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蛇藉龙威事不诬,奸欺暗室古谁无。只知行劫为良策,翻笑彝伦是畏途。
狄女怀中诛伪鬼,牛头山里戮凶徒。李逵救得良人女,真是梁山大丈夫。
话说当下李逵从客店里抢将出来,手搦双斧,要奔城边劈门,被燕青抱住腰胯,只一交,攧个脚稍天。燕青拖将起来,望小路便走。李逵只得随他。为何李逵怕燕青?原来燕青小厮扑天下第一,因此宋公明着令燕青相守李逵。李逵若不随他,燕青小厮扑,手到一交。李逵多曾着他手脚,以此怕他,只得随顺。燕青和李逵不敢从大路上走,恐有军马追来,难以抵敌。只得大宽转奔陈留县路来。李逵再穿上衣裳,把大斧藏在衣襟底下。又因没了头巾,却把焦黄发分开,绾做两个丫髻。行到天明,燕青身边有钱,村店中买些酒肉吃了,拽开脚步趱行。
次日天晓,东京城中,好场热闹。高太尉引军出城,追赶不上自回。李师师只推不知。杨太尉也自归来将息。抄点城中被伤人数,计有四五百人,推倒跌损者,不计其数。高太尉会同枢密院童贯,都到太师府商议启奏,早早调兵剿捕。
且说李逵和燕青两个,在路行到一个去处,地名唤做四柳村,不觉天晚。两个便投一个大庄院来,敲开门,直进到草厅上。庄主狄太公出来迎接,看见李逵绾着两个丫髻,却不见穿道袍,面貌生得又丑,正不知是甚么人。太公随口问燕青道:“这位是那里来的师父?”燕青笑道:“这师父是个跷蹊人,你们都不省得他。胡乱趁些晚饭吃,借宿一夜,明日早行。”李逵只不做声。太公听得这话,倒地便拜李逵,说道:“师父可救弟子则个!”李逵道:“你要我救你甚事,实对我说。”那太公道:“我家一百余口,夫妻两个,嫡亲止有一个女儿,年二十余岁。半年之前,着了一个邪祟:只在房中茶饭,并不出来讨吃。若还有人去叫他,砖石乱打出来,家中人多被他打伤了。累累请将法官来,也捉他不得。”李逵道:“太公,我是蓟州罗真人的徒弟,会得腾云驾雾,专能捉鬼。你若舍得东西,我与你今夜捉鬼。如今先要一猪一羊,祭祀神将。”太公道:“猪羊我家尽有,酒自不必得说。”
李逵道:“你拣得膘肥的宰了,烂煮将来。好酒更要几瓶,便可安排。今夜三更,与你捉鬼。”太公道:“师父如要书符纸札,老汉家中也有。”李逵道:“我的法只是一样,都没甚么鸟符。身到房里,便揪出鬼来。”燕青忍笑不住。老儿只道他是好话,安排了半夜,猪羊都煮得熟了,摆在厅前。李逵叫讨大碗,滚热酒十瓶价做一巡筛。明晃晃点着两枝蜡烛,焰焰烧着一炉好香。李逵掇条凳子,坐在当中,并不念甚言语。腰间拔出大斧,砍开猪羊,大块价扯将下来吃。又叫燕青道:“小乙哥,你也来吃些。”燕青冷笑,那里肯来吃。李逵吃得饱了,饮过五六碗好酒,惊得太公呆了。李逵便叫众庄客:“恁们都来散福。”拈指间,散了残肉。李逵道:“快舀桶汤来,与我们洗手洗脚。”无移时,洗了手脚,问太公讨茶吃了。又问燕青道:“你曾吃饭也不曾?”燕青道:“吃得饱了。”李逵对太公道:“酒又醉,肉又饱,明日要走路程。老爷们去睡。”太公道:“却是苦也!这鬼几时捉得?”有诗为证:
绿酒乌猪尽力噇,奸夫淫女正同床。山翁谬认为邪祟,断送绸缪两命亡。
李逵道:“你真个要我捉鬼?着人引我去你女儿房里去。”太公道:“便是神道如今在房中,砖石乱打出来,谁人敢去!”李逵拔两把板斧在手,叫人将火把远远照着。李逵大踏步直抢到房边,只见房内隐隐的有灯。李逵把眼看时,见一个后生搂着一个妇人,在那里说话。李逵一脚踢开了房门,斧到处,只见砍得火光爆散,霹雳交加。定睛打一看时,原来把灯盏砍翻了。那后生却待要走,被李逵大喝一声,斧起处早把后生砍翻。这婆娘便攒入床底下躲了。李逵把那汉子先一斧砍下头来,提在床上。把斧敲着床边喝道:“婆娘,你快出来!若不攒出来时,和床都剁的粉碎。”婆娘连声叫道:“你饶我性命,我出来!”却才攒出头来,被李逵揪住头发,直拖到死尸边,问道:“我杀的这厮是谁?”婆娘道:“是我奸夫王小二。”李逵又问道:“砖头饭食,那里得来?”婆娘道:“这是我把金银头面与他,三二更从墙上运将入来。”
李逵道:“这等腌舎婆娘,要你何用!”揪到床边,一斧砍下头来。把两个人头拴做一处,再提婆娘尸首,和汉子身尸相并。李逵道:“吃得饱,正没消食处。”就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双斧,看着两个死尸,一上一下,恰似发擂的乱剁了一阵。李逵笑道:“眼见这两个不得活了。”插起大斧,提着人头,大叫出厅前来。“两个鬼我都捉了。”撇下人头。满庄里人都吃一惊,都来看时,认得这个是太公的女儿,那个人头无人认得。数内一个庄客,相了一回,认出道:“有些象东村头会粘雀儿的王小二。”李逵道:“这个庄客倒眼乖。”太公道:“师父怎生得知?”李逵道:“你女儿躲在床底下,被我揪出来问时,说道:他是奸夫王小二。吃的饮食,都是他运来。问了备细,方才下手。”太公哭道:“师父,留得我女儿也罢。”李逵骂道:“打脊老牛!女儿偷了汉子,兀自要留他!你恁地哭时,倒要赖我不谢将。我明日却和你说话。”燕青寻了个房,和李逵自去歇息。
太公却引人点着灯烛,入房里去看时,照见两个没头尸首,剁做十来段,丢在地下。太公、太婆烦恼啼哭,便叫人扛出后面去烧化了。李逵睡到天明,跳将起来,对太公道:“昨夜与你捉了鬼,你如何不谢将?”太公只得收拾酒食相待。李逵、燕青吃了便行。狄太公自理家事。除却奸淫,有诗为证:
恶性掀腾不自由,房中剁却两人头。痴翁犹自伤情切,独立西风哭未休。
且说李逵和燕青离了四柳村,依前上路。此时草枯地阔,木落山空。于路无话。两个因宽转梁山泊北,到寨尚有七八十里,巴不到山,离荆门镇不远。当日天晚,两个奔到一个大庄院敲门。燕青道:“俺们寻客店中歇去。”李逵道:“这大户人家,却不强似客店多少!”说犹未了,庄客出来回话道:“我主太公正烦恼哩,你两个别处去歇。”李逵直走入去,燕青拖扯不住,直到草厅上。李逵口里叫道:“过往客人,借宿一宵,打甚鸟紧,便道太公烦恼!我正要和烦恼的说话。”里面太公张时,看见李逵生得凶恶,暗地教人出来接纳,请去厅外侧首,有间耳房,叫他两个安歇。造些饭食,与他两个吃,着他里面去睡。多样时,搬出饭来,两个吃了,就便歇息。李逵当夜没些酒,在土炕子上翻来复去睡不着,只听得太公、太婆在里面哽哽咽咽的哭。李逵心焦,那双眼怎地得合。
巴到天明,跳将起来,便向厅前问道:“你家甚么人哭这一夜,搅得老爷睡不着?”太公听了,只得出来答道:“我家有个女儿,年方一十八岁,吃人抢了去,以此烦恼。”李逵骂道:“打脊老牛,男大须婚,女大须嫁,烦恼做甚么?”太公道:“不是与他,强夺了去。”李逵道:“又来作怪!夺你女儿的是谁?”太公道:“我与你说他姓名,惊得你屁滚尿流。他是梁山泊头领宋江,有一百单八个好汉,不算小军。”李逵道:“我且问你,他是几个来?”太公道:“两日前,他和一个小后生,各骑着一匹马来。”李逵便叫:“燕小乙哥,你来听这老儿说的话。俺哥哥原来口是心非,不是好人了也。”燕青道:“大哥莫要造次,定没这事。”李逵道:“他在东京兀自去李师师家去,到这里怕不做出来!”李逵道:“你庄里有饭,讨些我们吃。”对太公说道:“我便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这个便是浪子燕青。既是宋江夺了你的女儿,我去讨来还你。”太公拜谢了。
李逵、燕青径望梁山泊来。路上无话。直到忠义堂上,宋江见了李逵、燕青回来,便问道:“兄弟,你两个那里来?错了许多路,如今方到。”李逵那里应答,睁圆怪眼,拔出大斧,先砍倒了杏黄旗,把“替天行道”四个字扯做粉碎。众人都吃一惊。宋江喝道:“黑厮又做甚么?”李逵拿了双斧,抢上堂来,径奔宋江。当有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五虎将,慌忙拦住,夺了大斧,揪下堂来。宋江大怒,喝道:“这厮又来作怪!你且说我的过失!”李逵气做一团,那里说得出。有诗为证:
依草凶徒假姓名,花颜闺女强抬行。李逵不细穷来历,浪说公明有此情。
且说燕青向前道:“哥哥听禀一路上备细。他在东京城外客店里跳将出来,拿着双斧,要去劈门。被我一交攧翻,拖将起来,说与他:‘哥哥已自去了,独自一个风甚么?’恰才信小弟说。不敢从大路走,他又没了头巾,把头发绾做两个丫髻。正来到四柳村狄太公庄上,他去做法官捉鬼,正拿了他女儿并奸夫两个,都剁做肉酱。后来却从大路西边上山,他定要大宽转。将近荆门镇,当日天晚了,便去刘太公庄上投宿。只听得太公两口儿一夜啼哭,他睡不着,巴得天明,起去问他。刘太公说道:两日前梁山泊宋江,和一个年纪小的后生,骑着两匹马,来庄上来。老儿听得说是替天行道的人,因此叫这十八岁的女儿出来把酒,吃到半夜,两个把他女儿夺了去。李逵大哥听了这话,便道是实。我再三解说道:‘俺哥哥不是这般的人。多有依草附木,假名托姓的,在外头胡做。’李大哥道:‘我见他在东京时,兀自恋着唱的李师师,不肯放。不是他是谁?’因此来发作。”宋江听罢,便道:“这般屈事,怎地得知!如何不说?”李逵道:“我闲常把你做好汉,你原来却是畜生!你做得这等好事!”宋江喝道:“你且听我说:我和三二千军马回来,两匹马落路时,须瞒不得众人。若还得一个妇人,必然只在寨里。你却去我房里搜看!”李逵道:“哥哥,你说甚么鸟闲话!山寨里都是你手下的人,护你的多,那里不藏过了。我当初敬你是个不贪色欲的好汉,你原正是酒色之徒。杀了阎婆惜便是小样,去东京养李师师便是大样。你不要赖,早早把女儿送还老刘,倒有个商量。你若不把女儿还他时,我早做早杀了你,晚做晚杀了你。”
宋江道:“你且不要闹攘。那刘太公不死,庄客都在,俺们同去面对。若还对番了,就那里舒着脖子受你板斧。如若对不番,你这厮没上下,当得何罪?”李逵道:“我若还拿你不着,便输这颗头与你。”宋江道:“最好。你众兄弟都是证见。”便叫铁面孔目裴宣写了赌赛军令状二纸,两个各书了字。宋江的把与李逵收了,李逵的把与宋江收了。李逵又道:“这后生不是别人,只是柴进。”柴进道:“我便同去。”李逵道:“不怕你不来。若到那里对番了之时,不怕你柴大官人,是米大官人,也吃我几斧!”柴进道:“这个不妨。你先去那里等,我们前去时,又怕有跷蹊。”李逵道:“正是。”便唤了燕青:“俺两个依前先去。他若不来,便是心虚。回来罢休不得!”有诗为证:
李逵闹攘没干休,要砍梁山寨主头。欲辨是非分彼此,刘家庄上问来由。
燕青与李逵再到刘太公庄上。太公接见,问道:“好汉,所事如何?”李逵道:“如今我那宋江,他自来教你认他。你和太婆并庄客,都仔细认他。若还是时,只管实说,不要怕他。我自替你做主。”只见庄客报道:“有十数骑马来到庄上了。”李逵道:“正是了。”侧边屯住了人马,只教宋江、柴进入来。宋江、柴进径到草厅上坐下。李逵提着板斧,立在侧边。只等老儿叫声是,李逵便要下手。那刘太公近前来拜了宋江。李逵问老儿道:“这个是夺你女儿的不是?”那老儿睁开尪羸眼,打拍老精神,定睛看了道:“不是。”宋江对李逵道:“你却如何?”李逵道:“你两个先着眼瞅他,这老儿惧怕你,便不敢说是。”宋江道:“你便叫满庄人都来认我。”李逵随即叫众庄客人等认时,齐声叫道:“不是。”宋江道:“刘太公,我便是梁山泊宋江。这位兄弟便是柴进。你的女儿多是吃假名托姓的骗将去了。你若打听得出来,报上山寨,我与你做主。”宋江对李逵道:“这里不和你说话,你回来寨里,自有辩理。”宋江、柴进自与一行人马,先回大寨去了。
燕青道:“李大哥,怎地好?”李逵道:“只是我性紧上做错了事。既然输了这颗头,我自一刀割将下来,你把去献与哥哥便了。”燕青道:“你没来由寻死做甚么!我教你一个法则,唤做负荆请罪。”李逵道:“怎地是负荆?”燕青道:“自把衣服脱了,将麻绳绑缚了,脊梁上背着一把荆杖,拜伏在忠义堂前,告道:‘由哥哥打多少。’他自然不忍下手。这个唤做负荆请罪。”李逵道:“好却好,只是有些惶恐。不如割了头去干净。”燕青道:“山寨里都是你弟兄,何人笑你?”李逵没奈何,只得同燕青回寨来负荆请罪。有诗为证:
三家对证已分明,方显公平正大情。此日负荆甘请罪,可怜噂沓愧余生。
却说宋江、柴进先归到忠义堂上,和众弟兄们正说李逵一事,只见黑旋风脱得赤条条地,背上负着一把荆杖,跪在堂前,低着头,口里不做一声。宋江笑道:“你那黑厮怎地负荆?只这等饶了你不成?”李逵道:“兄弟的不是了,哥哥拣大棍打几十罢!”宋江道:“我和你赌砍头,你如何却来负荆?”李逵道:“哥哥既是不肯饶我,把刀来割这颗头去,也是了当。”众人都替李逵陪话。宋江道:“若要我饶他,只教他捉得那两个假宋江,讨得刘太公女儿来还他,这等方才饶你。”李逵听了,跳将起来说道:“我去,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宋江道:“他是两个好汉,又有两副鞍马,你只独自一个,如何近傍得他。再叫燕青和你同去。”燕青道:“哥哥差遣,小弟愿往。”便去房中取了弩子,绰了齐眉杆棒,随着李逵,再到刘太公庄上。
燕青细问他来情。刘太公说道:“日平西时来,三更里去了,不知所在,又不敢跟去。那为头的,生的矮小,黑瘦面皮。第二个夹壮身材,短须大眼。”二人问了备细,便叫:“太公放心,好歹要救女儿还你。我哥哥宋公明的将令,务要我两个寻将来,不敢违误。”便叫煮下干肉,做起蒸饼,各把料袋装了,拴在身边,离了刘太公庄上。先去正北上寻,但见荒僻无人烟去处,走了一两日,绝不见些消耗。却去正东上,又寻了两日,直到凌州高唐界内,又无消息。李逵心焦面热,却回来望西边寻去,又寻了两日,绝无些动静。
当晚两个且向山边一个古庙中供床上宿歇。李逵那里睡得着,扒起来坐地,只听得庙外有人走的响。李逵跳将起来,开了庙门看时,只见一条汉子,提着把朴刀,转过庙后士岗子上去。李逵在背后跟去。燕青听得,拿了弩弓,提了杆棒,随后赶来。叫道:“李大哥不要赶,我自有道理。”是夜,月色朦胧。燕青递杆棒与了李逵,远远望见那汉,低着头只顾走。燕青赶近,搭上箭,弩弦稳放,叫声:“如意子不要误我!”只一箭,正中那汉的右腿,扑地倒了。李逵赶上,劈衣领揪住,直拿到古庙中,喝问道:“你把刘太公的女儿抢的那里去了?”那汉告道:“好汉,小人不知此事,不曾抢甚刘太公女儿。小人只是这里剪径,做些小买卖,那里敢大弄,抢夺人家子女。”李逵把那汉捆做一块,提起斧来喝道:“你若不实说,砍你做二十段。”那汉叫道:“且放小人起来商议。”燕青道:“汉子,我且与你拨了这箭。”放将起来,问道:“刘太公女儿端的是甚么人抢了去?只是你这里剪径的,你岂可不知些风声?”那汉道:“小人胡猜,未知真实。离此间西北上,约有十五里,有一座山,唤做牛头山,山上旧有一个道院。近来新被两个强人,一个姓王名江,一个姓董名海,这两个都是绿林中草贼,先把道士道童都杀了,随从只有五七个伴当,占住了道院,专一下来打劫,但到处只称是宋江。多敢是这两个抢了去。”有诗为证:
寻贼潜居古庙堂,风寒月冷转凄凉。夜深偶获山林客,说出强徒是董王。
燕青道:“这话有些来历。汉子,你休怕我。我便是梁山泊浪子燕青,他便是黑旋风李逵。我与你调理箭疮,你便引我两个到那里去。”那人道:“小人愿往。”燕青去寻朴刀还了他,又与他扎缚了疮口。趁着月色微明,燕青、李逵扶着他,走过十五里来路。到那山看时,苦不甚高,果似牛头之状,形如卧牛之势。三个上这山来,天尚未明。来到山头看时,团团一遭土墙,里面约有二十来间房子。李逵道:“我与你先跳将入去。”燕青道:“且等天明却理会。”李逵那里忍耐得,腾地跳将过去了。只听得里面有人喝声。门开处,早有人出来,便挺朴刀来奔李逵。燕青生怕撅撒了事,拄着杆棒,也跳过墙来。那中箭的汉子一道烟走了。燕青见这出来的好汉正斗李逵,潜身暗行,一棒正中那好汉脸颊骨上,倒入李逵怀里来,被李逵后心只一斧,砍翻在地。只见里面绝不见一个人出来。燕青道:“这厮必有后路走了。我与你去截住后门,你却把着前门,不要胡乱入去。”
