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当下王庆闯到定山堡,那里有五六百人家,那戏台却在堡东麦地上。那时粉头还未上台,台下四面,有三四十只桌子,都有人围挤着在那里掷骰赌钱。那掷色的名儿,非止一端,乃是:
六风儿,五么子,火燎毛,朱窝儿。
又有那颠钱的,蹲踞在地上,共有二十余簇人。那颠钱的名儿,也不止一端,乃是:
浑纯儿,三背间,八叉儿。
那些掷色的,在那里呼么喝六,颠钱的在那里唤字叫背;或夹笑带骂,或认真打。那输了的,脱衣典裳,褫巾剥袜,也要去翻本,废事业,忘寝食,到底是个输字;那赢的,意气扬扬,东摆西摇,南闯北踅的寻酒头儿再做,身边便袋里,搭膊里,衣袖里,都是银钱,到后捉本算帐,原来赢不多,赢的都被把梢的,放囊的拈了头儿去。不说赌博光景,更有村姑农妇,丢了锄麦,撇了灌菜,也是三三两两,成群作队,仰着黑泥般脸,露着黄金般齿,呆呆地立着,等那粉头出来。看他一般是爹娘养的,他便如何恁般标致,有若干人看他。当下不但邻近村坊人,城中人也赶出来□看,把那青青的麦地,踏光了十数亩。
话休絮繁,当下王庆闲看了一回,看得技痒,见那戏台里边,人丛里,有个彪形大汉两手靠着桌子,在杌子上坐地。那汉生得圆眼大脸,阔肩细腰,桌上堆着五贯钱,一个色盆,六只骰子,却无主顾与他赌。王庆思想道:“俺自从官司到今日,有十数个月,不曾弄这个道儿了。前日范全哥哥把与我买柴薪的一锭银在此,将来做个梢儿,与那厮掷几掷,赢几贯钱回去买果儿。”
当下王庆取出银子,望桌上一丢,对那汉道:“胡乱掷一回。”那汉一眼着王庆说道:“要掷便来。”说还未毕,早有一个人,向那前面桌子边人丛里挨出来,貌相长大,与那坐下的大汉,彷佛相似。对王庆说道:“秃秃他,这锭银怎好出主?将银来,我有钱在此。你赢了,每贯只要加利二十文。”王庆道:“最好!”与那人打了两贯钱,那人已是每贯先除去二十文。王庆道:“也罢!”随即与那汉讲过掷朱窝儿。方掷得两三盆,随有一人挨下来,出主等掷。
那王庆是东京积赌惯家,他信得盆口真,又会躲闪打浪,又狡猾奸诈,下主作弊;那放囊的,乘闹里踅过那边桌上去了,那挨下来的,说王庆掷得凶,收了主,只替那汉拈头儿。
王庆一口气掷赢了两贯钱,得了采,越掷得出,三红四聚,只管撒出来。那汉性急反本,掷下便是绝塌脚小四不脱手。王庆掷了九点,那汉偏调出倒八来;无一个时辰,把五贯钱输个罄尽。
王庆赢了钱,用绳穿过两贯,放在一边,待寻那汉赎稍,又将那三贯穿缚停当,方欲将肩来负钱,那输的汉子喝道:“你待将钱往那里去?只怕是出炉的热的,熬炙了手。”王庆怒道:“你输与我的,却放那鸟屁?”那汉睁圆怪眼骂道:“狗弟子孩儿,你敢伤老爷!”王庆骂道:“村撮鸟,俺便怕你把拳打在俺肚里拔不出来,不将钱去?”那汉提起双拳,望王庆劈脸打来。王庆侧身一闪,就势接住那汉的手,将右肘向那汉胸脯只一搪,右脚应手,将那汉左脚一勾。
那汉是蛮力,那里解得这跌法,扑通的望后颠翻,面孔朝天,背脊着地。那立拢来看的人,都笑起来。那汉却待挣扎,被王庆上前按住,照实落处只顾打。那在先放囊的走来,也不解劝,也不帮助,只将桌上的钱,都抢去了。王庆大怒,弃了地上汉子,大踏步赶去。只见人丛里闪出一个女子来,大喝道:“那不得无礼!有我在此!”
那女子有二十四五年纪;他脱了外面衫子,卷做一团,丢在一个桌上,里面是箭小袖紧身,鹦哥绿短袄,下穿一条大裆紫夹袖裤儿,踏步上前,提起拳头,望王庆打来。王庆见他是女子,又见他起拳便有破绽,有意耍他,故意不用快跌,也拽双拳吐个门户,摆开解数,与那女子相扑。
那时粉头已上台做笑乐院本,众人见这边男女相扑,一齐走拢来,把两人围在圈子中看。那女子见王庆只办得架隔遮拦,没本事钻进来,他便觑个空,使个“黑虎偷心势”,一拳望王庆劈心打来。王庆将身一侧,那女子打个空,收拳不迭。被王庆就势扭定,只一交,把女子颠翻;刚刚着地,顺手儿又抱起来:这个势,叫做“虎抱头”。王庆道:“莫污了衣服。休怪俺冲撞,你自来寻俺。”那女子毫无羞怒之色,倒把王庆赞道:“啧啧,好拳腿!果是节!”
那边输钱打的,与那放囊抢钱的两个汉子,分开众人,一齐上前喝道:“驴牛射的狗弟子孩儿,恁般胆大!怎敢跌我妹子?”王庆喝骂道:“输败腌脏村乌龟子,抢了俺的钱,反出秽言!”抢上前,拽拳便打。只见一个人从人丛里抢出来,横身隔住了一双半人,六个拳头,口里高叫道:“李大郎,不得无礼!段二哥,段五哥,也休要动手!都是一块土上人,有话便好好地说!”王庆看时,却是范全。三人真个住了手。范全连忙向那女子道:“三娘拜揖。”那女子也道了万福,便问:“李大郎是院长亲戚么?”范全道:“是在下表弟。”那女子道:“出色的好拳脚!”
