的僧人?” 那和尚也不回答,抡起手中的禅杖就打过来。杨志心想:“这秃和尚太无礼了,看我教训教训他,出出这口气。” 于是挺起手中的朴刀,迎向那和尚。两人就在林子里你来我往、一上一下地打了起来。但见:
两条龙竞宝,一对虎争餐。朴刀举露半截金蛇,禅杖起飞全身玉蟒。两条龙竞宝,搅长江,翻大海,鱼鳖惊惶;一对虎争餐,奔翠岭,撼青林,豺狼乱窜。崒嵂嵂,忽喇喇,天崩地塌,黑云中玉爪盘旋;恶狠狠,雄赳赳,雷吼风呼,杀气内金睛闪烁。两条龙竞宝,吓的那身长力壮、仗霜锋周处眼无光;一对虎争餐,惊的这胆大心粗、施雪刃卞庄魂魄丧。两条龙竞宝,眼珠放彩,尾摆得水母殿台摇;一对虎争餐,野兽奔驰,声震的山神毛发竖。花和尚不饶杨制使,抵死交锋;杨制使欲捉花和尚,设机力战。
(译文:两人打斗,就像两条龙争夺宝物,又似一对老虎争抢食物。杨志举起朴刀,刀光闪烁如同半截金蛇;鲁智深挥动禅杖,禅杖飞舞好似全身玉蟒。这两条 “龙” 争夺 “宝物”,仿佛搅得长江翻滚、大海沸腾,让鱼鳖都惊慌失措;这一对 “虎” 争抢食物,直奔翠绿的山岭,撼动青葱的树林,吓得豺狼四处逃窜。打斗声震天动地,好似天崩地塌,黑暗的云层中仿佛有玉爪在盘旋;两人气势汹汹,如雷吼风呼,杀气腾腾中,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他们的打斗,让像周处那样身强力壮、手持利刃的人看了都胆寒;让像卞庄那样大胆勇猛、挥舞雪亮刀刃的人见了都吓得魂飞魄散。花和尚鲁智深毫不留情,拼命与杨志交锋;杨志也想抓住鲁智深,施展浑身解数奋力拼战。 )
当时杨志和那僧人打了四五十回合,难分高下。那和尚卖了个破绽,突然跳出圈子,喊道:“先歇一歇!” 两人这才停手。杨志暗自喝彩:“这和尚是从哪里来的,本事可真不小,手段高超,我也只是勉强和他打个平手。” 那僧人喊道:“喂,那个青脸的汉子,你是什么人?” 杨志说:“我就是东京制使杨志。” 那和尚说:“你不就是在东京卖刀,杀了破落户牛二的那个人吗?” 杨志说:“你没看到我脸上的金印吗?” 那和尚笑道:“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了。” 杨志说:“敢问师兄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卖刀的事?” 那和尚说:“我不是别人,我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的军官鲁提辖。因为三拳打死了镇关西,我就去五台山剃度做了和尚。别人见我背上有花绣,都叫我花和尚鲁智深。” 杨志笑道:“原来是老乡啊。我在江湖上常听人说起师兄的大名,听说你在大相国寺挂单,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鲁智深说:“说来话长。我在大相国寺看管菜园的时候,遇到豹子头林冲被高太尉陷害,性命难保。我路见不平,一路护送他到沧州,救了他一命。没想到那两个押送公人回去后,对高俅说:‘本来要在野猪林结果林冲,却被大相国寺的鲁智深救了。那和尚一直把林冲送到沧州,所以没能害成他。’高俅那老贼因此恨透了我,吩咐寺里的长老不许我在寺里挂单,还派人来抓我。多亏了一群泼皮给我通风报信,我才没落到他们手里。一气之下,我放火烧了菜园的房子,然后在江湖上四处漂泊。东奔西走,一直没个安身的地方。路过孟州十字坡的时候,差点被一家酒店的妇人害了性命,她用蒙汗药把我麻翻了。幸好她丈夫回来得早,看到我的样子,又看到我的禅杖和戒刀,吃了一惊,连忙拿了解药把我救醒。问起我的名字后,他们留我住了几天,还和我结拜成了兄弟。那夫妻二人在江湖上也很有名,男的叫菜园子张青,他妻子叫母夜叉孙二娘,为人特别仗义。我在那儿住了四五天,打听到二龙山宝珠寺可以安身,就特地来投奔邓龙入伙,可那家伙不肯收留我。邓龙还和我打了一架,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却把山下的三座关牢牢守住,让我没办法上山。这山又险峻,没有别的路能上去,不管我怎么叫骂,他就是躲在山上不下来厮杀,可把我气坏了,正愁没办法呢。没想到在这儿碰到大哥你了。”
杨志听了很高兴。两人就在林子里互相行礼,然后在地上坐了一夜。杨志把自己卖刀杀死牛二,以及押送生辰纲却失陷的事,都详细地说了一遍。又提到是曹正指点他来这里的,接着说:“既然他们把关隘守住了,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怎么才能把他引下来呢?要不咱们先去曹正家商量商量。” 两人一起赶路,离开了那片林子,来到曹正的酒店里。杨志带着鲁智深和曹正见了面,曹正连忙摆酒招待,大家一起商量攻打二龙山的事。曹正道:“要是他们真把关隘守得死死的,别说你们二位,就算有一万军马也难攻上去。这种情况,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鲁智深说:“那混蛋,我都赢他两回了。上次我一脚把他小腹踢翻,正想再揍他一顿,结果被他手下的人救上了山,还把这该死的关给关上了。不管我在下面怎么骂,他就是不肯下来打。” 杨志说:“既然这是个好地方,我们怎么能不想办法打下来呢?” 鲁智深说:“就是没想出上山的办法,拿他没办法啊。” 曹正道:“我有条计策,不知道合不合二位的心意?” 杨志说:“愿闻其详。” 曹正道:“制使你也别再穿这身打扮了,就照着我们附近村民的样子穿。我把这位师父的禅杖、戒刀都拿着,再叫我的妻弟带六个伙计,把师父一直送到山下,用一条绳索把师父绑起来。我会打个活结。然后我们到山下就喊:‘我们是附近村子开酒店的。这个和尚来我们店里喝酒,喝得大醉,还不肯给钱,嘴里说要去报人来打你们山寨。所以我们趁他喝醉,把他绑了,献给大王。’那邓龙肯定会放我们上山。等进了山寨,见到邓龙的时候,我把索子的活结一拽开,再把禅杖递给师父。你们两位好汉一起动手,他还能往哪儿跑?要是把他解决了,他手下的人肯定不敢不服。你们觉得这条计策怎么样?” 鲁智深和杨志齐声说:“好计,好计!”