且说燕青来到后门墙外,伏在黑暗处。只见后门开处,早有一条汉子,拿了钥匙来开后面墙门。燕青转将过去。那汉见了,绕房檐便走出前门来。燕青大叫:“前面截住。”李逵抢将过来,只一斧劈胸膛砍倒。便把两颗头都割下来,拴做一处。李逵性起,砍将入去,泥神也似都推倒了。那几个伴当躲在灶前,被李逵赶去,一斧一个,都杀了。来到房中看时,果然见那个女儿在床上呜呜的啼哭。看那女子,云鬓花颜,其实艳丽。有诗为证:
弓鞋窄窄剪春罗,香沁酥胸玉一窝。丽质难禁风雨聚,不胜幽恨蹙秋波。
燕青问道:“你莫不是刘太公女儿?”那女子答道:“奴家正是刘太公女儿。十数日之前,被这两个贼掳在这里,每夜轮一个将奴家奸宿。奴家昼夜泪雨成行,要寻死处,被他监看得紧。今日得将军搭救,便是重生父母,再养爹娘。”燕青道:“他有那两匹马在那里放着?”女子道:“只在东边房内。”燕青备上鞍子,牵出门外,便来收拾房中积攒下的黄白之资,约有三五千两。燕青便叫那女子上了马,将金银包了,和人头抓了,拴在一匹马上。李逵缚了个草把,将窗下残灯,把草房四边点着烧起。他两个开了墙门,步送女子下山,直到刘太公庄上。爹娘见了女子,十分欢喜,烦恼都没了,尽来拜谢两位头领。燕青道:“你不要谢我两个,你来寨里拜谢俺哥哥宋公明。”两个酒食都不肯吃,一家骑了一匹马,飞奔山上来。
回到寨中,红日衔山之际,都到三关之上。两个牵着马,驮着金银,提了人头,径到忠义堂上,拜见宋江。燕青将前事一一说了一遍。宋江大喜,叫把人头埋了,金银收拾库中,马放去战马群内喂养。次日,设筵宴与燕青、李逵作贺。刘太公也收拾金银上山,来到忠义堂上,拜谢宋江。宋江那里肯受,与了酒饭,教送下山回庄去了。不在话下。梁山泊自此无话。
不觉时光迅速。看看鹅黄着柳,渐渐鸭绿生波。桃腮乱簇红英,杏脸微开绛蕊。山前花,山后树,俱各萌芽;洲上苹,水中芦,都回生意。谷雨初晴,可是丽人天气;禁烟才过,正当三月韶华。宋江正坐,只见关下解一伙人到,预先报上山来,说道:“拿得一伙牛子,有七八个车箱,又有几束哨棒。”宋江看时,这伙人都是彪形大汉,跪在堂前告道:“小人等几个,直从凤翔府来,今上泰安州烧香。目今三月二十八日,天齐圣帝降诞之辰,我们都去台上使棒,一连三日,何止有千百对在那里。今年有个扑手好汉,是太原府人氏,姓任名原,身长一丈,自号擎天柱,口出大言,说道:‘相扑世间无对手,争跤天下我为魁。’闻他两年曾在庙上争跤,不曾有对手,白白地拿了若干利物。今年又贴招儿,单搦天下人相扑。小人等因这个人来,一者烧香,二乃为看任原本事,三来也要偷学他几路好棒。伏望大王慈悲则个。”宋江听了,便叫小校:“快送这伙人下山去,分毫不得侵犯。今后遇有往来烧香的人,休要惊吓他,任从过往。”那伙人得了性命,拜谢下山去了。只见燕青起身禀复宋江,说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
哄动了泰安州,大闹了祥符县。
正是:
东岳庙中双虎斗,嘉宁殿上二龙争。
毕竟燕青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译文
诗曰:
蛇藉龙威事不诬,奸欺暗室古谁无。只知行劫为良策,翻笑彝伦是畏途。
狄女怀中诛伪鬼,牛头山里戮凶徒。李逵救得良人女,真是梁山大丈夫。
(译文:小人为非作歹借助强者的威风,这种事并不少见,从古至今,在暗地里干坏事的人也不少。有些人只知道抢劫是发财的 “好办法”,却把遵守伦理道德视为畏途。李逵在狄女的房中诛杀了伪装成鬼的奸夫淫妇,又在牛头山杀死了凶恶的歹徒。李逵救了良家女子,真是梁山的大丈夫。 )
话说当下李逵从客店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双斧,就要跑到城边去劈城门,燕青赶忙抱住他的腰,用力一扭,李逵就被摔了个四脚朝天。燕青把他拉起来,朝着小路就走。李逵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为什么李逵会怕燕青呢?原来燕青的相扑技艺天下第一,所以宋公明才让燕青跟着李逵。要是李逵不听他的,燕青只要使出相扑的招式,一交手就能把李逵摔倒。李逵多次吃过他的亏,所以怕他,只能乖乖听话。燕青和李逵不敢走大路,担心有军马追来,他们抵挡不住,只好绕远路朝着陈留县的方向走去。李逵重新穿上衣服,把大斧藏在衣服里面。又因为没了头巾,就把焦黄的头发分开,扎成两个丫髻。走到天亮的时候,燕青身上带着钱,就在村店里买了些酒肉吃,然后加快脚步赶路。
第二天清晨,东京城里热闹非凡。高太尉带领军队出城追赶,没追上就回来了。李师师推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杨太尉也回去养伤了。城中清点被打伤的人数,有四五百人,被推倒跌伤的更是不计其数。高太尉和枢密院的童贯一起到太师府商议,准备启奏皇上,尽早调兵围剿梁山众人。
且说李逵和燕青两人,在路上走到一个叫四柳村的地方,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两人便来到一个大庄院,敲开门后,径直走到草厅上。庄主狄太公出来迎接,看到李逵扎着两个丫髻,却没穿道袍,长相又丑,心里正纳闷这是什么人。太公随口问燕青:“这位是从哪里来的师父呀?” 燕青笑着说:“这位师父行事很特别,你们不了解他。我们随便吃点晚饭,借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李逵则一声不吭。太公听了这话,连忙向李逵下拜,说道:“师父可要救救我啊!” 李逵问:“你要我救你什么事,跟我说实话。” 太公说:“我家一百多口人,夫妻两个,亲生的只有一个女儿,二十多岁了。半年前,她好像被邪祟附身了:只在房里吃喝,从不出来。要是有人去叫她,她就用砖石乱砸,家里好多人都被她打伤了。我多次请法师来,也抓不住那邪祟。” 李逵说:“太公,我是蓟州罗真人的徒弟,会腾云驾雾,专门能捉鬼。你要是舍得些东西,我今晚就帮你捉鬼。现在你得先准备一头猪、一只羊,用来祭祀神将。” 太公道:“猪羊我家有的是,酒也不成问题。”
李逵说:“你挑肥的宰了,煮得烂烂的。再拿几瓶好酒来,赶紧准备好。今晚三更,我就给你捉鬼。” 太公道:“师父要是需要书写符咒的纸和笔墨,我家里也有。” 李逵说:“我的办法就一种,不用那些劳什子符咒。我到房里,直接把鬼揪出来。” 燕青听了,忍不住想笑。老头还以为李逵说的是真话,忙乎了半夜,把猪羊都煮熟了,摆在厅前。李逵让人拿大碗来,满满地筛了十瓶热酒。点上两支明晃晃的蜡烛,炉里的香也烧得正旺。李逵搬来一条凳子,坐在中间,也不念叨什么咒语。他从腰间拔出大斧,砍开猪羊,扯下大块的肉就吃。又对燕青说:“小乙哥,你也来吃点。” 燕青冷笑一声,根本不肯过来吃。李逵吃得饱饱的,又喝了五六碗好酒,把太公惊得目瞪口呆。李逵对众庄客说:“你们都来吃点,沾沾福气。” 不一会儿,肉就被分光了。李逵说:“赶紧舀桶汤来,给我们洗手洗脚。” 没过多久,洗完手脚,李逵又向太公要了茶喝。然后问燕青:“你吃饭了没?” 燕青说:“吃饱了。” 李逵对太公道:“酒足饭饱,明天还要赶路。我们去睡觉了。” 太公道:“这可怎么办!那鬼什么时候捉呀?” 有诗为证:
绿酒乌猪尽力噇,奸夫淫女正同床。山翁谬认为邪祟,断送绸缪两命亡。
(译文:李逵尽情地吃喝着美酒和猪肉,而此时奸夫淫女正同床共枕。老头误以为是邪祟作怪,结果这对奸夫淫女丢了性命。 )
李逵说:“你是真要我捉鬼?那就让人带我去你女儿房里。” 太公道:“现在那邪祟就在房里,还乱扔砖石,谁敢进去呀!” 李逵双手握住板斧,让人拿着火把远远地照着。他大踏步冲到房边,只见房里隐隐约约有灯光。李逵仔细一看,发现一个年轻后生正搂着一个妇人在说话。李逵一脚踢开房门,斧头砍过去,只见火光四溅,就像打雷一样。等他定睛一看,原来是把灯盏砍翻了。那后生刚想跑,李逵大喝一声,一斧子就把他砍倒在地。那婆娘吓得赶紧躲到床底下。李逵先把那汉子的头砍下来,提到床上。然后用斧头敲着床边喝道:“婆娘,你赶紧出来!要是不出来,我连床一起剁成粉碎!” 婆娘连声喊道:“你饶了我性命,我这就出来!” 刚一露头,就被李逵揪住头发,直接拖到死尸旁边。李逵问道:“我杀的这家伙是谁?” 婆娘说:“他是我的奸夫王小二。” 李逵又问:“那些砖头和吃的,是从哪来的?” 婆娘说:“我把金银首饰给了他,他就在半夜从墙上递进来。”
