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豪杰英雄聚义间,罡星煞曜降尘寰。王伦奸诈遭诛戮,晁盖仁明主将班。
魂逐断云寒冉冉,恨随流水夜潺潺。林冲火并真高谊,凛凛清风不可攀。
话说林冲杀了王伦,手拿尖刀,指着众人说道:“据林冲虽系禁军,遭配到此,今日为众豪杰至此相聚,争奈王伦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推故不纳,因此火并了这厮,非林冲要图此位。据着我胸襟胆气,焉敢拒敌官军,剪除君侧元凶首恶。今有晁兄,仗义疏财,智勇足备。方今天下,人闻其名,无有不伏。我今日以义气为重,立他为山寨之主,好么?”众人道:“头领言之极当。”晁盖道:“不可!自古强兵不压主。晁盖强杀,只是个远来新到的人,安敢便来占上。”林冲把手向前,将晁盖推在交椅上,叫道:“今日事已到头,请勿推却。若有不从者,将此王伦为例!”再三再四扶晁盖坐了。林冲喝道:“众人就于亭前参拜了。”一面使小喽啰去大寨里摆下筵席;一面叫人抬过了王伦尸首;一面又着人去山前山后,唤众多小头目,都来大寨里聚义。
林冲等一行人请晁盖上了轿马,都投大寨里来。到得聚义厅前,下了马,都上厅来。众人扶晁天王正中第一位交椅上坐定,中间焚起一炉香来。林冲向前道:“小可林冲,只是个粗卤匹夫,不过只会些枪棒而已,无学无才,无智无术。今日山寨天幸得众豪杰相聚,大义既明,非比往日苟且。学究先生此,便请做军师,执掌兵权,调用将校,须坐第二位。”吴用答道:“吴某村中学究,胸次又无经纶济世之才,虽只读些孙吴兵法,未曾有半粒微功,怎敢占上。”林冲道:“事已到头,不必谦让。”吴用只得坐了第二位。林冲道:“公孙先生请坐第三位。”晁盖道:“却使不得。若是这等推让之时,晁盖必须退位。”林冲道:“晁兄差矣!公孙先生名闻江湖,善能用兵,有鬼神不测之机,呼风唤雨之法,谁能及也。”公孙胜道:“虽有些小之法,亦无济世之才,如何便敢占上。还是头领请坐。”林冲道:“今番克敌制胜,谁人及得先生良法。正是鼎分三足,缺一不可。先生不必推却。”公孙胜只得坐了第三位。
林冲再要让时,晁盖、吴用、公孙胜都不肯。三人俱道:“适蒙头领所说,鼎分三足,以此不敢违命,我三人占上。头领再要让人时,晁盖等只得告退。”三人扶住林冲,只得坐了第四位。晁盖道:“今番须请宋、杜二头领来坐。”那杜迁、宋万见杀了王伦,寻思道:“自身本事低微,如何近的他们?不若做个人情。”苦苦地请刘唐坐了第五位,阮小二坐了第六位,阮小五坐了第七位,阮小七坐了第八位,杜迁坐了第九位,宋万坐了第十位,朱贵坐了第十一位。梁山泊自此是十一位好汉坐定。山前山后共有七八百人,都来厅前参拜了,分立在两下。
晁盖道:“你等众人在此,今日林教头扶我做山寨之主,吴学究做军师,公孙胜同掌兵权,林敖头等共管山寨。汝等众人各依旧职,管领山前山后事务,守备寨栅滩头,休教有失。各人务要竭力同心,共聚大义。”再教收拾两边房屋,安顿了阮家老小。便教取出打劫得的生辰纲金珠宝贝,并自家庄上过活的金银财帛,就当厅赏赐众小头目并众多小喽啰。当下椎牛宰马,祭祀天地神明,庆贺重新聚义。众头领饮酒至半夜方散。次日,又办筵宴庆会。一连吃了数日筵席。晁盖与吴用等众头领计议:整点仓廒,修理寨栅,打造军器,枪刀弓箭,衣甲头盔,准备迎敌官军;安排大小船只,教演人兵水手,上船厮杀,好做提备。不在话下。自此梁山泊十一位头领聚义,真乃是交情浑似股肱,义气如同骨肉。有诗为证:
古人交谊断黄金,心若同时谊亦深。水浒请看忠义士,死生能守岁寒心。
因此,林冲见晁盖作事宽洪,疏财仗义,安顿各家老小在山,蓦然思念妻子在京师,存亡未保。遂将心腹备细诉与晁盖道:“小人自从上山之后,欲要搬取妻子上山来。因见王伦心术不定,难以过活,一向蹉跎过了。流落东京,不知死活。”晁盖道:“贤弟既有宝眷在京,如何不去取来完聚?你快写书,便教人下山去,星夜搬取上山来,以绝心念,多少是好。”林冲当下写了一封书,叫两个自身边心腹小喽啰下山去了。不过两个月回来,小喽啰还寨说道:“直至东京城内殿帅府前,寻到张教头家,闻说娘子被高太尉威逼亲事,自缢身死,已故半载。张教头亦为忧疑,半月之前染患身故。止剩得女使锦儿,已招赘丈夫在家过活。访问邻里,亦是如此说。打听得真实,回来报与头领。”林冲见说了,潸然泪下,自此杜绝了心中挂念。晁盖等见说了,怅然嗟叹。山寨中自此无话,每日只是操练人兵,准备拒敌官军。
忽一日,众头领正聚义厅上商议事务,只见小喽啰报上山来,说道:“济州府差拨军官,带领约有一千人马,乘驾大小船四五百只,见在石碣村湖荡里屯住,特来报知。”晁盖大惊,便请军师吴用商议道:“官军将至,如何迎敌?”吴用笑道:“不须兄长挂心,吴某自有措置。自古道:“水来土掩,兵到将迎。此乃兵家常事。”随即唤阮氏三雄,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又唤林冲、刘唐受计道,你两个便这般这般;再加杜迁、宋万也分付了。正是:西迎项羽三千阵,今日先施第一功。
且说济州府尹点差团练使黄安,并本府捕盗官一员,带领一千余人,拘刷本处船只,就石碣村湖荡调拨,分开船只,作两路来取泊子。
且说团练使黄安带领人马上船,摇旗呐喊,杀奔金沙滩来。看看渐近滩头,只听得水面上呜呜咽咽吹将起来。黄安道:“这不是画角之声?”且把船来分作两路,去那芦花荡中湾住看时,只见水面上远远地三只船来。看那船时,每只船上只有五个人,四个人摇着双橹,船头上立着一个人,头带绛红巾,都一样身穿红罗绣袄,手里各拿着留客住,三只船上人都一般打扮。于内有人认得的,便对黄安说道:“这三只船上三个人,一个是阮小二,一个是阮小五,一个是阮小七。”黄安道:“你众人与我一齐并力向前,拿这三个人。”两边有四五十只船,一齐发着喊,杀奔前去。那三只船唿哨了一声,一齐便回。黄团练把手内枪拈搭动,向前来叫道:“只顾杀这贼,我自有重赏!”
