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莫逞区区智力余,天公原自有乘除。谢玄真得擒王技,赵括徒能读父书。
青石兵如沙上雁,幽州势若釜中鱼。败军损将深堪愧,辽主行当坐陷车。
话说贺统军,姓贺名重宝,是大辽国中兀颜统军部下副统军之职。身长一丈,力敌万人,善行妖法,使一口三尖两刃刀,见今守住幽州,就行提督诸路军马。当时贺重宝奏郎主道:“奴婢这幽州地面,有个去处,唤做青石峪,只一条路入去,四面尽是高山,并无活路。臣拨十数骑人马,引这伙蛮子直入里面。却调军马外面围住。教这厮前无出路,后无退步,必然饿死。”兀颜统军道:“怎生便得这厮们来?”贺统军道:“他打了俺三个大郡,气满志骄,必然想着幽州。俺这里分兵去诱引他,他必然乘势来赶。引入陷坑山内,走那里去!”兀颜统军道:“你的计策怕不济事,必还用俺大兵扑杀。且看你去如何。”
当下贺统军辞了国主,带了盔甲刀马,引了一行步从兵卒,回到幽州城内。将军点起,分作三队。一队守住幽州,二队望霸州、蓟州进发。传令已下,便驱遣两队军马出城,差两个兄弟前去领兵。大兄弟贺拆,去打霸州。小兄弟贺云,去打蓟州。都不要赢他,只佯输诈败,引入幽州境界,自有计策。
却说宋江等守住霸州,有人来报:“辽兵侵犯蓟州,恐有疏失,望调军兵救护。”宋江道:“既然来打,那有干罢之理。就此机会,去取幽州。”宋江留下些少军马,守定霸州,其余大队军兵,拔寨都起,引军前去蓟州。会合卢俊义军马,约日进兵。
且说番将贺拆,引兵霸州来。宋江正调军马出来,却好半路里接着。不曾斗的三合,贺拆引军败走。宋江不去追赶。却说贺云去打蓟州,正迎着呼延灼,不战自退。
宋江会合卢俊义,一同上帐,商议攻取幽州之策。吴用、朱武便道:“幽州分兵两路而来,此必是诱引之计,且未可行。”卢俊义道:“军师错矣!那厮连输了数次,如何是诱敌之计?当取不取,过后难取。不就这里去取幽州,更待何时!”宋江道:“这厮势穷力尽,有何良策可施。正好乘此机会。”遂不从吴用、朱武之言,引兵往幽州便进。将两处军马,分作大小三路起行。只见前军报来说:“辽兵在前拦住。”宋江遂到军前看时,山坡后转出一彪皂旗来。宋江便教前军摆开人马。只见那番军番将,盖地而来。皂雕旗分作四路,向山坡前摆开。宋江、卢俊义与众将看时,如黑云踊出千百万人马相似,簇拥着一员大将番官,横着三尖两刃刀,立马阵前。那番官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明霜镔铁盔,身披耀日连环甲,足穿抹绿云根靴,腰系龟背狻猊带,衬着锦绣绯红袍,执着铁杆狼牙棒,手持三尖两刃八环刀,坐下四蹄双翼千里马。
前面引军旗上,写的分明:“大辽副统军贺重宝。”跃马横刀,出于阵前。宋江看了道:“辽国统军,必是上将。谁敢出马?”说犹未了,大刀关胜舞起青龙偃月刀,纵坐下赤兔马,飞出阵来。也不打话,便与贺统军相并。正似两条龙竞宝,一对虎争餐。一来一往凤翻身,一上一下鸾展翅。刀斗刀,迸数丈寒光,马荡马,动半天杀气。关胜与贺统军斗到三十余合,贺统军气力不加,拨回刀望本阵便走。关胜骤马追赶。贺统军引了败兵,奔转山坡。宋江便调军马追赶,约有四五十里,听的四下里战鼓齐响。宋江急叫回军时,山坡左边早撞过一彪番军拦路。宋江急分兵迎敌时,右手下又早撞出一支大辽军马。前面贺统军勒兵回来夹攻。宋江兵马四下救应不迭,被番兵撞做两段。
却说卢俊义引兵在后面厮杀时,不见了前面军马。急寻门路要杀回来,只见胁窝里又撞出番军来厮并。辽兵喊杀连天,四下里撞击,左右被番军围住在垓心。卢俊义调拨众将,左右冲突,前后卷杀,寻路出去。众将扬威耀武,抖擞精神,正奔四下里厮杀,忽见阴云闭合,黑雾遮天,白昼如夜,不分东西南北。卢俊义心慌,急引一支军马,死命杀出。大辽兵马听的前面鸾铃声响,纵马引军赶杀过去。至一山口,卢俊义听的里面人语马嘶,领兵赶将入去。只见狂风大作,走石飞沙,对面不见。卢俊义杀到里面,约莫二更前后,方才风静云开,复见一天星斗。众人打一看时,四面尽是高山,左右是悬崖峭壁。只见山川峻岭,无路可登。随行人马,只见徐宁、索超、韩滔、彭玘、陈达、杨春、周通、李忠、邹渊、邹润、杨林、白胜大小十二个头领,有五千军马。星光之下,待寻归路。四下高山围匝,不能得出。卢俊义道:“军士厮杀了一日,神思困倦,且就这里权歇一宵,暂停战马,明日却寻归路。”未知脱离何如,有诗为证:
四山环绕路难通,原是阴陵死道中。若要犬军相脱释,除非双翼驾天风。
再说宋江正厮杀间,只见黑云四起,走石飞沙,军士对面都不相见。随军内却有公孙胜,在马上见了,知道此是妖法。急拔宝剑在手,就马上作用,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把宝剑指点之处,只见阴云四散,狂风顿息,大辽军马,不战自退。遥望漫漫阴气,尽皆四边散了。宋江驱兵杀透重围,退到一座高山,迎着本部军马,且把粮车头尾相衔,权做寨栅。计点大小头领,于内不见了卢俊义等一十三人,并五千余军马。至天明,宋江便遣呼延灼、林冲、秦明、关胜,各带军兵,四下里去寻了一日,不知些消息。回复宋江。宋江便取玄女课焚香占卜已罢,说道:“大象不妨,只是陷在幽阴之处。急切难得出来。”宋江放心不下,遂遣解珍、解宝,扮作猎户,绕出来寻。又差时迁、石勇、段景住、曹正,四下里去打听消息。
且说解珍、解宝披上虎皮袍,拕了钢叉,只望深山里行。看看天色向晚,两个行到山中,四边只一望不见人烟,都是乱山叠障。解珍、解宝又行了几个山头。是夜,月色朦胧,远远地望见山畔一点灯光。弟兄两个道:“那里有灯光之处,必是有人家。我两个且寻去讨些饭吃。”望着灯光处拽开脚步奔将来。未得一里多路,来到一个去处,傍着树林,破二作三数间草屋下,破壁里闪出灯光来。解珍、解宝推开扇门,灯光之下,见是个婆婆,年老六旬之上。弟兄两个放下钢叉,纳头便拜。那婆婆道:“我只道是俺孩儿来家,不想却是客人到此。客人休拜。你是那里猎户?怎生到此?”解珍道:“小人原是山东人氏,旧日是猎户人家。因来此间做些买卖,不想正撞着军马热闹,连连厮杀,以此消折了本钱,无甚生理。弟兄两个只得来山中寻讨些野味养口。谁想不识路径,迷踪失迹,来到这里,投宅上暂宿一宵。望老奶奶收留则个。”那婆婆道:“自古云:谁人顶着房子走哩。我家两个孩儿,也是猎户,敢如今便回来也。客人少坐,我安排些晚饭与你两个吃。”解珍、解宝谢道:“多感老奶奶。”那婆婆入里面去了。弟兄两个,却坐在门前。不多时,只见门外两个人,扛着一个獐子入来,口里呼道:“娘,娘,你在那里?”只见那婆婆出来道:“孩儿,你们回了。且放下獐子,与这两位客人厮见。”解珍、解宝慌忙下拜。那两个答礼已罢,便问:“客人何处?因甚到此?”解珍、解宝便把却才的话,再说一遍。那两个道:“俺祖居在此。俺是刘二,兄弟刘三。父是刘一,不幸死了。止有母亲。专靠打猎营生,在此二三十年了。此间路径甚杂,俺们尚有不认的去处。你两个是山东人氏,如何到此间讨得衣饭吃?”你休瞒我,你二位敢不是打猎户么?”解珍、解宝道:“既到这里,如何藏的!实诉与兄长。”有诗为证:
峰峦重叠绕周遭,兵陷垓心不可逃。二解欲知消息实,便将踪迹混渔樵。
当时解珍、解宝跪在地下,说道:“小人们果是山东猎户,弟兄两个,唤做解珍、解宝。在梁山泊跟随宋公明哥哥许多时落草。今来受了招安,随着哥哥来破大辽。前日正与贺统军大战,被他冲散一支军马,不知陷在那里。特差小人弟兄两个,来打探消息。”那两个弟兄笑道:“你二位既是好汉,且请起,俺指与你路头。你两个且少坐,俺煮一腿獐子肉,暖杯社酒,安排请你二位。”没一个更次,煮的肉来。刘二、刘三管待解珍、解宝。饮酒之间,动问道:“俺们久闻你梁山泊宋公明,替天行道,不损良民,直传间到俺辽国。”解珍、解宝便答道:“俺哥哥以忠义为主,誓不扰害善良,单杀滥官酷吏,倚强凌弱之人。”那两个道:“俺们只听的说,原来果然如此。”尽皆欢喜,便有相爱不舍之情。解珍、解宝道:“我那支军马,有十数个头领,三五千兵卒,正不知下落何处。我想也得好一片地来排陷他。”那两个道:“你不知俺这北边去处。只此间是幽州管下,有个去处,唤做青石峪。只有一条路入去,四面尽是悬崖峭壁的高山。若是填塞了那条入去的路,再也出不来。多定只是陷在那里了,此间别无这般宽阔去处。如今你那宋先锋屯军之处,唤做独鹿山。这山前平坦地面,可以厮杀,若山顶上望时,都见四边来的军马。你若要救那支军马,舍命打开青石峪,方才可以救出。那青石峪口,必然多有军马截断这条路口。此山柏树极多,惟有青石峪口两株大柏树最大的好,形如伞盖,四面尽皆望见。那大树边,正是峪口。更提防一件:贺统军会行妖法。教宋先锋破他这一件要紧。”解珍、解宝得了这言语,拜谢了刘家弟兄两个,连夜回寨来。宋江见了,问道:“你两个打听的些分晓么?”