王庆对范全道:“叵耐那厮自己输了钱,反教同伙儿抢去了。”范全笑道:“这个是二哥五哥的买卖,你如何来闹他?”那边段二,段五四只眼着看妹子。那女子说道:“看范院长面皮,不必和他争闹了。那锭银子来!”段五见妹子劝他,又见妹子奢遮,“是我也是输了”,只得取出那锭原银,递与妹子三娘。那三娘把与范全道:“原银在此,将了去!”说罢,便扯着段二段五,分开众人去了。范全也扯了王庆,一迳回到草庄内。
范全埋怨王庆道:“俺为娘面上,担着血海般胆,留哥哥在此;倘遇恩赦,再与哥哥营谋。你却怎般没坐性!那段二、段五,最刁泼的;那妹子段三娘,更是渗濑,人起他个绰号儿,唤他做‘大虫窝’。良家子弟,不知被他诱扎了多少。他十五岁时,便嫁个老公;那老公果是坌蠢,不上一年,被他炙杀了。他恃了膂力,和段二、段五专一在外寻趁闹,赚那恶心钱儿。邻近村坊,那一处不怕他的?他每接这粉头,专为勾引人来赌博。那一张桌子,不是他圈套里?哥哥,你却到那里惹是招非!倘或露出马脚来,你这场祸害,却是不小。”王庆被范全说得顿口无言。范全起身对王庆道:“我要州里去当值,明日再来看你。”
不说范全进房州城去,且说当晚自歇息,一宿无话。次日,梳洗方毕,只见庄客报道:“段太公来看大郎。”王庆只得到外面迎接,却是皱面银须一个老叟。叙礼罢,分宾主坐定。段太公将王庆从头上直看至脚下,口里说道:“果是魁伟!”便问王庆那里人氏?因何到此?范院长是足下甚么亲戚?曾娶妻也不?王庆听他问得跷蹊,便捏一派假话,支吾说道:“在下西京人氏,父母双亡,妻子也死过了,与范节级是中表兄弟。因旧年范节级有公干到西京,见在下独自一身,没人照顾,特接在下到此。在下颇知些拳棒,待后觑个方便,就在本州讨个出身。”
段太公听罢大喜,便问了王庆的年庚八字,辞别去了。又过多样时,王庆正在疑虑,又有一个人推扉进来,问道:“范院长可在么?这位就是李大郎么?”二人都面面相觑,错愕相顾,都想道:“曾会过来。”叙礼罢,正欲动问,恰好范全也到。三人坐定;范全道:“李先生为何到此?”王庆听了这句,猛可的想着道:“他是卖卦的李助。”那李助也想起来道:“他是东京人,姓王,曾与我问卜。”李助对范全道:“院长,小子一向不曾来亲近得。敢问有个令亲李大郎么?”范全指王庆道:“只这个便是我兄弟李大郎。”
王庆接过口来道:“在下本姓是李,那个王,是外公姓。”李助拍手笑道:“小子好记分。我说是姓王,曾在东京开封府前相会来。”王庆见他说出备细,低头不语。李助对王庆道:“自从别后,回到荆南,遇异人,授以剑术,及看子平的妙诀,因此叫小子做‘金剑先生’。近日在房州,闻此处热闹,特到此赶节做生理。段氏兄弟,知小子有剑术,要小子教导他击刺,所以留小子在家。适段太公回来,把贵造与小子推算,那里有这样好八字?日后贵不可言。目下红鸾照临,应有喜庆之事。段三娘与段太公大喜,欲招赘大郎为婿。小子乘着吉日,特到此为月老。三娘的八字,十分旺夫。适曾合过来;铜盆铁帚,正是一对儿夫妻。作成小子喜酒!”范全听了这一席话,沈吟了一回,心下思想道:“那段氏刁顽,如或不允这头亲事,设或有个破绽,为害不浅。只得将机就机罢!”便对李助道:“原来如此!承段太公,三娘美意。只是这个兄弟蠢,怎好做娇客?”
李助道:“阿也!院长不必太谦了。那边三娘,不住口的称赞大郎哩!”范全道:“如此极妙的了!在下便可替他主婚。”身边取出五两重的一锭银,送与李助道:“村庄没甚东西相待,这些薄意,准个茶果,事成另当重谢。”李助道:“这怎么使得!”范全道:“惶恐,惶恐!只有一句话:先生不必说他有两姓,凡事都望周全。”李助是个星卜家,得了银子,千恩万谢的辞了范全,王庆,来到段家庄回覆,那里管甚么一姓两姓,好人歹人,一味撮合山,骗酒食,赚铜钱。更兼段三娘自己看中意了对头儿,平日一家都怕他的,虽是段太公,也不敢拗他,所以这件事一说就成。
李助两边往来说合,指望多说些聘金,月老方旺相。范全恐怕行聘播扬惹事,讲过两家一概都省。那段太公是做家的,更是喜欢,一迳择日成亲。择了本月二十二日,宰羊杀猪,网鱼捕蛙,只办得大碗酒,大盘肉,请些男亲女戚喜酒,其笙箫鼓吹,洞房花烛,一概都省。范全替王庆做了一身新衣服,送到段家庄上。范全因官府有事,先辞别去了。
王庆与段三娘交拜合卺等项,也是草草完事。段太公摆酒在草堂上,同二十余个亲戚,及自家儿子,新女婿,与媒人李助,在草堂了饮一日酒,至暮方散。众亲戚路近的,都辞谢去了;留下路远走不迭的,乃是姑丈方翰夫妇,表弟丘翔老小,段二的舅子施俊男女。三个男人在外边东厢歇息;那三个女眷,通是不老成的,搬些酒食与王庆,段三娘暖房,嘻嘻哈哈,又喝了一回酒,方收拾歇息。当有丫头老马,到新房中铺盖叠被,请新官人和姐姐安置,丫头从外面拽上了房门,自各知趣去了。
段三娘从小出头露面,况是过来人,惯家儿,也不害甚么羞耻,一迳卸钗环,脱衫子。王庆是个浮浪子弟,他自从官司后,也寡了十数个月。段三娘虽粗眉大眼,不比娇秀牛氏妖娆窈窕,只见他在灯前,敞出胸膛,解下红主腰儿,露出白净净肉乳儿,不觉淫心荡漾,便来搂那妇人。段三娘把王庆一掌打个耳刮子道:“莫要歪缠,恁般要紧!”两个搂抱上床,钻入被窝里,共枕欢娱。
当夜新房外,又有嘴也笑得歪的一桩事儿。那方翰,丘翔,施俊的老婆,通是少年,都喝得脸儿红红地,且不去睡,扯了段二段五的两个老婆,悄地到新房外,隔板侧耳窃听;房中声息,被他每件件都听得仔细。那王庆是个浮浪子,颇知房中术,他见老婆来得,竭力奉承。外面这伙妇人,听到浓深处,不觉罗裙儿也湿透了。
众妇人正在那里嘲笑打诨,你绰我捏,只见段二抢进来大叫道:“怎么好!怎么好!你每也不知利害,兀是在此笑耍!”众妇人都捏了两把汗,却没理会处。段二又喊道:“妹子,三娘,快起来!你床上招了个祸胎也!”段三娘正在得意处,反嗔怪段二,便在床上答道:“夜晚间有甚事,恁般大惊小怪!”段二又喊道:“火燎鸟毛了!你每兀是不知死活!”王庆心中本是有事的人,教老婆穿衣服,一同出房来问,众妇人都跑散了。王庆方出房门,被段二一手扯住,来到前面草堂上,却是范全在那里叫苦叫屈,如热锅上蚂蚁,没走一头处。随后段太公,段五,段三娘都到。
却是新安县龚家村东的黄达,调治好了打伤的病,被他访知王庆踪迹实落处,昨晚到房州报知州尹。州尹张顾行,押了公文,便差都头,领着士兵,来捉凶人王庆,及窝藏人犯范全并段氏人众。范全因与本州当案薛孔目交好,密地里先透了个消息。范全弃了老小,一溜烟走来这里,顷刻便有官兵来也!众人个个都要官司哩!众人跌脚捶胸,好似掀翻了抱瞈窠,弄出许多慌来,却去骂王庆,羞三娘。正在闹吵,只见草堂外东厢里走出算命的“金剑先生”李助,上前说道:“列位若要免祸,须听小子一言!”众人一齐上前拥着来问。