那三只船前面走,背后官军船上把箭射将去。那三阮去船舱里各拿起一片青狐皮来,遮那箭矢。后面船只只顾赶。赶不过三二里水港,黄安背后一只小船,飞也似划来报道:“且不要赶?我们那一条杀入去的船只,都被他杀下水里去后,把船都夺去了。”黄安问道:“怎的着了那厮的手?”小船上人答道:“我们正行船时,只见远远地两只船来,每船上各有五个人。我们并力杀去赶他,赶不过三四里水面,四下里小港钻出七八只小船来。船上弩箭似飞蝗一般射将来。我们急把船回时,来到窄狭港口,只见岸上约有二三十人,两头牵一条大篦索,横截在水面上。却待向前看索时,又被他岸上灰瓶石子如雨点一般打将来。众官军只得弃了船只,下水逃命。我众人逃得出来,到旱路边看时,那岸上人马皆不见了。马也被他牵去了,看马的军人都杀死在水里,我们芦花荡边寻得这只小船儿,径来报与团练。”
黄安听得说了,叫苦不迭。便把白旗招动,教众船不要去赶,且一发回来。那众船才拨得转头,未曾行动,只见背后那三只船又引着十数只船,都只是这三五个人,把红旗摇着,口里吹着胡哨,飞也似赶来。黄安却待把船摆开迎敌时,只听得芦苇丛中炮响。黄安看时,四下里都是红旗摆满,慌了手脚。后面赶来的船上叫道:“黄安!留下了首级回去!”黄安把船尽力摇过芦苇岸边,却被两边小港里钻出四五十只小船来,船上弩箭如雨点射将来。黄安就箭林里夺路时,只剩得三四只小船了。黄安便跳过快船内,回头看时,只见后面的人一个个都扑桶的跳下水里去了。有和船被拖去的,大半都被杀死。黄安驾着小快船,正走之间,只见芦花荡边一只船上立着刘唐,一挠钩搭住黄安的船,托地跳将过来,只一把,拦腰提住,喝道:“不要挣扎!”别的军人能识水者,水里被箭射死;不敢下水的,就船里都活捉了。
黄安被刘唐扯到岸边,上了岸。远远的晁盖、公孙胜山边骑着马,挺着刀,引五六十人,三二十匹马,齐来接应。一行人生擒活捉得一二百人,夺的船只,尽数都收在山南水寨里安顿了。大小头领一齐都到山寨。晁盖下了马,来到聚义厅上坐定。众头领各去了戎装军器,团团坐下。捉那黄安绑在将军柱上。取过金银段匹,赏了小喽啰。点检共夺得六百余匹好马,这是林冲的功劳;东港是杜迁、宋万的功劳;西港是阮氏三雄的功劳;捉得黄安是刘唐的功劳。众头领大喜,杀牛宰马,山寨里筵会。自酝的好酒,水泊里出的新鲜莲藕,山南树上自有时新的桃、杏、梅、李、枇杷、山枣、柿、栗之类,鱼、肉、鹅、鸡品物,不必细说。众头领只顾庆赏。新到山寨,得获全胜,非同小可。有诗为证:
水浒英锋不可当,黄安捕捉太诪张。战船人马俱亏折,更把何颜见故乡。
正饮酒之间,只见小喽啰报道:“山下朱头领使人到寨。”晁盖便唤来问道:“有甚么事?”小喽啰说道:“朱头领探听得有一起客商,约有十数人结联一处,今夜晚间必从旱路经过,特来报知。”晁盖道:“正没金帛使用,谁可领人去走一遭?”三阮道:“我弟兄们去!”晁盖道:“好兄弟,小心在意,速去早来。我使刘唐随后来策应你们。”三阮便下厅去,换了衣裳,跨了腰刀,拿了朴刀、叉、留客住,点起一百余人,上厅来别了众头领,便下山去。就金沙滩把船载过朱贵酒店里去了。晁盖恐三阮担负不下,又使刘唐点起一百余人,教领了下山去接应;又分付道:“只可善取金帛财物,切不可伤害客商性命。”刘唐去了,晁盖到三更不见回报,又使杜迁、宋万引五十余人下山接应。
晁盖与吴用、公孙胜、林冲饮酒至天明,只见小喽啰报喜道:“三阮头领得了二十余辆车子金银财物,并四五十匹驴骡头口。”晁盖又问道:“不曾杀人么?”小喽啰答道:“那许多客人见我们来得势头猛了,都撇下车子、行李,逃命去了,并不曾伤害他一个。”晁盖见说大喜,“我等被到山寨,不可伤害于人。”取一锭白银,赏了小喽啰。四个将了酒果下山来,直接到金沙滩上。见众头领尽把车辆扛上岸来,再叫撑船去载头口马匹。众头领大喜。把盏已毕,教人去请朱贵上山来筵宴。晁盖等众头令都上到山寨聚义厅上,簸箕掌、栲栳圈坐定。叫小喽啰扛抬过许多财物,在厅上一包包打开,将彩帛衣服堆在一边,行货等物堆在一边,金银宝贝堆在正面。众头领看了打劫得许多财物,心中欢喜。便叫掌库的小头目,每样取一半收贮在库,听候支用;这一半分做两分,厅上十一位头领均分一分,山上山下众人均分一分。把这新拿到的军健,脸上刺了字号,选壮浪的分拨去各寨喂马砍柴,软弱的各处看车切草。黄安锁在后寨监房内。
晁盖道:“我等今日初到山寨,当初只指望逃灾避难,投托王伦帐下为一小头目。多感林教头贤弟推让我为尊,不想连得了两场喜事:第一赢得官军,收得许多人马船只,捉了黄安;二乃又得了若干财物金银。此不是皆托众弟兄的才能?”众头领道:“皆托得大哥哥的福荫,以此得采。”晁盖再与吴用道:“俺们七人弟兄的性命,皆出于宋押司、朱都头两个。古人道:“知恩不报,非为人也。今日富贵安乐从何而来?早晚将些金银,可使人亲到郓城县走一遭,此是第一件要紧的事务。再有白胜陷在济州大牢里,我们必须要去救他出来。”吴用道:“兄长不必忧心,小生自有划。宋押司处酬谢之恩,早晚必用一个兄弟自去。白胜的事,可教蓦生人去那里使钱,买上嘱下,松宽他便好脱身。我等且商量屯粮造船,制办军器,安排寨栅城垣,添造房屋,整顿衣袍铠甲,打造刀枪弓箭,防备迎敌官军。”晁盖道:“既然如此,全仗军师妙策指教。”吴用当下调拔众头领,分派去办,不在话下。
且不说梁山泊自从晁盖上山,好生兴旺。却说济州府太守,见黄安手下逃回的军人,备说梁山泊杀死官军、生擒黄安一事。又说梁山泊好汉十分英雄了得,无人近傍得他,难以收捕;抑且水路难认,港汊多杂,以此不能取胜。府尹听了,只叫得苦。向太师府干办说道:“何涛先折了许多人马,独自一个是逃得性命回来,已被割了两个耳朵,自回家将息,至今不能痊。去的五百人,无一个回来。因此又差团练使黄安并本府捕盗官,带领军兵前去追捉,亦皆失陷。黄安已被活捉上山,杀死官军不知其数,又不能取胜,怎生是好?”太守肚里正怀着鬼胎,没个道理处,只见承局来报说:“东门接官亭上有新官到来,飞报到此。”太守慌忙上马,来到东门外接官亭上,望见尘土起处,新官已到亭子前下马。府尹接上亭子,相见已了。那新官取出中书省更替文书来度与府尹。太守看罢,随即和新官到州衙里交割牌印、一应府库钱粮等项。当下安排筵席管待新官。旧太守备说梁山泊贼盗浩大,杀死官军一节。说罢,新官面如土色,心中思忖道:“蔡太师将这件勾当抬举我,却是此等地面,这般府分。又没强兵猛将,如何收捕得这伙强人?倘或这厮们来城里借粮时,却生奈何?”旧官太守次日收拾了衣装行李,自回东京听罪。不在话下。
且说新官宗府尹到任之后,请将一员新调来镇守济州的军官来,当下商议招军买马,集草屯粮,招募悍勇民夫,智谋贤士,准备收捕梁山泊好汉。一面申呈中书省,转行牌仰附近州郡,并力剿捕;一面自行下文书所属州县,知会收剿,及仰属县着令守御本境。这个都不在话下。
且说本州孔目,差人赍一纸公文,行下所属郓城县,教守御本境,防备梁山泊贼人。郓城县知县看了公文,教宋江迭成文案,行下各乡村,一体守备。正是:
一纸文书火急催,官司严督势如雷。只因造下迷天罪,何日金鸡放赦回?
