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一切诸烦恼,皆从不忍生。见机而耐性,妙语生光明。
佛语戒无论,儒书贵莫争。好条快活路,只是少人行。
话说当时武松踏住蒋门神在地下,指定面门道:“若要我饶你性命,只依我三件事,便罢!”蒋门神便道:“好汉但说,蒋忠都依。”武松道:“第一件,要你便离了快活林回乡去,将一应家火什物,随即交还原主金眼彪施恩。谁教你强夺他的?”蒋门神慌忙应道:“依得,依得!”武松道:“第二件,我如今饶了你起来,你便去央请快活林为头为脑的英雄豪杰,都来与施恩陪话。”蒋门神道:“小人也依得。”武松道:“第三件,你从今日交割还了,便要你离了这快活林,连夜回乡去,不许你在孟州住。在这里不回去时,我见一遍打你一遍,我见十遍打十遍。轻则打你半死,重则结果了你命!你依得么?”蒋门神听了,要挣扎性命,连声应道:“依得,依得!蒋忠都依!”武松就地下提起蒋门神来看时,打得脸青嘴肿,脖子歪在半边,额角头流出鲜血来。武松指着蒋门神说道:“休言你这厮鸟蠢汉,景阳冈上那只大虫,也只打三拳两脚,我兀自打死了。量你这个值得甚的!快交割还他!但迟了些个,再是一顿,便一发结果了你这厮!”蒋门神此时方才知是武松,只得喏喏连声告饶。
正说之间,只见施恩早到,带领着三二十个悍勇军健,都来相帮。却见武松赢了蒋门神,不胜之喜,团团拥定武松。武松指着蒋门神道:“本主已自在这里了,你一面便搬,一面快去请人来陪话。”蒋门神答道:“好汉,且请去店里坐地。”武松带一行人都到店里看时,满地尽是酒浆。这两个鸟男女正在缸里扶墙摸壁扎挣。那妇人方才从缸里爬得出来,头脸都吃磕破了,下半截淋淋漓漓都拖着酒浆。那几个火家酒保走得不见影了。
武松与众人入到店里坐下,喝道:“你等快收拾起身!”一面安排车子,收拾行李,先送那妇人去了。一面叫不着伤的酒保,去镇上请十数个为头的豪杰之士,都来店里替蒋门神与施恩陪话。尽把好酒开了,有的是按酒,都摆列了桌面,请众人坐地。武松叫施恩在蒋门神上首坐定。各人面前放只大碗,叫酒保只顾筛来。酒至数碗,武松开话道:“众位高邻都在这里。小人武松,自从阳谷县杀了人,配在这里,闻听得人说道:“快活林这座酒店,原是小施管营造的屋宇等项买卖,被这蒋门神倚势豪强,公然夺了,白白地占了他的衣饭。你众人休猜道是我的主人,我和他并无干涉。我从来只要打天下这等不明道德的人!我若路见不平,真乃拔刀相助,我便死了不怕!今日我本待把蒋家这厮一顿拳脚就打死,除了一害。且看你众高邻面上,权寄下这厮一条性命。则今晚便教他投外府去。若不离了此间,再撞见我时,景阳冈上大虫便是模样!”众人才知道他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都起身替蒋门神陪话道:“好汉息怒。教他便搬了去,奉还本主。”那蒋门神吃他一吓,那里敢再做声。施恩便点了家火什物,交割了店肆。蒋门神羞惭满面,相谢了众人,自唤了一辆车儿去了,就装了行李起身。不在话下。且说武松邀众高邻直吃得尽醉方休。至晚,众人散了。武松一觉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
却说施老管营听得儿子施恩重霸得快活林酒店,自骑了马直来店里相谢武松,连日在店内饮酒作贺。快活林一境之人都知武松了得,那一个不来拜见武松。自此,重整店面,开张酒肆。老管营自回安平寨理事。施恩使人打听蒋门神带了家小不知去向,这里只顾自做买卖,且不去理他。就留武松在店里居住。自此,施恩的买卖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家并各赌坊、兑坊,加利倍送闲钱来与施恩。施恩得武松争了这口气,把武松似爷娘一般敬重。施恩自此重霸得孟州道快活林,不在话下。正是:
恶人自有恶人磨,报了冤仇是若何。从上施恩心下喜,武松终日醉颜酡。
荏苒光阴,早过了一月之上。炎威渐退,玉露生凉,金风去暑,已及深秋。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当日施恩正和武松在店里闲坐说话,论些拳棒枪法。只见店门前两三军汉,牵着一匹马,来店里寻问主人道:“那个是打虎的武都头?”施恩却认得是孟州守御兵马都监张蒙方衙内亲随人。施恩便向前问道:“你等寻武都头则甚?”那军汉说道:“奉都监相公钧旨,闻知武都头是个好男子,特地差我们将马来取他。相公有钧帖在此。”施恩看了,寻思道:“这张都监是我父亲的上司官,属他调遣。今者武松又是配来的囚徒,亦属他管下。只得教他去。”施恩便对武松道:“兄长,这几位郎中,是张都监相公处差来取你。他既着人牵马来,哥哥心下如何?武松是个一勇之夫,终无计较,便道:“他既是取我,只得走一遭,看他的甚话说。”随即换了衣裳巾帻,带了个小伴当,上了马,一同众人投孟州城里来。到张都监宅前,下了马,跟着那军汉直到厅前参见张都监。