李助道:“事已如此,三十六策,走为上策!”众人道:“走到那里去?”李助道:“只这里西去二十里外,有座房山。”众人道:“那里是强人出没去处。”李助笑道:“列位恁般呆!你每如今还想要做好人?”众人道:“却是怎么?”李助道:“房山寨主廖立,与小子颇是相识。他手下有五六百名喽罗,官兵不能收捕。事不宜迟,快收拾细软等物,都到那里入伙,方避得大祸。”方翰等六个男女,恐怕日后捉亲属连累,又被王庆,段三娘十分撺掇,众人无可如何,只得都上了这条路。
把庄里有的没的细软等物,即便收拾,尽教打叠起了;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王庆、段三娘、段二、段五、方翰、丘翔、施俊、李助、范全九个人,都结束齐整,各人跨了腰刀,架上了朴刀,唤集庄客,愿去的共是四十余个,俱拽扎拴缚停当。王庆、李助、范全当头,方翰、丘翔、施俊保护女子在中。幸得那五个女子,都是锄头般的脚,却与男子一般的会走。段三娘、段二、段五在后,把庄上前后都放把火,发声喊,众人都执器械,一哄望西而走。邻舍及近村人家,平日畏段家人物如虎,今日见他每明火执仗,又不知他每备细,都闭着门,那里有一个敢来拦挡。
王庆等方行得四五里,早遇着都头士兵,同了黄达,眼同来捉人。都头上前,早被王庆手起刀落,把一个斩为两段。李助,段三娘等,一拥上前,杀散士兵,黄达也被王庆杀了。
王庆等一行人来到房山寨下,已是五更时分。李助计议,欲先自上山,诉求廖立,方好领众人上山入伙。寨内巡视的小喽罗,见山下火把乱明,即去报知寨主。那廖立疑是官兵,他平日欺惯了官兵没用,连忙起身,披褂绰,开了栅寨,点起小喽罗,下山拒敌。王庆见山上火起,又有许多人下来,先做准备。当下廖立直到山下,看见许多男女,料道不是官兵。廖立挺喝道:“你这伙鸟男女,如何来惊动我山寨,在太岁头上动土?”李助上前躬身道:“大王,是劣弟李助。”随即把王庆犯罪,及杀管营,杀官兵的事,略述一遍。
廖立听李助说得王庆恁般了得,更有段家兄弟帮助,我只一身,恐日后受他晦气,翻着脸对李助道:“我这个小去处,却容不得你每。”王庆听了这句,心下思想:“山寨中只有这个主儿,先除了此人,小喽罗何足为虑?”便挺朴刀,直抢廖立。那廖立大怒,捻枪来迎。段三娘恐王庆有失,挺朴刀来相助。三个人斗了十数合,三个人里倒了一个。正是:
瓦罐不离井上破,强人必是镝前亡。
毕竟三人中倒了那一个,且听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当时王庆来到定山堡,这里有五六百户人家,戏台搭在堡东的麦地上。那时歌女还没上台表演,台下四周摆着三四十张桌子,都有人围在那里掷骰子赌钱。那掷骰子的玩法多种多样,有:
六风儿、五么子、火燎毛、朱窝儿等。
还有玩颠钱的,一群人蹲在地上,共有二十多人。颠钱的玩法也不少,有:浑纯儿、三背间、八叉儿等。
那些掷骰子的人在那儿喊着各种点数,玩颠钱的则叫着字、背;有的一边玩一边嬉笑怒骂,有的玩得十分认真。输了的人,哪怕脱了衣服、当了衣裳,摘下头巾、脱掉袜子,也要去翻本,他们荒废了正经事,连睡觉吃饭都顾不上,可到最后往往还是输;赢了的人则得意洋洋,东摇西摆,到处找地方喝酒,准备再接着赌,他们身边的便袋、搭膊、衣袖里都是银钱,可最后结算的时候,发现其实也没赢多少,赢来的钱都被那些在旁边抽头、放赌的人赚走了。先不说赌博的场景,还有那些村姑农妇,放下了锄头、停下浇灌菜园的活儿,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过来,她们一个个脸黑得像泥,牙齿却像黄金一样,呆呆地站在那儿,等着歌女出来。她们心想同样都是爹娘生养的,这歌女怎么就长得那么标致,还能有这么多人来看她。当时不仅附近村庄的人来了,城里的人也赶出来瞧热闹,把那青青的麦地都踏平了十几亩。
闲话少叙,当时王庆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心里技痒难耐。他看到戏台里面,人堆里有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两手撑在桌子上,坐在杌子上。这大汉生得圆眼大脸,肩膀宽阔,腰却很细,桌上堆着五贯钱、一个色盆和六个骰子,却没人和他赌。王庆心里琢磨:“我从吃官司到现在,有十多个月没玩这玩意儿了。前几天范全哥哥给我买柴薪的一锭银子还在这儿,就拿它当本钱,和这家伙掷几局,赢几贯钱回去买果子吃。”
当下,王庆拿出银子,往桌上一扔,对那大汉说:“随便玩几局。” 那大汉看了王庆一眼,说道:“想玩就来。” 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人从前面桌子边的人群里挤了出来,这人身材高大,和坐着的大汉长得有些相像。他对王庆说:“和他玩,这锭银子怎么能直接当赌注呢?把银子给我,我这儿有钱。你要是赢了,每贯钱我多给你二十文利息。” 王庆说:“行!” 便和这人下了两贯钱的注,这人却每贯钱先扣掉了二十文。王庆说:“算了!” 接着就和那大汉讲好赌朱窝儿的玩法。才刚掷了两三盆,就又有一个人挤过来,也要下注。
王庆是东京出了名的赌棍,他对赌局门道很熟悉,不仅会巧妙地躲闪、耍手段,还狡猾奸诈,会在赌博时下黑手作弊。那个负责抽头的人,趁着混乱跑到旁边桌子那儿去了,后来挤过来的这人说王庆赌得太猛,就收了注,只替那大汉抽头。
王庆运气不错,一口气赢了两贯钱,手气来了就更收不住,又是三红又是四聚,不停地赢。那大汉急着想翻本,可每次掷骰子都是不好的点数。王庆掷出九点,那大汉偏偏掷出个倒八;没一会儿,大汉桌上的五贯钱就输得一干二净。
王庆赢了钱,用绳子穿过两贯,放在一边,打算等那大汉来赎本钱,又把另外三贯钱也穿好绑好,正准备用肩膀扛着钱离开,输钱的大汉却喝道:“你想把钱拿到哪儿去?只怕这钱刚出炉太烫,烫了你的手!” 王庆生气地骂道:“这是你输给我的,少在这儿放屁!” 那大汉瞪圆眼睛骂道:“你这狗崽子,敢骂你爷爷!” 王庆也骂道:“你这乡下混蛋,难道我还怕你拳头打进我肚子里拔不出来,就不敢拿这钱?” 那大汉举起双拳,朝着王庆的脸就打过来。王庆侧身一闪,顺势抓住那大汉的手,用右肘朝着大汉的胸脯一顶,右脚一勾,把大汉的左脚绊倒。
那大汉空有一身蛮力,哪懂得这种摔跤的技巧,“扑通” 一声往后摔倒,脸朝天,背着地。周围围观看热闹的人都哄笑起来。那大汉挣扎着想站起来,王庆上前按住他,对着他就是一顿打。之前那个负责抽头的人走过来,既不劝架,也不帮忙,反而把桌上的钱全都抢走了。王庆大怒,放开地上的大汉,大步追了上去。这时,人堆里突然闪出一个女子,大声喝道:“不许无礼!有我在这儿呢!”