解珍、解宝却把刘家弟兄的言语,备细说了一遍。宋江失惊,便请军师吴用商议。正说之间,只见小校报道:“段景住、石勇引将白胜来了。”宋江道:“白胜是与卢先锋一同失陷,他此来必是有异。”随即唤来帐下问时,段景住先说:“我和石勇正在高山涧边观望,只见山顶上一个大毡包滚将下来。我两个看时,看看滚到山脚下,却是一团毡衫,里面四围裹定,上用绳索紧拴。直到树边看时,里面却是白胜。”白胜便道:“卢头领与小弟等一十三人,正厮杀间,只见天昏地暗,日色无光,不辨东西南北。只听的人语马嘶之间,卢头领便教只顾杀将入去。谁想深入重地。那里尽是四围高山,无计可出,又无粮草接济。一行人马,实是艰难。卢头领差小人从山顶上滚将下来,寻路报信。不想正撞着石勇、段景住二人。望哥哥早发救兵,前去接应。迟则诸将必然死矣。”有诗为证:
青石峪中人马陷,绝无粮草济饥荒。暗将白胜重毡裹,滚下山来报宋江。
宋江听罢,连夜点起军马,令解珍、解宝为头引路,望这大柏树,便是峪口。传令教马步军兵,并力杀去,务要杀开峪口。人马行到天明,远远的望见山前两株大柏树,果然形如伞盖。当下解珍、解宝引着军马,杀到山前峪口。贺统军便将军马摆开。两个兄弟,争先出战。宋江军将要抢峪口,一齐向前。豹子头林冲飞马先到,正迎着贺拆。交马只两合,从肚皮上一枪搠着,把那贺拆搠于马下。步军头领见马军先到赢了,一发都奔将入去。黑旋风李逵手轮双斧,一路里砍杀辽兵。背后便是混世魔王樊瑞,丧门神鲍旭,引着牌手项充、李衮,并众多蛮牌,直杀入辽兵队里。李逵正迎着贺云,抢到马下,一斧砍断马脚,当时倒了。贺云落马,李逵双斧如飞,连人带马,只顾乱剁。辽兵正拥将来,却被樊瑞、鲍旭两下众牌手撞住。贺统军见折了两个兄弟,便口中念念有词,作起妖法,不知道些甚么,只见狂风大起,就地生云,黑暗暗罩住山头,昏惨惨迷合峪口。正作用间,宋军中转过公孙胜来,在马上掣出宝剑在手,口中念不过数句,大喝一声道:“疾!”只见四面狂风扫退浮云,现出明朗朗一轮红日。马步三军众将,向前舍死并杀辽兵。贺统军见作法不行,敌军冲突的紧,自舞刀拍马杀过阵来。只见两军一齐混战。宋江杀的辽兵东西乱窜。
马军追赶辽兵,步军便去扒开峪口。原来被这辽兵重重叠叠,将大块青石填塞住这条出路。步军扒开峪口,杀进青石峪内。卢俊义见了宋江军马,皆称惭愧。宋江传令,教:“且休赶辽兵,收军回独鹿山,将息被困人马。”卢俊义见了宋江,放声大哭道:“若不得仁兄垂救,几丧兄弟性命!”宋江、卢俊义同吴用、公孙胜并马回寨,将息三军,解甲暂歇。次日,军师吴学究说道:“可乘此机会,就好取幽州。若得了幽州,辽国之亡,唾手可待。”宋江便叫卢俊义等一十三人军马,且回蓟州权歇。宋江自领大小诸将军卒人等,离了独鹿山,前来攻打幽州。
贺统军正退回在城中,为折了两个兄弟,心中好生纳闷。又听得探马报道:“宋江军马来打幽州。”番军越慌。众辽兵上城观望,见东北下一簇红旗,西北下一簇青旗,两彪军马奔幽州来。即报与贺统军。贺统军听的大惊。亲自上城来看时,认的是辽国来的旗号,心中大喜。来的红旗军马,尽写银字。这支军乃是大辽国驸马太真胥庆,只有五千余人。这一支青旗军马,旗上都是金字,尽插雉尾,乃是李金吴大将。原来那个番官,正受黄门侍郎,左执金吾上将军,姓李名集,呼为李金吾。乃李陵之后,荫袭金吾之爵。见在雄州屯扎,部下有一万来军马。侵犯大宋边界,正是此辈。听的辽主折了城子,因此调兵前来助战。贺统军见了,使人去报两路军马:“且休入城,教去山背后埋伏暂歇。待我军马出城,一面等宋江兵来,左右掩杀。”贺统军传报已了,遂引军兵出幽州迎敌。
宋江诸将已近幽州。吴用便道:“若是他闭门不出,便无准备。若是他引兵出城迎敌,必有埋伏。我军可先分兵两路,作三路而进。一路直往幽州进发,迎敌来军。两路如羽翼相似,左右护持。若有埋伏军起,便教这两路军去迎敌。”正是:水来土掩,兵至将迎。有诗为证:
堂堂金鼓振天台,知是援兵特地来。莫向阵前干打哄,血流漂杵更堪哀。
宋江便拨调关胜,带宣赞、郝思文,领兵在左。再调呼延灼,带单廷珪、魏定国,领兵在右。各领一万余人,从山后小路,慢慢而行。宋江等引大军前来,径往幽州进发。
却说贺统军引兵前来,正迎着宋江军马。两军相对,林冲出马与贺统军交战。斗不到五合,贺统军回马便走。宋江军马追赶。贺统军分兵两路,不入幽州,绕城而走。吴用在马上便叫:“休赶!”说犹未了,左边撞出太真驸马来。已有关胜恰好迎住。右边撞出李金吾来,又有呼延灼恰好迎住。正来三路军马遇住大战,杀的尸横遍野,流血成河。
贺统军情知辽兵不胜,欲回幽州时,撞过二将,接住便杀。乃是花荣、秦明、死战定。贺统军欲退回西门城边,又撞见双枪将董平,又杀了一阵。转过南门,撞见朱仝,接着又杀一阵。贺统军不敢入城,撞条大路,望北而去。不提防前面撞着镇三山黄信,舞起大刀,直取贺统军。贺统军心慌,措手不及,被黄信一刀正砍在马头上。贺统军弃马而走。不想胁窝里撞出杨雄、石秀两个步军头领齐上,把贺统军拈翻在肚皮下。宋万挺枪,又赶将来。众人只怕争功坏了义气,就把贺统军乱枪戳死。那队辽兵已自先散,各自逃生。太真驸马见统军队里倒了帅字旗,军校漫散,情知不济,便引了这彪红旗军,从山背后走了。李金吾正战之间,不见了这红旗军,料道不济事,也引了这彪青旗军望山后退去。
宋江见这三路军兵,尽皆退了。大驱宋军人马,奔来夺取幽州。不动声色,一鼓而收。来到幽州城内,扎驻三军。便出榜安抚百姓。随即差人急往檀州报捷,请赵枢密移兵蓟州把守。就取这支水军头领并船只,前来幽州听调。却教副先锋卢俊义,分守霸州。又得了四个大郡,赵安抚见了来文大喜。一面申奏朝廷,一面行移蓟、霸二州。说此大辽国渐渐危矣。便差水军头领,收拾进发。堪叹北方大郡,一时收复归宋。有诗为证:
胡雏卤莽亦机谋,三路军兵布列稠。堪羡宋江能用武,等闲谈笑取幽州。
且说大辽国主升登宝殿,会集文武番官,左丞相幽西孛瑾,右丞相太师褚坚,统军大将等众,当廷商议。“即目宋江侵夺边界,占了俺四座大郡,如今又犯幽州,早晚必来侵犯皇城,燕京难保!贺统军弟兄三个已亡,幽州又失。汝等文武群臣,当国家多事之秋,如何处置?”有大辽国都统军兀颜光奏道:“郎主勿忧。前者奴婢累次只要自去领兵,往往被人阻当,以致养成贼势,成此大祸。伏乞亲降圣旨,任臣选调军马,会合诸处军兵,克日兴师。务要擒获宋江等头领,恢复原夺城池。”郎主准奏。遂赐出明珠虎牌,金印敕旨,黄钺白旄,朱幡皂盖,尽付与兀颜统军。“不问金枝玉叶,皇亲国戚,不拣是何军马,并听爱卿调遣。速便起兵,前去征进。”
兀颜统军领了圣旨兵符,便下教场,会集诸多番将,传下将令,调遣诸处军马,前来策应。却才传令已罢,有统军长子兀颜延寿,直至演武亭上禀父亲道:“父亲一面整点大军,孩儿先带数员猛将,会集太真驸马、李金吾将军二处军马,先到幽州,杀败这蛮子们八分。待父亲来时,瓮中捉鳖,一鼓扫清宋兵。不知父亲钧意如何?”兀颜统军道:“吾儿言见得是。与汝突骑五千,精兵二万,就做先锋。即便会同太真驸马、李金吾,刻下便行。如有捷音,羽檄飞报。”小将军欣然领了号令,整点三军人马,径奔幽州来。不是这个兀颜小将军前来搦战,有分教:
幽州城下,变为九里山前;湾水河边,翻作三江渡口。