且说宋江见了公文,心内寻思道:“晁盖等众人不想做下这般大事,犯了大罪,劫了生辰纲,杀了做公的,伤了何观察,又损害了许多官军人马,又把黄安活捉上山。如此之罪,是灭九族的勾当!虽是被人逼迫,事非得已,于法度上却饶不得。倘有疏失,如之奈何?”自己一个心中纳闷,分付贴书后司张文远,将此文书立成文案,行下各乡各保,自理会文卷。
宋江却信步走出县来,去对过茶房里坐定吃茶。只见一个大汉,头戴白范阳毡笠儿,身穿一领黑绿罗袄,下面腿絣护膝,八搭麻鞋,腰里跨着一口腰刀,背着一个大包,走得汗雨通流,气急喘促,把脸别转着看那县里。宋江见了这个大汉走得跷蹊,慌忙起身赶出茶坊来,跟着那汉走。约走了二三十步,那汉回过头来看了宋江,却不认得。宋江见了这人,略有些面熟,“莫不是那里曾厮会来?”心中一时思量不起。那汉见宋江,看了一回,也有些认得,立住了脚,定睛看那宋江,又不敢问。宋江寻思道:“这个人好作怪,却怎地只顾看我?”宋江亦不敢问他。
只见那汉去路边一个篦头铺里问道:“大哥,前面那个押司是谁?”篦头待诏应道:“这位正是宋押司。”那汉提着朴刀,走到面前,唱个大喏,说道:“押司认得小弟么?”宋江道:“足下有些面善。”那汉道:“可借一步说话。”宋江便和那汉入一条僻静小巷。那汉道:“这个酒店里好说话。”两个上到酒楼,拣个僻静阁儿里坐下。那汉倚了朴刀,解下包裹,撇在桌子底下。那汉扑翻身便拜。宋江慌忙答礼道:“不敢拜问足下高姓?”那人道:“大恩人如何忘了小弟?”宋江道:“兄长是谁?真个有些面熟。小人失忘了。”那汉道:“小弟便是晃保正庄上曾拜识尊颜、蒙恩救了性命的赤发鬼刘唐便是。”宋江听了大惊,说道:“贤弟,你好大胆!早是没做公的看见,险些儿惹出事来!”刘唐道:“感承大恩,不惧怕死,特地来酬谢大恩。”宋江道:“晃保正弟兄们近日如何?兄弟,谁教你来?”刘唐道:“晃头领哥哥再三拜上大恩人,得蒙救了性命,如何不报。见今做了梁山泊主都头领,吴学究做了军师,公孙胜同掌兵权。林冲一力维持,火并了王伦。山寨里原有杜迁、宋万、朱贵,和俺弟兄七个,共是十一个头领。见今山寨里聚集得七八百人,粮食不计其数。只想兄长大恩,无可报答,特使刘唐赍书一封,并黄金一百两相谢押司,并朱、雷二都头。”刘唐便打开包裹,取出书来递与。宋江看罢,拽起褶子前襟,摸出招文袋。打开包儿时,刘唐取出金子放在桌上。
宋江把那封书——就取了一条金子,和这书包了——插在招文袋内。放下衣襟,便道:“贤弟将此金子依旧包了,还放桌了。且坐。”随即便唤量酒的打酒来。叫大块切一盘肉来,铺下些菜蔬果子之类,叫量酒的筛酒与刘唐吃。看看天色晚了,刘唐吃了酒,把桌子上金子包打开,要取出来。宋江慌忙拦住道:“贤弟,你听我说:你们七个弟兄,初到山寨,正要金银使用。宋江家中颇有些过活,且放在你山寨里,等宋江缺少盘缠时,却教兄弟宋清来取。今日非是宋江见外,于内受了一条。朱仝那人也有些家私,不用与他,我自与他说知人情便了。雷横这人,又不知我报与保正。况兼这人贪赌,倘或将些出去赌时,他便惹出事来,不当稳便,金子切不可与他。贤弟,我不敢留你相请去家中住,倘或有人认得时,不是耍处。今夜月色必然明朗,你便可回山寨去,莫在此担阁。宋江再三申意众头领,不能前来庆贺,切乞恕罪。”刘唐道:“哥哥大恩,无可报答。特令小弟送些人情来与押司,微表孝顺之心。保正哥哥今做头领,学究军师号令,非比旧日,小弟怎敢将回去?到山寨中必然受责。”宋江道:“既是号令严明,我便写一封回书,与你将去便了。”刘唐苦苦相央宋江收受,宋江那里肯接。随即取一幅纸来,借酒家笔砚,备细写了一封回书,与刘唐收在包内。刘唐是个直性的人,见宋江如此推却,想是不肯受了,便将金子依前包了。
看看天色晚来,刘唐道:“既然兄长有了回书,小弟连夜便去。”宋江道:“贤弟,不及相留,以心相照。”刘唐又下了四拜。宋江唤量酒人来道:“有此位官人留下白银一两在此,你且权收了,我明日却自来算。”刘唐背上包裹,拿了朴刀,跟着宋江下楼来。离了酒楼,出到巷口,天色昏黄,是八月半天气,月轮上来。宋江携住刘唐的手,分付道:贤弟保重,再不可来。此间做公的多,不是耍处。我更不远送,只此相别。”刘唐见月色明朗,拽开脚步,望西路便走,连夜回梁山泊来。
再说宋江与刘唐别了,自慢慢行回下处来。一头走,一面肚里寻思道:“早是没做公的看见,争些儿惹出一场大事来!”一头想:“那晁盖倒去落了草,直如此大弄!”转不过两个湾,只听得背后有人叫一声:“押司,那里去来?老身甚处不寻遍了?”不是这个人来寻宋押司,有分教:
宋江小胆翻为大胆,善心变为恶心。
正是:
言谈好似钩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
毕竟来叫宋押司的是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译文
诗曰:
豪杰英雄聚义间,罡星煞曜降尘寰。王伦奸诈遭诛戮,晁盖仁明主将班。
魂逐断云寒冉冉,恨随流水夜潺潺。林冲火并真高谊,凛凛清风不可攀。
(译文:英雄豪杰们在这山寨相聚义举,就好像天上的天罡星、地煞星降临到了人间。王伦为人奸诈狡猾,最终遭到诛杀;而晁盖为人仁义贤明,被推举成为了梁山的首领。王伦的魂魄追逐着那缕缕寒云渐渐远去,他的遗恨也如同潺潺流水在黑夜里流淌不息。林冲在火并王伦这件事上真正展现出了高尚的情谊,他这种令人敬畏的侠义风范,如同那清爽凛冽的风一样,让人难以企及。)
话说林冲杀了王伦后,手里拿着尖刀,指着众人说道:“我林冲虽然曾是禁军,但却被发配到了这里。今日众多豪杰相聚在此,无奈王伦心胸狭窄,嫉妒贤能,找借口不接纳大家,所以我才杀了他,并非我林冲贪图这个寨主之位。就凭我的胆量和气概,怎敢抗拒官军,去剪除皇帝身边的元凶首恶呢。如今有晁兄,他仗义疏财,智勇双全。当今天下,人们听到他的名声,没有不佩服的。我今日以义气为重,推举他做山寨之主,大家觉得怎么样?” 众人都说:“头领说得太对了。” 晁盖却说:“不行!自古就有强兵不压主的说法。我晁盖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刚从远方来到这里的新人,怎么敢就来占据上位呢。” 林冲走上前,把晁盖推到交椅上,喊道:“今日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别再推辞了。要是有谁不服从,就拿王伦当例子!” 林冲再三推让,扶着晁盖坐下。林冲又喝道:“大家就在亭前参拜寨主。” 接着,他一边派小喽啰到大寨里摆下宴席;一边让人把王伦的尸首抬走;一边又派人到山前山后,叫众多小头目都到大寨里来聚义。
林冲等人请晁盖上了轿马,一起前往大寨。到了聚义厅前,众人下了马,都走上厅来。众人把晁天王扶到正中第一位交椅上坐好,在中间燃起一炉香。林冲走上前说道:“我林冲只是个粗鲁的匹夫,不过只会些枪棒功夫罢了,没什么学问和才能,也没什么智谋和手段。今日山寨有幸,众多豪杰相聚,大义已经明确,和往日的苟且偷安不一样了。学究先生在这里,就请做军师吧,掌管兵权,调遣将领,应该坐在第二位。” 吴用回答说:“我吴某只是个村里的教书先生,胸中又没有经天纬地、拯救世道的才能,虽然读过一些孙武、吴起的兵法,但还没立下半点功劳,怎么敢坐上高位呢。” 林冲说:“事情都到这地步了,就别再谦让了。” 吴用只好坐到了第二位。林冲又说:“公孙先生请坐第三位。” 晁盖说:“这可不行。要是这样互相推让,那我晁盖必须退位。” 林冲说:“晁兄这就不对了!公孙先生在江湖上声名远扬,善于用兵,有着鬼神都难以预料的智谋,还有呼风唤雨的法术,谁能比得上他呢。” 公孙胜说:“我虽然会些小法术,但也没有拯救世道的才能,怎么敢就占这个位置呢。还是请头领您坐吧。” 林冲说:“这次克敌制胜,谁的办法能比得上先生您的好呢。如今就像鼎的三条腿一样,缺一不可。先生就别推辞了。” 公孙胜只好坐到了第三位。
林冲还想再谦让时,晁盖、吴用、公孙胜都不同意。三人都说:“刚才承蒙头领所说,要像鼎分三足一样,所以我们不敢违抗命令,占了这几个上位。头领要是再谦让,我们就只好告辞了。” 三人扶住林冲,林冲只好坐到了第四位。晁盖说:“现在得请宋万、杜迁二位头领来入座。” 杜迁、宋万看到王伦被杀,心里想:“我们自身本事低微,怎么能和他们相比呢?不如做个人情。” 于是他们极力请刘唐坐到了第五位,阮小二坐到了第六位,阮小五坐到了第七位,阮小七坐到了第八位,杜迁坐到了第九位,宋万坐到了第十位,朱贵坐到了第十一位。从此,梁山泊上十一位好汉坐定了位次。山前山后的七八百人都来到厅前参拜,然后分立在两边。
晁盖说:“你们大家听好了,今日林教头推举我做山寨之主,吴学究做军师,公孙胜和他一起掌管兵权,林教头等人共同管理山寨。你们众人各自还担任原来的职务,管理好山前山后的事务,守住寨栅和滩头,别出什么差错。大家一定要齐心协力,共同成就大义。” 晁盖又让人收拾两边的房屋,安顿好阮家老小。然后叫人取出打劫来的生辰纲里的金珠宝贝,还有自己家里的金银财物,就在厅上赏赐给众小头目和众多小喽啰。当下众人杀牛宰马,祭祀天地神明,庆贺重新聚义。众头领喝酒一直喝到半夜才散去。第二天,又摆下宴席庆祝。就这样一连吃了好几天宴席。晁盖和吴用等众头领商议:整理仓库,修理寨栅,打造兵器,像枪刀、弓箭、衣甲、头盔这些都要准备好,用来应对官军;还要安排好大小船只,训练士兵和水手,让他们学会在船上厮杀,做好防备。这些事暂且不提。从这以后,梁山泊的十一位头领聚义,他们的交情就像大腿和胳膊一样亲密,义气如同亲骨肉一般深厚。有诗为证:
古人交谊断黄金,心若同时谊亦深。水浒请看忠义士,死生能守岁寒心。
(译文:古人的交情比黄金还坚固,心若相同,情谊也就深厚。看看《水浒传》里这些忠义之士,生死之际都能坚守着如寒冬松柏般的情义。)
因为这样,林冲看到晁盖做事宽容大度,仗义疏财,还把各家老小都安顿在山上,突然就想起自己在京城的妻子,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于是林冲把心里的事详细地告诉了晁盖:“小人自从上山之后,就想把妻子接到山上来。但因为看到王伦心思不定,在这儿难以安稳生活,所以这事就一直耽搁下来了。我妻子流落在东京,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晁盖说:“贤弟你既然有家眷在京城,为什么不去接来团聚呢?你赶紧写封信,我马上派人下山,连夜把她接到山上来,这样你也能了却心事,这多好啊。” 林冲当下就写了一封信,让两个自己的心腹小喽啰下山去了。过了不到两个月,小喽啰回到山寨说:“我们一直到东京城内殿帅府前,找到了张教头家,听说娘子被高太尉威逼,要她改嫁,她就上吊自杀了,到现在已经半年了。张教头也因为这事忧愁疑虑,半个月前染病去世了。只剩下女使锦儿,已经招了丈夫在家过日子。我们向邻里打听,得到的情况也是这样。打听到这些真实消息后,我们就回来向头领您报告了。” 林冲听了,忍不住潸然泪下,从这以后,他心中对妻子的挂念也彻底断绝了。晁盖等人听了,也都惆怅地叹息。山寨里之后也没什么别的事,每天就是操练士兵,准备抵御官军。
有一天,众头领正在聚义厅上商量事情,只见小喽啰跑上山来报告说:“济州府派了军官,带领大约一千人马,乘坐着大小船只四五百艘,现在在石碣村湖荡里驻扎,特地来向您报告。” 晁盖大吃一惊,马上请军师吴用过来商量:“官军就要来了,我们该怎么迎战呢?” 吴用笑着说:“兄长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自古就说:‘水来土掩,兵到将迎。’这都是兵家常事。” 接着,吴用立刻把阮氏三雄叫过来,在他们耳边低声交代了一番;又把林冲、刘唐叫过来,分别给他们安排了任务;还对杜迁、宋万也做了部署。这真是:如同当年迎接项羽的三千军阵,今日要先施展第一番功绩。
且说济州府尹指派团练使黄安,还有本府的一名捕盗官,带领一千多人,征用了当地的船只,在石碣村湖荡进行调配,把船只分成两路,前来攻打梁山泊。
再说团练使黄安带着人马登上船只,摇旗呐喊,朝着金沙滩杀过来。眼看就要靠近滩头时,只听到水面上呜呜咽咽地响起了声音。黄安说:“这不是画角的声音吗?” 他赶紧把船只分成两路,到芦花荡里停泊下来查看。只见水面上远远地有三只船过来。看那船上,每只船上只有五个人,四个人摇着双橹,船头上站着一个人,头上戴着绛红巾,都穿着一样的红罗绣袄,手里各拿着留客住,三只船上的人打扮都一样。人群里有人认得,就对黄安说:“这三只船上的三个人,一个是阮小二,一个是阮小五,一个是阮小七。” 黄安说:“大家一起全力向前,抓住这三个人。” 两边有四五十只船,一起大喊着,朝着那三只船杀过去。那三只船吹了一声唿哨,一起掉头就走。黄团练手里拿着枪,挥动着向前喊道:“只管杀这些贼寇,我必有重赏!”
那三只船在前面跑,官军的船在后面追,还朝着前面的船射箭。三阮从船舱里各自拿出一片青狐皮,用来遮挡箭矢。后面的船只只顾追赶。追了没多远,大概两三里水港的距离,黄安背后一只小船飞速划过来报告说:“别追了!我们那条杀进去的船只,都被他们打下水去了,船也被他们夺走了。” 黄安问道:“怎么会中了那家伙的计呢?” 小船上的人回答说:“我们正划船的时候,看见远远地有两只船过来,每只船上各有五个人。我们一起全力杀过去追赶他们,追了三四里水面,四下里的小港突然钻出七八只小船来。船上的弩箭像飞蝗一样射过来。我们赶紧把船往回划,到了狭窄的港口,只见岸上大约有二三十人,两头牵着一条大篦索,横在水面上。我们刚要上前查看那绳索,岸上又像雨点一样扔来灰瓶、石子。众官军只好弃了船只,下水逃命。我们逃出来,到了旱路边一看,岸上的人马都不见了。马也被他们牵走了,看马的军人都被杀死在水里。我们在芦花荡边找到了这只小船,就赶紧来向团练您报告。”
黄安听了,叫苦不迭。他赶紧挥动白旗,让众船别再追赶了,一起往回走。那些船刚要掉头,还没来得及行动,只见背后那三只船又带着十几只船,每只船上还是三五个人,摇着红旗,嘴里吹着胡哨,飞速地追了过来。黄安刚要把船摆开迎战,只听到芦苇丛中炮声响起。黄安一看,四下里都是红旗,顿时慌了手脚。后面追来的船上喊道:“黄安!留下你的首级再回去!” 黄安拼命把船摇到芦苇岸边,可两边小港里又钻出四五十只小船来,船上的弩箭像雨点一样射过来。黄安在箭雨中拼命突围,等突出重围时,只剩下三四只小船了。黄安赶紧跳到一只快船里,回头一看,只见后面的人一个个都扑通扑通地跳下水里去了。有的人和船一起被拖走,大半都被杀死了。黄安驾着小快船正往前逃,只见芦花荡边一只船上站着刘唐,刘唐用挠钩搭住黄安的船,一下子跳了过来,一把就拦腰提住黄安,喝道:“别挣扎!” 其他的军人,会游泳的在水里被箭射死;不敢下水的,都在船里被活捉了。
黄安被刘唐拉到岸边,上了岸。远远地,晁盖、公孙胜骑着马,拿着刀,带着五六十人,二三十匹马,一起来接应。这一行人活捉了一二百人,夺来的船只,全都收在山南水寨里安顿好了。大小头领一起回到山寨。晁盖下了马,来到聚义厅上坐下。众头领各自脱下军装,放下兵器,围坐在一起。他们把黄安绑在将军柱上。拿出金银绸缎,赏赐给小喽啰。清点之后,共夺得六百多匹好马,这是林冲的功劳;东港那边的战功属于杜迁、宋万;西港是阮氏三雄的功劳;活捉黄安则是刘唐的功劳。众头领非常高兴,杀牛宰马,在山寨里摆下宴席。山寨里有自己酿造的好酒,水泊里产出的新鲜莲藕,山南树上还有应季的桃、杏、梅、李、枇杷、山枣、柿、栗之类的水果,鱼、肉、鹅、鸡等食物就更不用说了。众头领尽情地庆祝。新到山寨就能大获全胜,这可不是小事。有诗为证:
水浒英锋不可当,黄安捕捉太诪张。战船人马俱亏折,更把何颜见故乡。
(译文:梁山好汉英勇无比,势不可挡,黄安前来捕捉太过张狂。战船和人马都损失惨重,他还有什么脸面回故乡呢。)
众人正在喝酒的时候,只见小喽啰报告说:“山下朱头领派人到寨里来了。” 晁盖就把来人叫进来问道:“有什么事?” 小喽啰说:“朱头领打听到有一伙客商,大概有十几个人结伴而行,今晚必定会从旱路经过,特地来报告。” 晁盖说:“正好我们缺少金银财物使用,谁愿意带人去走一趟?” 阮氏三雄说:“我们兄弟去!” 晁盖说:“好兄弟,你们小心点,快去快回。我派刘唐随后去接应你们。” 阮氏三雄就下了厅,换了衣服,系上腰刀,拿起朴刀,点了一百多人,上厅来和众头领告别,然后就下山了。他们在金沙滩乘船到朱贵的酒店那里去了。晁盖担心阮氏三雄应付不来,又派刘唐点了一百多人,让他带着下山去接应;还叮嘱说:“只拿他们的金银财物就行,千万不能伤害客商的性命。” 刘唐走了之后,晁盖等到三更还没等到他们回来,又派杜迁、宋万带着五十多人下山接应。
晁盖和吴用、公孙胜、林冲一直喝酒到天亮,只见小喽啰来报喜说:“阮氏三雄头领劫得了二十多辆车子的金银财物,还有四五十匹驴骡牲口。” 晁盖又问:“没杀人吧?” 小喽啰回答说:“那些客商见我们来势汹汹,都扔下车子、行李,逃命去了,一个人都没被伤到。” 晁盖听了很高兴,说:“我们来到山寨,可不能伤害别人。” 他拿出一锭白银,赏给了小喽啰。晁盖等四人带着酒果下山,直接来到金沙滩上。看到众头领正把车辆往岸上扛,又让人撑船去运牲口和马匹。众头领都非常高兴。大家喝过酒之后,派人去请朱贵上山来参加筵席。晁盖等众头领都来到山寨聚义厅上,像簸箕掌、栲栳圈那样围坐好。叫小喽啰把许多财物扛抬过来,在厅上把一个个包裹打开,把彩帛衣服堆在一边,货物等堆在一边,金银宝贝堆在正面。众头领看着打劫来的这么多财物,心里都很欢喜。于是叫掌管仓库的小头目,每样财物拿出一半收进仓库,听候调用;另一半分成两份,厅上的十一位头领分一份,山上山下的众人分一份。把新抓到的那些官军士兵,在脸上刺上字号,挑选身强力壮的分到各寨去喂马、砍柴,身体瘦弱的就安排到各处去看车、切草。黄安则被锁在后寨的监房里。