这女子大约二十四五岁,她脱掉外面的衫子,揉成一团扔在一张桌子上,里面穿着箭袖紧身的鹦哥绿短袄,下身是一条大裆紫夹袖裤,她大步走上前,举起拳头就朝王庆打来。王庆见她是个女子,又看出她出拳有破绽,就想故意逗她,所以没用快速摔倒她的方法,也摆出双拳,亮了个架势,使出招式和这女子对打起来。
这时,歌女已经上台表演笑乐院本了,众人看到这边男女在对打,都围了过来,把两人围在中间观看。那女子见王庆只是招架,没什么进攻的动作,以为他没什么本事,就瞅准一个空当,使出 “黑虎偷心势”,一拳朝着王庆的胸口打去。王庆侧身一闪,女子这一拳打空了,收拳都来不及。王庆趁机扭住她,顺势一甩,把女子摔倒在地;刚一着地,王庆又顺手把她抱了起来,这个招式叫 “虎抱头”。王庆说:“别弄脏了衣服。别怪我冒犯你,是你自己来找我的。” 那女子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称赞王庆:“啧啧,好拳好腿!真厉害!”
那边输钱的大汉和抢钱的家伙,分开众人,一起冲上前喝道:“你这杂种,好大的胆子!竟敢摔我妹子?” 王庆也骂道:“你们这些输不起的脏家伙,抢了我的钱,还敢说脏话!” 说着就冲上去,挥拳要打。这时,一个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挡在中间,隔开了双方,大声喊道:“李大郎,别乱来!段二哥、段五哥,你们也别动手!大家都是本地人,有话好好说!” 王庆一看,原来是范全。这三人还真就住了手。范全赶紧向那女子行礼,说:“三娘,给你请安了。” 那女子也回了个万福礼,然后问道:“李大郎是院长的亲戚吗?” 范全说:“是我的表弟。” 那女子说:“他拳脚可真厉害!”
王庆对范全说:“那家伙输了钱,还让同伙把我的钱抢走,太气人了!” 范全笑着说:“这是段二哥和段五哥的把戏,你怎么去搅和他们呢?” 那边段二、段五一直盯着妹子。那女子说:“看在范院长的面子上,别和他争了。把那锭银子拿过来!” 段五见妹子这么说,又觉得妹子厉害,便说:“算我倒霉,输就输了。” 于是取出那锭原银,递给妹子三娘。三娘把银子交给范全,说:“原银在这儿,拿去吧!” 说完,就拉着段二、段五,分开众人走了。范全也拉着王庆,直接回到了草庄。
范全埋怨王庆说:“我看在老娘的面子上,冒着天大的风险留你在这儿;要是遇到朝廷大赦,还能再帮你谋划出路。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段二、段五这两人最刁钻蛮横了,他们的妹子段三娘更是厉害,大家都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大虫窝’。不知道有多少正经人家的子弟被她哄骗。她十五岁就嫁了人,她老公木讷愚笨,还不到一年,就被她折磨死了。她仗着自己有点力气,和段二、段五专门在外面惹是生非,赚那些昧良心的钱。附近的村庄,哪家不怕他们?他们请这歌女来,就是为了吸引别人来赌博。那些桌子,哪个不是他们设的圈套?哥哥,你怎么就跑到那儿去惹事呢!要是不小心露了马脚,你可就大祸临头了。” 王庆被范全说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范全站起来对王庆说:“我要去州里当值了,明天再来看你。”
不说范全进房州城的事,当天晚上大家各自休息,一夜无话。第二天,王庆刚梳洗完毕,庄客就来报告说:“段太公来看大郎了。” 王庆只好到外面迎接,只见是一位满脸皱纹、胡子银白的老者。两人行过礼后,分宾主坐下。段太公把王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嘴里说道:“果然是一表人才!” 接着就问王庆是哪里人、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范院长和他是什么亲戚关系、有没有娶妻等问题。王庆听他问得奇怪,就编了一套假话应付道:“我是西京人,父母都去世了,妻子也死了,我和范节级是表兄弟。去年范节级到西京办事,看我孤孤单单没人照顾,就把我接到这儿来了。我略懂一些拳棒功夫,以后找个机会,就在本州谋个出路。”
段太公听了非常高兴,又问了王庆的生辰八字,然后就告辞离开了。过了好一会儿,王庆正心里犯嘀咕呢,又有一个人推门进来,问道:“范院长在吗?这位就是李大郎吧?” 两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有些面熟,心里都在想:“好像见过。” 行完礼后,正准备询问,范全正好也回来了。三人坐下后,范全问道:“李先生怎么来了?” 王庆一听,突然想起来:“他是那个算卦的李助。” 李助也想起来了,说:“他是东京人,姓王,曾经找我算过卦。” 李助对范全说:“院长,我一直没机会来拜访您。您是不是有个亲戚叫李大郎?” 范全指着王庆说:“这就是我兄弟李大郎。”
王庆赶忙接过话茬说:“我本来就姓李,那个王是我外公的姓。” 李助拍着手笑道:“我记性还真好。我就说你姓王,我们曾在东京开封府前见过面。” 王庆见他把事情说得这么清楚,只好低下头不说话。李助对王庆说:“自从分别后,我回到荆南,遇到一个奇人,他传授我剑术和看相算卦的绝妙方法,所以大家都叫我‘金剑先生’。最近我在房州,听说这儿热闹,就来赶这个节,做点生意。段氏兄弟知道我会剑术,想让我教他们击刺的本领,所以把我留在家里。刚才段太公回来,把你的生辰八字给我推算,哪有你这么好的八字啊?以后必定大富大贵。眼下红鸾星照临,应该会有喜事临门。段三娘和段太公都很高兴,想招你做女婿。我趁着今天是个好日子,特地来做这个媒人。三娘的八字和你很合,旺夫得很。我刚算过,你们俩就像铜盆配铁帚,简直是天生一对。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啊!” 范全听了这番话,沉思了一会儿,心里想:“段家这伙人很刁钻,如果不答应这门亲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可就麻烦大了。只能顺着他们了!” 于是对李助说:“原来是这样!感谢段太公和三娘的美意。只是我这个兄弟有点憨傻,怎么能高攀做娇客呢?”