当晚,大家吃了酒食,又准备了些路上吃的干粮。第二天五更天,众人都吃饱喝足。鲁智深把行李包裹都寄放在曹正家。当天,杨志、鲁智深、曹正,带着曹正的小舅子和五七个庄客,朝着二龙山出发了。晌午后,他们来到山脚下的林子里,鲁智深脱掉衣服,曹正用活结把他绑好,让两个庄客紧紧地牵着绳索的一头。杨志戴上遮日的凉笠儿,穿上破旧的布衫,手里倒提着朴刀。曹正拿着鲁智深的禅杖。其他人都拿着棍棒,前后簇拥着。来到山下,只见关上摆着强弩硬弓、灰瓶炮石。小喽啰在关上看到有人绑着个和尚过来,立刻飞奔上山去报告。
话说当时,过了好一会儿,只见两个小头目来到关上,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这儿干什么?从哪儿抓到这个和尚的?” 曹正回答说:“我们是山下附近村子的村民,开了一家小酒店。这个胖和尚经常来我们店里喝酒,每次都喝得大醉,还不肯给钱,嘴里叫嚷着:‘要去梁山泊叫千百个人来攻打二龙山,把这附近的村子都荡平。’所以我们没办法,只能又用好酒把他灌醉,用绳索把他绑了,献给大王,一来表表我们村坊的心意,二来也免得给村里带来灾祸。” 两个小头目听了这话,高兴地说:“太好了!大家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说完,两个小头目就上山向邓龙报告:“抓住那个胖和尚了!” 邓龙听了,大喜过望,喊道:“把他押上来!挖出他的心肝下酒,好消我这心头之恨!” 小喽啰们接到命令,打开关隘的门,让他们把人送上去。杨志和曹正紧紧押着鲁智深,往山上走去。只见那三座关隘极其险峻,两边的山峦环绕过来,将这座寺庙围在中间。山峰雄伟壮观,只有一条道路通向山上。走上关去,三重关上摆满了擂木炮石、硬弩强弓,密密麻麻的苦竹枪排列着。他们过了三道关闸,来到宝珠寺前,只见三座殿门前面是一片像镜子一样平坦的空地,四周用木栅围成了城墙。寺前的山门下站着七八个小喽啰,他们看到被绑着的鲁智深,都指着他骂道:“你这个秃驴,之前打伤了大王,今天终于被抓住了!看我们怎么慢慢收拾你!” 鲁智深一声不吭。被押到佛殿时,只见殿里的佛像都被抬走了,中间放着一把虎皮交椅。众多小喽啰手持枪棒,站在两边。
过了一会儿,只见两个小喽啰扶着邓龙出来,坐在交椅上。曹正和杨志押着鲁智深来到台阶下。邓龙恶狠狠地说:“你这个秃驴!前几天把我打翻在地,伤了我的小腹,到现在还青肿着呢。今天你可算落到我手里了!” 鲁智深瞪大双眼,大喝一声:“你这混蛋,别想跑!” 这时,两个庄客猛地一拉绳索,解开了活结,鲁智深顺势从曹正手里接过禅杖,挥舞起来,如同飞轮转动一般。杨志也扔掉凉笠儿,举起手中的朴刀。曹正则轮起杆棒。其他庄客也一起冲了上去。邓龙刚想挣扎,就被鲁智深一禅杖打在头上,脑袋被劈成了两半,连带着交椅也被打碎了。他手下的小喽啰,被杨志一下子打翻了四五个。
曹正大声喊道:“都赶紧投降!要是不投降,就别怪我们不客气,统统处死!” 寺庙前后的五六百个小喽啰和几个小头目,都被吓得呆若木鸡,只能乖乖投降。随后,他们让人把邓龙等人的尸首抬到后山烧掉。接着,众人清点仓库,整理房舍,又去查看寺后的物件。之后,大家摆上酒肉吃喝起来。鲁智深和杨志做了山寨之主,还摆下宴席庆祝。小喽啰们都归降了,他们还安排了小头目来管理。曹正告别了两位好汉,带着庄客们回家去了,这里暂且不提。有诗为证:
古刹清幽隐翠微,邓龙雄据恣非为。天生神力花和尚,斩草除根更可悲。
(译文:古老的寺庙隐藏在青山之中,环境清幽,邓龙却在此称霸,肆意妄为。天生神力的花和尚鲁智深,将他除掉,邓龙的下场实在可悲。 )
不说鲁智深、杨志在二龙山落草的事,且说押送生辰纲的老都管和那几个厢禁军,日夜赶路,回到了北京。他们来到梁中书府,一直走到大厅前,齐刷刷地拜倒在地请罪。梁中书说:“你们一路上辛苦了,多亏了你们。” 接着又问:“杨提辖去哪儿了?” 众人回禀道:“别提了!这杨提辖是个大胆忘恩的家伙。从离开这里后,走了五七日后,到了黄泥冈,那天天气很热,我们都在林子里乘凉。没想到杨志和七个贼人勾结在一起,假装成贩枣子的客商。杨志事先和他们约好,把七辆江州车儿停在黄泥冈的松林里等着,然后让一个汉子挑着一担酒到冈子上歇着。我们一时疏忽,买了那酒喝,结果被他们用蒙汗药麻翻了,还用绳索把我们绑了起来。杨志和那七个贼人,把生辰纲的财宝和行李都装上车子,全部抢走了。现在我们已经到济州府报案了,还留下两个虞候在那儿,随时听候官府差遣,捉拿贼人。我们其他人连夜赶回来,向恩相您报告。” 梁中书听了,又惊又怒,骂道:“这个贼配军!你本是个罪犯,我全力提拔你,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不仁不义、忘恩负义的事!要是我抓到你,一定把你碎尸万段!” 随即叫来书吏,写了文书,立刻派人连夜送到济州。同时,他又写了一封家书,派人连夜送往东京,报告给太师。
暂且不说差人去济州送公文的事,只说去东京太师府报信的人。这人见到太师后,呈上信件。蔡太师看了信,大吃一惊,说道:“这伙贼人胆子也太大了!去年就打劫了我女婿送的礼物,到现在都没抓到。今年又来捣乱,这事要是不解决,以后更难办了。” 于是,他立刻签发了一份公文,派一个府里的干事亲自带着,连夜赶往济州,要求济州府尹立刻捉拿这伙贼人,并且要马上回报。
再说济州府尹,自从接到北京大名府留守司梁中书的公文后,每天都为这事发愁,却毫无办法。正烦闷的时候,门吏来报告:“东京太师府差府干前来,有紧急公文要见相公。” 府尹听了,心里一惊,心想:“多半是生辰纲的事。” 他急忙升厅,与府干见面,说道:“这件事我已经收到梁府虞候的状子,也派了缉捕的人去追查贼人,可至今没有任何线索。前些日子留守司又派人送来公文,责令尉司和缉捕观察限期捉拿,到现在还是毫无收获。要是有什么消息,我一定亲自到相府回话。” 府干说:“小人是太师府的心腹。如今奉太师的命令,特地来这里索要这一干人犯。临行前,太师亲自吩咐,让我就在州衙里住下,等相公您把那七个贩枣子的、卖酒的,还有在逃军官杨志这些贼人全部捉拿归案,限期十天。要是十天之内抓不到,恐怕先请相公您去沙门岛走一趟。我也回不了太师府,性命都难保住。相公要是不信,可以看看太师府发来的钧帖。”