晁盖说:“我们今天刚到山寨的时候,当初只想着能逃灾避难,在王伦手下做个小头目就行。多亏林教头贤弟推举我做寨主,没想到接连遇到两件大喜事:第一件是打败了官军,缴获了许多人马、船只,还活捉了黄安;第二件是又得到了这么多金银财物。这难道不是全靠各位兄弟的才能吗?” 众头领说:“都是托大哥哥您的福,我们才能这么顺利。” 晁盖又和吴用说:“我们七兄弟的性命,都是宋押司、朱都头救的。古人说:‘知恩不报,就不算人。’如今我们能过上富贵安乐的日子,这都是从哪儿来的呢?我们得找个时间,带些金银,派人亲自到郓城县走一趟,这是第一件要紧的事。还有白胜现在还关在济州大牢里,我们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吴用说:“兄长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报答宋押司的恩情,找个兄弟去就行。白胜的事,可以找个陌生人去那里花钱,上下打点一下,让他能轻松脱身。我们现在还是先商量屯粮、造船,置办兵器,安排寨栅城墙,建造房屋,整顿衣袍铠甲,打造刀枪弓箭,防备官军再来攻打。” 晁盖说:“既然这样,那就全靠军师您的妙计来指点了。” 吴用当下就调派众头领,分配他们去办事,这些事暂且不提。
暂且不说梁山泊自从晁盖上山后,发展得十分兴旺。却说济州府太守,听了黄安手下逃回的军人讲述梁山泊杀死官军、活捉黄安的事。又听说梁山泊的好汉个个英勇非凡,没人能靠近他们,很难收捕;而且那里水路复杂,港汊众多,所以才没能取胜。府尹听了,只是叫苦。他对太师府的干办说:“何涛之前折损了那么多人马,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回来,还被割了两只耳朵,回家养伤到现在都没好。上次去的五百人,一个都没回来。所以我又派团练使黄安和本府的捕盗官,带领军兵去追拿,结果又都失败了。黄安还被活捉上了山,被杀死的官军不计其数,还是没办法取胜,这可怎么办才好?” 太守心里正发愁,没个主意,这时承局来报告说:“东门接官亭上有新官到来,飞报到此。” 太守慌忙上马,赶到东门外接官亭上。远远望见尘土飞扬之处,新官已到亭子前下马。府尹赶忙迎上亭子,与新官相见行礼完毕。新官拿出中书省的更替文书递给府尹。太守看完,随即和新官一起到州衙里,交割牌印以及一应府库钱粮等事务。当下又安排筵席款待新官。旧太守把梁山泊贼盗势力强大,还杀死官军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说完后,新官吓得面如土色,心里暗自思忖:“蔡太师把这件差事交给我,却没想到是这么个地方,这样的府衙。我又没有强兵猛将,怎么才能收捕这些强人呢?要是这些家伙跑到城里来借粮,那可如何是好?” 旧官太守第二天收拾好衣装行李,就回东京等待治罪去了,这里暂且不提。
且说新官宗府尹到任之后,请来了一位新调来镇守济州的军官,当下就商量起招军买马、囤积粮草的事情,打算招募悍勇的民夫和有智谋的贤士,准备收捕梁山泊好汉。一方面向中书省呈送公文,请求转行牌令附近州郡合力围剿;另一方面自行向下属州县发布文书,通知他们进行收剿,并要求属县做好本境的防御工作。这些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本州孔目,派人送了一纸公文到所属的郓城县,要求他们守御本境,防备梁山泊贼人。郓城县知县看了公文后,吩咐宋江整理成文案,下发到各个乡村,让大家一起做好守备工作。这正是:
一纸文书火急催,官司严督势如雷。只因造下迷天罪,何日金鸡放赦回?
(译文:一张紧急的公文文书像火一样催促着,官府的命令和督办的威势如同雷霆一般严厉。只因为犯下了这极大、极重的罪过,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朝廷大赦天下,自己能够获得自由归来呢?)
且说宋江看到公文后,心里琢磨着:“晁盖他们没想到做出了这么大的事,犯了重罪,劫了生辰纲,杀了公差,还伤了何观察,又让许多官军损兵折将,还把黄安活捉上了山。这样的罪行,可是要灭九族的!虽说他们是被人逼迫,不得已才这么做,但从法律上来说,是绝对不能饶恕的。万一出了什么疏漏,那可如何是好?” 宋江心里烦闷,便吩咐贴书后司张文远,把这份文书整理成正式文案,下发到各乡各保,让他们自行处理相关文卷事宜。
之后,宋江信步走出县衙,来到对面的茶房里坐下喝茶。这时,只见一个大汉走进茶房。这大汉头戴白范阳毡笠儿,身穿一领黑绿罗袄,下面打着腿絣护膝,脚蹬八搭麻鞋,腰里别着一口腰刀,背着一个大包,走得汗如雨下,气喘吁吁,还把脸别过去看着县衙的方向。宋江见这个大汉行迹十分可疑,心里一动,赶忙起身走出茶坊,悄悄跟在那大汉后面。大约跟了二三十步,那大汉回过头来看了宋江一眼,可并不认识他。宋江瞧着这人,也觉得有点面熟,心里想:“莫不是在哪里见过?” 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那大汉看到宋江后,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也有点印象,便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宋江,却又不敢开口询问。宋江心里犯嘀咕:“这个人真奇怪,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但宋江也不敢贸然去问他。
只见那大汉走到路边一个篦头铺里,问道:“大哥,前面那个押司是谁啊?” 篦头的师傅回答说:“这位正是宋押司。” 那大汉听了,提着朴刀走到宋江面前,恭敬地行了个大礼,说道:“押司还记得小弟吗?” 宋江说:“看您有些面善。” 那大汉说:“能否借一步说话?” 宋江便和那大汉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那大汉又说:“那个酒店里说话方便些。” 两人来到酒楼,选了一个僻静的阁间坐下。那大汉把朴刀靠在一边,解下身上的包裹,扔到桌子底下。接着,他突然翻身拜倒在地。宋江赶忙回礼,问道:“不敢请问您高姓大名?” 那人说道:“大恩人怎么把小弟给忘了?” 宋江疑惑道:“您是哪位兄长?我确实觉得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那大汉说:“小弟就是晁保正庄上曾拜见过您,还承蒙您救命之恩的赤发鬼刘唐啊!” 宋江听了大吃一惊,说道:“贤弟,你胆子可真不小!还好没被公差看见,差点就要惹出大祸了!” 刘唐说:“承蒙您的大恩,我就算死也不怕,特地来报答您。” 宋江问道:“晁保正他们兄弟最近怎么样?兄弟,是谁让你来的?” 刘唐说:“晁头领哥哥再三向大恩人您问好,他说受了您的救命之恩,怎能不报。如今他做了梁山泊的主都头领,吴学究做了军师,公孙胜和他一起掌管兵权。林冲全力支持,还火并了王伦。山寨里原来就有杜迁、宋万、朱贵,再加上我们兄弟七个,现在一共有十一个头领。如今山寨里聚集了七八百人,粮食也多得数不清。大家一心想着您的大恩,却不知如何报答,所以晁头领特地派我带了一封书信,还有一百两黄金,来感谢您和朱、雷二位都头。” 说着,刘唐打开包裹,取出书信递给宋江。宋江看完信,掀起衣服前襟,摸出招文袋。他打开招文袋时,刘唐把金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宋江把那封信连同取出的一条金子包在一起,放进招文袋里,然后放下衣襟,说道:“贤弟,你把这些金子依旧包好,放回桌上。先坐下吧。” 随即招呼店小二打酒来,又让切一大盘肉,再铺些菜蔬果子之类的。酒菜上桌后,宋江让店小二给刘唐筛酒。眼看天色渐渐晚了,刘唐喝完酒,准备打开桌上的金子包裹,拿出金子给宋江。宋江急忙阻拦道:“贤弟,你听我说,你们七兄弟刚到山寨,正需要金银用度。我宋江家里还算过得去,这些金子就先放在你们山寨。要是我宋江以后缺少盘缠了,就让我兄弟宋清去取。今天不是我跟你见外,我就只收下这一条金子。朱仝家里也有些资产,不用给他送金子,我会找机会跟他说明这人情。雷横这个人,又不知道我曾救过晁保正他们。而且他还贪赌,要是拿了这些金子去赌博,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事来,不太稳妥,所以千万别把金子给他。贤弟,我不敢留你到家里去住,万一被人认出来,可就麻烦了。今晚月色肯定很明朗,你赶紧回山寨去吧,别在这儿耽搁了。我再三向各位头领表示歉意,实在不能前去山寨庆贺,还请多多谅解。” 刘唐说:“哥哥对我们有大恩,我们无以为报。这次特地派我送点心意给您,略表我们的孝顺之心。如今晁保正哥哥做了头领,山寨里军师有令,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要是把这些金子带回去,肯定会受到责罚的。” 宋江说:“既然山寨里号令严明,那我写一封回书,你带回去就行了。” 刘唐苦苦哀求宋江收下金子,可宋江坚决不肯接受。宋江随即拿过一幅纸,向酒家借了笔砚,详细地写了一封回书,交给刘唐收进包裹里。刘唐是个直性子,见宋江如此坚决推辞,料想他是不会收下金子了,便把金子依旧包好。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刘唐说:“既然兄长写好了回书,那小弟就连夜赶回山寨。” 宋江说:“贤弟,来不及留你了,咱们心照不宣。” 刘唐又向宋江拜了四拜。宋江叫来店小二,说:“这位官人留下一两白银,你先收下,我明天再来结账。” 刘唐背上包裹,拿起朴刀,跟着宋江下楼。两人离开酒楼,走到巷口时,天色已经昏黄。此时正值八月十五,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宋江拉着刘唐的手,叮嘱道:“贤弟,你一路保重,千万不要再轻易来了。这里公差太多,容易出事。我就不远送你了,咱们就此别过。” 刘唐见月色明亮,便大步朝着西路走去,连夜赶回梁山泊。