李助说:“哎呀!院长你别太谦虚了。那边三娘对你兄弟可是赞不绝口呢!” 范全说:“要是这样,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就替他答应这门亲事。” 说着,他从身边拿出一锭重五两的银子,递给李助,说:“在这乡下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这点小意思,就当是请您喝茶吃果子,事成之后,我再重重谢您。” 李助说:“这怎么好意思呢!” 范全说:“不成敬意,还请您多多包涵!只有一件事,先生您可别说他有两个姓,其他的事就全仰仗您帮忙周全了。” 李助本就是个靠算命看相为生的人,收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辞别了范全和王庆,回到段家庄回复。他才不管什么一姓两姓、好人坏人呢,一门心思撮合这门亲事,就为了骗点酒食、赚点铜钱。再加上段三娘自己也看中了王庆,平日里家里人都怕她,就算是段太公,也不敢违抗她的意思,所以这门亲事一说就成了。
李助在两边来回说合,还想着多要点聘金,这样自己这个媒人也风光些。范全担心行聘的事传出去会惹麻烦,就和段家商量,两家都省去这些环节。段太公本就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这样一来他更高兴了,马上就选日子成亲。选了本月二十二日,这天杀羊杀猪,捕鱼捉蛙,准备了大碗酒、大盘肉,请了一些男女亲戚来喝喜酒,至于那些吹吹打打的仪式、洞房花烛的排场,全都省了。范全给王庆做了一身新衣服,送到段家庄。范全因为官府有事,提前告辞离开了。
王庆和段三娘举行交拜、合卺等仪式,也都是草草了事。段太公在草堂上摆了酒席,和二十来个亲戚,还有自家儿子、新女婿,以及媒人李助,在草堂上吃喝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散席。路近的亲戚都告辞回去了;路远来不及走的,有姑丈方翰夫妇、表弟丘翔一家,还有段二的舅子施俊夫妇。三个男人在外面东厢休息;那三个女眷都不太稳重,她们搬来一些酒食,到新房给王庆和段三娘暖房,嘻嘻哈哈地又喝了一会儿酒,才收拾休息。这时,有个叫老马的丫头到新房里铺床叠被,让新郎新娘休息,丫头从外面把门带上,就知趣地离开了。
段三娘从小就抛头露面,而且她是过来人,对这些事也不在乎,一点也不害臊,直接就卸下钗环,脱掉衫子。王庆本就是个浪荡子弟,自从吃了官司后,也有十多个月没近女色了。段三娘虽然眉毛粗、眼睛大,不像娇秀、牛氏那样妖娆美丽,但在灯光下,她敞开胸膛,解开红色的抹胸,露出白白净净的胸脯,王庆顿时心猿意马,忍不住去搂抱她。段三娘抬手给了王庆一巴掌,骂道:“别瞎缠,急什么!” 两人相拥着上了床,钻进被窝里,同枕共欢。
当天晚上,新房外还发生了一件让人笑得合不拢嘴的事。方翰、丘翔、施俊的老婆,都是年轻人,她们喝得满脸通红,还不想睡觉,拉着段二、段五的两个老婆,悄悄地来到新房外,隔着木板偷听里面的动静;新房里的声音,她们听得清清楚楚。王庆本就是个浪荡子,懂得不少男女之事,见老婆如此主动,更是卖力讨好。外面这几个妇人听到动情处,不知不觉连裙子都湿透了。
这几个妇人正在那儿嬉笑打闹,你推我搡,只见段二冲进来大喊道:“这下糟了!这下糟了!你们也不分个轻重,还在这儿瞎乐!” 这几个妇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段二又喊道:“妹子,三娘,快起来!你床上招来大祸了!” 段三娘正沉浸在喜悦中,听到段二这么喊,心里有些生气,在床上回应道:“大晚上的,喊什么喊,大惊小怪的!” 段二又喊道:“都火烧眉毛了!你们还不知道死活!” 王庆心里本就有鬼,赶紧让老婆穿上衣服,一起出房询问,这几个妇人吓得一哄而散。王庆刚出房门,就被段二一把拉住,带到前面的草堂上,只见范全在那儿急得直叫苦,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随后段太公、段五、段三娘也都来了。
原来是新安县龚家村东边的黄达,他的伤调养好了,打听到王庆的准确行踪后,昨天赶到房州向州尹告发。州尹张顾行接到报告后,立刻发了公文,派都头带着士兵,来捉拿凶犯王庆,以及窝藏犯人的范全和段家的所有人。范全因为和本州负责办案的薛孔目关系好,提前得到了消息。他顾不上老婆孩子,一路跑到这里,因为马上官兵就要来了!大家都要吃官司了!众人急得直跺脚、捶胸,就像捅翻了马蜂窝一样,乱成一团,还不停地埋怨王庆,数落三娘。正在吵闹的时候,只见草堂外东厢里走出了算命的 “金剑先生” 李助,他走上前说道:“各位要是想免去这场灾祸,就得听我一句话!” 众人立刻围上去询问。
李助说:“事已至此,俗话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众人问:“能走到哪里去呢?” 李助说:“从这里往西二十里外,有一座房山。” 众人说:“那里可是强盗出没的地方。” 李助笑着说:“你们怎么这么糊涂!难道到现在你们还想安安稳稳地做良民?” 众人又问:“这是什么意思?” 李助说:“房山寨主廖立,我和他还算有点交情。他手下有五六百个喽啰,官兵都奈何不了他。现在情况紧急,大家赶紧收拾些值钱的东西,都到那里入伙,才能躲过这场大祸。” 方翰等六个人,担心日后被亲属牵连,再加上王庆、段三娘在一旁极力劝说,众人实在没办法,只好决定走这条路。
于是,大家把庄里能拿的、不能拿的细软物品,全都收拾起来,打成包裹;同时点起三四十个火把。王庆、段三娘、段二、段五、方翰、丘翔、施俊、李助、范全这九个人,全都收拾妥当,各自腰间别着刀,手里拿着朴刀,召集庄客,愿意一起走的共有四十多人,也都收拾停当。王庆、李助、范全在前面带头,方翰、丘翔、施俊保护着几个女子走在中间。幸好这五个女子都是大脚,走起路来和男人一样利落。段三娘、段二、段五在后面押阵,他们把庄上前后都放了火,大喊一声,众人手持器械,一起朝着西边奔去。附近的邻居和村民,平日里就像怕老虎一样害怕段家的人,今天看到他们明火执仗地行动,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紧紧关着门,没有一个人敢出来阻拦。
王庆等人刚走了四五里路,就遇到了都头带着士兵,还有黄达一起来抓人。都头上前,王庆眼疾手快,手起刀落,把都头砍成了两段。李助、段三娘等人一拥而上,打散了士兵,黄达也被王庆给杀了。