正是:
万马奔驰天地怕,千军踊跃鬼神愁。
毕竟兀颜小将军怎生搦战,且听下回分解。
译文
诗曰:
莫逞区区智力余,天公原自有乘除。谢玄真得擒王技,赵括徒能读父书。
青石兵如沙上雁,幽州势若釜中鱼。败军损将深堪愧,辽主行当坐陷车。
(译文:不要只凭借自己那点小聪明,上天自有它的安排。就像谢玄真正掌握了擒敌的战术,而赵括只会死读父亲的兵书。被困在青石峪的军队如同沙滩上孤立无援的大雁,幽州的形势就像锅里的鱼一样危急。战败损兵折将实在令人羞愧,辽主也即将成为阶下囚。 )
话说贺统军,姓贺名重宝,担任大辽国中兀颜统军部下副统军之职。他身高一丈,力大无穷,能敌万人,还擅长妖法,使用一口三尖两刃刀,如今负责镇守幽州,同时节制各路军马。当时贺重宝向辽国君主奏道:“在我们幽州地面,有个地方叫青石峪,只有一条路能进去,四面都是高山,进去后就没有活路。我带领十几名骑兵,把这伙蛮子引进里面,再调派军马在外面包围。让他们前无出路,后无退路,肯定会被饿死。” 兀颜统军问道:“怎样才能把他们引过来呢?” 贺统军说:“他们打下了我们三个大郡,肯定气满志骄,心里一定想着攻打幽州。我们这里分兵去引诱他们,他们肯定会乘势追击。这样就能把他们引入陷阱般的山里,看他们往哪里逃!” 兀颜统军说:“你的计策恐怕不太保险,还是得用我的大军去攻打才行。先看看你怎么做吧。”
当下贺统军辞别辽国国主,披挂好盔甲,带上兵器和马匹,率领一队随行的兵卒,回到幽州城内。他点齐军队,分成三队。一队留守幽州,另外两队分别向霸州、蓟州进发。传令完毕后,便派遣两队军马出城,派两个兄弟分别率领。大哥贺拆,去攻打霸州;小弟贺云,去攻打蓟州。并交代他们不要真的取胜,只需要假装战败,把宋军引入幽州境内,到时候自有计策。
却说宋江等人镇守霸州,有人来报告:“辽兵侵犯蓟州,恐怕会有闪失,希望能调派军队去救援。” 宋江说:“既然他们来攻打,哪有不管的道理。就趁这个机会,去攻打幽州。” 宋江留下少量军马,坚守霸州,其余大队人马拔营起寨,前往蓟州。打算和卢俊义军马会合,约定日期一同进兵。
且说番将贺拆,领兵向霸州杀来。宋江正好调兵出城,在半路上相遇。双方还没交战三个回合,贺拆就领兵败退。宋江没有去追赶。再说贺云去攻打蓟州,正好遇上呼延灼,没交战就自行退走了。
宋江和卢俊义会合后,一同来到营帐,商议攻打幽州的计策。吴用、朱武说:“幽州分两路兵马前来,这肯定是诱敌之计,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卢俊义说:“军师说错了!他们接连输了好几次,怎么会是诱敌呢?该进攻的时候不进攻,以后就更难攻取了。不在此时攻打幽州,更待何时!” 宋江说:“他们已经势穷力尽,还能有什么好计策。正好趁这个机会拿下幽州。” 于是没有听从吴用、朱武的建议,率领军队向幽州进发。把两处的军马分成大小三路前进。这时,前军来报告说:“辽兵在前面拦住了去路。” 宋江赶到军前查看,只见山坡后涌出一队黑色军旗。宋江立即命令前军摆开阵势。只见那番军和番将铺天盖地而来,黑色的雕旗分成四路,在山坡前展开。宋江、卢俊义与众将望去,只见敌军如同从黑云中涌出的千军万马,簇拥着一员大将,那员番官横着三尖两刃刀,骑在马上,立在阵前。这员番官是怎么打扮的呢?但见:
头戴明霜镔铁盔,身披耀日连环甲,足穿抹绿云根靴,腰系龟背狻猊带,衬着锦绣绯红袍,执着铁杆狼牙棒,手持三尖两刃八环刀,坐下四蹄双翼千里马。
(译文:他头上戴着明晃晃如霜的镔铁盔,身上披着闪耀日光的连环甲,脚上穿着深绿色的云根靴,腰间系着绣有龟背和狻猊图案的腰带,里面衬着锦绣的红色战袍,手里拿着铁杆狼牙棒和三尖两刃八环刀,胯下骑着一匹四蹄生风、好似长了双翼的千里马。 )
前面的引军旗上,写得清清楚楚:“大辽副统军贺重宝”。他跃马横刀,来到阵前。宋江看了后说:“辽国的统军,肯定是一员上将。谁敢出战?” 话还没说完,大刀关胜舞动青龙偃月刀,骑着赤兔马,飞奔出阵。他也不搭话,直接与贺统军交战。两人打斗起来,就像两条巨龙争夺宝物,又似一对猛虎争抢食物。你来我往,像凤凰翻身;一上一下,如鸾鸟展翅。刀与刀碰撞,迸射出数丈寒光;马与马奔腾,搅动起半天杀气。关胜和贺统军大战三十多个回合后,贺统军渐渐体力不支,拨转马头,向本阵逃去。关胜催马紧追。贺统军带着败兵,逃向山坡。宋江指挥军队追击,大约追了四五十里,突然听到四周战鼓齐鸣。宋江急忙下令撤军,这时,山坡左边突然杀出一队番军拦住去路。宋江急忙分兵迎敌,右边又杀出一支大辽军马。前面的贺统军也带兵回来夹攻。宋江的兵马四处救援不及,被番兵冲成两段。
却说卢俊义在后面厮杀时,发现前面的军马不见了。他急忙寻找回去的路,却见侧翼又杀出番军,双方混战起来。辽兵喊杀声震天,从四面八方冲击,卢俊义的军队被番军包围在核心。卢俊义指挥众将,左右突围,前后拼杀,寻找出路。众将个个威风凛凛,精神抖擞,正奋力向四处厮杀时,突然阴云密布,黑雾遮天,大白天如同黑夜,分不清东西南北。卢俊义心中惊慌,急忙带领一支军马,拼命杀出重围。大辽兵马听到前面鸾铃声响,纵马追击。追到一个山口时,卢俊义听到里面有人声和马叫声,便领兵冲了进去。只见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对面都看不见人。卢俊义杀到里面,大约二更时分,风才停下来,乌云散开,天空中又出现了满天星斗。众人一看,四面都是高山,左右两边是悬崖峭壁。只见山川险峻,根本没有路可以攀登。跟随卢俊义的人马,只有徐宁、索超、韩滔、彭玘、陈达、杨春、周通、李忠、邹渊、邹润、杨林、白胜这十二位头领,以及五千名士兵。在星光下,他们想要寻找回去的路,却发现四周被高山环绕,根本出不去。卢俊义说:“军士们厮杀了一天,都疲惫不堪,就在这里暂且休息一晚,让战马也歇一歇,明天再想办法找路出去。” 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脱离困境,有诗为证:
四山环绕路难通,原是阴陵死道中。若要犬军相脱释,除非双翼驾天风。
(译文:四面都是山,道路不通,就像当年项羽被困在阴陵的绝路一样。如果想要让军队脱离困境,除非能生出双翼,借助天风飞出去。 )
再说宋江正在厮杀时,只见黑云四起,飞沙走石,军士们面对面都看不见。随军的公孙胜在马上看到这情景,知道这是妖法作祟。他急忙拔出宝剑,在马上施展法术,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疾!” 他用宝剑所指之处,只见阴云四散,狂风顿时停止,大辽军马不战自退。远远望去,那弥漫的阴气都向四周消散了。宋江指挥军队杀出重围,退到一座高山下,与本部军马会合。他们把粮车首尾相连,暂时当作营寨栅栏。宋江清点大小头领,发现卢俊义等十三人以及五千多军马不见了。天亮后,宋江派呼延灼、林冲、秦明、关胜,各带军兵,四处寻找了一整天,却没有找到一点消息,只好回来向宋江回复。宋江取出玄女课,焚香占卜后说:“卦象显示问题不大,只是他们被困在阴暗隐蔽的地方,一时难以出来。” 宋江放心不下,又派解珍、解宝扮成猎户,绕路寻找。还派时迁、石勇、段景住、曹正,四处打听消息。