那张蒙方在厅上,见了武松来,大喜道:“教进前来相见。”武松到厅下,拜了张都监,叉手立在侧边。张都监便对武松道:“我闻知你是个大丈夫,男子汉,英雄无敌,敢与人同死同生。我帐前见缺恁地一个人,不知你肯与我做亲随梯己人么?”武松跪下称谢道:“小人是个牢城营内囚徒,若蒙恩相抬举,小人当以执鞭坠镫,伏侍恩相。”张都监大喜,便叫取果盒酒出来。张都监亲自赐了酒,叫武松吃的大醉,就前厅廊下收拾一间耳房与武松安歇。次日,又差人去施恩处取了行李来,只在张都监家宿歇。早晚都监相公不住地唤武松进后堂,与酒与食,放他穿房入户,把做亲人一般看待;又叫裁缝与武松彻里彻外做秋衣。武松见了,也自欢喜,心内寻思道:“难得这个都监相公,一力要抬举我!自从到这里住了,寸步不离,又没工夫去快活林与施恩说话。虽是他频频使人来相看我,多管是不能勾入宅里来。”武松自从在张都监宅里,相公见爱,但是人有些公事来央浼他的,武松对都监相公说了,无有不依。外人都送些金银、财帛、段匹等件。武松买个柳藤箱子,把这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不在话下。
时光迅速,却早又是八月中秋。怎见得中秋好景?但见:
玉露泠泠,金风淅淅。井畔梧桐落叶,池中菡萏成房。新雁初鸣,南楼上动人愁惨;寒蛩韵急,旅馆中孤客忧怀。舞风杨柳半摧残,带雨芙蓉逞妖艳。秋色平分催节序,月轮端正照山河。
当时,张都监向后堂深处鸳鸯楼下安排筵宴,庆赏中秋,叫唤武松到里面饮酒。武松见夫人宅眷都在席上,吃了一杯,便待转身出来。张都监唤住武松问道:“你那里去?”武松答道:“恩相在上,夫人宅眷在此饮宴,小人理合回避。”张都监大笑道:“差了,我敬你是个义士,特地请将你来一处饮酒,如自家一般,何故却要回避?你是我心腹人,何碍?便一处饮酒不妨。”武松道:“小人是个囚徒,如何敢与恩相坐地!”张都监道:“义士,你如何见外?此间又无外人,便坐不妨。”武松三回五次谦让告辞,张都监那里肯放,定要武松一处坐地。武松只得唱个无礼喏,远远地斜着身坐了。张都监着丫嬛、养娘斟酒,相劝一杯两盏。看看饮过五七杯酒,张都监叫抬上果桌饮酒,又进了一两套。食次说些闲话,问了些枪法。张都监道:“大丈夫饮酒,何用小杯!”叫:“取大银赏锺斟酒与义士吃。”连珠箭劝了武松几锺。看看月明光彩照入东窗。武松吃的半醉,却都忘了礼数,只顾痛饮。张都监叫唤一个心爱的养娘,叫做玉兰,出来唱曲。那玉兰生得如何?但见:
脸如莲萼,唇似樱桃。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纤腰袅娜,绿罗裙掩映金莲;素体馨香,绛纱袖轻笼玉笋。凤钗斜插笼云髻,象板高擎立玳筵。
那张都监指着玉兰道:“这里别无外人,只有我心腹之人武都头在此。你可唱个中秋对月时景的曲儿,教我们听则个。”玉兰执着象板,向前各道个万福,顿开喉咙,唱一支东坡学士中秋《水调歌》。唱道是: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高卷珠帘,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万里共婵娟。
这玉兰唱罢,放下象板,又各道了一个万福,立在一边。张都监又道:“玉兰,你可把一巡酒。”这玉兰应了,便拿了一副劝杯,丫嬛斟酒,先递了相公,次劝了夫人,第三便劝武松饮酒。张都监叫斟满着。武松那里敢抬头,起身远远地接过酒来,唱了相公、夫人两个大喏,拿起酒来一饮而尽,便还了盏子。张都监指着玉兰,对武松道:“此女颇有些聪明伶俐,善知音律,极能针指。如你不嫌低微,数日之间,择了良辰,将来与你做个妻室。”武松起身再拜道:“量小人何者之人,怎敢望恩相宅眷为妻?枉自折武松的草料!”张者监笑道:“我既出了此言,必要与你。你休推故阻,我必不负约。”当时一连又饮了十数杯酒。约莫酒涌上来,恐怕失了礼节,便起身拜谢了相公、夫人,出到厅前廊下房门前。开了门,觉道酒食在腹,未能便睡,去房里脱了衣裳,除下巾帻,拿条梢棒,来厅心里月明下使几回棒,打了几个轮头。仰面看天时,约有三更时分。
武松进到房里,却待脱衣去睡,只听得后堂里一片声叫起“有贼”来。武松听得道:“都监相公如此爱我,又把花枝也似个女儿许我。他后堂内里有贼,我如何不去救护?”武松献勤,提了一条梢棒径抢入后堂里来。只见那个唱的玉兰,慌慌张张走出来指道:“一个贼奔入后花园里去了!”武松听得这话,提着梢棒,大踏步,直赶入花园里去寻时,一周遭不见。复翻身却奔出来,不提防黑影里撇出一条板凳,把武松一跤绊翻,走出七八个军汉,叫一声:“捉贼!”就地下把武松一条麻索绑了。武松急叫道:“是我!”那众军汉那里容他分说。只见堂里灯烛荧煌,张都监坐在厅上,一片声叫道:“拿将来!”