王庆这一行人来到房山寨下的时候,已经是五更时分。李助商量着,想自己先上山,去和廖立说说,这样大家才能顺利上山入伙。寨里负责巡逻的小喽啰,看到山下火把通明,赶紧去报告寨主。廖立怀疑是官兵来了,他平日里就看不起官兵,觉得他们没什么本事,于是连忙起身,披上铠甲,拿起长枪,打开栅寨,点齐小喽啰,下山迎敌。王庆看到山上起火,又有不少人下来,便提前做好了准备。廖立一直来到山下,看到这么多男女,料想不是官兵。廖立举着长枪喝道:“你们这群男女是什么人,竟敢来惊动我的山寨,在太岁头上动土?” 李助上前躬身说道:“大王,是我啊,李助。” 接着,他把王庆犯了罪,以及杀了管营、又杀了官兵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廖立听李助说王庆这么厉害,还有段家兄弟帮忙,心里琢磨着自己势单力薄,恐怕日后会被王庆等人压制,于是脸色一沉,对李助说:“我这小地方,可容不下你们。” 王庆听了这话,心里想:“这山寨里就他说了算,只要先除掉他,那些小喽啰就不足为惧了。” 于是,他握紧朴刀,直冲向廖立。廖立见状大怒,挥舞着长枪迎了上来。段三娘担心王庆有闪失,也拿着朴刀冲上去帮忙。三个人你来我往,大战了十几个回合,结果三个人当中有一个人倒下了。正所谓:
瓦罐不离井上破,强人必是镝前亡。
(译文:经常在井边打水的瓦罐容易打破,做强盗的最终也会在兵器下送命。)
毕竟三人中倒下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六风儿、五么子、火燎毛、朱窝儿等。
还有玩颠钱的,一群人蹲在地上,共有二十多人。颠钱的玩法也不少,有:浑纯儿、三背间、八叉儿等。
那些掷骰子的人在那儿喊着各种点数,玩颠钱的则叫着字、背;有的一边玩一边嬉笑怒骂,有的玩得十分认真。输了的人,哪怕脱了衣服、当了衣裳,摘下头巾、脱掉袜子,也要去翻本,他们荒废了正经事,连睡觉吃饭都顾不上,可到最后往往还是输;赢了的人则得意洋洋,东摇西摆,到处找地方喝酒,准备再接着赌,他们身边的便袋、搭膊、衣袖里都是银钱,可最后结算的时候,发现其实也没赢多少,赢来的钱都被那些在旁边抽头、放赌的人赚走了。先不说赌博的场景,还有那些村姑农妇,放下了锄头、停下浇灌菜园的活儿,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过来,她们一个个脸黑得像泥,牙齿却像黄金一样,呆呆地站在那儿,等着歌女出来。她们心想同样都是爹娘生养的,这歌女怎么就长得那么标致,还能有这么多人来看她。当时不仅附近村庄的人来了,城里的人也赶出来瞧热闹,把那青青的麦地都踏平了十几亩。
闲话少叙,当时王庆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心里技痒难耐。他看到戏台里面,人堆里有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两手撑在桌子上,坐在杌子上。这大汉生得圆眼大脸,肩膀宽阔,腰却很细,桌上堆着五贯钱、一个色盆和六个骰子,却没人和他赌。王庆心里琢磨:“我从吃官司到现在,有十多个月没玩这玩意儿了。前几天范全哥哥给我买柴薪的一锭银子还在这儿,就拿它当本钱,和这家伙掷几局,赢几贯钱回去买果子吃。”
当下,王庆拿出银子,往桌上一扔,对那大汉说:“随便玩几局。” 那大汉看了王庆一眼,说道:“想玩就来。” 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人从前面桌子边的人群里挤了出来,这人身材高大,和坐着的大汉长得有些相像。他对王庆说:“和他玩,这锭银子怎么能直接当赌注呢?把银子给我,我这儿有钱。你要是赢了,每贯钱我多给你二十文利息。” 王庆说:“行!” 便和这人下了两贯钱的注,这人却每贯钱先扣掉了二十文。王庆说:“算了!” 接着就和那大汉讲好赌朱窝儿的玩法。才刚掷了两三盆,就又有一个人挤过来,也要下注。
王庆是东京出了名的赌棍,他对赌局门道很熟悉,不仅会巧妙地躲闪、耍手段,还狡猾奸诈,会在赌博时下黑手作弊。那个负责抽头的人,趁着混乱跑到旁边桌子那儿去了,后来挤过来的这人说王庆赌得太猛,就收了注,只替那大汉抽头。
王庆运气不错,一口气赢了两贯钱,手气来了就更收不住,又是三红又是四聚,不停地赢。那大汉急着想翻本,可每次掷骰子都是不好的点数。王庆掷出九点,那大汉偏偏掷出个倒八;没一会儿,大汉桌上的五贯钱就输得一干二净。
王庆赢了钱,用绳子穿过两贯,放在一边,打算等那大汉来赎本钱,又把另外三贯钱也穿好绑好,正准备用肩膀扛着钱离开,输钱的大汉却喝道:“你想把钱拿到哪儿去?只怕这钱刚出炉太烫,烫了你的手!” 王庆生气地骂道:“这是你输给我的,少在这儿放屁!” 那大汉瞪圆眼睛骂道:“你这狗崽子,敢骂你爷爷!” 王庆也骂道:“你这乡下混蛋,难道我还怕你拳头打进我肚子里拔不出来,就不敢拿这钱?” 那大汉举起双拳,朝着王庆的脸就打过来。王庆侧身一闪,顺势抓住那大汉的手,用右肘朝着大汉的胸脯一顶,右脚一勾,把大汉的左脚绊倒。
那大汉空有一身蛮力,哪懂得这种摔跤的技巧,“扑通” 一声往后摔倒,脸朝天,背着地。周围围观看热闹的人都哄笑起来。那大汉挣扎着想站起来,王庆上前按住他,对着他就是一顿打。之前那个负责抽头的人走过来,既不劝架,也不帮忙,反而把桌上的钱全都抢走了。王庆大怒,放开地上的大汉,大步追了上去。这时,人堆里突然闪出一个女子,大声喝道:“不许无礼!有我在这儿呢!”
这女子大约二十四五岁,她脱掉外面的衫子,揉成一团扔在一张桌子上,里面穿着箭袖紧身的鹦哥绿短袄,下身是一条大裆紫夹袖裤,她大步走上前,举起拳头就朝王庆打来。王庆见她是个女子,又看出她出拳有破绽,就想故意逗她,所以没用快速摔倒她的方法,也摆出双拳,亮了个架势,使出招式和这女子对打起来。
这时,歌女已经上台表演笑乐院本了,众人看到这边男女在对打,都围了过来,把两人围在中间观看。那女子见王庆只是招架,没什么进攻的动作,以为他没什么本事,就瞅准一个空当,使出 “黑虎偷心势”,一拳朝着王庆的胸口打去。王庆侧身一闪,女子这一拳打空了,收拳都来不及。王庆趁机扭住她,顺势一甩,把女子摔倒在地;刚一着地,王庆又顺手把她抱了起来,这个招式叫 “虎抱头”。王庆说:“别弄脏了衣服。别怪我冒犯你,是你自己来找我的。” 那女子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称赞王庆:“啧啧,好拳好腿!真厉害!”