李逵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婆娘,留着你有什么用!” 说完,把她拖到床边,一斧子砍下了她的脑袋。李逵把两颗人头拴在一起,又把婆娘的尸首和汉子的尸体并排放在一起。他说:“吃得太饱了,正好活动活动消化消化。” 说着就解开上衣,拿起双斧,对着两具尸体,上上下下,像擂鼓一样乱剁了一阵。李逵笑着说:“这下他们俩肯定活不成了。” 然后把大斧插回腰间,提着人头,大声叫嚷着走出厅来:“两个鬼都被我捉了!” 说完,把人头扔在地上。满庄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过来看,认出其中一个是太公的女儿,另一个人头却没人认识。人群中有个庄客看了半天,认出来说:“有点像东村那个会粘雀儿的王小二。” 李逵说:“这个庄客眼神还挺尖。” 太公道:“师父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逵说:“你女儿躲在床底下,被我揪出来一问,她说是奸夫王小二。吃的东西都是他送来的。问清楚后,我才动手的。” 太公哭着说:“师父,好歹留我女儿一条命啊。” 李逵骂道:“你这个老糊涂!女儿偷了汉子,你还想留着她!你这么哭哭啼啼的,是想赖我不谢我吧。明天再跟你算账。” 燕青找了个房间,和李逵一起去休息了。
太公让人点着灯烛,走进房里查看,只见两具没头的尸体被剁成了十来段,扔在地上。太公和太婆又伤心又烦恼,忍不住啼哭起来,让人把尸体扛到后面烧化了。李逵一觉睡到天亮,一骨碌爬起来,对太公道:“昨晚给你捉了鬼,你怎么不谢我?” 太公没办法,只好准备酒食招待他们。李逵和燕青吃完后就上路了。狄太公则继续料理家里的事情。经过这件事,家里除去了奸淫之事,有诗为证:
恶性掀腾不自由,房中剁却两人头。痴翁犹自伤情切,独立西风哭未休。
(译文:李逵生性冲动,在房里杀了两个人。而糊涂的老头还在为女儿伤心,独自在秋风中哭泣不停。 )
且说李逵和燕青离开了四柳村,继续赶路。此时草木枯黄,大地显得格外空旷,树叶凋零,山林也变得空荡荡的。一路上两人没说什么话。因为他们绕远路从梁山泊北边走,离山寨还有七八十里地,心里着急赶路,又还没到山寨,此时离荆门镇已经不远了。当天晚上,两人来到一个大庄院前敲门。燕青说:“咱们还是找客店去住吧。” 李逵说:“这大户人家,不比客店强多了!” 话还没说完,庄客出来回应道:“我家主人正心烦着呢,你们去别的地方歇着吧。” 李逵却直接往里走,燕青想拉也拉不住,一直走到草厅上。李逵大声喊道:“我们是路过的客人,借住一晚,有什么大不了的,还说什么太公烦恼!我正想找烦心事的人聊聊呢。” 里面的太公出来一看,见李逵长相凶恶,便暗中让人把他们迎进去,安排在厅旁边的一间耳房里,还做了些饭食给他们吃,让他们在里面休息。过了一会儿,饭食端了上来,两人吃完后就休息了。李逵当晚没喝酒,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听见太公和太婆在里面呜呜咽咽地哭。李逵心里烦躁,眼睛怎么也合不上。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李逵一骨碌爬起来,走到厅前问道:“你们家谁哭了一晚上,吵得老爷我睡不着觉?” 太公无奈,只好出来回答:“我家有个女儿,刚满十八岁,被人抢走了,所以才这么伤心。” 李逵骂道:“你这个老糊涂!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烦恼个什么劲?” 太公道:“不是正常出嫁,是被人强行抢走了。” 李逵道:“这就怪了!抢你女儿的是谁?” 太公道:“我跟你说他的名字,能把你吓得屁滚尿流。他是梁山泊的头领宋江,他手下有一百零八个好汉,还不算那些小喽啰。” 李逵道:“我先问问你,他带了几个人来?” 太公道:“两天前,他和一个年轻后生,各骑一匹马来的。” 李逵立刻喊道:“燕小乙哥,你来听听这老头说的话。原来俺哥哥是个口是心非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燕青说:“大哥别冲动,肯定不会有这种事。” 李逵道:“他在东京还去李师师家呢,在这儿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李逵又对太公道:“你庄里有饭的话,给我们弄点吃的。” 然后对太公说:“我就是梁山泊的黑旋风李逵,这位是浪子燕青。既然是宋江抢了你的女儿,我去把她给你讨回来。” 太公连忙拜谢。
李逵和燕青直奔梁山泊而去。一路上没发生什么事。两人来到忠义堂上,宋江看到他们回来,便问道:“兄弟,你们俩从哪儿来?绕了这么多路,现在才到。” 李逵根本不回答,瞪圆了眼睛,拔出大斧,先把杏黄旗砍倒,又把 “替天行道” 四个字扯得粉碎。众人都大吃一惊。宋江喝道:“你这个黑家伙又要干什么?” 李逵拿着双斧,冲上堂来,直接朝着宋江奔去。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这五虎将赶忙拦住他,夺下他的大斧,把他拉到堂下。宋江大怒,喝道:“你又在这里胡闹!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过错!” 李逵气得说不出话来。有诗为证:
依草凶徒假姓名,花颜闺女强抬行。李逵不细穷来历,浪说公明有此情。
(译文:有些歹徒借助梁山的名号,强行抢走如花似玉的姑娘。李逵也不仔细打听清楚,就乱说宋江做了这种事。 )
燕青上前把一路上的详细情况说了一遍:“哥哥你听我说。他在东京城外的客店里突然冲出来,拿着双斧要去劈城门。我把他摔倒,拉起来后对他说:‘哥哥已经走了,你一个人发什么疯?’他这才听我的话。我们不敢走大路,他又没了头巾,就把头发扎成两个丫髻。走到四柳村狄太公庄上的时候,他假装法师去捉鬼,结果发现是太公的女儿和奸夫,就把他们俩都剁成了肉酱。后来我们从大路西边绕上山,他非要绕远路。快到荆门镇的时候,天晚了,我们就去刘太公庄上投宿。夜里只听见太公两口子哭了一整晚,他睡不着,天亮后就去问。刘太公说,两天前梁山泊的宋江,和一个年轻后生骑着两匹马到庄上。老头听说他们是替天行道的人,就叫十八岁的女儿出来敬酒,结果吃到半夜,两人把他女儿抢走了。李逵大哥听了这话,就信以为真。我再三解释说:‘咱们哥哥不是这种人。肯定有一些借着梁山名号,在外头胡作非为的人。’李大哥却说:‘我看见他在东京的时候,还贪恋那个李师师,舍不得走。不是他还有谁?’所以他才这么生气。” 宋江听完,说道:“这种冤枉人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不早说?” 李逵骂道:“我一直把你当好汉,没想到你居然是个畜生!你竟然做出这种好事!” 宋江喝道:“你先听我说:我带着两三干军马回来,要是有两匹马走散了,肯定瞒不过众人。要是真抢了一个妇人,肯定会藏在寨里。你现在就去我房里搜!” 李逵道:“哥哥,你说的什么屁话!山寨里都是你的手下,向着你的人多,就算藏起来了,我能找到吗?我原来还敬重你是个不贪女色的好汉,没想到你就是个好酒好色之徒。杀阎婆惜就是你干的丑事,去东京找李师师更是过分。你别抵赖,赶紧把女儿还给老刘,咱们还能商量商量。你要是不还,我早晚会杀了你!”