再说宋江与刘唐分别后,独自慢慢走回住处。一边走,一边心里想着:“还好没被公差看见,差点就惹出一场大祸!” 又想:“晁盖竟然落草为寇了,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没转过两个弯,只听到背后有人喊了一声:“押司,你去哪儿了?老身到处都找遍了!” 若不是这个人来寻找宋押司,将会引出一番变故:
让原本胆小的宋江变得大胆起来,善良的心也可能因此发生改变。
这正是:
言谈好似钩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
到底来叫宋押司的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豪杰英雄聚义间,罡星煞曜降尘寰。王伦奸诈遭诛戮,晁盖仁明主将班。
魂逐断云寒冉冉,恨随流水夜潺潺。林冲火并真高谊,凛凛清风不可攀。
(译文:英雄豪杰们在这山寨相聚义举,就好像天上的天罡星、地煞星降临到了人间。王伦为人奸诈狡猾,最终遭到诛杀;而晁盖为人仁义贤明,被推举成为了梁山的首领。王伦的魂魄追逐着那缕缕寒云渐渐远去,他的遗恨也如同潺潺流水在黑夜里流淌不息。林冲在火并王伦这件事上真正展现出了高尚的情谊,他这种令人敬畏的侠义风范,如同那清爽凛冽的风一样,让人难以企及。)
话说林冲杀了王伦后,手里拿着尖刀,指着众人说道:“我林冲虽然曾是禁军,但却被发配到了这里。今日众多豪杰相聚在此,无奈王伦心胸狭窄,嫉妒贤能,找借口不接纳大家,所以我才杀了他,并非我林冲贪图这个寨主之位。就凭我的胆量和气概,怎敢抗拒官军,去剪除皇帝身边的元凶首恶呢。如今有晁兄,他仗义疏财,智勇双全。当今天下,人们听到他的名声,没有不佩服的。我今日以义气为重,推举他做山寨之主,大家觉得怎么样?” 众人都说:“头领说得太对了。” 晁盖却说:“不行!自古就有强兵不压主的说法。我晁盖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刚从远方来到这里的新人,怎么敢就来占据上位呢。” 林冲走上前,把晁盖推到交椅上,喊道:“今日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别再推辞了。要是有谁不服从,就拿王伦当例子!” 林冲再三推让,扶着晁盖坐下。林冲又喝道:“大家就在亭前参拜寨主。” 接着,他一边派小喽啰到大寨里摆下宴席;一边让人把王伦的尸首抬走;一边又派人到山前山后,叫众多小头目都到大寨里来聚义。
林冲等人请晁盖上了轿马,一起前往大寨。到了聚义厅前,众人下了马,都走上厅来。众人把晁天王扶到正中第一位交椅上坐好,在中间燃起一炉香。林冲走上前说道:“我林冲只是个粗鲁的匹夫,不过只会些枪棒功夫罢了,没什么学问和才能,也没什么智谋和手段。今日山寨有幸,众多豪杰相聚,大义已经明确,和往日的苟且偷安不一样了。学究先生在这里,就请做军师吧,掌管兵权,调遣将领,应该坐在第二位。” 吴用回答说:“我吴某只是个村里的教书先生,胸中又没有经天纬地、拯救世道的才能,虽然读过一些孙武、吴起的兵法,但还没立下半点功劳,怎么敢坐上高位呢。” 林冲说:“事情都到这地步了,就别再谦让了。” 吴用只好坐到了第二位。林冲又说:“公孙先生请坐第三位。” 晁盖说:“这可不行。要是这样互相推让,那我晁盖必须退位。” 林冲说:“晁兄这就不对了!公孙先生在江湖上声名远扬,善于用兵,有着鬼神都难以预料的智谋,还有呼风唤雨的法术,谁能比得上他呢。” 公孙胜说:“我虽然会些小法术,但也没有拯救世道的才能,怎么敢就占这个位置呢。还是请头领您坐吧。” 林冲说:“这次克敌制胜,谁的办法能比得上先生您的好呢。如今就像鼎的三条腿一样,缺一不可。先生就别推辞了。” 公孙胜只好坐到了第三位。
林冲还想再谦让时,晁盖、吴用、公孙胜都不同意。三人都说:“刚才承蒙头领所说,要像鼎分三足一样,所以我们不敢违抗命令,占了这几个上位。头领要是再谦让,我们就只好告辞了。” 三人扶住林冲,林冲只好坐到了第四位。晁盖说:“现在得请宋万、杜迁二位头领来入座。” 杜迁、宋万看到王伦被杀,心里想:“我们自身本事低微,怎么能和他们相比呢?不如做个人情。” 于是他们极力请刘唐坐到了第五位,阮小二坐到了第六位,阮小五坐到了第七位,阮小七坐到了第八位,杜迁坐到了第九位,宋万坐到了第十位,朱贵坐到了第十一位。从此,梁山泊上十一位好汉坐定了位次。山前山后的七八百人都来到厅前参拜,然后分立在两边。
晁盖说:“你们大家听好了,今日林教头推举我做山寨之主,吴学究做军师,公孙胜和他一起掌管兵权,林教头等人共同管理山寨。你们众人各自还担任原来的职务,管理好山前山后的事务,守住寨栅和滩头,别出什么差错。大家一定要齐心协力,共同成就大义。” 晁盖又让人收拾两边的房屋,安顿好阮家老小。然后叫人取出打劫来的生辰纲里的金珠宝贝,还有自己家里的金银财物,就在厅上赏赐给众小头目和众多小喽啰。当下众人杀牛宰马,祭祀天地神明,庆贺重新聚义。众头领喝酒一直喝到半夜才散去。第二天,又摆下宴席庆祝。就这样一连吃了好几天宴席。晁盖和吴用等众头领商议:整理仓库,修理寨栅,打造兵器,像枪刀、弓箭、衣甲、头盔这些都要准备好,用来应对官军;还要安排好大小船只,训练士兵和水手,让他们学会在船上厮杀,做好防备。这些事暂且不提。从这以后,梁山泊的十一位头领聚义,他们的交情就像大腿和胳膊一样亲密,义气如同亲骨肉一般深厚。有诗为证:
古人交谊断黄金,心若同时谊亦深。水浒请看忠义士,死生能守岁寒心。
(译文:古人的交情比黄金还坚固,心若相同,情谊也就深厚。看看《水浒传》里这些忠义之士,生死之际都能坚守着如寒冬松柏般的情义。)
因为这样,林冲看到晁盖做事宽容大度,仗义疏财,还把各家老小都安顿在山上,突然就想起自己在京城的妻子,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于是林冲把心里的事详细地告诉了晁盖:“小人自从上山之后,就想把妻子接到山上来。但因为看到王伦心思不定,在这儿难以安稳生活,所以这事就一直耽搁下来了。我妻子流落在东京,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晁盖说:“贤弟你既然有家眷在京城,为什么不去接来团聚呢?你赶紧写封信,我马上派人下山,连夜把她接到山上来,这样你也能了却心事,这多好啊。” 林冲当下就写了一封信,让两个自己的心腹小喽啰下山去了。过了不到两个月,小喽啰回到山寨说:“我们一直到东京城内殿帅府前,找到了张教头家,听说娘子被高太尉威逼,要她改嫁,她就上吊自杀了,到现在已经半年了。张教头也因为这事忧愁疑虑,半个月前染病去世了。只剩下女使锦儿,已经招了丈夫在家过日子。我们向邻里打听,得到的情况也是这样。打听到这些真实消息后,我们就回来向头领您报告了。” 林冲听了,忍不住潸然泪下,从这以后,他心中对妻子的挂念也彻底断绝了。晁盖等人听了,也都惆怅地叹息。山寨里之后也没什么别的事,每天就是操练士兵,准备抵御官军。
有一天,众头领正在聚义厅上商量事情,只见小喽啰跑上山来报告说:“济州府派了军官,带领大约一千人马,乘坐着大小船只四五百艘,现在在石碣村湖荡里驻扎,特地来向您报告。” 晁盖大吃一惊,马上请军师吴用过来商量:“官军就要来了,我们该怎么迎战呢?” 吴用笑着说:“兄长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自古就说:‘水来土掩,兵到将迎。’这都是兵家常事。” 接着,吴用立刻把阮氏三雄叫过来,在他们耳边低声交代了一番;又把林冲、刘唐叫过来,分别给他们安排了任务;还对杜迁、宋万也做了部署。这真是:如同当年迎接项羽的三千军阵,今日要先施展第一番功绩。
且说济州府尹指派团练使黄安,还有本府的一名捕盗官,带领一千多人,征用了当地的船只,在石碣村湖荡进行调配,把船只分成两路,前来攻打梁山泊。
再说团练使黄安带着人马登上船只,摇旗呐喊,朝着金沙滩杀过来。眼看就要靠近滩头时,只听到水面上呜呜咽咽地响起了声音。黄安说:“这不是画角的声音吗?” 他赶紧把船只分成两路,到芦花荡里停泊下来查看。只见水面上远远地有三只船过来。看那船上,每只船上只有五个人,四个人摇着双橹,船头上站着一个人,头上戴着绛红巾,都穿着一样的红罗绣袄,手里各拿着留客住,三只船上的人打扮都一样。人群里有人认得,就对黄安说:“这三只船上的三个人,一个是阮小二,一个是阮小五,一个是阮小七。” 黄安说:“大家一起全力向前,抓住这三个人。” 两边有四五十只船,一起大喊着,朝着那三只船杀过去。那三只船吹了一声唿哨,一起掉头就走。黄团练手里拿着枪,挥动着向前喊道:“只管杀这些贼寇,我必有重赏!”