府尹看完钧帖,大惊失色,马上召唤缉捕人员。只见阶下有一人应了一声,站在帘前。太守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禀道:“小人是三都缉捕使臣何涛。” 太守说:“前些日子在黄泥冈上打劫生辰纲的案子,是你负责查办吗?” 何涛回答:“回禀相公,我自从领了这个差事,日夜都不敢休息,派了手下眼明手快的公人去黄泥冈上四处追查。虽然多次受到杖责,但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贼人的踪迹。不是我故意懈怠,实在是没有办法。” 府尹喝道:“胡说!上面不抓紧,下面就会懈怠。我从进士出身,一路做到这一郡的长官,可不容易。今天东京太师府派干办来,带着太师的命令,限十天内必须把这些贼人全部捉拿归案,解送到京城。要是逾期没抓到,我不但会丢官,还会被发配到沙门岛。你身为缉捕使臣,却不尽心,连累到我。先把你发配到偏远险恶、连大雁都飞不到的地方!” 说完,他叫来文笔匠,在何涛脸上刺下 “迭配…… 州” 字样,先空着具体州名。然后发落道:“何涛,要是抓不到贼人,重罪绝不饶恕!”
何涛领了命令,来到厅前,又来到使臣房,召集众多公差,到机密房里商议公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像被箭射中嘴巴的大雁、被鱼钩钩住鱼腮的鱼一样,都不说话。何涛说:“你们平常靠着这份差事赚钱,现在出了这桩难办的案子,你们却都不吭声。你们也可怜可怜我脸上刺的这字啊!” 众人说:“观察,我们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只是这伙扮成客商的贼人,肯定是其他州府深山旷野里的强盗,偶然遇到了这批生辰纲,就打劫了。他们得了财宝,回山寨逍遥去了,我们怎么能抓得到?就算知道他们在哪儿,也只能干看着。” 何涛听了,原本就烦恼,现在更是雪上加霜。他离开使臣房,上马回到家中,把马牵到后槽拴好,一个人坐在那里,愁闷不已。正是:
眉头重上三閎锁,腹内填平万斛愁。若是贼徒难捉获,定教徒配入军州。
(译文:何涛眉头紧皱,仿佛被三重愁绪锁住,心里装满了无尽的忧愁。要是抓不到这些贼徒,他肯定会被发配到军州受苦。 )
这时,他老婆问道:“丈夫,你今天怎么这么烦恼?” 何涛说:“你不知道,前些日子太守交给我一份公文,因为黄泥冈上有一伙贼人打劫了梁中书给丈人蔡太师庆生辰的金珠宝贝,一共十一担,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我自从领了这道命令,到现在都没抓到贼人。今天我正去请求延期,没想到太师府又派干办来,立等要把这伙贼人解送到京城。太守问我贼人的消息,我回复说还没有头绪,一个都没抓到。府尹就在我脸上刺了‘迭配…… 州’这几个字,还没填具体发配到哪里,真不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 老婆说:“这可怎么办才好?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正说着,只见兄弟何清来看望他。何涛说:“你来干什么?不去赌钱,跑这儿来干嘛?” 何涛的妻子很机灵,连忙招手说:“阿叔,你先到厨房来,我有话跟你说。” 何清跟着嫂嫂来到厨房坐下。嫂嫂准备了些肉食蔬菜,烫了几杯酒,请何清吃。何清问嫂嫂:“哥哥也太欺负人了,我就算再不济,也是他亲兄弟。他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缉捕观察。叫我一起吃杯酒,能丢他什么脸?” 嫂嫂说:“阿叔,你不知道你哥哥心里有多难受。” 何清说:“他每天赚那么多钱,都花到哪儿去了?他又不缺钱米,有什么难受的?” 嫂嫂说:“你不知道,就因为黄泥冈上那事儿,前些日子有一伙贩枣子的客人,打劫了北京梁中书给蔡太师的生辰纲。现在济州府尹奉了太师的命令,限十天内一定要把这些贼人抓到,解送到京城。要是抓不到正犯,所有人都要被发配到偏远险恶的地方。你没看到你哥哥脸上已经被府尹刺了‘迭配…… 州’这几个字,还没填地方呢。要是抓不到贼人,他可就惨了。他哪有心情和你喝酒,我这才给你准备了些酒食。他都郁闷好几天了,你可别怪他。”
何清说:“我隐隐约约听人说,有人打劫了生辰纲。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呢?” 他嫂子说:“只听说是在黄泥冈上。” 何清又问:“那是什么样的人劫的呢?” 嫂子回答:“叔叔,你又没喝醉。我刚不是说了,是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打劫走的。” 何清呵呵大笑,说:“原来是这样。知道是贩枣子的客人,那有什么好发愁的!怎么不派精明仔细的人去抓他们?” 嫂子说:“你说得倒轻巧,可根本就没处抓他们。” 何清笑着说:“嫂嫂,你用不着这么发愁!哥哥平日里那些一起喝酒的好兄弟,可都是他的亲兄弟,他却平常都不搭理人家。今天刚出了事,就说没处抓人。要是让兄弟我去,赚上几贯钱花,抓这伙小毛贼还不是小菜一碟。” 嫂子问:“阿叔,你难道真知道一些线索?” 何清笑着说:“等哥哥到了危急的时候,兄弟我自然会出面,有办法救他。” 说完,就起身要走。嫂子挽留他再喝两杯。