那边输钱的大汉和抢钱的家伙,分开众人,一起冲上前喝道:“你这杂种,好大的胆子!竟敢摔我妹子?” 王庆也骂道:“你们这些输不起的脏家伙,抢了我的钱,还敢说脏话!” 说着就冲上去,挥拳要打。这时,一个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挡在中间,隔开了双方,大声喊道:“李大郎,别乱来!段二哥、段五哥,你们也别动手!大家都是本地人,有话好好说!” 王庆一看,原来是范全。这三人还真就住了手。范全赶紧向那女子行礼,说:“三娘,给你请安了。” 那女子也回了个万福礼,然后问道:“李大郎是院长的亲戚吗?” 范全说:“是我的表弟。” 那女子说:“他拳脚可真厉害!”
王庆对范全说:“那家伙输了钱,还让同伙把我的钱抢走,太气人了!” 范全笑着说:“这是段二哥和段五哥的把戏,你怎么去搅和他们呢?” 那边段二、段五一直盯着妹子。那女子说:“看在范院长的面子上,别和他争了。把那锭银子拿过来!” 段五见妹子这么说,又觉得妹子厉害,便说:“算我倒霉,输就输了。” 于是取出那锭原银,递给妹子三娘。三娘把银子交给范全,说:“原银在这儿,拿去吧!” 说完,就拉着段二、段五,分开众人走了。范全也拉着王庆,直接回到了草庄。
范全埋怨王庆说:“我看在老娘的面子上,冒着天大的风险留你在这儿;要是遇到朝廷大赦,还能再帮你谋划出路。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段二、段五这两人最刁钻蛮横了,他们的妹子段三娘更是厉害,大家都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大虫窝’。不知道有多少正经人家的子弟被她哄骗。她十五岁就嫁了人,她老公木讷愚笨,还不到一年,就被她折磨死了。她仗着自己有点力气,和段二、段五专门在外面惹是生非,赚那些昧良心的钱。附近的村庄,哪家不怕他们?他们请这歌女来,就是为了吸引别人来赌博。那些桌子,哪个不是他们设的圈套?哥哥,你怎么就跑到那儿去惹事呢!要是不小心露了马脚,你可就大祸临头了。” 王庆被范全说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范全站起来对王庆说:“我要去州里当值了,明天再来看你。”
不说范全进房州城的事,当天晚上大家各自休息,一夜无话。第二天,王庆刚梳洗完毕,庄客就来报告说:“段太公来看大郎了。” 王庆只好到外面迎接,只见是一位满脸皱纹、胡子银白的老者。两人行过礼后,分宾主坐下。段太公把王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嘴里说道:“果然是一表人才!” 接着就问王庆是哪里人、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范院长和他是什么亲戚关系、有没有娶妻等问题。王庆听他问得奇怪,就编了一套假话应付道:“我是西京人,父母都去世了,妻子也死了,我和范节级是表兄弟。去年范节级到西京办事,看我孤孤单单没人照顾,就把我接到这儿来了。我略懂一些拳棒功夫,以后找个机会,就在本州谋个出路。”
段太公听了非常高兴,又问了王庆的生辰八字,然后就告辞离开了。过了好一会儿,王庆正心里犯嘀咕呢,又有一个人推门进来,问道:“范院长在吗?这位就是李大郎吧?” 两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有些面熟,心里都在想:“好像见过。” 行完礼后,正准备询问,范全正好也回来了。三人坐下后,范全问道:“李先生怎么来了?” 王庆一听,突然想起来:“他是那个算卦的李助。” 李助也想起来了,说:“他是东京人,姓王,曾经找我算过卦。” 李助对范全说:“院长,我一直没机会来拜访您。您是不是有个亲戚叫李大郎?” 范全指着王庆说:“这就是我兄弟李大郎。”
王庆赶忙接过话茬说:“我本来就姓李,那个王是我外公的姓。” 李助拍着手笑道:“我记性还真好。我就说你姓王,我们曾在东京开封府前见过面。” 王庆见他把事情说得这么清楚,只好低下头不说话。李助对王庆说:“自从分别后,我回到荆南,遇到一个奇人,他传授我剑术和看相算卦的绝妙方法,所以大家都叫我‘金剑先生’。最近我在房州,听说这儿热闹,就来赶这个节,做点生意。段氏兄弟知道我会剑术,想让我教他们击刺的本领,所以把我留在家里。刚才段太公回来,把你的生辰八字给我推算,哪有你这么好的八字啊?以后必定大富大贵。眼下红鸾星照临,应该会有喜事临门。段三娘和段太公都很高兴,想招你做女婿。我趁着今天是个好日子,特地来做这个媒人。三娘的八字和你很合,旺夫得很。我刚算过,你们俩就像铜盆配铁帚,简直是天生一对。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啊!” 范全听了这番话,沉思了一会儿,心里想:“段家这伙人很刁钻,如果不答应这门亲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可就麻烦大了。只能顺着他们了!” 于是对李助说:“原来是这样!感谢段太公和三娘的美意。只是我这个兄弟有点憨傻,怎么能高攀做娇客呢?”