那三只船在前面跑,官军的船在后面追,还朝着前面的船射箭。三阮从船舱里各自拿出一片青狐皮,用来遮挡箭矢。后面的船只只顾追赶。追了没多远,大概两三里水港的距离,黄安背后一只小船飞速划过来报告说:“别追了!我们那条杀进去的船只,都被他们打下水去了,船也被他们夺走了。” 黄安问道:“怎么会中了那家伙的计呢?” 小船上的人回答说:“我们正划船的时候,看见远远地有两只船过来,每只船上各有五个人。我们一起全力杀过去追赶他们,追了三四里水面,四下里的小港突然钻出七八只小船来。船上的弩箭像飞蝗一样射过来。我们赶紧把船往回划,到了狭窄的港口,只见岸上大约有二三十人,两头牵着一条大篦索,横在水面上。我们刚要上前查看那绳索,岸上又像雨点一样扔来灰瓶、石子。众官军只好弃了船只,下水逃命。我们逃出来,到了旱路边一看,岸上的人马都不见了。马也被他们牵走了,看马的军人都被杀死在水里。我们在芦花荡边找到了这只小船,就赶紧来向团练您报告。”
黄安听了,叫苦不迭。他赶紧挥动白旗,让众船别再追赶了,一起往回走。那些船刚要掉头,还没来得及行动,只见背后那三只船又带着十几只船,每只船上还是三五个人,摇着红旗,嘴里吹着胡哨,飞速地追了过来。黄安刚要把船摆开迎战,只听到芦苇丛中炮声响起。黄安一看,四下里都是红旗,顿时慌了手脚。后面追来的船上喊道:“黄安!留下你的首级再回去!” 黄安拼命把船摇到芦苇岸边,可两边小港里又钻出四五十只小船来,船上的弩箭像雨点一样射过来。黄安在箭雨中拼命突围,等突出重围时,只剩下三四只小船了。黄安赶紧跳到一只快船里,回头一看,只见后面的人一个个都扑通扑通地跳下水里去了。有的人和船一起被拖走,大半都被杀死了。黄安驾着小快船正往前逃,只见芦花荡边一只船上站着刘唐,刘唐用挠钩搭住黄安的船,一下子跳了过来,一把就拦腰提住黄安,喝道:“别挣扎!” 其他的军人,会游泳的在水里被箭射死;不敢下水的,都在船里被活捉了。
黄安被刘唐拉到岸边,上了岸。远远地,晁盖、公孙胜骑着马,拿着刀,带着五六十人,二三十匹马,一起来接应。这一行人活捉了一二百人,夺来的船只,全都收在山南水寨里安顿好了。大小头领一起回到山寨。晁盖下了马,来到聚义厅上坐下。众头领各自脱下军装,放下兵器,围坐在一起。他们把黄安绑在将军柱上。拿出金银绸缎,赏赐给小喽啰。清点之后,共夺得六百多匹好马,这是林冲的功劳;东港那边的战功属于杜迁、宋万;西港是阮氏三雄的功劳;活捉黄安则是刘唐的功劳。众头领非常高兴,杀牛宰马,在山寨里摆下宴席。山寨里有自己酿造的好酒,水泊里产出的新鲜莲藕,山南树上还有应季的桃、杏、梅、李、枇杷、山枣、柿、栗之类的水果,鱼、肉、鹅、鸡等食物就更不用说了。众头领尽情地庆祝。新到山寨就能大获全胜,这可不是小事。有诗为证:
水浒英锋不可当,黄安捕捉太诪张。战船人马俱亏折,更把何颜见故乡。
(译文:梁山好汉英勇无比,势不可挡,黄安前来捕捉太过张狂。战船和人马都损失惨重,他还有什么脸面回故乡呢。)
众人正在喝酒的时候,只见小喽啰报告说:“山下朱头领派人到寨里来了。” 晁盖就把来人叫进来问道:“有什么事?” 小喽啰说:“朱头领打听到有一伙客商,大概有十几个人结伴而行,今晚必定会从旱路经过,特地来报告。” 晁盖说:“正好我们缺少金银财物使用,谁愿意带人去走一趟?” 阮氏三雄说:“我们兄弟去!” 晁盖说:“好兄弟,你们小心点,快去快回。我派刘唐随后去接应你们。” 阮氏三雄就下了厅,换了衣服,系上腰刀,拿起朴刀,点了一百多人,上厅来和众头领告别,然后就下山了。他们在金沙滩乘船到朱贵的酒店那里去了。晁盖担心阮氏三雄应付不来,又派刘唐点了一百多人,让他带着下山去接应;还叮嘱说:“只拿他们的金银财物就行,千万不能伤害客商的性命。” 刘唐走了之后,晁盖等到三更还没等到他们回来,又派杜迁、宋万带着五十多人下山接应。
晁盖和吴用、公孙胜、林冲一直喝酒到天亮,只见小喽啰来报喜说:“阮氏三雄头领劫得了二十多辆车子的金银财物,还有四五十匹驴骡牲口。” 晁盖又问:“没杀人吧?” 小喽啰回答说:“那些客商见我们来势汹汹,都扔下车子、行李,逃命去了,一个人都没被伤到。” 晁盖听了很高兴,说:“我们来到山寨,可不能伤害别人。” 他拿出一锭白银,赏给了小喽啰。晁盖等四人带着酒果下山,直接来到金沙滩上。看到众头领正把车辆往岸上扛,又让人撑船去运牲口和马匹。众头领都非常高兴。大家喝过酒之后,派人去请朱贵上山来参加筵席。晁盖等众头领都来到山寨聚义厅上,像簸箕掌、栲栳圈那样围坐好。叫小喽啰把许多财物扛抬过来,在厅上把一个个包裹打开,把彩帛衣服堆在一边,货物等堆在一边,金银宝贝堆在正面。众头领看着打劫来的这么多财物,心里都很欢喜。于是叫掌管仓库的小头目,每样财物拿出一半收进仓库,听候调用;另一半分成两份,厅上的十一位头领分一份,山上山下的众人分一份。把新抓到的那些官军士兵,在脸上刺上字号,挑选身强力壮的分到各寨去喂马、砍柴,身体瘦弱的就安排到各处去看车、切草。黄安则被锁在后寨的监房里。
晁盖说:“我们今天刚到山寨的时候,当初只想着能逃灾避难,在王伦手下做个小头目就行。多亏林教头贤弟推举我做寨主,没想到接连遇到两件大喜事:第一件是打败了官军,缴获了许多人马、船只,还活捉了黄安;第二件是又得到了这么多金银财物。这难道不是全靠各位兄弟的才能吗?” 众头领说:“都是托大哥哥您的福,我们才能这么顺利。” 晁盖又和吴用说:“我们七兄弟的性命,都是宋押司、朱都头救的。古人说:‘知恩不报,就不算人。’如今我们能过上富贵安乐的日子,这都是从哪儿来的呢?我们得找个时间,带些金银,派人亲自到郓城县走一趟,这是第一件要紧的事。还有白胜现在还关在济州大牢里,我们一定要把他救出来。” 吴用说:“兄长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报答宋押司的恩情,找个兄弟去就行。白胜的事,可以找个陌生人去那里花钱,上下打点一下,让他能轻松脱身。我们现在还是先商量屯粮、造船,置办兵器,安排寨栅城墙,建造房屋,整顿衣袍铠甲,打造刀枪弓箭,防备官军再来攻打。” 晁盖说:“既然这样,那就全靠军师您的妙计来指点了。” 吴用当下就调派众头领,分配他们去办事,这些事暂且不提。
暂且不说梁山泊自从晁盖上山后,发展得十分兴旺。却说济州府太守,听了黄安手下逃回的军人讲述梁山泊杀死官军、活捉黄安的事。又听说梁山泊的好汉个个英勇非凡,没人能靠近他们,很难收捕;而且那里水路复杂,港汊众多,所以才没能取胜。府尹听了,只是叫苦。他对太师府的干办说:“何涛之前折损了那么多人马,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回来,还被割了两只耳朵,回家养伤到现在都没好。上次去的五百人,一个都没回来。所以我又派团练使黄安和本府的捕盗官,带领军兵去追拿,结果又都失败了。黄安还被活捉上了山,被杀死的官军不计其数,还是没办法取胜,这可怎么办才好?” 太守心里正发愁,没个主意,这时承局来报告说:“东门接官亭上有新官到来,飞报到此。” 太守慌忙上马,赶到东门外接官亭上。远远望见尘土飞扬之处,新官已到亭子前下马。府尹赶忙迎上亭子,与新官相见行礼完毕。新官拿出中书省的更替文书递给府尹。太守看完,随即和新官一起到州衙里,交割牌印以及一应府库钱粮等事务。当下又安排筵席款待新官。旧太守把梁山泊贼盗势力强大,还杀死官军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说完后,新官吓得面如土色,心里暗自思忖:“蔡太师把这件差事交给我,却没想到是这么个地方,这样的府衙。我又没有强兵猛将,怎么才能收捕这些强人呢?要是这些家伙跑到城里来借粮,那可如何是好?” 旧官太守第二天收拾好衣装行李,就回东京等待治罪去了,这里暂且不提。
且说新官宗府尹到任之后,请来了一位新调来镇守济州的军官,当下就商量起招军买马、囤积粮草的事情,打算招募悍勇的民夫和有智谋的贤士,准备收捕梁山泊好汉。一方面向中书省呈送公文,请求转行牌令附近州郡合力围剿;另一方面自行向下属州县发布文书,通知他们进行收剿,并要求属县做好本境的防御工作。这些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本州孔目,派人送了一纸公文到所属的郓城县,要求他们守御本境,防备梁山泊贼人。郓城县知县看了公文后,吩咐宋江整理成文案,下发到各个乡村,让大家一起做好守备工作。这正是:
一纸文书火急催,官司严督势如雷。只因造下迷天罪,何日金鸡放赦回?