宋江道:“你先别吵。刘太公还活着,庄客们也都在,我们一起去当面对质。要是真的是我干的,我就在那儿伸长脖子,任你用板斧砍。要是对不上,你这不分上下的家伙,该当何罪?” 李逵道:“我要是冤枉了你,就把这颗脑袋输给你。” 宋江道:“这还差不多。众兄弟都给我们做个见证。” 于是叫铁面孔目裴宣写了两份赌赛军令状,两人各自签了字。宋江把自己那份给李逵收着,李逵的那份则由宋江收着。李逵又说:“那个年轻后生不是别人,肯定是柴进。” 柴进道:“我跟你一起去。” 李逵道:“谅你也不敢不来。要是到时候对证出来真是你,哪怕你是柴大官人,就是米大官人,我也照砍不误!” 柴进道:“这有什么。你先去那儿等着,我们随后就到,就怕中间有什么变故。” 李逵道:“说得也是。” 然后叫上燕青:“咱俩先去。他要是不来,那就是心里有鬼。到时候绝不放过他!” 有诗为证:
李逵闹攘没干休,要砍梁山寨主头。欲辨是非分彼此,刘家庄上问来由。
(译文:李逵吵闹个不停,非要砍梁山寨主的头。要分辨是非对错,就得到刘家庄问个清楚。 )
燕青和李逵再次来到刘太公庄上。太公出来迎接,问道:“好汉,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李逵说:“现在我那宋江,他自己会来让你辨认。你和太婆还有庄客们,都仔细看清楚。要是他,就实话实说,别怕他。我给你做主。” 这时,庄客来报:“有十几匹马朝庄上过来了。” 李逵说:“肯定是他们。” 众人让队伍在旁边停下,只让宋江和柴进进来。宋江和柴进径直走到草厅上坐下。李逵提着板斧,站在一旁,就等老头说 “是”,他马上就动手。刘太公走上前向宋江行礼。李逵问老头:“这个是不是抢你女儿的人?” 老头打起精神,睁着昏花的眼睛,仔细看了看,说:“不是。” 宋江对李逵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逵道:“你们俩先盯着他,这老头怕你,所以不敢说实话。” 宋江道:“你把庄里的人都叫过来认我。” 李逵立刻把庄里的人都叫过来辨认,众人齐声说:“不是。” 宋江对刘太公说:“我就是梁山泊的宋江。这位兄弟是柴进。你女儿多半是被那些冒用我们名号的人骗走了。你要是打听到消息,就到山寨报信,我一定给你做主。” 宋江又对李逵道:“这里不是和你争论的地方,等回了山寨,自有分晓。” 说完,宋江、柴进带着一行人先回大寨去了。
燕青对李逵说:“李大哥,这可怎么办?” 李逵懊恼地说:“都怪我太性急,做错了事。既然我输了这颗脑袋,我就自己一刀割下来,你拿去献给哥哥吧。” 燕青说:“你何必寻死呢!我教你一个办法,叫负荆请罪。” 李逵疑惑地问:“什么是负荆?” 燕青解释道:“你把衣服脱了,用麻绳把自己绑起来,背上再背着一把荆条,跪在忠义堂前向哥哥请罪,说‘任凭哥哥处罚’。哥哥肯定不忍心真的打你。这就叫负荆请罪。” 李逵说:“这办法倒是好,可就是有点丢人。还不如割了头来得干脆。” 燕青劝道:“山寨里都是你的弟兄,谁会笑话你呢?” 李逵没办法,只好跟着燕青回寨负荆请罪。有诗为证:
三家对证已分明,方显公平正大情。此日负荆甘请罪,可怜噂沓愧余生。
(译文:经过三方对证,事情已经很清楚,这才显示出公平公正的情义。李逵甘愿背负荆条请罪,只可惜他之前冒失,此时满心愧疚。 )
却说宋江、柴进先回到忠义堂上,正和众弟兄们谈论李逵的事,只见黑旋风李逵脱得赤条条的,背上背着一把荆条,跪在堂前,低着头,一声不吭。宋江笑着说:“你这个黑家伙,怎么想起负荆请罪了?就这么轻易饶了你可不行!” 李逵说:“兄弟我错了,哥哥挑根大棍子打我几十下吧!” 宋江道:“我和你赌的可是砍头,你怎么却来负荆请罪?” 李逵说:“哥哥要是不肯饶我,就拿把刀来把我这颗头割了,也算是个了断。” 众人都为李逵求情。宋江说:“要是我饶他,除非他能抓住那两个假宋江,把刘太公的女儿找回来还给他,这样我才会饶他。” 李逵听了,一下子跳起来说:“我去,这就跟在瓮里捉鳖一样,手到擒来!” 宋江道:“那可是两个好汉,还有两匹马,你就一个人,怎么靠近他们?再叫燕青和你一起去。” 燕青说:“既然哥哥派我去,小弟愿意前往。” 于是燕青回房取了弩弓,拿上齐眉杆棒,跟着李逵,再次来到刘太公庄上。
燕青仔细询问事情的经过。刘太公说:“他们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来的,三更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也不敢跟着去。为首的那个人,身材矮小,面色又黑又瘦。第二个身材壮实,留着短胡须,眼睛很大。” 二人问清楚情况后,便对太公说:“太公放心,我们一定把你女儿救回来。这是我哥哥宋公明的命令,我们必须找到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于是让太公煮些干肉,做些蒸饼,分别装在料袋里,系在身上,然后离开刘太公庄上。他们先往正北方寻找,只见那里荒无人烟,走了一两天,一点线索都没有。接着又往正东方向找,找了两天,一直到凌州高唐边界,还是没有消息。李逵急得满脸通红,又转身往西边找,找了两天,依旧毫无动静。
当晚,两人在山边的一座古庙中,睡在供桌上。李逵怎么也睡不着,爬起来坐着。这时,他听到庙外有脚步声。李逵立刻跳起来,打开庙门一看,只见一条汉子,提着朴刀,绕过庙后的土岗子走了。李逵在后面悄悄跟着。燕青听到动静,拿起弩弓,提着杆棒,随后赶来。喊道:“李大哥,别追,我自有办法。” 当晚月色朦胧,燕青把杆棒递给李逵,远远看见那汉子低着头只顾往前走。燕青追近后,搭上箭,稳稳地扣动弩弦,喊道:“如意子可别误我!” 一箭射出去,正好射中那汉子的右腿,他一下子扑倒在地。李逵赶上去,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古庙中,喝问道:“你把刘太公的女儿抢到哪里去了?” 那汉子哀求道:“好汉饶命,小人真不知道这事,也没抢什么刘太公的女儿。小人只是在这里拦路抢劫,做点小勾当,哪敢干抢夺人家女儿的大事啊。” 李逵把那汉子捆起来,举起斧头喝道:“你要是不说实话,我把你砍成二十段!” 那汉子连忙叫道:“先放我起来,咱们好好商量。” 燕青说:“汉子,我先帮你把箭拔出来。” 把他放起来后,燕青问道:“刘太公的女儿到底是谁抢的?你在这里打劫,多少应该知道点风声吧?” 那汉子说:“小人只是猜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离这儿西北方向,大概十五里的地方,有一座山,叫牛头山,山上原来有个道院。最近被两个强人占了,一个叫王江,一个叫董海,他们都是绿林草寇。他们先把道士和道童都杀了,身边只有五七个手下,占住道院,专门下山打劫,还到处声称自己是宋江。很可能是他们抢了刘太公的女儿。” 有诗为证:
寻贼潜居古庙堂,风寒月冷转凄凉。夜深偶获山林客,说出强徒是董王。
(译文:为了寻找贼人,他们在古庙里潜伏,夜晚寒风凛冽,月色清冷,气氛十分凄凉。深夜偶然抓到一个山林中的人,得知抢人的强徒是王江和董海。 )
燕青说:“这话听起来有点门道。汉子,你别怕我。我是梁山泊的浪子燕青,他是黑旋风李逵。我们帮你处理箭伤,你带我们到那里去。” 那人说:“小人愿意带路。” 燕青找到朴刀还给他,又帮他包扎好伤口。趁着月色微明,燕青、李逵扶着他,走了十五里路。来到那座山前,只见山并不太高,形状果然像牛头,好似卧牛趴在那里。三人往山上走去,天还没亮。到了山顶,只见一圈土墙围着,里面大约有二十来间房子。李逵说:“我先跳进去。” 燕青说:“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李逵哪里忍得住,一下子就翻墙跳了进去。只听见里面有人大喝一声,门开处,有人拿着朴刀朝李逵扑来。燕青担心事情败露,拄着杆棒,也跟着跳了进去。那个中箭的汉子趁机跑掉了。燕青见这个出来的人正和李逵打斗,便悄悄绕到后面,一棒打在那人的脸颊骨上,那人一下子倒在李逵怀里,李逵顺势一斧子,把他砍翻在地。可是里面再没其他人出来。燕青说:“这家伙肯定有后路跑了。我去堵住后门,你守住前门,别轻易进去。”
且说燕青来到后门墙外,潜伏在黑暗中。只见后门打开,一个汉子拿着钥匙来开后面的墙门。燕青悄悄绕过去。那汉子发现了燕青,沿着房檐向前门跑去。燕青大喊:“前面拦住他!” 李逵冲过来,一斧子砍在那汉子的胸膛上,把他砍倒在地。然后把两颗人头都割下来,拴在一起。李逵杀得性起,冲进屋里,把里面的神像像泥人一样全部推倒。那几个手下躲在灶前,被李逵追过去,一斧一个,全被杀死了。李逵来到房中,果然看见一个女子在床上呜呜哭泣。看这女子,头发如云,面容娇艳,十分美丽。有诗为证:
弓鞋窄窄剪春罗,香沁酥胸玉一窝。丽质难禁风雨聚,不胜幽恨蹙秋波。
(译文:她穿着窄窄的用春罗裁剪的弓鞋,酥胸散发着香气,肌肤如玉。如此美丽的女子,却难以承受被掳的痛苦,满眼都是幽恨。 )