众军汉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厅前。武松叫道:“我不是贼,是武松。”张都监看了大怒,变了面皮,喝骂道:“你这个贼配军,本是个强盗,贼心贼肝的人!我倒要抬举你一力成人,不曾亏负了你半点儿。却才教你一处吃酒,同席坐地。我指望要抬举与你个官,你如何却做这等的勾当?”武松大叫道:“相公,非干我事!我来捉贼,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贼?武松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不做这般的事!”张都监喝道:“你这厮休赖!且把他押去他房里,搜看有无赃物!”众军汉把武松押着,径到他房里,打开他那柳藤箱子看时,上面都是些衣服,下面却是些银酒器皿,约有一二百两赃物。武松见了,也自目睁口呆,只得叫屈。众军汉把箱子抬出厅前,张都监看了,大骂道:“贼配军,如此无礼!赃物正在你箱子里搜出来,如何赖得过?常言道:众生好度人难度。原来你这厮外貌象人,倒有这等贼心贼肝。既然赃证明白,没话说了!”连夜便把赃物封了,且叫:“送去机密房里监收,天明却和这厮说话!”武松大叫冤屈,那里肯容他分说。众军汉扛了赃物,将武松送到机密房里收管了。张都监连夜使人去对知府说了,押司孔目上下都使用了钱。
次日天明,知府方才坐厅,左右缉捕观察把武松押至当厅,赃物都扛在厅上。张都监家心腹人赍着张都监被盗的文书,呈上知府看了。那知府喝令左右把武松一索捆翻。牢子节级将一束问事狱具放在面前。武松却待开口分说,知府喝道:“这厮原是远流配军,如何不做贼?以定是一时见财起意。既是赃证明白,休听这厮胡说,只顾与我加力打这厮!”那牢子狱卒拿起批头竹片,雨点地打下来。武松情知不是话头,只得屈招做:“本月十五日,一时见本官衙内许多银酒器皿,因而起意,至夜乘势窍取入已。”与了招状。知府道:“这厮正是见财起意,不必说了。且取枷来钉了监下。”牢子将过长枷,把武松枷了,押下死囚牢里监禁了。正是:
都监贪污重可嗟,得人金帛售奸邪。假将歌女为婚配,却把忠良做贼拿。
且说武松下在大牢里,寻思道:“叵耐张都监那厮安排这般圈套坑陷我,我若能勾挣得性命出去时,却又理会!”牢子狱卒把武松押在大牢里,将他一双脚昼夜匣着,又把木杻钉住双手,那里容他些松宽。
话里却说施恩已有人报知此事,慌忙入城来和父亲商议。老管营道:“眼见得是张团练替蒋门神报仇,买嘱张都监,却设出这条计策陷害武松。必然是他着人去上下都使了钱,受了人情贿赂,众人以此不由他分说,必然要害他性命。我如今寻思起来,他须不该死罪。只是买求两院押牢节级便好,可以存他性命,在外却又别作商议。”施恩道:“见今当牢节级姓康的,和孩儿最过得好。只得去求浼他如何?”老管营道:“他是为你吃官司,你不去救他,更待何时。”
施恩将了一二百两银子,径投康节级,却在牢未回。施恩叫他家着人去牢里说知。不多时,康节级归来,与施恩相见。施恩把上件事一一告诉了一遍。康节级答道:“不瞒兄长说,此一件事,皆是张都监和张团练两个同姓结义做弟兄,见今蒋门神躲在张团练家里,却央张团练买嘱这张都监,商量设出这条计来。一应上下之人,都是蒋门神用贿赂。我们都接了他钱。厅上知府一力与他做主,定要结果武松性命。只有当案一个叶孔目不肯,因此不敢害他。这人忠直仗义,不肯要害平人,亦不贪爱金宝,只有他不肯要钱,以此武松还不吃亏。今听施兄所说了,牢中之事尽是我自维持。如今便去宽他,今后不教他吃半点儿苦。你却快央人去,只买叶孔目,要求他早断出去,便可救得他性命。”施恩取一百两银子与康节级,康节级那里肯受,再三推辞,方才收了。
施恩相别出门来,径回营里,又寻一个和叶孔目相知契的人,送一百两银子与他,只求早早紧急决断。那叶孔目已知武松是个好汉,亦自有心周全他,已把那文案做得活着。只被这知府受了张都监贿赂嘱托,不肯从轻勘来。武松窍取人财,又不得死罪,因此互相延挨,只要牢里谋他性命。今来又得了这一百两银子,亦知是屈陷武松,却把这文案都改得轻了,尽出豁了武松,只待限满决断。有诗为证:
赃吏纷纷据要津,公然白日受黄金。西厅孔目心如水,海内清廉播德言。