且说解珍、解宝披上虎皮袍,扛着钢叉,朝着深山走去。眼看天色渐晚,两人走进山中,四处张望,不见一点人烟,周围都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解珍、解宝又翻过了几个山头。当晚,月色朦胧,他们远远望见山边有一点灯光。兄弟俩说:“有灯光的地方,肯定有人家。我们去那里讨点饭吃。” 他们朝着灯光的方向快步走去。没走一里多路,来到一处地方,靠近树林有两三间破旧的草屋,从破壁里透出灯光。解珍、解宝推开门,在灯光下看到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婆婆。兄弟俩放下钢叉,连忙磕头下拜。老婆婆说:“我还以为是我儿子回来了,没想到是客人。客人别拜。你们是哪里的猎户?怎么会到这里来?” 解珍说:“我们原本是山东人,以前是猎户。来这里做点买卖,没想到正赶上打仗,本钱都赔光了,也没了生计。我们兄弟俩只好到山里找点野味糊口。谁知道迷路了,误打误撞来到这里,想在您家借住一晚。希望老奶奶能收留我们。” 老婆婆说:“俗话说,谁能顶着房子走路呢。我家两个儿子也是猎户,说不定现在就回来了。客人稍坐一会儿,我给你们准备点晚饭。” 解珍、解宝连忙道谢:“太感谢老奶奶了。” 老婆婆走进屋里。兄弟俩便坐在门前。没过多久,只见门外两个人扛着一只獐子走进来,嘴里喊道:“娘,娘,你在哪里?” 老婆婆走出来说:“孩儿,你们回来了。先把獐子放下,和这两位客人见个面。” 解珍、解宝急忙下拜。那两人回礼后,便问:“客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到这里?” 解珍、解宝便把刚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那两人说:“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我是刘二,这是我弟弟刘三。父亲刘一已经去世了,只剩下母亲。我们一直靠打猎为生,在这里住了二三十年了。这一带的路很复杂,有些地方我们都不认识。你们是山东人,怎么到这里来讨生活?你们可别瞒我,你们二位恐怕不是打猎的吧?” 解珍、解宝说:“既然到了这里,也瞒不住了。就实话告诉兄长吧。” 有诗为证:
峰峦重叠绕周遭,兵陷垓心不可逃。二解欲知消息实,便将踪迹混渔樵。
(译文:山峦重重环绕,军队被困在核心,无法逃脱。解珍、解宝为了探听消息,便装扮成打渔砍柴的人。 )
当时解珍、解宝跪在地上说:“我们确实是山东的猎户,兄弟俩叫解珍、解宝。在梁山泊跟随宋公明哥哥落草为寇许久。如今接受了招安,跟着哥哥来征讨大辽。前几天和贺统军大战时,一支军马被冲散了,不知道被困在哪里。哥哥特地派我们兄弟俩来打探消息。” 那兄弟俩笑着说:“二位既然是好汉,快请起,我给你们指路。你们先坐一会儿,我煮条獐子腿,温点社酒,请二位尝尝。” 不到一个时辰,煮好的肉就端上来了。刘二、刘三招待解珍、解宝吃喝。喝酒的时候,他们问道:“我们早就听说梁山泊的宋公明替天行道,不伤害百姓,名声都传到我们辽国了。” 解珍、解宝回答说:“我们哥哥以忠义为本,发誓不骚扰良民,只杀那些贪官污吏和仗势欺人的家伙。” 那两人说:“我们只是听说,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们都很高兴,和解珍、解宝越发亲近起来。解珍、解宝说:“我们那支军马,有十几位头领,三五千士兵,不知道到底被困在哪里。我想肯定是被围困在一个很险要的地方。” 那两人说:“你们不知道我们这北边的情况。这里是幽州管辖的地方,有个地方叫青石峪。只有一条路能进去,四面都是悬崖峭壁的高山。要是把那条路堵住,就再也出不来了。你们那支军马多半是被困在那里了,这附近没有其他这么险要的地方。现在你们宋先锋屯军的地方叫独鹿山。山前有块平坦的地方,可以打仗。在山顶上能看到四面来的军马。你们要是想救那支军马,只有拼死打开青石峪,才能把他们救出来。青石峪口肯定有很多军马截断那条路。那座山上柏树很多,只有青石峪口有两棵特别大的柏树,像伞盖一样,从四面都能看见。那大树旁边,就是峪口。还有一件事要格外小心:贺统军会妖法。告诉宋先锋,一定要破了他这个法术,这可是关键。” 解珍、解宝记下这些话,拜谢了刘家兄弟,连夜赶回山寨。宋江见到他们,问道:“你们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解珍、解宝把刘家兄弟说的话,详细地告诉了宋江。宋江大吃一惊,赶忙请军师吴用商议。正说着,只见小校来报告:“段景住、石勇带着白胜回来了。” 宋江说:“白胜和卢先锋一起失踪了,他这次回来肯定有重要的事。” 随即把他们叫到帐下询问。段景住先说:“我和石勇正在高山涧边查看,只见山顶上有一个大毡包滚了下来。我们走近一看,等它滚到山脚下,发现是一团毡衫,四周裹得紧紧的,还用绳索绑着。我们到树边一看,里面竟然是白胜。” 白胜接着说:“卢头领和我们十三个人,正在厮杀的时候,突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听到人喊马嘶,卢头领就下令只管往里冲。谁知道就深入了敌军腹地。那里四面都是高山,根本没有出路,而且还没有粮草补给。我们这队人马,处境非常艰难。卢头领派我从山顶上裹在毡衫里滚下来,找路报信。没想到正好碰到石勇和段景住。希望哥哥赶紧派救兵,去接应我们。再晚的话,大家都得死!” 有诗为证:
青石峪中人马陷,绝无粮草济饥荒。暗将白胜重毡裹,滚下山来报宋江。
(译文:被困在青石峪的人马断绝了粮草,陷入困境。无奈之下把白胜用毡衫重重裹住,让他滚下山来向宋江报信。 )
宋江听完,连夜点齐军马,让解珍、解宝在前面带路,朝着那两棵大柏树的方向,也就是青石峪口进发。他传令让马步军兵齐心协力,全力杀开峪口。人马一直走到天亮,远远望见山前有两棵大柏树,果然像伞盖一样。当下解珍、解宝带领军马,杀到山前峪口。贺统军已经摆开了阵势。他的两个兄弟争先出战。宋江的军将们想要抢占峪口,一起向前冲。豹子头林冲骑马率先赶到,正好遇上贺拆。两人刚交战两个回合,林冲一枪刺中贺拆的肚皮,把他挑落马下。步军头领看到马军先取胜了,也一起冲了进去。黑旋风李逵手持双斧,一路砍杀辽兵。他的后面是混世魔王樊瑞、丧门神鲍旭,带着牌手项充、李衮,以及众多拿着盾牌的士兵,直冲进辽兵队伍里。李逵正好遇上贺云,冲到他马下,一斧砍断马腿,马立刻倒下。贺云也跟着落马,李逵双斧飞舞,连人带马一顿乱剁。辽兵正蜂拥而上,却被樊瑞、鲍旭带着众牌手挡住。贺统军见折了两个兄弟,便口中念念有词,施展妖法,也不知道念了些什么,只见狂风大作,就地涌起乌云,黑暗笼罩住山头,昏沉沉地把峪口都遮住了。就在他施展法术的时候,宋军队伍里转出公孙胜,他在马上抽出宝剑,口中念了几句咒语,大喝一声:“疾!” 只见四面狂风把浮云吹散,一轮红日明朗地显现出来。马步三军的众将,趁着这机会向前拼死厮杀辽兵。贺统军见法术失灵,敌军又攻势猛烈,便亲自舞刀拍马冲向阵前。只见双方军队混战在一起。宋江指挥军队杀得辽兵四处逃窜。