燕青问道:“你是不是刘太公的女儿?” 那女子回答道:“奴家正是。十几天前,被这两个贼人掳到这里,每天夜里他们轮流奸污我。我日夜哭泣,想要寻死,却被他们看得很紧。今天多亏将军搭救,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燕青问:“他们那两匹马放在哪里?” 女子说:“就在东边的房里。” 燕青给马备好鞍子,牵到门外,又收拾了房里积攒的金银财宝,大约有三五千两。燕青让那女子上了马,把金银包好,和两颗人头一起拴在一匹马上。李逵捆了个草把,用窗下的残灯点燃,把草房四周都点着了。两人打开墙门,步行送女子下山,一直送到刘太公庄上。刘太公夫妇看到女儿平安归来,十分欢喜,之前的烦恼都没了,连忙过来拜谢两位头领。燕青说:“你不用谢我们俩,你应该到山寨去感谢我哥哥宋公明。” 两人连酒食都没吃,一人骑了一匹马,飞快地朝山寨奔去。
回到山寨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们来到三关之上。两人牵着马,驮着金银,提着人头,径直来到忠义堂上,拜见宋江。燕青把前面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宋江听了十分高兴,让人把人头埋了,金银收进库房,马送去马群里喂养。第二天,山寨摆下筵席,为燕青和李逵庆贺。刘太公也带着金银上山,来到忠义堂上拜谢宋江。宋江说什么也不肯接受金银,只是招待他吃了酒饭,然后派人送他下山回庄去了。此后,梁山泊暂时太平无事。
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柳树开始长出鹅黄色的嫩芽,水面也渐渐泛起鸭绿色的波纹。桃花、杏花也都竞相开放,山前山后的树木都开始发芽,洲上的苹草、水中的芦苇也都焕发出勃勃生机。谷雨过后,天气初晴,正是出游的好时节;寒食节刚过,正值三月美好的时光。宋江正在厅中坐着,只见山下押解上来一伙人,有人提前上山报告说:“抓住了一伙人,有七八辆车,还有几捆哨棒。” 宋江一看,这伙人都是身材魁梧的大汉,他们跪在堂前求饶道:“小人几个是从凤翔府来的,现在要去泰安州烧香。如今三月二十八日,是天齐圣帝的诞辰,我们都要去那里的台上表演使棒,一连三天,到时候会有千百对人在那里。今年有个相扑的好汉,是太原府人,叫任原,身高一丈,自称擎天柱。他口出狂言,说‘相扑世上没有对手,摔跤天下我称魁’。听说他前两年在庙会上相扑,都没人能打败他,白白赢了好多财物。今年他又贴出了挑战书,专门挑战天下人来相扑。我们来这里,一是为了烧香,二是想看看任原的本事,三是想偷偷学他几招厉害的棒法。还望大王您发发慈悲,放过我们。” 宋江听了,便对小校说:“快把这伙人送下山去,不许为难他们。以后遇到往来烧香的人,都不要惊吓他们,让他们自由过往。” 这伙人保住了性命,拜谢后下山去了。这时,燕青站起来向宋江禀报,说了一番话,这一番话,引出了后面的故事:
哄动了泰安州,大闹了祥符县。
正是:
东岳庙中双虎斗,嘉宁殿上二龙争。
(译文:泰安州和祥符县将会因为燕青的这番话而陷入一场热闹的纷争,就像东岳庙中有两只猛虎争斗,嘉宁殿上有两条龙相争一样。预示着又一场精彩的故事即将上演。 )
到底燕青说出了什么样的话呢?且听下回分解。
蛇藉龙威事不诬,奸欺暗室古谁无。只知行劫为良策,翻笑彝伦是畏途。
狄女怀中诛伪鬼,牛头山里戮凶徒。李逵救得良人女,真是梁山大丈夫。
(译文:小人为非作歹借助强者的威风,这种事并不少见,从古至今,在暗地里干坏事的人也不少。有些人只知道抢劫是发财的 “好办法”,却把遵守伦理道德视为畏途。李逵在狄女的房中诛杀了伪装成鬼的奸夫淫妇,又在牛头山杀死了凶恶的歹徒。李逵救了良家女子,真是梁山的大丈夫。 )
话说当下李逵从客店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双斧,就要跑到城边去劈城门,燕青赶忙抱住他的腰,用力一扭,李逵就被摔了个四脚朝天。燕青把他拉起来,朝着小路就走。李逵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为什么李逵会怕燕青呢?原来燕青的相扑技艺天下第一,所以宋公明才让燕青跟着李逵。要是李逵不听他的,燕青只要使出相扑的招式,一交手就能把李逵摔倒。李逵多次吃过他的亏,所以怕他,只能乖乖听话。燕青和李逵不敢走大路,担心有军马追来,他们抵挡不住,只好绕远路朝着陈留县的方向走去。李逵重新穿上衣服,把大斧藏在衣服里面。又因为没了头巾,就把焦黄的头发分开,扎成两个丫髻。走到天亮的时候,燕青身上带着钱,就在村店里买了些酒肉吃,然后加快脚步赶路。
第二天清晨,东京城里热闹非凡。高太尉带领军队出城追赶,没追上就回来了。李师师推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杨太尉也回去养伤了。城中清点被打伤的人数,有四五百人,被推倒跌伤的更是不计其数。高太尉和枢密院的童贯一起到太师府商议,准备启奏皇上,尽早调兵围剿梁山众人。
且说李逵和燕青两人,在路上走到一个叫四柳村的地方,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两人便来到一个大庄院,敲开门后,径直走到草厅上。庄主狄太公出来迎接,看到李逵扎着两个丫髻,却没穿道袍,长相又丑,心里正纳闷这是什么人。太公随口问燕青:“这位是从哪里来的师父呀?” 燕青笑着说:“这位师父行事很特别,你们不了解他。我们随便吃点晚饭,借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李逵则一声不吭。太公听了这话,连忙向李逵下拜,说道:“师父可要救救我啊!” 李逵问:“你要我救你什么事,跟我说实话。” 太公说:“我家一百多口人,夫妻两个,亲生的只有一个女儿,二十多岁了。半年前,她好像被邪祟附身了:只在房里吃喝,从不出来。要是有人去叫她,她就用砖石乱砸,家里好多人都被她打伤了。我多次请法师来,也抓不住那邪祟。” 李逵说:“太公,我是蓟州罗真人的徒弟,会腾云驾雾,专门能捉鬼。你要是舍得些东西,我今晚就帮你捉鬼。现在你得先准备一头猪、一只羊,用来祭祀神将。” 太公道:“猪羊我家有的是,酒也不成问题。”
李逵说:“你挑肥的宰了,煮得烂烂的。再拿几瓶好酒来,赶紧准备好。今晚三更,我就给你捉鬼。” 太公道:“师父要是需要书写符咒的纸和笔墨,我家里也有。” 李逵说:“我的办法就一种,不用那些劳什子符咒。我到房里,直接把鬼揪出来。” 燕青听了,忍不住想笑。老头还以为李逵说的是真话,忙乎了半夜,把猪羊都煮熟了,摆在厅前。李逵让人拿大碗来,满满地筛了十瓶热酒。点上两支明晃晃的蜡烛,炉里的香也烧得正旺。李逵搬来一条凳子,坐在中间,也不念叨什么咒语。他从腰间拔出大斧,砍开猪羊,扯下大块的肉就吃。又对燕青说:“小乙哥,你也来吃点。” 燕青冷笑一声,根本不肯过来吃。李逵吃得饱饱的,又喝了五六碗好酒,把太公惊得目瞪口呆。李逵对众庄客说:“你们都来吃点,沾沾福气。” 不一会儿,肉就被分光了。李逵说:“赶紧舀桶汤来,给我们洗手洗脚。” 没过多久,洗完手脚,李逵又向太公要了茶喝。然后问燕青:“你吃饭了没?” 燕青说:“吃饱了。” 李逵对太公道:“酒足饭饱,明天还要赶路。我们去睡觉了。” 太公道:“这可怎么办!那鬼什么时候捉呀?” 有诗为证:
绿酒乌猪尽力噇,奸夫淫女正同床。山翁谬认为邪祟,断送绸缪两命亡。
(译文:李逵尽情地吃喝着美酒和猪肉,而此时奸夫淫女正同床共枕。老头误以为是邪祟作怪,结果这对奸夫淫女丢了性命。 )
李逵说:“你是真要我捉鬼?那就让人带我去你女儿房里。” 太公道:“现在那邪祟就在房里,还乱扔砖石,谁敢进去呀!” 李逵双手握住板斧,让人拿着火把远远地照着。他大踏步冲到房边,只见房里隐隐约约有灯光。李逵仔细一看,发现一个年轻后生正搂着一个妇人在说话。李逵一脚踢开房门,斧头砍过去,只见火光四溅,就像打雷一样。等他定睛一看,原来是把灯盏砍翻了。那后生刚想跑,李逵大喝一声,一斧子就把他砍倒在地。那婆娘吓得赶紧躲到床底下。李逵先把那汉子的头砍下来,提到床上。然后用斧头敲着床边喝道:“婆娘,你赶紧出来!要是不出来,我连床一起剁成粉碎!” 婆娘连声喊道:“你饶了我性命,我这就出来!” 刚一露头,就被李逵揪住头发,直接拖到死尸旁边。李逵问道:“我杀的这家伙是谁?” 婆娘说:“他是我的奸夫王小二。” 李逵又问:“那些砖头和吃的,是从哪来的?” 婆娘说:“我把金银首饰给了他,他就在半夜从墙上递进来。”
李逵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婆娘,留着你有什么用!” 说完,把她拖到床边,一斧子砍下了她的脑袋。李逵把两颗人头拴在一起,又把婆娘的尸首和汉子的尸体并排放在一起。他说:“吃得太饱了,正好活动活动消化消化。” 说着就解开上衣,拿起双斧,对着两具尸体,上上下下,像擂鼓一样乱剁了一阵。李逵笑着说:“这下他们俩肯定活不成了。” 然后把大斧插回腰间,提着人头,大声叫嚷着走出厅来:“两个鬼都被我捉了!” 说完,把人头扔在地上。满庄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过来看,认出其中一个是太公的女儿,另一个人头却没人认识。人群中有个庄客看了半天,认出来说:“有点像东村那个会粘雀儿的王小二。” 李逵说:“这个庄客眼神还挺尖。” 太公道:“师父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逵说:“你女儿躲在床底下,被我揪出来一问,她说是奸夫王小二。吃的东西都是他送来的。问清楚后,我才动手的。” 太公哭着说:“师父,好歹留我女儿一条命啊。” 李逵骂道:“你这个老糊涂!女儿偷了汉子,你还想留着她!你这么哭哭啼啼的,是想赖我不谢我吧。明天再跟你算账。” 燕青找了个房间,和李逵一起去休息了。