(译文:一张紧急的公文文书像火一样催促着,官府的命令和督办的威势如同雷霆一般严厉。只因为犯下了这极大、极重的罪过,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朝廷大赦天下,自己能够获得自由归来呢?)
且说宋江看到公文后,心里琢磨着:“晁盖他们没想到做出了这么大的事,犯了重罪,劫了生辰纲,杀了公差,还伤了何观察,又让许多官军损兵折将,还把黄安活捉上了山。这样的罪行,可是要灭九族的!虽说他们是被人逼迫,不得已才这么做,但从法律上来说,是绝对不能饶恕的。万一出了什么疏漏,那可如何是好?” 宋江心里烦闷,便吩咐贴书后司张文远,把这份文书整理成正式文案,下发到各乡各保,让他们自行处理相关文卷事宜。
之后,宋江信步走出县衙,来到对面的茶房里坐下喝茶。这时,只见一个大汉走进茶房。这大汉头戴白范阳毡笠儿,身穿一领黑绿罗袄,下面打着腿絣护膝,脚蹬八搭麻鞋,腰里别着一口腰刀,背着一个大包,走得汗如雨下,气喘吁吁,还把脸别过去看着县衙的方向。宋江见这个大汉行迹十分可疑,心里一动,赶忙起身走出茶坊,悄悄跟在那大汉后面。大约跟了二三十步,那大汉回过头来看了宋江一眼,可并不认识他。宋江瞧着这人,也觉得有点面熟,心里想:“莫不是在哪里见过?” 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那大汉看到宋江后,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也有点印象,便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宋江,却又不敢开口询问。宋江心里犯嘀咕:“这个人真奇怪,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但宋江也不敢贸然去问他。
只见那大汉走到路边一个篦头铺里,问道:“大哥,前面那个押司是谁啊?” 篦头的师傅回答说:“这位正是宋押司。” 那大汉听了,提着朴刀走到宋江面前,恭敬地行了个大礼,说道:“押司还记得小弟吗?” 宋江说:“看您有些面善。” 那大汉说:“能否借一步说话?” 宋江便和那大汉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那大汉又说:“那个酒店里说话方便些。” 两人来到酒楼,选了一个僻静的阁间坐下。那大汉把朴刀靠在一边,解下身上的包裹,扔到桌子底下。接着,他突然翻身拜倒在地。宋江赶忙回礼,问道:“不敢请问您高姓大名?” 那人说道:“大恩人怎么把小弟给忘了?” 宋江疑惑道:“您是哪位兄长?我确实觉得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那大汉说:“小弟就是晁保正庄上曾拜见过您,还承蒙您救命之恩的赤发鬼刘唐啊!” 宋江听了大吃一惊,说道:“贤弟,你胆子可真不小!还好没被公差看见,差点就要惹出大祸了!” 刘唐说:“承蒙您的大恩,我就算死也不怕,特地来报答您。” 宋江问道:“晁保正他们兄弟最近怎么样?兄弟,是谁让你来的?” 刘唐说:“晁头领哥哥再三向大恩人您问好,他说受了您的救命之恩,怎能不报。如今他做了梁山泊的主都头领,吴学究做了军师,公孙胜和他一起掌管兵权。林冲全力支持,还火并了王伦。山寨里原来就有杜迁、宋万、朱贵,再加上我们兄弟七个,现在一共有十一个头领。如今山寨里聚集了七八百人,粮食也多得数不清。大家一心想着您的大恩,却不知如何报答,所以晁头领特地派我带了一封书信,还有一百两黄金,来感谢您和朱、雷二位都头。” 说着,刘唐打开包裹,取出书信递给宋江。宋江看完信,掀起衣服前襟,摸出招文袋。他打开招文袋时,刘唐把金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宋江把那封信连同取出的一条金子包在一起,放进招文袋里,然后放下衣襟,说道:“贤弟,你把这些金子依旧包好,放回桌上。先坐下吧。” 随即招呼店小二打酒来,又让切一大盘肉,再铺些菜蔬果子之类的。酒菜上桌后,宋江让店小二给刘唐筛酒。眼看天色渐渐晚了,刘唐喝完酒,准备打开桌上的金子包裹,拿出金子给宋江。宋江急忙阻拦道:“贤弟,你听我说,你们七兄弟刚到山寨,正需要金银用度。我宋江家里还算过得去,这些金子就先放在你们山寨。要是我宋江以后缺少盘缠了,就让我兄弟宋清去取。今天不是我跟你见外,我就只收下这一条金子。朱仝家里也有些资产,不用给他送金子,我会找机会跟他说明这人情。雷横这个人,又不知道我曾救过晁保正他们。而且他还贪赌,要是拿了这些金子去赌博,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事来,不太稳妥,所以千万别把金子给他。贤弟,我不敢留你到家里去住,万一被人认出来,可就麻烦了。今晚月色肯定很明朗,你赶紧回山寨去吧,别在这儿耽搁了。我再三向各位头领表示歉意,实在不能前去山寨庆贺,还请多多谅解。” 刘唐说:“哥哥对我们有大恩,我们无以为报。这次特地派我送点心意给您,略表我们的孝顺之心。如今晁保正哥哥做了头领,山寨里军师有令,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要是把这些金子带回去,肯定会受到责罚的。” 宋江说:“既然山寨里号令严明,那我写一封回书,你带回去就行了。” 刘唐苦苦哀求宋江收下金子,可宋江坚决不肯接受。宋江随即拿过一幅纸,向酒家借了笔砚,详细地写了一封回书,交给刘唐收进包裹里。刘唐是个直性子,见宋江如此坚决推辞,料想他是不会收下金子了,便把金子依旧包好。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刘唐说:“既然兄长写好了回书,那小弟就连夜赶回山寨。” 宋江说:“贤弟,来不及留你了,咱们心照不宣。” 刘唐又向宋江拜了四拜。宋江叫来店小二,说:“这位官人留下一两白银,你先收下,我明天再来结账。” 刘唐背上包裹,拿起朴刀,跟着宋江下楼。两人离开酒楼,走到巷口时,天色已经昏黄。此时正值八月十五,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宋江拉着刘唐的手,叮嘱道:“贤弟,你一路保重,千万不要再轻易来了。这里公差太多,容易出事。我就不远送你了,咱们就此别过。” 刘唐见月色明亮,便大步朝着西路走去,连夜赶回梁山泊。
再说宋江与刘唐分别后,独自慢慢走回住处。一边走,一边心里想着:“还好没被公差看见,差点就惹出一场大祸!” 又想:“晁盖竟然落草为寇了,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没转过两个弯,只听到背后有人喊了一声:“押司,你去哪儿了?老身到处都找遍了!” 若不是这个人来寻找宋押司,将会引出一番变故:
让原本胆小的宋江变得大胆起来,善良的心也可能因此发生改变。
这正是:
言谈好似钩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
到底来叫宋押司的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