马军追赶辽兵,步军则去扒开峪口。原来辽兵用大块的青石把这条出路堵得严严实实。步军奋力扒开峪口,冲进青石峪内。卢俊义看到宋江的军马,心中满是愧疚。宋江传令:“先别追辽兵了,收军回独鹿山,让被困的人马休息一下。” 卢俊义见到宋江,放声大哭道:“要不是兄长来救,我们兄弟差点就没命了!” 宋江、卢俊义与吴用、公孙胜一起并马回寨,让三军休息,卸下盔甲,暂时停歇。第二天,军师吴学究说:“可以趁这个机会攻打幽州。要是拿下幽州,辽国灭亡就指日可待了。” 宋江便让卢俊义等十三人的军马先回蓟州暂时休整。自己则带领大小将领和士兵,离开独鹿山,前往攻打幽州。
贺统军刚刚退回城中,因为折损了两个兄弟,心里十分郁闷。这时,探马来报:“宋江的军马来攻打幽州了。” 城中的番军更加慌乱。众多辽兵登上城楼观望,只见东北方向有一簇红旗,西北方向有一簇青旗,两队军马朝着幽州杀来。他们立刻向贺统军报告。贺统军听后大惊失色,亲自上城查看。他认出是辽国的旗号,心中大喜。那支打着红旗的军马,旗帜上都写着银色的字,这支军队是大辽国驸马太真胥庆率领的,只有五千多人。那支青旗军马,旗帜上都是金字,还插满了雉尾,是李金吴大将的部队。原来那个番官,担任黄门侍郎、左执金吾上将军,名叫李集,人们称他为李金吾。他是李陵的后代,世袭金吾之爵,现在雄州驻扎,部下有一万多军马。之前侵犯大宋边界的,就是他这支部队。他得知辽主丢了几座城池,所以调兵前来助战。贺统军见到这种情况,派人去通知两路军马:“先别进城,到山背后埋伏起来暂时休息。等我带兵出城,等宋江的兵来了,你们从左右两边包抄掩杀。” 贺统军传达完命令,便带领军兵出城迎战。
宋江的各路将领已经逼近幽州。吴用说:“如果他们闭门不出,说明没有防备。要是他们出兵迎战,肯定设有埋伏。我们的军队可以先分成两路,再合为三路前进。一路直接向幽州进发,迎战来敌。另外两路就像鸟儿的翅膀一样,从左右两边掩护。要是有埋伏的军队出现,就让这两路去迎敌。” 正所谓:水来土掩,兵至将迎。有诗为证:
堂堂金鼓振天台,知是援兵特地来。莫向阵前干打哄,血流漂杵更堪哀。
(译文:威武的军队敲着金鼓,声势震天,大家都知道这是援兵到了。可别在阵前瞎打一气,到时候血流成河,那场面就太悲惨了。 )
宋江便调拨关胜,让他带着宣赞、郝思文,领兵在左边行进。又调呼延灼,带着单廷珪、魏定国,领兵在右边行动。两队各领一万多人,从山后的小路慢慢前进。宋江则率领大军,直接向幽州进发。
却说贺统军带兵前来,正好和宋江的军马相遇。两军对峙,林冲出马与贺统军交战。没打五个回合,贺统军拨马便逃。宋江指挥军马追击。贺统军把军队分成两路,不往幽州城里走,而是绕着城跑。吴用在马上大喊:“别追了!” 话还没说完,左边杀出太真驸马来。关胜恰好迎了上去。右边又杀出李金吾,呼延灼也正好拦住他。三路军马就这样遭遇并展开大战,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贺统军知道辽兵抵挡不住,想要退回幽州时,又有两员将领拦住他厮杀,原来是花荣和秦明,和他死战不退。贺统军想退回西门城边,又撞见双枪将董平,双方又大战一场。转到南门时,又遇上朱仝,接着厮杀一番。贺统军不敢进城,找了条大路,向北逃窜。没想到前面又撞上镇三山黄信,黄信挥舞着大刀,直取贺统军。贺统军心慌意乱,来不及招架,被黄信一刀砍在马头上。贺统军只好弃马而逃。这时,他的侧翼又杀出杨雄、石秀两个步军头领,两人一起出手,把贺统军打翻在地。宋万挺着长枪又赶了过来。众人担心争抢功劳坏了义气,于是一拥而上,用乱枪把贺统军戳死了。他带领的那队辽兵早就四散奔逃,各自逃命去了。太真驸马看到贺统军的队伍中帅字旗倒下,士兵们四处逃散,知道大势已去,便带着那支红旗军,从山背后逃走了。李金吾正在战斗,发现红旗军不见了,料想情况不妙,也带着那支青旗军向山后退去。
宋江见这三路敌军都退走了,便指挥宋军全力夺取幽州。宋军没费太大周折,就一举拿下了幽州城。进入幽州城后,宋江让军队驻扎下来,接着张贴告示安抚百姓。随后,他赶紧派人前往檀州报捷,并请赵枢密调兵移驻蓟州把守。同时调遣水军头领和船只,前来幽州听候调遣。他又命令副先锋卢俊义分兵镇守霸州。接连拿下四个大郡,赵安抚看到战报后十分高兴。他一方面向朝廷奏报,一方面发文给蓟州、霸州。说大辽国的形势越来越危急了。接着,他调派水军头领,准备出发。令人感叹的是,北方的这些大郡,很快就都被收复,重新归入宋朝版图。有诗为证:
胡雏卤莽亦机谋,三路军兵布列稠。堪羡宋江能用武,等闲谈笑取幽州。
(译文:辽军将领虽然行事鲁莽,但也有自己的计谋,三路军兵部署得十分密集。值得称赞的是宋江善于用兵,轻松地就拿下了幽州。 )
且说大辽国主登上宝殿,召集文武百官,有左丞相幽西孛瑾、右丞相太师褚坚、统军大将等众人,在朝堂上商议对策。大辽国主说:“如今宋江侵犯我们的边界,占领了我们四座大郡,现在又来攻打幽州,恐怕很快就会侵犯皇城,燕京恐怕保不住了!贺统军兄弟三人都战死了,幽州也丢了。你们这些文武大臣,在国家多事之秋,有什么办法应对?” 这时,大辽国都统军兀颜光上奏说:“郎主不必担忧。之前我多次请求亲自领兵出征,却常常被人阻拦,这才让贼人的势力越来越大,酿成如今的大祸。恳请您降下圣旨,让我调遣军马,会合各处的军队,立刻起兵。我一定尽全力擒获宋江等头领,收复被夺走的城池。” 大辽国主批准了他的奏请,赐给他明珠虎牌、金印敕旨、黄钺白旄、朱幡皂盖,全都交给兀颜统军,并说道:“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其他什么军马,都听凭爱卿调遣。你赶紧起兵,前去征讨。”
兀颜统军领了圣旨和兵符,来到教场,召集众多番将,传达命令,调遣各处军马前来增援。刚刚传令完毕,他的长子兀颜延寿来到演武亭,向父亲禀告说:“父亲一边整顿大军,孩儿我先带领几位猛将,会合太真驸马、李金吾将军的两处军马,先赶到幽州,杀得这伙蛮子元气大伤。等父亲您来了,就像在瓮里捉鳖一样,一下子就能把宋兵全部消灭。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兀颜统军说:“我儿说得有道理。我给你五千精锐骑兵,两万精兵,让你做先锋。你立刻去会合太真驸马和李金吾,马上出发。要是有捷报,赶紧派人飞马来报。” 小将军高兴地领了命令,整顿好三军,直接向幽州进发。如果不是这个兀颜小将军前来挑战,将会引出一番故事:
幽州城下,变为九里山前;湾水河边,翻作三江渡口。
正是:
万马奔驰天地怕,千军踊跃鬼神愁。
(译文:幽州城下将会像九里山前一样,成为激烈的战场;湾水河边也会如同三江渡口那般,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大军奔腾,连天地都为之震动,鬼神都感到忧愁。 )
到底兀颜小将军是怎样向对方挑战的呢?且听下回分解。