太公让人点着灯烛,走进房里查看,只见两具没头的尸体被剁成了十来段,扔在地上。太公和太婆又伤心又烦恼,忍不住啼哭起来,让人把尸体扛到后面烧化了。李逵一觉睡到天亮,一骨碌爬起来,对太公道:“昨晚给你捉了鬼,你怎么不谢我?” 太公没办法,只好准备酒食招待他们。李逵和燕青吃完后就上路了。狄太公则继续料理家里的事情。经过这件事,家里除去了奸淫之事,有诗为证:
恶性掀腾不自由,房中剁却两人头。痴翁犹自伤情切,独立西风哭未休。
(译文:李逵生性冲动,在房里杀了两个人。而糊涂的老头还在为女儿伤心,独自在秋风中哭泣不停。 )
且说李逵和燕青离开了四柳村,继续赶路。此时草木枯黄,大地显得格外空旷,树叶凋零,山林也变得空荡荡的。一路上两人没说什么话。因为他们绕远路从梁山泊北边走,离山寨还有七八十里地,心里着急赶路,又还没到山寨,此时离荆门镇已经不远了。当天晚上,两人来到一个大庄院前敲门。燕青说:“咱们还是找客店去住吧。” 李逵说:“这大户人家,不比客店强多了!” 话还没说完,庄客出来回应道:“我家主人正心烦着呢,你们去别的地方歇着吧。” 李逵却直接往里走,燕青想拉也拉不住,一直走到草厅上。李逵大声喊道:“我们是路过的客人,借住一晚,有什么大不了的,还说什么太公烦恼!我正想找烦心事的人聊聊呢。” 里面的太公出来一看,见李逵长相凶恶,便暗中让人把他们迎进去,安排在厅旁边的一间耳房里,还做了些饭食给他们吃,让他们在里面休息。过了一会儿,饭食端了上来,两人吃完后就休息了。李逵当晚没喝酒,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听见太公和太婆在里面呜呜咽咽地哭。李逵心里烦躁,眼睛怎么也合不上。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李逵一骨碌爬起来,走到厅前问道:“你们家谁哭了一晚上,吵得老爷我睡不着觉?” 太公无奈,只好出来回答:“我家有个女儿,刚满十八岁,被人抢走了,所以才这么伤心。” 李逵骂道:“你这个老糊涂!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烦恼个什么劲?” 太公道:“不是正常出嫁,是被人强行抢走了。” 李逵道:“这就怪了!抢你女儿的是谁?” 太公道:“我跟你说他的名字,能把你吓得屁滚尿流。他是梁山泊的头领宋江,他手下有一百零八个好汉,还不算那些小喽啰。” 李逵道:“我先问问你,他带了几个人来?” 太公道:“两天前,他和一个年轻后生,各骑一匹马来的。” 李逵立刻喊道:“燕小乙哥,你来听听这老头说的话。原来俺哥哥是个口是心非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燕青说:“大哥别冲动,肯定不会有这种事。” 李逵道:“他在东京还去李师师家呢,在这儿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李逵又对太公道:“你庄里有饭的话,给我们弄点吃的。” 然后对太公说:“我就是梁山泊的黑旋风李逵,这位是浪子燕青。既然是宋江抢了你的女儿,我去把她给你讨回来。” 太公连忙拜谢。
李逵和燕青直奔梁山泊而去。一路上没发生什么事。两人来到忠义堂上,宋江看到他们回来,便问道:“兄弟,你们俩从哪儿来?绕了这么多路,现在才到。” 李逵根本不回答,瞪圆了眼睛,拔出大斧,先把杏黄旗砍倒,又把 “替天行道” 四个字扯得粉碎。众人都大吃一惊。宋江喝道:“你这个黑家伙又要干什么?” 李逵拿着双斧,冲上堂来,直接朝着宋江奔去。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董平这五虎将赶忙拦住他,夺下他的大斧,把他拉到堂下。宋江大怒,喝道:“你又在这里胡闹!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过错!” 李逵气得说不出话来。有诗为证:
依草凶徒假姓名,花颜闺女强抬行。李逵不细穷来历,浪说公明有此情。
(译文:有些歹徒借助梁山的名号,强行抢走如花似玉的姑娘。李逵也不仔细打听清楚,就乱说宋江做了这种事。 )
燕青上前把一路上的详细情况说了一遍:“哥哥你听我说。他在东京城外的客店里突然冲出来,拿着双斧要去劈城门。我把他摔倒,拉起来后对他说:‘哥哥已经走了,你一个人发什么疯?’他这才听我的话。我们不敢走大路,他又没了头巾,就把头发扎成两个丫髻。走到四柳村狄太公庄上的时候,他假装法师去捉鬼,结果发现是太公的女儿和奸夫,就把他们俩都剁成了肉酱。后来我们从大路西边绕上山,他非要绕远路。快到荆门镇的时候,天晚了,我们就去刘太公庄上投宿。夜里只听见太公两口子哭了一整晚,他睡不着,天亮后就去问。刘太公说,两天前梁山泊的宋江,和一个年轻后生骑着两匹马到庄上。老头听说他们是替天行道的人,就叫十八岁的女儿出来敬酒,结果吃到半夜,两人把他女儿抢走了。李逵大哥听了这话,就信以为真。我再三解释说:‘咱们哥哥不是这种人。肯定有一些借着梁山名号,在外头胡作非为的人。’李大哥却说:‘我看见他在东京的时候,还贪恋那个李师师,舍不得走。不是他还有谁?’所以他才这么生气。” 宋江听完,说道:“这种冤枉人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不早说?” 李逵骂道:“我一直把你当好汉,没想到你居然是个畜生!你竟然做出这种好事!” 宋江喝道:“你先听我说:我带着两三干军马回来,要是有两匹马走散了,肯定瞒不过众人。要是真抢了一个妇人,肯定会藏在寨里。你现在就去我房里搜!” 李逵道:“哥哥,你说的什么屁话!山寨里都是你的手下,向着你的人多,就算藏起来了,我能找到吗?我原来还敬重你是个不贪女色的好汉,没想到你就是个好酒好色之徒。杀阎婆惜就是你干的丑事,去东京找李师师更是过分。你别抵赖,赶紧把女儿还给老刘,咱们还能商量商量。你要是不还,我早晚会杀了你!”
宋江道:“你先别吵。刘太公还活着,庄客们也都在,我们一起去当面对质。要是真的是我干的,我就在那儿伸长脖子,任你用板斧砍。要是对不上,你这不分上下的家伙,该当何罪?” 李逵道:“我要是冤枉了你,就把这颗脑袋输给你。” 宋江道:“这还差不多。众兄弟都给我们做个见证。” 于是叫铁面孔目裴宣写了两份赌赛军令状,两人各自签了字。宋江把自己那份给李逵收着,李逵的那份则由宋江收着。李逵又说:“那个年轻后生不是别人,肯定是柴进。” 柴进道:“我跟你一起去。” 李逵道:“谅你也不敢不来。要是到时候对证出来真是你,哪怕你是柴大官人,就是米大官人,我也照砍不误!” 柴进道:“这有什么。你先去那儿等着,我们随后就到,就怕中间有什么变故。” 李逵道:“说得也是。” 然后叫上燕青:“咱俩先去。他要是不来,那就是心里有鬼。到时候绝不放过他!” 有诗为证:
李逵闹攘没干休,要砍梁山寨主头。欲辨是非分彼此,刘家庄上问来由。
(译文:李逵吵闹个不停,非要砍梁山寨主的头。要分辨是非对错,就得到刘家庄问个清楚。 )
燕青和李逵再次来到刘太公庄上。太公出来迎接,问道:“好汉,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李逵说:“现在我那宋江,他自己会来让你辨认。你和太婆还有庄客们,都仔细看清楚。要是他,就实话实说,别怕他。我给你做主。” 这时,庄客来报:“有十几匹马朝庄上过来了。” 李逵说:“肯定是他们。” 众人让队伍在旁边停下,只让宋江和柴进进来。宋江和柴进径直走到草厅上坐下。李逵提着板斧,站在一旁,就等老头说 “是”,他马上就动手。刘太公走上前向宋江行礼。李逵问老头:“这个是不是抢你女儿的人?” 老头打起精神,睁着昏花的眼睛,仔细看了看,说:“不是。” 宋江对李逵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逵道:“你们俩先盯着他,这老头怕你,所以不敢说实话。” 宋江道:“你把庄里的人都叫过来认我。” 李逵立刻把庄里的人都叫过来辨认,众人齐声说:“不是。” 宋江对刘太公说:“我就是梁山泊的宋江。这位兄弟是柴进。你女儿多半是被那些冒用我们名号的人骗走了。你要是打听到消息,就到山寨报信,我一定给你做主。” 宋江又对李逵道:“这里不是和你争论的地方,等回了山寨,自有分晓。” 说完,宋江、柴进带着一行人先回大寨去了。
燕青对李逵说:“李大哥,这可怎么办?” 李逵懊恼地说:“都怪我太性急,做错了事。既然我输了这颗脑袋,我就自己一刀割下来,你拿去献给哥哥吧。” 燕青说:“你何必寻死呢!我教你一个办法,叫负荆请罪。” 李逵疑惑地问:“什么是负荆?” 燕青解释道:“你把衣服脱了,用麻绳把自己绑起来,背上再背着一把荆条,跪在忠义堂前向哥哥请罪,说‘任凭哥哥处罚’。哥哥肯定不忍心真的打你。这就叫负荆请罪。” 李逵说:“这办法倒是好,可就是有点丢人。还不如割了头来得干脆。” 燕青劝道:“山寨里都是你的弟兄,谁会笑话你呢?” 李逵没办法,只好跟着燕青回寨负荆请罪。有诗为证:
三家对证已分明,方显公平正大情。此日负荆甘请罪,可怜噂沓愧余生。
(译文:经过三方对证,事情已经很清楚,这才显示出公平公正的情义。李逵甘愿背负荆条请罪,只可惜他之前冒失,此时满心愧疚。 )
却说宋江、柴进先回到忠义堂上,正和众弟兄们谈论李逵的事,只见黑旋风李逵脱得赤条条的,背上背着一把荆条,跪在堂前,低着头,一声不吭。宋江笑着说:“你这个黑家伙,怎么想起负荆请罪了?就这么轻易饶了你可不行!” 李逵说:“兄弟我错了,哥哥挑根大棍子打我几十下吧!” 宋江道:“我和你赌的可是砍头,你怎么却来负荆请罪?” 李逵说:“哥哥要是不肯饶我,就拿把刀来把我这颗头割了,也算是个了断。” 众人都为李逵求情。宋江说:“要是我饶他,除非他能抓住那两个假宋江,把刘太公的女儿找回来还给他,这样我才会饶他。” 李逵听了,一下子跳起来说:“我去,这就跟在瓮里捉鳖一样,手到擒来!” 宋江道:“那可是两个好汉,还有两匹马,你就一个人,怎么靠近他们?再叫燕青和你一起去。” 燕青说:“既然哥哥派我去,小弟愿意前往。” 于是燕青回房取了弩弓,拿上齐眉杆棒,跟着李逵,再次来到刘太公庄上。
燕青仔细询问事情的经过。刘太公说:“他们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来的,三更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也不敢跟着去。为首的那个人,身材矮小,面色又黑又瘦。第二个身材壮实,留着短胡须,眼睛很大。” 二人问清楚情况后,便对太公说:“太公放心,我们一定把你女儿救回来。这是我哥哥宋公明的命令,我们必须找到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于是让太公煮些干肉,做些蒸饼,分别装在料袋里,系在身上,然后离开刘太公庄上。他们先往正北方寻找,只见那里荒无人烟,走了一两天,一点线索都没有。接着又往正东方向找,找了两天,一直到凌州高唐边界,还是没有消息。李逵急得满脸通红,又转身往西边找,找了两天,依旧毫无动静。
当晚,两人在山边的一座古庙中,睡在供桌上。李逵怎么也睡不着,爬起来坐着。这时,他听到庙外有脚步声。李逵立刻跳起来,打开庙门一看,只见一条汉子,提着朴刀,绕过庙后的土岗子走了。李逵在后面悄悄跟着。燕青听到动静,拿起弩弓,提着杆棒,随后赶来。喊道:“李大哥,别追,我自有办法。” 当晚月色朦胧,燕青把杆棒递给李逵,远远看见那汉子低着头只顾往前走。燕青追近后,搭上箭,稳稳地扣动弩弦,喊道:“如意子可别误我!” 一箭射出去,正好射中那汉子的右腿,他一下子扑倒在地。李逵赶上去,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古庙中,喝问道:“你把刘太公的女儿抢到哪里去了?” 那汉子哀求道:“好汉饶命,小人真不知道这事,也没抢什么刘太公的女儿。小人只是在这里拦路抢劫,做点小勾当,哪敢干抢夺人家女儿的大事啊。” 李逵把那汉子捆起来,举起斧头喝道:“你要是不说实话,我把你砍成二十段!” 那汉子连忙叫道:“先放我起来,咱们好好商量。” 燕青说:“汉子,我先帮你把箭拔出来。” 把他放起来后,燕青问道:“刘太公的女儿到底是谁抢的?你在这里打劫,多少应该知道点风声吧?” 那汉子说:“小人只是猜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离这儿西北方向,大概十五里的地方,有一座山,叫牛头山,山上原来有个道院。最近被两个强人占了,一个叫王江,一个叫董海,他们都是绿林草寇。他们先把道士和道童都杀了,身边只有五七个手下,占住道院,专门下山打劫,还到处声称自己是宋江。很可能是他们抢了刘太公的女儿。” 有诗为证:
寻贼潜居古庙堂,风寒月冷转凄凉。夜深偶获山林客,说出强徒是董王。
(译文:为了寻找贼人,他们在古庙里潜伏,夜晚寒风凛冽,月色清冷,气氛十分凄凉。深夜偶然抓到一个山林中的人,得知抢人的强徒是王江和董海。 )
燕青说:“这话听起来有点门道。汉子,你别怕我。我是梁山泊的浪子燕青,他是黑旋风李逵。我们帮你处理箭伤,你带我们到那里去。” 那人说:“小人愿意带路。” 燕青找到朴刀还给他,又帮他包扎好伤口。趁着月色微明,燕青、李逵扶着他,走了十五里路。来到那座山前,只见山并不太高,形状果然像牛头,好似卧牛趴在那里。三人往山上走去,天还没亮。到了山顶,只见一圈土墙围着,里面大约有二十来间房子。李逵说:“我先跳进去。” 燕青说:“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李逵哪里忍得住,一下子就翻墙跳了进去。只听见里面有人大喝一声,门开处,有人拿着朴刀朝李逵扑来。燕青担心事情败露,拄着杆棒,也跟着跳了进去。那个中箭的汉子趁机跑掉了。燕青见这个出来的人正和李逵打斗,便悄悄绕到后面,一棒打在那人的脸颊骨上,那人一下子倒在李逵怀里,李逵顺势一斧子,把他砍翻在地。可是里面再没其他人出来。燕青说:“这家伙肯定有后路跑了。我去堵住后门,你守住前门,别轻易进去。”
且说燕青来到后门墙外,潜伏在黑暗中。只见后门打开,一个汉子拿着钥匙来开后面的墙门。燕青悄悄绕过去。那汉子发现了燕青,沿着房檐向前门跑去。燕青大喊:“前面拦住他!” 李逵冲过来,一斧子砍在那汉子的胸膛上,把他砍倒在地。然后把两颗人头都割下来,拴在一起。李逵杀得性起,冲进屋里,把里面的神像像泥人一样全部推倒。那几个手下躲在灶前,被李逵追过去,一斧一个,全被杀死了。李逵来到房中,果然看见一个女子在床上呜呜哭泣。看这女子,头发如云,面容娇艳,十分美丽。有诗为证:
弓鞋窄窄剪春罗,香沁酥胸玉一窝。丽质难禁风雨聚,不胜幽恨蹙秋波。
(译文:她穿着窄窄的用春罗裁剪的弓鞋,酥胸散发着香气,肌肤如玉。如此美丽的女子,却难以承受被掳的痛苦,满眼都是幽恨。 )
燕青问道:“你是不是刘太公的女儿?” 那女子回答道:“奴家正是。十几天前,被这两个贼人掳到这里,每天夜里他们轮流奸污我。我日夜哭泣,想要寻死,却被他们看得很紧。今天多亏将军搭救,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燕青问:“他们那两匹马放在哪里?” 女子说:“就在东边的房里。” 燕青给马备好鞍子,牵到门外,又收拾了房里积攒的金银财宝,大约有三五千两。燕青让那女子上了马,把金银包好,和两颗人头一起拴在一匹马上。李逵捆了个草把,用窗下的残灯点燃,把草房四周都点着了。两人打开墙门,步行送女子下山,一直送到刘太公庄上。刘太公夫妇看到女儿平安归来,十分欢喜,之前的烦恼都没了,连忙过来拜谢两位头领。燕青说:“你不用谢我们俩,你应该到山寨去感谢我哥哥宋公明。” 两人连酒食都没吃,一人骑了一匹马,飞快地朝山寨奔去。
回到山寨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们来到三关之上。两人牵着马,驮着金银,提着人头,径直来到忠义堂上,拜见宋江。燕青把前面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宋江听了十分高兴,让人把人头埋了,金银收进库房,马送去马群里喂养。第二天,山寨摆下筵席,为燕青和李逵庆贺。刘太公也带着金银上山,来到忠义堂上拜谢宋江。宋江说什么也不肯接受金银,只是招待他吃了酒饭,然后派人送他下山回庄去了。此后,梁山泊暂时太平无事。
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柳树开始长出鹅黄色的嫩芽,水面也渐渐泛起鸭绿色的波纹。桃花、杏花也都竞相开放,山前山后的树木都开始发芽,洲上的苹草、水中的芦苇也都焕发出勃勃生机。谷雨过后,天气初晴,正是出游的好时节;寒食节刚过,正值三月美好的时光。宋江正在厅中坐着,只见山下押解上来一伙人,有人提前上山报告说:“抓住了一伙人,有七八辆车,还有几捆哨棒。” 宋江一看,这伙人都是身材魁梧的大汉,他们跪在堂前求饶道:“小人几个是从凤翔府来的,现在要去泰安州烧香。如今三月二十八日,是天齐圣帝的诞辰,我们都要去那里的台上表演使棒,一连三天,到时候会有千百对人在那里。今年有个相扑的好汉,是太原府人,叫任原,身高一丈,自称擎天柱。他口出狂言,说‘相扑世上没有对手,摔跤天下我称魁’。听说他前两年在庙会上相扑,都没人能打败他,白白赢了好多财物。今年他又贴出了挑战书,专门挑战天下人来相扑。我们来这里,一是为了烧香,二是想看看任原的本事,三是想偷偷学他几招厉害的棒法。还望大王您发发慈悲,放过我们。” 宋江听了,便对小校说:“快把这伙人送下山去,不许为难他们。以后遇到往来烧香的人,都不要惊吓他们,让他们自由过往。” 这伙人保住了性命,拜谢后下山去了。这时,燕青站起来向宋江禀报,说了一番话,这一番话,引出了后面的故事:
哄动了泰安州,大闹了祥符县。
正是:
东岳庙中双虎斗,嘉宁殿上二龙争。
(译文:泰安州和祥符县将会因为燕青的这番话而陷入一场热闹的纷争,就像东岳庙中有两只猛虎争斗,嘉宁殿上有两条龙相争一样。预示着又一场精彩的故事即将上演。 )
到底燕青说出了什么样的话呢?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