且说施恩于次日安排了许多酒馔,甚是齐备,来央康节级引领,直进大牢里看视武松,见面送饭。此时武松已自得康节级看觑,将这刑禁都放宽了。施恩又取三二十两银子分俵与众小牢子,取酒食叫武松吃了。施恩附耳低言道:“这场官司明明是都监替蒋门神报仇,陷害哥哥。你且宽心,不要忧念。我已央人和叶孔目说通了,甚有周全你的好意。且待限满断决你出去,却再理会。”此时武松得松宽了,已有越狱之心。听得施恩说罢,却放了那片心。施恩在牢里安慰了武松,归到营中。过了两日,施恩再备些酒食钱财,又央康节级引领,入牢里与武松说话。相见了,将酒食管待。又分俵了些零碎银子与众人做酒钱。回归家来,又央浼人上下去使用,催趱打点文书。过得数日,施恩再备了酒肉,做了几件衣裳,再央康节级维持,相引将来牢里请众人吃酒,买求看觑武松。叫他更换了些衣服,吃了酒食。出入情熟,一连数日,施恩来了大牢里三次。却不提防被张团练家心腹人见了,回去报知。那张团练便去对张都监说了甚事。张都监却再使人送金帛来与知府,就说与此事。那知府是个赃官,接受了贿赂,便差人常常下牢里来闸看,但见闲人便要拿问。施恩得知了,那里敢再去看觑。武松却自得康节级和从牢子自照管他。施恩自此早晚只去得康节级家里讨信,得知长短。都不在话下。
看看前后将及两月,有这当案叶孔目一力主张,知府处早晚说开就里。那知府方才知得张都监接受了蒋门神若干银子,通同张团练设计排陷武松,自心里想道:“你倒赚了银两,教我与你害人!”因此心都懒了,不来管看。捱到六十日限满,牢中取出武松,当厅开了枷。当案叶孔目读了招状,定拟下罪名: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原盗赃物给还本主。张都监只得着家人当官领了赃物。当厅把武松断了二十脊杖,刺了金印,取一面七斤半铁叶盘头枷钉了,押一纸公文,差两个壮健公人防送武松,限了时日要起身。那两个公人领了牒文,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门便行。有诗为证:
孔目推详秉至公,武松垂死又疏通。今朝远戍恩州去,病草凄凄遇暖风。
且说孔目从公拟断,决配了武松。原来武松吃断棒之时,却得老管营使钱通了,叶孔目又看觑他,知府亦知他被陷害,不十分来打重,因此断得棒轻。武松忍着那口气,带上行出枷,出得城来,两个公人监在后面。约行得一里多路,只见官道旁边酒店里钻出施恩来,看着武松道:“小弟在此专等。”武松看施恩时,又包着头,络着手臂。武松问道:“我好几时不见你,如何又做恁地模样?”施恩答道:“实不相瞒哥哥说,小弟自从牢里三番相见之后,知府得知了,不时差人下来牢里点闸;那张都监又差人在牢门口左近两边寻看着。因此小弟不能勾再进大牢里来看望兄长,只在得康节级家里讨信。半月之前,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里,只见蒋门神那厮又领着一伙军汉到来厮打。小弟被他又痛打一顿,也要小弟央浼人陪话,却被他仍复夺了店面,依旧交还了许多家火什物。小弟在家将息未起。今日听得哥哥断配恩州,特有两件绵衣送与哥哥路上穿着,煮得两只熟鹅在此,请哥哥吃两块了去。”
施恩便邀两个公人,请他入酒肆。那两个公人那里肯进酒店里去,便发言发语道:“武松这厮,他是个贼汉!不争我们吃你的酒食,明日官府上须惹口舌。你若怕打,快走开去!”施恩见不是话头,便取十来两银子送与他两个公人。那厮两个那里肯接,恼忿忿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施恩讨两碗酒叫武松吃了,把一个包裹拴在武松腰里,把这两只熟鹅挂在武松行枷上。施恩附耳低言道:“包裹里有两件绵衣,一帕子散碎银子,路上好做盘缠,也有两双八搭麻鞋在里面。只是要路上仔细提防,这两个贼男女不怀好意!”武松点头道:“不须分付,我已省得了,再着两个来也不惧他。你自回去将息,且请放心。我自有措置。”施恩拜辞了武松,哭着去了,不在话下。有诗为证:
朝磨暮折走天涯,坐趱行催重可嗟。多谢施恩深馈送,棱棱义气实堪夸。
武松和两个公人上路,行不数里之上,两个公人悄悄地商议道:“不见那两个来?”武松听了,自暗暗地寻思,冷笑道:“没你娘鸟兴!那厮倒来扑复老爷!”武松右手却吃钉住在行枷上,左手却散着。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鹅来,只顾自吃,也不采那两个公人。又行了一二里路,再把这只熟鹅除来,右手扯着,把左手撕来只顾自吃。行不过五里路,把这两只熟鹅都尽了。
约莫离城也有八九里多路,只见前面路边先有两个人,提着朴刀,各跨口腰刀,先在那里等候。见了公人监押武松到来,便帮着做一路走。武松又见这两个公人与那个公人与那两个提朴刀的挤眉弄眼,打些暗号。武松早睃见,自瞧了八分尴尬,只安在肚里,却且只做不见。又走不过数里多路,只见前面来到一处,济济荡荡鱼浦,四面都是野港阔河。五个人行至浦边,一条阔板桥,一座牌楼,上有牌额,写着道“飞云浦”三字。武松见了,假意问道:“这里地名唤做甚么去处?”两个公人应道:“你又不眼瞎,须见桥边牌额上写道‘飞云浦’!”