莫逞区区智力余,天公原自有乘除。谢玄真得擒王技,赵括徒能读父书。
青石兵如沙上雁,幽州势若釜中鱼。败军损将深堪愧,辽主行当坐陷车。
(译文:不要只凭借自己那点小聪明,上天自有它的安排。就像谢玄真正掌握了擒敌的战术,而赵括只会死读父亲的兵书。被困在青石峪的军队如同沙滩上孤立无援的大雁,幽州的形势就像锅里的鱼一样危急。战败损兵折将实在令人羞愧,辽主也即将成为阶下囚。 )
话说贺统军,姓贺名重宝,担任大辽国中兀颜统军部下副统军之职。他身高一丈,力大无穷,能敌万人,还擅长妖法,使用一口三尖两刃刀,如今负责镇守幽州,同时节制各路军马。当时贺重宝向辽国君主奏道:“在我们幽州地面,有个地方叫青石峪,只有一条路能进去,四面都是高山,进去后就没有活路。我带领十几名骑兵,把这伙蛮子引进里面,再调派军马在外面包围。让他们前无出路,后无退路,肯定会被饿死。” 兀颜统军问道:“怎样才能把他们引过来呢?” 贺统军说:“他们打下了我们三个大郡,肯定气满志骄,心里一定想着攻打幽州。我们这里分兵去引诱他们,他们肯定会乘势追击。这样就能把他们引入陷阱般的山里,看他们往哪里逃!” 兀颜统军说:“你的计策恐怕不太保险,还是得用我的大军去攻打才行。先看看你怎么做吧。”
当下贺统军辞别辽国国主,披挂好盔甲,带上兵器和马匹,率领一队随行的兵卒,回到幽州城内。他点齐军队,分成三队。一队留守幽州,另外两队分别向霸州、蓟州进发。传令完毕后,便派遣两队军马出城,派两个兄弟分别率领。大哥贺拆,去攻打霸州;小弟贺云,去攻打蓟州。并交代他们不要真的取胜,只需要假装战败,把宋军引入幽州境内,到时候自有计策。
却说宋江等人镇守霸州,有人来报告:“辽兵侵犯蓟州,恐怕会有闪失,希望能调派军队去救援。” 宋江说:“既然他们来攻打,哪有不管的道理。就趁这个机会,去攻打幽州。” 宋江留下少量军马,坚守霸州,其余大队人马拔营起寨,前往蓟州。打算和卢俊义军马会合,约定日期一同进兵。
且说番将贺拆,领兵向霸州杀来。宋江正好调兵出城,在半路上相遇。双方还没交战三个回合,贺拆就领兵败退。宋江没有去追赶。再说贺云去攻打蓟州,正好遇上呼延灼,没交战就自行退走了。
宋江和卢俊义会合后,一同来到营帐,商议攻打幽州的计策。吴用、朱武说:“幽州分两路兵马前来,这肯定是诱敌之计,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卢俊义说:“军师说错了!他们接连输了好几次,怎么会是诱敌呢?该进攻的时候不进攻,以后就更难攻取了。不在此时攻打幽州,更待何时!” 宋江说:“他们已经势穷力尽,还能有什么好计策。正好趁这个机会拿下幽州。” 于是没有听从吴用、朱武的建议,率领军队向幽州进发。把两处的军马分成大小三路前进。这时,前军来报告说:“辽兵在前面拦住了去路。” 宋江赶到军前查看,只见山坡后涌出一队黑色军旗。宋江立即命令前军摆开阵势。只见那番军和番将铺天盖地而来,黑色的雕旗分成四路,在山坡前展开。宋江、卢俊义与众将望去,只见敌军如同从黑云中涌出的千军万马,簇拥着一员大将,那员番官横着三尖两刃刀,骑在马上,立在阵前。这员番官是怎么打扮的呢?但见:
头戴明霜镔铁盔,身披耀日连环甲,足穿抹绿云根靴,腰系龟背狻猊带,衬着锦绣绯红袍,执着铁杆狼牙棒,手持三尖两刃八环刀,坐下四蹄双翼千里马。
(译文:他头上戴着明晃晃如霜的镔铁盔,身上披着闪耀日光的连环甲,脚上穿着深绿色的云根靴,腰间系着绣有龟背和狻猊图案的腰带,里面衬着锦绣的红色战袍,手里拿着铁杆狼牙棒和三尖两刃八环刀,胯下骑着一匹四蹄生风、好似长了双翼的千里马。 )
前面的引军旗上,写得清清楚楚:“大辽副统军贺重宝”。他跃马横刀,来到阵前。宋江看了后说:“辽国的统军,肯定是一员上将。谁敢出战?” 话还没说完,大刀关胜舞动青龙偃月刀,骑着赤兔马,飞奔出阵。他也不搭话,直接与贺统军交战。两人打斗起来,就像两条巨龙争夺宝物,又似一对猛虎争抢食物。你来我往,像凤凰翻身;一上一下,如鸾鸟展翅。刀与刀碰撞,迸射出数丈寒光;马与马奔腾,搅动起半天杀气。关胜和贺统军大战三十多个回合后,贺统军渐渐体力不支,拨转马头,向本阵逃去。关胜催马紧追。贺统军带着败兵,逃向山坡。宋江指挥军队追击,大约追了四五十里,突然听到四周战鼓齐鸣。宋江急忙下令撤军,这时,山坡左边突然杀出一队番军拦住去路。宋江急忙分兵迎敌,右边又杀出一支大辽军马。前面的贺统军也带兵回来夹攻。宋江的兵马四处救援不及,被番兵冲成两段。
却说卢俊义在后面厮杀时,发现前面的军马不见了。他急忙寻找回去的路,却见侧翼又杀出番军,双方混战起来。辽兵喊杀声震天,从四面八方冲击,卢俊义的军队被番军包围在核心。卢俊义指挥众将,左右突围,前后拼杀,寻找出路。众将个个威风凛凛,精神抖擞,正奋力向四处厮杀时,突然阴云密布,黑雾遮天,大白天如同黑夜,分不清东西南北。卢俊义心中惊慌,急忙带领一支军马,拼命杀出重围。大辽兵马听到前面鸾铃声响,纵马追击。追到一个山口时,卢俊义听到里面有人声和马叫声,便领兵冲了进去。只见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对面都看不见人。卢俊义杀到里面,大约二更时分,风才停下来,乌云散开,天空中又出现了满天星斗。众人一看,四面都是高山,左右两边是悬崖峭壁。只见山川险峻,根本没有路可以攀登。跟随卢俊义的人马,只有徐宁、索超、韩滔、彭玘、陈达、杨春、周通、李忠、邹渊、邹润、杨林、白胜这十二位头领,以及五千名士兵。在星光下,他们想要寻找回去的路,却发现四周被高山环绕,根本出不去。卢俊义说:“军士们厮杀了一天,都疲惫不堪,就在这里暂且休息一晚,让战马也歇一歇,明天再想办法找路出去。” 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脱离困境,有诗为证:
四山环绕路难通,原是阴陵死道中。若要犬军相脱释,除非双翼驾天风。
(译文:四面都是山,道路不通,就像当年项羽被困在阴陵的绝路一样。如果想要让军队脱离困境,除非能生出双翼,借助天风飞出去。 )
再说宋江正在厮杀时,只见黑云四起,飞沙走石,军士们面对面都看不见。随军的公孙胜在马上看到这情景,知道这是妖法作祟。他急忙拔出宝剑,在马上施展法术,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疾!” 他用宝剑所指之处,只见阴云四散,狂风顿时停止,大辽军马不战自退。远远望去,那弥漫的阴气都向四周消散了。宋江指挥军队杀出重围,退到一座高山下,与本部军马会合。他们把粮车首尾相连,暂时当作营寨栅栏。宋江清点大小头领,发现卢俊义等十三人以及五千多军马不见了。天亮后,宋江派呼延灼、林冲、秦明、关胜,各带军兵,四处寻找了一整天,却没有找到一点消息,只好回来向宋江回复。宋江取出玄女课,焚香占卜后说:“卦象显示问题不大,只是他们被困在阴暗隐蔽的地方,一时难以出来。” 宋江放心不下,又派解珍、解宝扮成猎户,绕路寻找。还派时迁、石勇、段景住、曹正,四处打听消息。