那妇人听何清这么说,觉得话里有蹊跷,赶紧跑去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丈夫。何涛连忙让人把何清请到面前。何涛陪着笑脸说:“兄弟,你既然知道这些贼人的去向,怎么能不救救我呢?” 何清说:“我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我就是和嫂子说着玩的,兄弟我哪能救得了哥哥你啊。” 何涛说:“好兄弟,可别这么世故。你想想我平常对你的好,别记着我平时不好的地方,救救我的命吧!” 何清说:“哥哥,你手下管着那么多眼明手快的公差,少说也有二三百人,他们怎么不给哥哥你出把力呢。就凭兄弟我一个人,怎么救得了哥哥!” 何涛说:“兄弟,别提他们了。我听你话里有话,像是知道些门道。别把别人都当成好汉,你就跟我说说他们的去向,我肯定会报答你的。你这样让我怎么能安心?” 何清说:“哪有什么去向,兄弟我真不知道。” 何涛说:“你别气我了,看在咱们是一母同胞的份上。” 何清说:“别慌,等事情到了最紧急的时候,兄弟我自然会出力去抓这伙小贼。”
嫂子在一旁说道:“阿叔,你就想想办法救救你哥哥吧,这也是兄弟情分。现在太师府发了公文,急等着要这伙人。这可是天大的事,你还说什么小贼。要是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可就真没辙了。” 何清说:“嫂嫂,你也知道,就因为我赌钱的事,哥哥没少骂我,有时候还动手打我,我都没和他计较。平常有酒有肉的时候,他就和别人吃喝玩乐。今天可算轮到兄弟我有用了!” 何涛看他话里确实像是知道些什么,急忙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说:“兄弟,你先把这锭银子收下。以后抓到了贼人,那些金银绸缎的赏赐,我都包了。” 何清笑着说:“哥哥你这就是急了才来求我,平时也不跟我亲近。要是我现在收了你的银子,好像我在故意刁难你似的。你先把银子收起来,别想用这个来哄我。你要是这样,我就不说了。既然你们两口子都跟我赔不是,那我就告诉你。别拿银子出来吓唬我。” 何涛说:“这些银两都是官府悬赏用的,肯定不止三五百贯钱。兄弟,你别推辞了。我先问你,这伙贼有什么来历?” 何清拍着大腿说:“这伙贼啊,我都已经把他们攥在手心里了。” 何涛大吃一惊,说:“兄弟,你怎么说这伙贼在你手心里?” 何清说:“哥哥,你别管我,反正我心里有数。你把银子收起来,别想用它哄我,咱们就按平常的情分来就行。我这就告诉你。” 何清不慌不忙,伸出两根手指,说了一番话。这一番话,可引出了大事情:
在郓城县里,引出了一位仗义的英雄;在梁山泊中,聚集了一群能撑起天地的好汉。这事儿让他们的英名千古流传,他们的功绩也会在青史上万年传扬。
到底何清跟何涛说了哪些人,且听下回分解。
二龙山势耸云烟,松桧森森翠接天。乳虎邓龙真啸聚,恶神杨志更雕镌。
人逢忠义情偏洽,事到颠危志益坚。背绣僧同青面兽,宝珠夺得更周全。
(译文:二龙山高耸入云,山间松树和桧树郁郁葱葱,仿佛与天相接。金眼虎邓龙在这里啸聚山林,青面兽杨志更是威风凛凛。人们遇到忠义之士,情感格外融洽,在危难时刻,意志更加坚定。背上有花绣的鲁智深和青面兽杨志,成功夺取宝珠寺,为日后的发展打下了更好的基础。 )
话说杨志当时在黄泥冈上,生辰纲被人劫走,他心想,自己回去怎么有脸见梁中书呢,还不如就在这冈子上寻个死路算了。他正准备往冈下跳,突然回过神来,止住了脚步,心里寻思道:“爹娘生我,给了我堂堂仪表、凛凛身躯,我从小就练就了十八般武艺,难道就这么轻易地结束自己的性命?与其现在寻死,不如等日后被他们抓住时,再做打算。” 他转身看看那十四个人,只见他们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一个个没了力气,挣扎都挣扎不起来。杨志指着他们骂道:“都怪你们这些人不听我的话,才弄出这样的事,连累了我!” 他从树根处拿起朴刀,挂好腰刀,又四处看了看,没发现其他东西。无奈之下,杨志叹了口气,独自下了冈子。
那十四个人一直到二更天的时候才苏醒过来。他们一个个爬起身,嘴里不停地叫苦。老都管道:“你们这些人,不听杨提辖的好言相劝,今天可把我害惨了!” 众人说:“老爷,事已至此,咱们得商量个办法。” 老都管道:“你们能有什么主意?” 众人说:“是我们的错。古人说:火烧到身上,就得赶紧自己扑灭;蜂虿钻进怀里,就得立刻解开衣服。要是杨提辖还在这儿,咱们都没话说。可现在他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们回去见梁中书相公,不如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就说:他一路上对我们又打又骂,把我们逼得动弹不得。他和那些强盗是一伙的,用蒙汗药把我们麻翻,绑住手脚,抢走了金银财宝。” 老都管道:“这话倒也说得过去。我们等天亮就先到当地官府去报案,留下两个虞候在衙门听候差遣,协助捉拿贼人。我们其他人连夜赶回北京,向本官报告,让他写文书,上报给太师知道,责令济州府去追捕这伙强盗。” 第二天一大早,老都管就带着一行人到济州府相关官吏那里去报案了,这里暂且不提。
且说杨志提着朴刀,心里烦闷不已,离开黄泥冈后,朝南走了半天。又走了半夜,他到林子里休息。心里想着:“盘缠也没了,周围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这可怎么办才好!” 天渐渐亮了,他只好趁着凉快赶路。又走了二十多里,前面出现了一家酒店。杨志心想:“要是不喝点酒,这日子可怎么熬啊。” 于是走进酒店,在桑木桌凳上坐下,把朴刀靠在身边。只见灶边有个妇人问道:“客官,是不是要生火做饭?” 杨志说:“先打两角酒来,再借点米做饭,有肉的话也弄点。一会儿一起算钱给你。” 那妇人先叫了个后生过来给杨志筛酒,一边做饭,一边炒肉,做好后都端给杨志吃了。杨志吃完起身,拿起朴刀就往店门外走。那妇人喊道:“你的酒肉饭钱还没给呢!” 杨志说:“等我回来再给你,先赊账行不行。” 说完就走。那筛酒的后生追出来揪住杨志,被杨志一拳打翻在地。那妇人见状,大声喊起冤来。杨志却头也不回地继续走。这时,只听背后有人喊道:“你这家伙,往哪儿跑?” 杨志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光着膀子,拖着一条杆棒枪追了过来。杨志心想:“这家伙真是倒霉催的,居然来找我麻烦。” 于是停下脚步。再看后面,那筛酒的后生也拿着一把叉追了上来,还带着两三个庄客,一个个都拿着杆棒,跑得飞快。杨志寻思:“要是解决了这家伙,其他人就不敢追来了。” 于是他挺起手中的朴刀,迎上去和这人打斗。这人也挥舞着手中的杆棒枪迎战。两人打了二三十回合,这人哪里是杨志的对手,只能勉强招架,左躲右闪。那后生和庄客们正准备一起围攻,只见这人突然跳出圈子,喊道:“都别动手!使朴刀的大汉,你报个姓名!” 正是:
逃灾避难受辛艰,曹正相逢且破颜。偶遇智深同戮力,三人计夺二龙山。
(译文:杨志在逃避灾祸的艰难途中,遇到了曹正,事情出现了转机。后来又偶然遇到鲁智深,三人齐心协力,成功夺取了二龙山。 )
杨志拍着胸脯说:“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青面兽杨志!” 这人问道:“你莫不是东京殿司的杨制使?” 杨志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杨制使?” 这人听了,立刻扔掉枪棒,下拜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杨志连忙把他扶起来,问道:“你是谁?” 这人说:“小人是开封府人,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林冲的徒弟,姓曹名正,祖祖辈辈都是屠户。我杀牲口的手艺很好,挑筋剐骨、开剥分割都很在行,因此大家都叫我操刀鬼曹正。因为本地一个财主,让我带着五千贯钱来山东做生意,没想到亏了本,回不了家,就入赘到了这家农户。刚才灶边那个妇人,就是我的妻子。拿叉的那个,是我的妻舅。刚才我和制使交手,发现您的招式和我师父林教师很像,所以我才抵挡不住。” 杨志说:“原来你是林教师的徒弟。你师父被高太尉陷害,已经落草为寇,现在在梁山泊。” 曹正道:“我也听人这么说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请制使到我家休息一下吧。” 杨志便和曹正一起回到酒店。曹正请杨志到屋里坐下,又叫老婆和妻舅都来拜见杨志,接着又准备了酒食招待他。
喝酒的时候,曹正问道:“制使怎么会到这里?” 杨志便把自己当年做制使时失陷花石纲,以及如今又弄丢了梁中书的生辰纲这些事,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曹正道:“既然这样,制使就在我家里住些日子,再从长计议。” 杨志说:“如此,真是太感谢你的好意了。只是我担心官府追捕过来,不敢久留。” 曹正道:“制使这么说,那你打算去哪儿呢?” 杨志说:“我想去梁山泊,找你师父林教头。我之前路过那里的时候,正好碰到他下山,还和我交过手。王伦见我们俩本事差不多,就想把我们都留在山寨,我因此认识了你师父林冲。当初王伦极力挽留我,可我不愿意落草为寇。如今我脸上又多了刺字,再去投奔他,也太没志气了。所以我一直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曹正道:“制使说得在理。我也听人说,王伦那人心胸狭窄,容不下人。听说我师父林教头上山的时候,没少受他的气。很多人都这么传,我才知道。离这儿不远就是青州地面,有座山叫二龙山,山上有座寺,叫宝珠寺。那座山环绕着这座寺,只有一条路能上去。如今寺里的住持还俗了,留了头发,其他和尚也都跟着他行事。听说他们聚集了四五百人,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为首的那个人,叫金眼虎邓龙。制使要是有心落草,去那里入伙,倒是能安身立命。” 杨志说:“既然有这么个地方,那我们何不去把它夺过来,也好有个安身之处。” 当晚,杨志就在曹正家里住了一晚,借了些盘缠,拿上朴刀,和曹正告别后,便朝着二龙山走去。
走了一天,眼看天色渐渐晚了,远远地望见一座高山。杨志心想:“我先去林子里歇一夜,明天再上山。” 他走进林子里,却吃了一惊。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脱得赤条条的,背上刺着花绣,正坐在松树根头乘凉。那和尚看见杨志,从树根旁抄起禅杖,跳起身来,大喝道:“你这个混蛋,从哪里来的?” 杨志听他口音,心想:“原来也是关西的和尚。我和他是老乡,问问他。” 于是杨志喊道:“你是哪里来的僧人?” 那和尚也不回答,抡起手中的禅杖就打过来。杨志心想:“这秃和尚太无礼了,看我教训教训他,出出这口气。” 于是挺起手中的朴刀,迎向那和尚。两人就在林子里你来我往、一上一下地打了起来。但见:
两条龙竞宝,一对虎争餐。朴刀举露半截金蛇,禅杖起飞全身玉蟒。两条龙竞宝,搅长江,翻大海,鱼鳖惊惶;一对虎争餐,奔翠岭,撼青林,豺狼乱窜。崒嵂嵂,忽喇喇,天崩地塌,黑云中玉爪盘旋;恶狠狠,雄赳赳,雷吼风呼,杀气内金睛闪烁。两条龙竞宝,吓的那身长力壮、仗霜锋周处眼无光;一对虎争餐,惊的这胆大心粗、施雪刃卞庄魂魄丧。两条龙竞宝,眼珠放彩,尾摆得水母殿台摇;一对虎争餐,野兽奔驰,声震的山神毛发竖。花和尚不饶杨制使,抵死交锋;杨制使欲捉花和尚,设机力战。
(译文:两人打斗,就像两条龙争夺宝物,又似一对老虎争抢食物。杨志举起朴刀,刀光闪烁如同半截金蛇;鲁智深挥动禅杖,禅杖飞舞好似全身玉蟒。这两条 “龙” 争夺 “宝物”,仿佛搅得长江翻滚、大海沸腾,让鱼鳖都惊慌失措;这一对 “虎” 争抢食物,直奔翠绿的山岭,撼动青葱的树林,吓得豺狼四处逃窜。打斗声震天动地,好似天崩地塌,黑暗的云层中仿佛有玉爪在盘旋;两人气势汹汹,如雷吼风呼,杀气腾腾中,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他们的打斗,让像周处那样身强力壮、手持利刃的人看了都胆寒;让像卞庄那样大胆勇猛、挥舞雪亮刀刃的人见了都吓得魂飞魄散。花和尚鲁智深毫不留情,拼命与杨志交锋;杨志也想抓住鲁智深,施展浑身解数奋力拼战。 )