李助说:“哎呀!院长你别太谦虚了。那边三娘对你兄弟可是赞不绝口呢!” 范全说:“要是这样,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就替他答应这门亲事。” 说着,他从身边拿出一锭重五两的银子,递给李助,说:“在这乡下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这点小意思,就当是请您喝茶吃果子,事成之后,我再重重谢您。” 李助说:“这怎么好意思呢!” 范全说:“不成敬意,还请您多多包涵!只有一件事,先生您可别说他有两个姓,其他的事就全仰仗您帮忙周全了。” 李助本就是个靠算命看相为生的人,收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辞别了范全和王庆,回到段家庄回复。他才不管什么一姓两姓、好人坏人呢,一门心思撮合这门亲事,就为了骗点酒食、赚点铜钱。再加上段三娘自己也看中了王庆,平日里家里人都怕她,就算是段太公,也不敢违抗她的意思,所以这门亲事一说就成了。
李助在两边来回说合,还想着多要点聘金,这样自己这个媒人也风光些。范全担心行聘的事传出去会惹麻烦,就和段家商量,两家都省去这些环节。段太公本就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这样一来他更高兴了,马上就选日子成亲。选了本月二十二日,这天杀羊杀猪,捕鱼捉蛙,准备了大碗酒、大盘肉,请了一些男女亲戚来喝喜酒,至于那些吹吹打打的仪式、洞房花烛的排场,全都省了。范全给王庆做了一身新衣服,送到段家庄。范全因为官府有事,提前告辞离开了。
王庆和段三娘举行交拜、合卺等仪式,也都是草草了事。段太公在草堂上摆了酒席,和二十来个亲戚,还有自家儿子、新女婿,以及媒人李助,在草堂上吃喝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散席。路近的亲戚都告辞回去了;路远来不及走的,有姑丈方翰夫妇、表弟丘翔一家,还有段二的舅子施俊夫妇。三个男人在外面东厢休息;那三个女眷都不太稳重,她们搬来一些酒食,到新房给王庆和段三娘暖房,嘻嘻哈哈地又喝了一会儿酒,才收拾休息。这时,有个叫老马的丫头到新房里铺床叠被,让新郎新娘休息,丫头从外面把门带上,就知趣地离开了。
段三娘从小就抛头露面,而且她是过来人,对这些事也不在乎,一点也不害臊,直接就卸下钗环,脱掉衫子。王庆本就是个浪荡子弟,自从吃了官司后,也有十多个月没近女色了。段三娘虽然眉毛粗、眼睛大,不像娇秀、牛氏那样妖娆美丽,但在灯光下,她敞开胸膛,解开红色的抹胸,露出白白净净的胸脯,王庆顿时心猿意马,忍不住去搂抱她。段三娘抬手给了王庆一巴掌,骂道:“别瞎缠,急什么!” 两人相拥着上了床,钻进被窝里,同枕共欢。
当天晚上,新房外还发生了一件让人笑得合不拢嘴的事。方翰、丘翔、施俊的老婆,都是年轻人,她们喝得满脸通红,还不想睡觉,拉着段二、段五的两个老婆,悄悄地来到新房外,隔着木板偷听里面的动静;新房里的声音,她们听得清清楚楚。王庆本就是个浪荡子,懂得不少男女之事,见老婆如此主动,更是卖力讨好。外面这几个妇人听到动情处,不知不觉连裙子都湿透了。
这几个妇人正在那儿嬉笑打闹,你推我搡,只见段二冲进来大喊道:“这下糟了!这下糟了!你们也不分个轻重,还在这儿瞎乐!” 这几个妇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段二又喊道:“妹子,三娘,快起来!你床上招来大祸了!” 段三娘正沉浸在喜悦中,听到段二这么喊,心里有些生气,在床上回应道:“大晚上的,喊什么喊,大惊小怪的!” 段二又喊道:“都火烧眉毛了!你们还不知道死活!” 王庆心里本就有鬼,赶紧让老婆穿上衣服,一起出房询问,这几个妇人吓得一哄而散。王庆刚出房门,就被段二一把拉住,带到前面的草堂上,只见范全在那儿急得直叫苦,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随后段太公、段五、段三娘也都来了。
原来是新安县龚家村东边的黄达,他的伤调养好了,打听到王庆的准确行踪后,昨天赶到房州向州尹告发。州尹张顾行接到报告后,立刻发了公文,派都头带着士兵,来捉拿凶犯王庆,以及窝藏犯人的范全和段家的所有人。范全因为和本州负责办案的薛孔目关系好,提前得到了消息。他顾不上老婆孩子,一路跑到这里,因为马上官兵就要来了!大家都要吃官司了!众人急得直跺脚、捶胸,就像捅翻了马蜂窝一样,乱成一团,还不停地埋怨王庆,数落三娘。正在吵闹的时候,只见草堂外东厢里走出了算命的 “金剑先生” 李助,他走上前说道:“各位要是想免去这场灾祸,就得听我一句话!” 众人立刻围上去询问。
李助说:“事已至此,俗话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众人问:“能走到哪里去呢?” 李助说:“从这里往西二十里外,有一座房山。” 众人说:“那里可是强盗出没的地方。” 李助笑着说:“你们怎么这么糊涂!难道到现在你们还想安安稳稳地做良民?” 众人又问:“这是什么意思?” 李助说:“房山寨主廖立,我和他还算有点交情。他手下有五六百个喽啰,官兵都奈何不了他。现在情况紧急,大家赶紧收拾些值钱的东西,都到那里入伙,才能躲过这场大祸。” 方翰等六个人,担心日后被亲属牵连,再加上王庆、段三娘在一旁极力劝说,众人实在没办法,只好决定走这条路。
于是,大家把庄里能拿的、不能拿的细软物品,全都收拾起来,打成包裹;同时点起三四十个火把。王庆、段三娘、段二、段五、方翰、丘翔、施俊、李助、范全这九个人,全都收拾妥当,各自腰间别着刀,手里拿着朴刀,召集庄客,愿意一起走的共有四十多人,也都收拾停当。王庆、李助、范全在前面带头,方翰、丘翔、施俊保护着几个女子走在中间。幸好这五个女子都是大脚,走起路来和男人一样利落。段三娘、段二、段五在后面押阵,他们把庄上前后都放了火,大喊一声,众人手持器械,一起朝着西边奔去。附近的邻居和村民,平日里就像怕老虎一样害怕段家的人,今天看到他们明火执仗地行动,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紧紧关着门,没有一个人敢出来阻拦。
王庆等人刚走了四五里路,就遇到了都头带着士兵,还有黄达一起来抓人。都头上前,王庆眼疾手快,手起刀落,把都头砍成了两段。李助、段三娘等人一拥而上,打散了士兵,黄达也被王庆给杀了。
王庆这一行人来到房山寨下的时候,已经是五更时分。李助商量着,想自己先上山,去和廖立说说,这样大家才能顺利上山入伙。寨里负责巡逻的小喽啰,看到山下火把通明,赶紧去报告寨主。廖立怀疑是官兵来了,他平日里就看不起官兵,觉得他们没什么本事,于是连忙起身,披上铠甲,拿起长枪,打开栅寨,点齐小喽啰,下山迎敌。王庆看到山上起火,又有不少人下来,便提前做好了准备。廖立一直来到山下,看到这么多男女,料想不是官兵。廖立举着长枪喝道:“你们这群男女是什么人,竟敢来惊动我的山寨,在太岁头上动土?” 李助上前躬身说道:“大王,是我啊,李助。” 接着,他把王庆犯了罪,以及杀了管营、又杀了官兵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廖立听李助说王庆这么厉害,还有段家兄弟帮忙,心里琢磨着自己势单力薄,恐怕日后会被王庆等人压制,于是脸色一沉,对李助说:“我这小地方,可容不下你们。” 王庆听了这话,心里想:“这山寨里就他说了算,只要先除掉他,那些小喽啰就不足为惧了。” 于是,他握紧朴刀,直冲向廖立。廖立见状大怒,挥舞着长枪迎了上来。段三娘担心王庆有闪失,也拿着朴刀冲上去帮忙。三个人你来我往,大战了十几个回合,结果三个人当中有一个人倒下了。正所谓:
瓦罐不离井上破,强人必是镝前亡。
(译文:经常在井边打水的瓦罐容易打破,做强盗的最终也会在兵器下送命。)
毕竟三人中倒下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