且说解珍、解宝披上虎皮袍,扛着钢叉,朝着深山走去。眼看天色渐晚,两人走进山中,四处张望,不见一点人烟,周围都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解珍、解宝又翻过了几个山头。当晚,月色朦胧,他们远远望见山边有一点灯光。兄弟俩说:“有灯光的地方,肯定有人家。我们去那里讨点饭吃。” 他们朝着灯光的方向快步走去。没走一里多路,来到一处地方,靠近树林有两三间破旧的草屋,从破壁里透出灯光。解珍、解宝推开门,在灯光下看到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婆婆。兄弟俩放下钢叉,连忙磕头下拜。老婆婆说:“我还以为是我儿子回来了,没想到是客人。客人别拜。你们是哪里的猎户?怎么会到这里来?” 解珍说:“我们原本是山东人,以前是猎户。来这里做点买卖,没想到正赶上打仗,本钱都赔光了,也没了生计。我们兄弟俩只好到山里找点野味糊口。谁知道迷路了,误打误撞来到这里,想在您家借住一晚。希望老奶奶能收留我们。” 老婆婆说:“俗话说,谁能顶着房子走路呢。我家两个儿子也是猎户,说不定现在就回来了。客人稍坐一会儿,我给你们准备点晚饭。” 解珍、解宝连忙道谢:“太感谢老奶奶了。” 老婆婆走进屋里。兄弟俩便坐在门前。没过多久,只见门外两个人扛着一只獐子走进来,嘴里喊道:“娘,娘,你在哪里?” 老婆婆走出来说:“孩儿,你们回来了。先把獐子放下,和这两位客人见个面。” 解珍、解宝急忙下拜。那两人回礼后,便问:“客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到这里?” 解珍、解宝便把刚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那两人说:“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我是刘二,这是我弟弟刘三。父亲刘一已经去世了,只剩下母亲。我们一直靠打猎为生,在这里住了二三十年了。这一带的路很复杂,有些地方我们都不认识。你们是山东人,怎么到这里来讨生活?你们可别瞒我,你们二位恐怕不是打猎的吧?” 解珍、解宝说:“既然到了这里,也瞒不住了。就实话告诉兄长吧。” 有诗为证:
峰峦重叠绕周遭,兵陷垓心不可逃。二解欲知消息实,便将踪迹混渔樵。
(译文:山峦重重环绕,军队被困在核心,无法逃脱。解珍、解宝为了探听消息,便装扮成打渔砍柴的人。 )
当时解珍、解宝跪在地上说:“我们确实是山东的猎户,兄弟俩叫解珍、解宝。在梁山泊跟随宋公明哥哥落草为寇许久。如今接受了招安,跟着哥哥来征讨大辽。前几天和贺统军大战时,一支军马被冲散了,不知道被困在哪里。哥哥特地派我们兄弟俩来打探消息。” 那兄弟俩笑着说:“二位既然是好汉,快请起,我给你们指路。你们先坐一会儿,我煮条獐子腿,温点社酒,请二位尝尝。” 不到一个时辰,煮好的肉就端上来了。刘二、刘三招待解珍、解宝吃喝。喝酒的时候,他们问道:“我们早就听说梁山泊的宋公明替天行道,不伤害百姓,名声都传到我们辽国了。” 解珍、解宝回答说:“我们哥哥以忠义为本,发誓不骚扰良民,只杀那些贪官污吏和仗势欺人的家伙。” 那两人说:“我们只是听说,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们都很高兴,和解珍、解宝越发亲近起来。解珍、解宝说:“我们那支军马,有十几位头领,三五千士兵,不知道到底被困在哪里。我想肯定是被围困在一个很险要的地方。” 那两人说:“你们不知道我们这北边的情况。这里是幽州管辖的地方,有个地方叫青石峪。只有一条路能进去,四面都是悬崖峭壁的高山。要是把那条路堵住,就再也出不来了。你们那支军马多半是被困在那里了,这附近没有其他这么险要的地方。现在你们宋先锋屯军的地方叫独鹿山。山前有块平坦的地方,可以打仗。在山顶上能看到四面来的军马。你们要是想救那支军马,只有拼死打开青石峪,才能把他们救出来。青石峪口肯定有很多军马截断那条路。那座山上柏树很多,只有青石峪口有两棵特别大的柏树,像伞盖一样,从四面都能看见。那大树旁边,就是峪口。还有一件事要格外小心:贺统军会妖法。告诉宋先锋,一定要破了他这个法术,这可是关键。” 解珍、解宝记下这些话,拜谢了刘家兄弟,连夜赶回山寨。宋江见到他们,问道:“你们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解珍、解宝把刘家兄弟说的话,详细地告诉了宋江。宋江大吃一惊,赶忙请军师吴用商议。正说着,只见小校来报告:“段景住、石勇带着白胜回来了。” 宋江说:“白胜和卢先锋一起失踪了,他这次回来肯定有重要的事。” 随即把他们叫到帐下询问。段景住先说:“我和石勇正在高山涧边查看,只见山顶上有一个大毡包滚了下来。我们走近一看,等它滚到山脚下,发现是一团毡衫,四周裹得紧紧的,还用绳索绑着。我们到树边一看,里面竟然是白胜。” 白胜接着说:“卢头领和我们十三个人,正在厮杀的时候,突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听到人喊马嘶,卢头领就下令只管往里冲。谁知道就深入了敌军腹地。那里四面都是高山,根本没有出路,而且还没有粮草补给。我们这队人马,处境非常艰难。卢头领派我从山顶上裹在毡衫里滚下来,找路报信。没想到正好碰到石勇和段景住。希望哥哥赶紧派救兵,去接应我们。再晚的话,大家都得死!” 有诗为证:
青石峪中人马陷,绝无粮草济饥荒。暗将白胜重毡裹,滚下山来报宋江。
(译文:被困在青石峪的人马断绝了粮草,陷入困境。无奈之下把白胜用毡衫重重裹住,让他滚下山来向宋江报信。 )
宋江听完,连夜点齐军马,让解珍、解宝在前面带路,朝着那两棵大柏树的方向,也就是青石峪口进发。他传令让马步军兵齐心协力,全力杀开峪口。人马一直走到天亮,远远望见山前有两棵大柏树,果然像伞盖一样。当下解珍、解宝带领军马,杀到山前峪口。贺统军已经摆开了阵势。他的两个兄弟争先出战。宋江的军将们想要抢占峪口,一起向前冲。豹子头林冲骑马率先赶到,正好遇上贺拆。两人刚交战两个回合,林冲一枪刺中贺拆的肚皮,把他挑落马下。步军头领看到马军先取胜了,也一起冲了进去。黑旋风李逵手持双斧,一路砍杀辽兵。他的后面是混世魔王樊瑞、丧门神鲍旭,带着牌手项充、李衮,以及众多拿着盾牌的士兵,直冲进辽兵队伍里。李逵正好遇上贺云,冲到他马下,一斧砍断马腿,马立刻倒下。贺云也跟着落马,李逵双斧飞舞,连人带马一顿乱剁。辽兵正蜂拥而上,却被樊瑞、鲍旭带着众牌手挡住。贺统军见折了两个兄弟,便口中念念有词,施展妖法,也不知道念了些什么,只见狂风大作,就地涌起乌云,黑暗笼罩住山头,昏沉沉地把峪口都遮住了。就在他施展法术的时候,宋军队伍里转出公孙胜,他在马上抽出宝剑,口中念了几句咒语,大喝一声:“疾!” 只见四面狂风把浮云吹散,一轮红日明朗地显现出来。马步三军的众将,趁着这机会向前拼死厮杀辽兵。贺统军见法术失灵,敌军又攻势猛烈,便亲自舞刀拍马冲向阵前。只见双方军队混战在一起。宋江指挥军队杀得辽兵四处逃窜。