当时杨志和那僧人打了四五十回合,难分高下。那和尚卖了个破绽,突然跳出圈子,喊道:“先歇一歇!” 两人这才停手。杨志暗自喝彩:“这和尚是从哪里来的,本事可真不小,手段高超,我也只是勉强和他打个平手。” 那僧人喊道:“喂,那个青脸的汉子,你是什么人?” 杨志说:“我就是东京制使杨志。” 那和尚说:“你不就是在东京卖刀,杀了破落户牛二的那个人吗?” 杨志说:“你没看到我脸上的金印吗?” 那和尚笑道:“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了。” 杨志说:“敢问师兄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卖刀的事?” 那和尚说:“我不是别人,我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的军官鲁提辖。因为三拳打死了镇关西,我就去五台山剃度做了和尚。别人见我背上有花绣,都叫我花和尚鲁智深。” 杨志笑道:“原来是老乡啊。我在江湖上常听人说起师兄的大名,听说你在大相国寺挂单,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鲁智深说:“说来话长。我在大相国寺看管菜园的时候,遇到豹子头林冲被高太尉陷害,性命难保。我路见不平,一路护送他到沧州,救了他一命。没想到那两个押送公人回去后,对高俅说:‘本来要在野猪林结果林冲,却被大相国寺的鲁智深救了。那和尚一直把林冲送到沧州,所以没能害成他。’高俅那老贼因此恨透了我,吩咐寺里的长老不许我在寺里挂单,还派人来抓我。多亏了一群泼皮给我通风报信,我才没落到他们手里。一气之下,我放火烧了菜园的房子,然后在江湖上四处漂泊。东奔西走,一直没个安身的地方。路过孟州十字坡的时候,差点被一家酒店的妇人害了性命,她用蒙汗药把我麻翻了。幸好她丈夫回来得早,看到我的样子,又看到我的禅杖和戒刀,吃了一惊,连忙拿了解药把我救醒。问起我的名字后,他们留我住了几天,还和我结拜成了兄弟。那夫妻二人在江湖上也很有名,男的叫菜园子张青,他妻子叫母夜叉孙二娘,为人特别仗义。我在那儿住了四五天,打听到二龙山宝珠寺可以安身,就特地来投奔邓龙入伙,可那家伙不肯收留我。邓龙还和我打了一架,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却把山下的三座关牢牢守住,让我没办法上山。这山又险峻,没有别的路能上去,不管我怎么叫骂,他就是躲在山上不下来厮杀,可把我气坏了,正愁没办法呢。没想到在这儿碰到大哥你了。”
杨志听了很高兴。两人就在林子里互相行礼,然后在地上坐了一夜。杨志把自己卖刀杀死牛二,以及押送生辰纲却失陷的事,都详细地说了一遍。又提到是曹正指点他来这里的,接着说:“既然他们把关隘守住了,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怎么才能把他引下来呢?要不咱们先去曹正家商量商量。” 两人一起赶路,离开了那片林子,来到曹正的酒店里。杨志带着鲁智深和曹正见了面,曹正连忙摆酒招待,大家一起商量攻打二龙山的事。曹正道:“要是他们真把关隘守得死死的,别说你们二位,就算有一万军马也难攻上去。这种情况,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鲁智深说:“那混蛋,我都赢他两回了。上次我一脚把他小腹踢翻,正想再揍他一顿,结果被他手下的人救上了山,还把这该死的关给关上了。不管我在下面怎么骂,他就是不肯下来打。” 杨志说:“既然这是个好地方,我们怎么能不想办法打下来呢?” 鲁智深说:“就是没想出上山的办法,拿他没办法啊。” 曹正道:“我有条计策,不知道合不合二位的心意?” 杨志说:“愿闻其详。” 曹正道:“制使你也别再穿这身打扮了,就照着我们附近村民的样子穿。我把这位师父的禅杖、戒刀都拿着,再叫我的妻弟带六个伙计,把师父一直送到山下,用一条绳索把师父绑起来。我会打个活结。然后我们到山下就喊:‘我们是附近村子开酒店的。这个和尚来我们店里喝酒,喝得大醉,还不肯给钱,嘴里说要去报人来打你们山寨。所以我们趁他喝醉,把他绑了,献给大王。’那邓龙肯定会放我们上山。等进了山寨,见到邓龙的时候,我把索子的活结一拽开,再把禅杖递给师父。你们两位好汉一起动手,他还能往哪儿跑?要是把他解决了,他手下的人肯定不敢不服。你们觉得这条计策怎么样?” 鲁智深和杨志齐声说:“好计,好计!”
当晚,大家吃了酒食,又准备了些路上吃的干粮。第二天五更天,众人都吃饱喝足。鲁智深把行李包裹都寄放在曹正家。当天,杨志、鲁智深、曹正,带着曹正的小舅子和五七个庄客,朝着二龙山出发了。晌午后,他们来到山脚下的林子里,鲁智深脱掉衣服,曹正用活结把他绑好,让两个庄客紧紧地牵着绳索的一头。杨志戴上遮日的凉笠儿,穿上破旧的布衫,手里倒提着朴刀。曹正拿着鲁智深的禅杖。其他人都拿着棍棒,前后簇拥着。来到山下,只见关上摆着强弩硬弓、灰瓶炮石。小喽啰在关上看到有人绑着个和尚过来,立刻飞奔上山去报告。