武松踅住道:“我要净手则个。”那一个公人走近一步,却被武松叫声:“下去!”一飞脚早踢中,翻筋斗踢下水里去。这一个急待转身,武松右脚早起,扑咚地也踢下水里去。那两个提朴刀的汉子望桥下便走。武松喝一声:“那里去!”把枷只一扭,折做两半个,扯开封皮,将来撇在水里,赶将下桥来。那两个先自惊倒了一个。武松奔上前去,望那一个走的后心上只一拳打翻,便夺过朴刀来,搠上几朴刀,死在地上。却转身回来。这个才挣得起,正待要走。武松追着,劈头揪住,喝道:“你这厮实说,我便饶你性命!”那人道:“小人两个是蒋门神徒弟。今被师父和张团练定计,使小人两个来相帮防送公人,一处来害好汉。”武松道:“你师父蒋门神今在何处?”那人道:“小人临来时,和张团练都在张都在监家里后堂鸳鸯楼上吃酒,专等小人回报。”武松道:“原来恁地!却饶你不得!”手起刀落,也把这人杀了。解下他腰刀来,拣好的带了一把。将两个尸首都撺在浦里。又怕那两个公人不死,提起朴刀,每人身上搠了几朴刀。立在桥上看了一回,思量道:“虽然杀了这四个贼男女,不杀得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如何出得这口恨气!”提着朴刀,踌躇了半晌,一个念头,竟奔回孟州城里来。不是这个武松投孟州城里来要杀张都监,有分教:
画堂深处,尸横厅事阶前;红烛光中,血满彩楼阁内。哄动乾坤,大闹寰宇。
正是:
两只大虫分胜败,一双恶兽并输赢。
毕竟武松再奔回孟州城里来怎地结末,且听下回分解。
译文
诗曰:
一切诸烦恼,皆从不忍生。见机而耐性,妙语生光明。
佛语戒无论,儒书贵莫争。好条快活路,只是少人行。
(译文:世间一切烦恼,都源于不能忍耐。懂得见机行事且有耐心,用智慧言语化解矛盾,就能迎来光明。佛家教义告诫人们不要争论,儒家书籍也崇尚不与人争斗。明明有一条能让人身心愉悦的正道,可就是很少有人愿意走。 )
话说当时武松踩住蒋门神,指着他的脸说:“要是想让我饶你一命,就依我三件事,不然免谈!” 蒋门神赶忙说:“好汉但说无妨,我蒋忠全都照办。” 武松说:“第一件,你马上离开快活林,回自己老家去,把所有的家具物品,都立刻交还给金眼彪施恩。谁让你强行霸占他的东西?” 蒋门神连忙答应:“行,行!我照做!” 武松又说:“第二件,我现在饶你起来,你马上把快活林里有头有脸的英雄豪杰都请来,给施恩赔礼道歉。” 蒋门神说:“这我也能做到。” 武松接着说:“第三件,从今天交割完之后,你就得离开这快活林,连夜回老家,不许再在孟州待着。要是你还留在这里,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见十次打十次。轻的把你打个半死,重的直接要了你的命!你能做到吗?” 蒋门神为了保命,连忙连声应道:“能做到,能做到!我蒋忠都听你的!” 武松把蒋门神从地上提起来一看,只见他被打得脸青嘴肿,脖子歪到一边,额角还流着血。武松指着蒋门神说:“你别以为自己多厉害,景阳冈上那只大老虎,我也就三拳两脚就把它打死了。就你这样的,能算得了什么!赶紧把东西交割清楚还给他!要是敢拖延,我再揍你一顿,直接结果了你!” 蒋门神这才知道眼前的人是武松,只能不停地赔罪求饶。
正说着,施恩带着二三十个勇猛的军汉赶来了,他们是来帮忙的。看到武松打败了蒋门神,施恩高兴极了,众人把武松团团围住。武松指着蒋门神说:“这店的主人就在这儿,你一边赶紧收拾东西搬走,一边马上去请人来赔礼。” 蒋门神回答:“好汉,先请去店里坐会儿吧。” 武松带着众人来到店里,只见地上全是酒水。那蒋门神的老婆和之前被丢进酒缸的妇人,正在缸里扶着墙,狼狈地挣扎着。那妇人刚从酒缸里爬出来,头脸都磕破了,下半截身上还滴着酒水。那几个酒保早就跑得没影了。
武松和众人在店里坐下,喝道:“你们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一边让人安排车子,收拾行李,先把那妇人送走。一边叫没受伤的酒保,去镇上请十几个有头有脸的豪杰,都到店里来,替蒋门神向施恩赔礼。众人把店里的好酒都拿出来,还有各种下酒菜,摆满了桌子,请大家就座。武松让施恩坐在蒋门神的上首。每个人面前都放了只大碗,叫酒保只管倒酒。酒过几巡,武松开口说道:“各位乡邻都在这儿。我武松自从在阳谷县杀了人,就被发配到这里。我听说这快活林的酒店,原本是小施管营造的产业,却被这蒋门神倚仗权势强行霸占,断了施恩的生计。大家别以为我是施恩的手下,我和他没什么别的关系。