马军追赶辽兵,步军则去扒开峪口。原来辽兵用大块的青石把这条出路堵得严严实实。步军奋力扒开峪口,冲进青石峪内。卢俊义看到宋江的军马,心中满是愧疚。宋江传令:“先别追辽兵了,收军回独鹿山,让被困的人马休息一下。” 卢俊义见到宋江,放声大哭道:“要不是兄长来救,我们兄弟差点就没命了!” 宋江、卢俊义与吴用、公孙胜一起并马回寨,让三军休息,卸下盔甲,暂时停歇。第二天,军师吴学究说:“可以趁这个机会攻打幽州。要是拿下幽州,辽国灭亡就指日可待了。” 宋江便让卢俊义等十三人的军马先回蓟州暂时休整。自己则带领大小将领和士兵,离开独鹿山,前往攻打幽州。
贺统军刚刚退回城中,因为折损了两个兄弟,心里十分郁闷。这时,探马来报:“宋江的军马来攻打幽州了。” 城中的番军更加慌乱。众多辽兵登上城楼观望,只见东北方向有一簇红旗,西北方向有一簇青旗,两队军马朝着幽州杀来。他们立刻向贺统军报告。贺统军听后大惊失色,亲自上城查看。他认出是辽国的旗号,心中大喜。那支打着红旗的军马,旗帜上都写着银色的字,这支军队是大辽国驸马太真胥庆率领的,只有五千多人。那支青旗军马,旗帜上都是金字,还插满了雉尾,是李金吴大将的部队。原来那个番官,担任黄门侍郎、左执金吾上将军,名叫李集,人们称他为李金吾。他是李陵的后代,世袭金吾之爵,现在雄州驻扎,部下有一万多军马。之前侵犯大宋边界的,就是他这支部队。他得知辽主丢了几座城池,所以调兵前来助战。贺统军见到这种情况,派人去通知两路军马:“先别进城,到山背后埋伏起来暂时休息。等我带兵出城,等宋江的兵来了,你们从左右两边包抄掩杀。” 贺统军传达完命令,便带领军兵出城迎战。
宋江的各路将领已经逼近幽州。吴用说:“如果他们闭门不出,说明没有防备。要是他们出兵迎战,肯定设有埋伏。我们的军队可以先分成两路,再合为三路前进。一路直接向幽州进发,迎战来敌。另外两路就像鸟儿的翅膀一样,从左右两边掩护。要是有埋伏的军队出现,就让这两路去迎敌。” 正所谓:水来土掩,兵至将迎。有诗为证:
堂堂金鼓振天台,知是援兵特地来。莫向阵前干打哄,血流漂杵更堪哀。
(译文:威武的军队敲着金鼓,声势震天,大家都知道这是援兵到了。可别在阵前瞎打一气,到时候血流成河,那场面就太悲惨了。 )
宋江便调拨关胜,让他带着宣赞、郝思文,领兵在左边行进。又调呼延灼,带着单廷珪、魏定国,领兵在右边行动。两队各领一万多人,从山后的小路慢慢前进。宋江则率领大军,直接向幽州进发。
却说贺统军带兵前来,正好和宋江的军马相遇。两军对峙,林冲出马与贺统军交战。没打五个回合,贺统军拨马便逃。宋江指挥军马追击。贺统军把军队分成两路,不往幽州城里走,而是绕着城跑。吴用在马上大喊:“别追了!” 话还没说完,左边杀出太真驸马来。关胜恰好迎了上去。右边又杀出李金吾,呼延灼也正好拦住他。三路军马就这样遭遇并展开大战,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贺统军知道辽兵抵挡不住,想要退回幽州时,又有两员将领拦住他厮杀,原来是花荣和秦明,和他死战不退。贺统军想退回西门城边,又撞见双枪将董平,双方又大战一场。转到南门时,又遇上朱仝,接着厮杀一番。贺统军不敢进城,找了条大路,向北逃窜。没想到前面又撞上镇三山黄信,黄信挥舞着大刀,直取贺统军。贺统军心慌意乱,来不及招架,被黄信一刀砍在马头上。贺统军只好弃马而逃。这时,他的侧翼又杀出杨雄、石秀两个步军头领,两人一起出手,把贺统军打翻在地。宋万挺着长枪又赶了过来。众人担心争抢功劳坏了义气,于是一拥而上,用乱枪把贺统军戳死了。他带领的那队辽兵早就四散奔逃,各自逃命去了。太真驸马看到贺统军的队伍中帅字旗倒下,士兵们四处逃散,知道大势已去,便带着那支红旗军,从山背后逃走了。李金吾正在战斗,发现红旗军不见了,料想情况不妙,也带着那支青旗军向山后退去。
宋江见这三路敌军都退走了,便指挥宋军全力夺取幽州。宋军没费太大周折,就一举拿下了幽州城。进入幽州城后,宋江让军队驻扎下来,接着张贴告示安抚百姓。随后,他赶紧派人前往檀州报捷,并请赵枢密调兵移驻蓟州把守。同时调遣水军头领和船只,前来幽州听候调遣。他又命令副先锋卢俊义分兵镇守霸州。接连拿下四个大郡,赵安抚看到战报后十分高兴。他一方面向朝廷奏报,一方面发文给蓟州、霸州。说大辽国的形势越来越危急了。接着,他调派水军头领,准备出发。令人感叹的是,北方的这些大郡,很快就都被收复,重新归入宋朝版图。有诗为证:
胡雏卤莽亦机谋,三路军兵布列稠。堪羡宋江能用武,等闲谈笑取幽州。
(译文:辽军将领虽然行事鲁莽,但也有自己的计谋,三路军兵部署得十分密集。值得称赞的是宋江善于用兵,轻松地就拿下了幽州。 )
且说大辽国主登上宝殿,召集文武百官,有左丞相幽西孛瑾、右丞相太师褚坚、统军大将等众人,在朝堂上商议对策。大辽国主说:“如今宋江侵犯我们的边界,占领了我们四座大郡,现在又来攻打幽州,恐怕很快就会侵犯皇城,燕京恐怕保不住了!贺统军兄弟三人都战死了,幽州也丢了。你们这些文武大臣,在国家多事之秋,有什么办法应对?” 这时,大辽国都统军兀颜光上奏说:“郎主不必担忧。之前我多次请求亲自领兵出征,却常常被人阻拦,这才让贼人的势力越来越大,酿成如今的大祸。恳请您降下圣旨,让我调遣军马,会合各处的军队,立刻起兵。我一定尽全力擒获宋江等头领,收复被夺走的城池。” 大辽国主批准了他的奏请,赐给他明珠虎牌、金印敕旨、黄钺白旄、朱幡皂盖,全都交给兀颜统军,并说道:“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其他什么军马,都听凭爱卿调遣。你赶紧起兵,前去征讨。”
兀颜统军领了圣旨和兵符,来到教场,召集众多番将,传达命令,调遣各处军马前来增援。刚刚传令完毕,他的长子兀颜延寿来到演武亭,向父亲禀告说:“父亲一边整顿大军,孩儿我先带领几位猛将,会合太真驸马、李金吾将军的两处军马,先赶到幽州,杀得这伙蛮子元气大伤。等父亲您来了,就像在瓮里捉鳖一样,一下子就能把宋兵全部消灭。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兀颜统军说:“我儿说得有道理。我给你五千精锐骑兵,两万精兵,让你做先锋。你立刻去会合太真驸马和李金吾,马上出发。要是有捷报,赶紧派人飞马来报。” 小将军高兴地领了命令,整顿好三军,直接向幽州进发。如果不是这个兀颜小将军前来挑战,将会引出一番故事:
幽州城下,变为九里山前;湾水河边,翻作三江渡口。
正是:
万马奔驰天地怕,千军踊跃鬼神愁。
(译文:幽州城下将会像九里山前一样,成为激烈的战场;湾水河边也会如同三江渡口那般,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大军奔腾,连天地都为之震动,鬼神都感到忧愁。 )
到底兀颜小将军是怎样向对方挑战的呢?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