话说当时,过了好一会儿,只见两个小头目来到关上,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这儿干什么?从哪儿抓到这个和尚的?” 曹正回答说:“我们是山下附近村子的村民,开了一家小酒店。这个胖和尚经常来我们店里喝酒,每次都喝得大醉,还不肯给钱,嘴里叫嚷着:‘要去梁山泊叫千百个人来攻打二龙山,把这附近的村子都荡平。’所以我们没办法,只能又用好酒把他灌醉,用绳索把他绑了,献给大王,一来表表我们村坊的心意,二来也免得给村里带来灾祸。” 两个小头目听了这话,高兴地说:“太好了!大家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说完,两个小头目就上山向邓龙报告:“抓住那个胖和尚了!” 邓龙听了,大喜过望,喊道:“把他押上来!挖出他的心肝下酒,好消我这心头之恨!” 小喽啰们接到命令,打开关隘的门,让他们把人送上去。杨志和曹正紧紧押着鲁智深,往山上走去。只见那三座关隘极其险峻,两边的山峦环绕过来,将这座寺庙围在中间。山峰雄伟壮观,只有一条道路通向山上。走上关去,三重关上摆满了擂木炮石、硬弩强弓,密密麻麻的苦竹枪排列着。他们过了三道关闸,来到宝珠寺前,只见三座殿门前面是一片像镜子一样平坦的空地,四周用木栅围成了城墙。寺前的山门下站着七八个小喽啰,他们看到被绑着的鲁智深,都指着他骂道:“你这个秃驴,之前打伤了大王,今天终于被抓住了!看我们怎么慢慢收拾你!” 鲁智深一声不吭。被押到佛殿时,只见殿里的佛像都被抬走了,中间放着一把虎皮交椅。众多小喽啰手持枪棒,站在两边。
过了一会儿,只见两个小喽啰扶着邓龙出来,坐在交椅上。曹正和杨志押着鲁智深来到台阶下。邓龙恶狠狠地说:“你这个秃驴!前几天把我打翻在地,伤了我的小腹,到现在还青肿着呢。今天你可算落到我手里了!” 鲁智深瞪大双眼,大喝一声:“你这混蛋,别想跑!” 这时,两个庄客猛地一拉绳索,解开了活结,鲁智深顺势从曹正手里接过禅杖,挥舞起来,如同飞轮转动一般。杨志也扔掉凉笠儿,举起手中的朴刀。曹正则轮起杆棒。其他庄客也一起冲了上去。邓龙刚想挣扎,就被鲁智深一禅杖打在头上,脑袋被劈成了两半,连带着交椅也被打碎了。他手下的小喽啰,被杨志一下子打翻了四五个。
曹正大声喊道:“都赶紧投降!要是不投降,就别怪我们不客气,统统处死!” 寺庙前后的五六百个小喽啰和几个小头目,都被吓得呆若木鸡,只能乖乖投降。随后,他们让人把邓龙等人的尸首抬到后山烧掉。接着,众人清点仓库,整理房舍,又去查看寺后的物件。之后,大家摆上酒肉吃喝起来。鲁智深和杨志做了山寨之主,还摆下宴席庆祝。小喽啰们都归降了,他们还安排了小头目来管理。曹正告别了两位好汉,带着庄客们回家去了,这里暂且不提。有诗为证:
古刹清幽隐翠微,邓龙雄据恣非为。天生神力花和尚,斩草除根更可悲。
(译文:古老的寺庙隐藏在青山之中,环境清幽,邓龙却在此称霸,肆意妄为。天生神力的花和尚鲁智深,将他除掉,邓龙的下场实在可悲。 )
不说鲁智深、杨志在二龙山落草的事,且说押送生辰纲的老都管和那几个厢禁军,日夜赶路,回到了北京。他们来到梁中书府,一直走到大厅前,齐刷刷地拜倒在地请罪。梁中书说:“你们一路上辛苦了,多亏了你们。” 接着又问:“杨提辖去哪儿了?” 众人回禀道:“别提了!这杨提辖是个大胆忘恩的家伙。从离开这里后,走了五七日后,到了黄泥冈,那天天气很热,我们都在林子里乘凉。没想到杨志和七个贼人勾结在一起,假装成贩枣子的客商。杨志事先和他们约好,把七辆江州车儿停在黄泥冈的松林里等着,然后让一个汉子挑着一担酒到冈子上歇着。我们一时疏忽,买了那酒喝,结果被他们用蒙汗药麻翻了,还用绳索把我们绑了起来。杨志和那七个贼人,把生辰纲的财宝和行李都装上车子,全部抢走了。现在我们已经到济州府报案了,还留下两个虞候在那儿,随时听候官府差遣,捉拿贼人。我们其他人连夜赶回来,向恩相您报告。” 梁中书听了,又惊又怒,骂道:“这个贼配军!你本是个罪犯,我全力提拔你,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不仁不义、忘恩负义的事!要是我抓到你,一定把你碎尸万段!” 随即叫来书吏,写了文书,立刻派人连夜送到济州。同时,他又写了一封家书,派人连夜送往东京,报告给太师。
暂且不说差人去济州送公文的事,只说去东京太师府报信的人。这人见到太师后,呈上信件。蔡太师看了信,大吃一惊,说道:“这伙贼人胆子也太大了!去年就打劫了我女婿送的礼物,到现在都没抓到。今年又来捣乱,这事要是不解决,以后更难办了。” 于是,他立刻签发了一份公文,派一个府里的干事亲自带着,连夜赶往济州,要求济州府尹立刻捉拿这伙贼人,并且要马上回报。
再说济州府尹,自从接到北京大名府留守司梁中书的公文后,每天都为这事发愁,却毫无办法。正烦闷的时候,门吏来报告:“东京太师府差府干前来,有紧急公文要见相公。” 府尹听了,心里一惊,心想:“多半是生辰纲的事。” 他急忙升厅,与府干见面,说道:“这件事我已经收到梁府虞候的状子,也派了缉捕的人去追查贼人,可至今没有任何线索。前些日子留守司又派人送来公文,责令尉司和缉捕观察限期捉拿,到现在还是毫无收获。要是有什么消息,我一定亲自到相府回话。” 府干说:“小人是太师府的心腹。如今奉太师的命令,特地来这里索要这一干人犯。临行前,太师亲自吩咐,让我就在州衙里住下,等相公您把那七个贩枣子的、卖酒的,还有在逃军官杨志这些贼人全部捉拿归案,限期十天。要是十天之内抓不到,恐怕先请相公您去沙门岛走一趟。我也回不了太师府,性命都难保住。相公要是不信,可以看看太师府发来的钧帖。”
府尹看完钧帖,大惊失色,马上召唤缉捕人员。只见阶下有一人应了一声,站在帘前。太守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禀道:“小人是三都缉捕使臣何涛。” 太守说:“前些日子在黄泥冈上打劫生辰纲的案子,是你负责查办吗?” 何涛回答:“回禀相公,我自从领了这个差事,日夜都不敢休息,派了手下眼明手快的公人去黄泥冈上四处追查。虽然多次受到杖责,但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贼人的踪迹。不是我故意懈怠,实在是没有办法。” 府尹喝道:“胡说!上面不抓紧,下面就会懈怠。我从进士出身,一路做到这一郡的长官,可不容易。今天东京太师府派干办来,带着太师的命令,限十天内必须把这些贼人全部捉拿归案,解送到京城。要是逾期没抓到,我不但会丢官,还会被发配到沙门岛。你身为缉捕使臣,却不尽心,连累到我。先把你发配到偏远险恶、连大雁都飞不到的地方!” 说完,他叫来文笔匠,在何涛脸上刺下 “迭配…… 州” 字样,先空着具体州名。然后发落道:“何涛,要是抓不到贼人,重罪绝不饶恕!”