我向来就爱教训天下那些不讲道义的人!要是我看到不公平的事,一定会拔刀相助,就算搭上性命也不怕!今天我本来想把蒋家这小子一顿拳脚打死,为民除害。但看在各位乡邻的面子上,暂且饶他一条命。今晚就让他滚出孟州,离开这儿。要是他还敢留在这儿,再让我碰见,就像景阳冈上的老虎一样下场!” 众人这才知道他就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都起身替蒋门神赔礼说:“好汉别生气。我们让他马上搬走,把店还给原来的主人。” 蒋门神被武松吓得不轻,哪敢再吭声。施恩清点了家具物品,把店收了回来。蒋门神满脸羞愧,向众人道谢后,自己叫了一辆车,装上行李就离开了。这里暂且不提。且说武松和众人一直喝酒,喝得尽兴才散。到了晚上,众人各自回家。武松一觉睡到第二天辰时才醒。
却说施老管营听说儿子施恩重新夺回了快活林酒店,亲自骑着马到店里来感谢武松,还连着好几天在店里摆酒庆贺。快活林这一带的人都知道武松厉害,谁不来拜见他。从那以后,施恩重新整顿店面,把酒肆开了起来。老管营则回安平寨处理事务去了。施恩派人打听蒋门神的消息,得知他带着家小不知去向,这边就只管安心做买卖,也不再去管他。施恩还把武松留在店里住下。从那以后,施恩的生意比以前更红火了,利润比往常增加了三五成。各个店家、赌坊和兑坊,都加倍给施恩送钱。施恩因为武松帮他出了这口气,对武松就像对待亲生父母一样敬重。施恩重新称霸孟州道快活林,这事儿暂且不说。正是:
恶人自有恶人磨,报了冤仇是若何。从上施恩心下喜,武松终日醉颜酡。
(译文:坏人总会遇到能整治他的人,施恩报了仇,心里别提多高兴。武松每天也过得自在,常常喝得满脸通红。 )
时光匆匆,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炎热的天气渐渐退去,秋夜的露水透着丝丝凉意,秋风赶走了暑气,不知不觉已到深秋。长话短说,有一天,施恩正和武松在店里闲坐聊天,谈论着拳棒枪法。这时,店门前来了两三个军汉,牵着一匹马,进店打听:“哪个是打虎的武都头?” 施恩认出他们是孟州守御兵马都监张蒙方衙内的亲随。施恩上前问道:“你们找武都头有什么事?” 军汉说:“奉都监相公的命令,听说武都头是个了不起的好汉,特地派我们牵马来请他。这是相公的钧帖。” 施恩看了帖子,心里想:“这张都监是我父亲的上司,我父亲归他调遣。现在武松又是发配来的囚徒,也归他管。只能让武松去一趟了。” 施恩便对武松说:“兄长,这几位是张都监相公派来接你的。他既然派人牵马来了,哥哥你看怎么办?” 武松是个直爽人,也没多想,就说:“既然他来请我,那我就走一趟,看看他要说什么。” 于是,武松换了衣服和头巾,带了个小跟班,上了马,和众人一起前往孟州城里。到了张都监的府邸前,武松下了马,跟着军汉一直来到大厅前,拜见张都监。
张蒙方在厅上看到武松来了,十分高兴,说:“快让他进来见面。” 武松来到厅下,向张都监行礼,然后叉手站在一旁。张都监对武松说:“我听说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英雄了得,敢和人同生共死。我帐下正缺你这样的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亲随,跟着我办事?” 武松赶紧跪下谢恩说:“小人只是个牢城营里的囚徒,要是能蒙恩相抬举,小人愿意为您牵马坠镫,好好伺候您。” 张都监听了很高兴,马上让人拿果盒和酒来。他亲自给武松倒酒,把武松灌得大醉,然后在前厅廊下收拾了一间耳房,让武松住下。第二天,张都监又派人去施恩那里取来武松的行李,让武松就住在自己家里。此后,张都监经常把武松叫到后堂,好酒好菜地招待他,还让他在府里自由出入,把他当成自己人一样看待;还叫裁缝给武松里里外外做了秋衣。武松心里很高兴,暗自想:“难得这位都监相公这么抬举我!自从住到这里,我一步都没离开过,也没时间去快活林和施恩聊天。虽然他经常派人来看我,但施恩大概是进不了这宅子里。” 自从武松住进张都监家,因为相公很看重他,只要有人有事求他帮忙,武松跟都监相公一说,相公没有不答应的。外面的人知道后,纷纷送些金银、财物、绸缎之类的东西给武松。武松买了个柳藤箱子,把这些东西都锁在里面。暂且不提这些事。
时光飞逝,很快就到了八月中秋。中秋的美景是什么样的呢?但见:
玉露泠泠,金风淅淅。井畔梧桐落叶,池中菡萏成房。新雁初鸣,南楼上动人愁惨;寒蛩韵急,旅馆中孤客忧怀。舞风杨柳半摧残,带雨芙蓉逞妖艳。秋色平分催节序,月轮端正照山河。
(译文:晶莹的露水透着丝丝凉意,秋风轻轻吹拂。井边的梧桐叶子纷纷飘落,池塘里的荷花已经结出莲蓬。刚到南方的大雁开始啼叫,叫声在南楼上听来让人感到凄惨;寒蛩的叫声急促,让旅馆里的游子心生忧愁。在风中摇曳的杨柳有些已经凋零,带着雨珠的荷花却依然娇艳。秋色平分,催促着季节变换,皎洁的月亮照耀着大地山河。 )
当时,张都监在鸳鸯楼的后堂深处安排了宴席,庆祝中秋佳节,还把武松叫到里面一起喝酒。武松看到夫人和其他女眷都在席上,喝了一杯酒,就想转身离开。张都监叫住武松问道:“你要去哪儿?” 武松回答:“恩相在上,夫人和女眷们都在这儿饮酒,小人理应回避。” 张都监大笑道:“你这就见外了,我敬重你是个义士,才特地请你来一起喝酒,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何必回避呢?你是我的心腹之人,有什么妨碍?一起喝酒没关系的。” 武松说:“小人只是个囚徒,哪敢和恩相坐在一起喝酒!” 张都监说:“义士,你别这么见外。这里又没有外人,坐一起无妨。” 武松再三推辞,张都监却坚决不让他走,一定要武松和大家一起坐。武松没办法,只好行了个礼,远远地斜着身子坐下。张都监让丫鬟和养娘给众人斟酒,大家互相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喝了五七杯酒之后,张都监让人抬上果桌,又上了一两套菜。大家一边吃一边闲聊,还聊到了枪法。张都监说:“大丈夫喝酒,怎能用小杯子!” 他吩咐道:“拿大银赏锺来,给义士斟酒。” 接着不停地劝武松喝了好几杯。此时,明亮的月光照进东窗。武松喝得半醉,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只顾尽情喝酒。张都监叫来一个他心爱的养娘,名叫玉兰,让她出来唱曲。这玉兰长得什么样呢?但见:
脸如莲萼,唇似樱桃。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纤腰袅娜,绿罗裙掩映金莲;素体馨香,绛纱袖轻笼玉笋。凤钗斜插笼云髻,象板高擎立玳筵。
(译文:她的脸像莲花一样娇艳,嘴唇如同樱桃般小巧。两道眉毛好似远处的青山,一双眼睛如同秋水般清澈明亮。纤细的腰肢婀娜多姿,绿色的罗裙下隐约露出小脚;她身上散发着清香,绛纱衣袖轻轻笼着如春笋般的手指。头上斜插着凤钗,梳着如云的发髻,手里高高举着象板,站在华丽的筵席前。 )
张都监指着玉兰说:“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的心腹武都头在。你唱一首中秋对月的曲子,给我们听听。” 玉兰拿着象板,先向众人行了个礼,然后放开喉咙,唱了一首东坡学士的中秋《水调歌》。唱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高卷珠帘,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万里共婵娟。
(这首歌的译文:明月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我拿着酒杯遥问苍天。不知道天上的宫殿,今晚是哪一年。我想凭借着风力回到天上去看一看,又担心美玉砌成的楼宇,太高了我经受不住寒冷。起身舞蹈玩赏着月光下自己清朗的影子,月宫哪里比得上在人间。月儿转过朱红色的楼阁,低低地挂在雕花的窗户上,照着没有睡意的自己。明月不该对人们有什么怨恨吧,为什么偏在人们离别时才圆呢?人有悲欢离合的变迁,月有阴晴圆缺的转换,这种事自古来难以周全。只希望这世上所有人的亲人能平安健康,即便相隔千里,也能共享这美好的月光。 )
玉兰唱完,放下象板,又向众人行了个礼,站在一旁。张都监又说:“玉兰,你去给大家斟一轮酒。” 玉兰答应了,拿了一副劝杯,让丫鬟斟酒,先敬了相公,再敬夫人,第三杯就敬给武松。张都监叫把酒斟满。武松哪里敢抬头,起身远远地接过酒杯,向相公和夫人各行了个大礼,然后拿起酒一饮而尽,把酒杯还了回去。张都监指着玉兰对武松说:“这女子很聪明伶俐,精通音律,针线活也做得很好。要是你不嫌弃她身份低微,过几天选个好日子,就把她许配给你做妻子。” 武松连忙起身再次拜谢说:“小人是什么身份,哪敢奢望恩相家的女眷做我的妻子?这可真是折煞我了!” 张都监笑着说:“我既然说了这话,就一定会做到。你别推辞,我肯定不会食言。” 接着,大家又一连喝了十几杯酒。武松感觉酒劲上来了,担心自己失了礼数,就起身向相公和夫人道谢,然后走到前厅廊下自己的房门前。打开门后,武松觉得肚子里都是酒食,还不太想睡,就回到房里脱了衣服,摘下头巾,拿了根梢棒,来到大厅中间,借着月光练了几套棒法,打了几个招式。他抬头看天,估计已经三更时分了。