何涛领了命令,来到厅前,又来到使臣房,召集众多公差,到机密房里商议公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像被箭射中嘴巴的大雁、被鱼钩钩住鱼腮的鱼一样,都不说话。何涛说:“你们平常靠着这份差事赚钱,现在出了这桩难办的案子,你们却都不吭声。你们也可怜可怜我脸上刺的这字啊!” 众人说:“观察,我们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只是这伙扮成客商的贼人,肯定是其他州府深山旷野里的强盗,偶然遇到了这批生辰纲,就打劫了。他们得了财宝,回山寨逍遥去了,我们怎么能抓得到?就算知道他们在哪儿,也只能干看着。” 何涛听了,原本就烦恼,现在更是雪上加霜。他离开使臣房,上马回到家中,把马牵到后槽拴好,一个人坐在那里,愁闷不已。正是:
眉头重上三閎锁,腹内填平万斛愁。若是贼徒难捉获,定教徒配入军州。
(译文:何涛眉头紧皱,仿佛被三重愁绪锁住,心里装满了无尽的忧愁。要是抓不到这些贼徒,他肯定会被发配到军州受苦。 )
这时,他老婆问道:“丈夫,你今天怎么这么烦恼?” 何涛说:“你不知道,前些日子太守交给我一份公文,因为黄泥冈上有一伙贼人打劫了梁中书给丈人蔡太师庆生辰的金珠宝贝,一共十一担,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我自从领了这道命令,到现在都没抓到贼人。今天我正去请求延期,没想到太师府又派干办来,立等要把这伙贼人解送到京城。太守问我贼人的消息,我回复说还没有头绪,一个都没抓到。府尹就在我脸上刺了‘迭配…… 州’这几个字,还没填具体发配到哪里,真不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 老婆说:“这可怎么办才好?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正说着,只见兄弟何清来看望他。何涛说:“你来干什么?不去赌钱,跑这儿来干嘛?” 何涛的妻子很机灵,连忙招手说:“阿叔,你先到厨房来,我有话跟你说。” 何清跟着嫂嫂来到厨房坐下。嫂嫂准备了些肉食蔬菜,烫了几杯酒,请何清吃。何清问嫂嫂:“哥哥也太欺负人了,我就算再不济,也是他亲兄弟。他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缉捕观察。叫我一起吃杯酒,能丢他什么脸?” 嫂嫂说:“阿叔,你不知道你哥哥心里有多难受。” 何清说:“他每天赚那么多钱,都花到哪儿去了?他又不缺钱米,有什么难受的?” 嫂嫂说:“你不知道,就因为黄泥冈上那事儿,前些日子有一伙贩枣子的客人,打劫了北京梁中书给蔡太师的生辰纲。现在济州府尹奉了太师的命令,限十天内一定要把这些贼人抓到,解送到京城。要是抓不到正犯,所有人都要被发配到偏远险恶的地方。你没看到你哥哥脸上已经被府尹刺了‘迭配…… 州’这几个字,还没填地方呢。要是抓不到贼人,他可就惨了。他哪有心情和你喝酒,我这才给你准备了些酒食。他都郁闷好几天了,你可别怪他。”
何清说:“我隐隐约约听人说,有人打劫了生辰纲。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呢?” 他嫂子说:“只听说是在黄泥冈上。” 何清又问:“那是什么样的人劫的呢?” 嫂子回答:“叔叔,你又没喝醉。我刚不是说了,是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打劫走的。” 何清呵呵大笑,说:“原来是这样。知道是贩枣子的客人,那有什么好发愁的!怎么不派精明仔细的人去抓他们?” 嫂子说:“你说得倒轻巧,可根本就没处抓他们。” 何清笑着说:“嫂嫂,你用不着这么发愁!哥哥平日里那些一起喝酒的好兄弟,可都是他的亲兄弟,他却平常都不搭理人家。今天刚出了事,就说没处抓人。要是让兄弟我去,赚上几贯钱花,抓这伙小毛贼还不是小菜一碟。” 嫂子问:“阿叔,你难道真知道一些线索?” 何清笑着说:“等哥哥到了危急的时候,兄弟我自然会出面,有办法救他。” 说完,就起身要走。嫂子挽留他再喝两杯。
那妇人听何清这么说,觉得话里有蹊跷,赶紧跑去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丈夫。何涛连忙让人把何清请到面前。何涛陪着笑脸说:“兄弟,你既然知道这些贼人的去向,怎么能不救救我呢?” 何清说:“我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我就是和嫂子说着玩的,兄弟我哪能救得了哥哥你啊。” 何涛说:“好兄弟,可别这么世故。你想想我平常对你的好,别记着我平时不好的地方,救救我的命吧!” 何清说:“哥哥,你手下管着那么多眼明手快的公差,少说也有二三百人,他们怎么不给哥哥你出把力呢。就凭兄弟我一个人,怎么救得了哥哥!” 何涛说:“兄弟,别提他们了。我听你话里有话,像是知道些门道。别把别人都当成好汉,你就跟我说说他们的去向,我肯定会报答你的。你这样让我怎么能安心?” 何清说:“哪有什么去向,兄弟我真不知道。” 何涛说:“你别气我了,看在咱们是一母同胞的份上。” 何清说:“别慌,等事情到了最紧急的时候,兄弟我自然会出力去抓这伙小贼。”
嫂子在一旁说道:“阿叔,你就想想办法救救你哥哥吧,这也是兄弟情分。现在太师府发了公文,急等着要这伙人。这可是天大的事,你还说什么小贼。要是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可就真没辙了。” 何清说:“嫂嫂,你也知道,就因为我赌钱的事,哥哥没少骂我,有时候还动手打我,我都没和他计较。平常有酒有肉的时候,他就和别人吃喝玩乐。今天可算轮到兄弟我有用了!” 何涛看他话里确实像是知道些什么,急忙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说:“兄弟,你先把这锭银子收下。以后抓到了贼人,那些金银绸缎的赏赐,我都包了。” 何清笑着说:“哥哥你这就是急了才来求我,平时也不跟我亲近。要是我现在收了你的银子,好像我在故意刁难你似的。你先把银子收起来,别想用这个来哄我。你要是这样,我就不说了。既然你们两口子都跟我赔不是,那我就告诉你。别拿银子出来吓唬我。” 何涛说:“这些银两都是官府悬赏用的,肯定不止三五百贯钱。兄弟,你别推辞了。我先问你,这伙贼有什么来历?” 何清拍着大腿说:“这伙贼啊,我都已经把他们攥在手心里了。” 何涛大吃一惊,说:“兄弟,你怎么说这伙贼在你手心里?” 何清说:“哥哥,你别管我,反正我心里有数。你把银子收起来,别想用它哄我,咱们就按平常的情分来就行。我这就告诉你。” 何清不慌不忙,伸出两根手指,说了一番话。这一番话,可引出了大事情:
在郓城县里,引出了一位仗义的英雄;在梁山泊中,聚集了一群能撑起天地的好汉。这事儿让他们的英名千古流传,他们的功绩也会在青史上万年传扬。
到底何清跟何涛说了哪些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