武松回到房里,正准备脱衣服睡觉,只听到后堂传来一阵喊 “有贼” 的声音。武松心想:“都监相公这么看重我,还把如花似玉的女子许配给我。他后堂里进了贼,我怎能不去帮忙?” 于是,武松为了表现自己,提了根梢棒,直接冲进后堂。只见那个唱歌的玉兰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指着一个方向说:“有个贼跑到后花园里去了!” 武松听了,提着梢棒,大步朝着花园里追去,找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他又转身往回走,没防备黑影里突然伸出一条板凳,把他绊倒在地。接着,七八个军汉冲了出来,大喊:“抓贼!” 然后在地上用麻索把武松绑了起来。武松急忙喊道:“是我!” 可是那些军汉根本不听他解释。这时,堂里灯火通明,张都监坐在厅上,大声喊道:“把他带过来!”
军汉们押着武松,一边走一边用棍子打,把他带到厅前。武松喊道:“我不是贼,我是武松!” 张都监看了,大怒,脸色都变了,骂道:“你这个贼配军,本来就是个强盗,贼心不改!我一心想要抬举你,对你不薄。刚才还和你一起喝酒,同桌吃饭。我还想着给你谋个一官半职,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武松大声辩解道:“相公,这和我没关系!我是来抓贼的,怎么反倒把我当成贼抓起来了?我武松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不会做这种事!” 张都监喝道:“你别抵赖!先把他押到他房里,看看有没有赃物!” 军汉们押着武松来到他房里,打开他的柳藤箱子一看,上面放着些衣服,下面却是一些银酒器皿,大概有一二百两,像是赃物。武松看到这些,也目瞪口呆,只能大喊冤枉。军汉们把箱子抬到厅前,张都监看了,大骂道:“你这个贼配军,太放肆了!赃物就在你的箱子里搜出来的,你还想抵赖?常言说:‘众生好度人难度。’原来你外表装得像个人,心里却这么坏。既然赃证确凿,没什么好说的了!” 张都监连夜把赃物封好,吩咐道:“把这些送到机密房里看管起来,明天再和这家伙算账!” 武松大喊冤枉,可是根本没人听他解释。军汉们扛着赃物,把武松送到机密房里关了起来。张都监连夜派人去通知知府,还上下打点,给押司和孔目都送了钱。
第二天早上,知府升堂。左右缉捕观察把武松押到公堂之上,赃物也都被扛到了厅上。张都监的心腹带着张都监被盗的文书,呈给知府查看。知府见状,喝令左右将武松用绳索捆绑起来。牢子和节级把一套审讯用的刑具放在武松面前。武松刚要开口辩解,知府就大声呵斥道:“你本就是被远流发配的罪犯,怎么可能不做贼?肯定是一时见财起意。既然赃物证据确凿,别听这家伙胡说八道,给我狠狠地打!” 牢子和狱卒们拿起批头竹片,雨点般地朝武松打去。武松心里明白,此时辩解也没用,只能被迫招认:“本月十五日,我一时看到本官衙内有许多银酒器皿,就起了贪心,夜里趁机偷了这些东西占为己有。” 说完便在招状上画押。知府说:“这家伙果然是见财起意,没什么好说的了。拿枷来,把他钉上收监!” 牢子拿来长枷,给武松戴上,把他押到死囚牢里监禁起来。正是:
都监贪污重可嗟,得人金帛售奸邪。假将歌女为婚配,却把忠良做贼拿。
(译文:张都监贪污受贿,实在令人叹息,他收了别人的钱财,就施展奸计。假装要把歌女许配给武松,却把忠良之人当作贼来抓捕。 )
且说武松下到死囚牢里,心里想着:“张都监这混蛋,竟然设下这样的圈套来陷害我,要是我能活着出去,定要找他算账!” 牢子和狱卒把武松押在大牢里,日夜用脚镣锁住他的双脚,还用木枷钉住他的双手,一点都不给他松宽的机会。
再说施恩得知了此事,急忙进城和父亲商量对策。老管营说:“很明显,这是张团练为了给蒋门神报仇,买通了张都监,设下这条毒计来陷害武松。他肯定上下都使了钱,到处行贿,所以大家才不由分说,一心要害武松的性命。我想来想去,武松不该判死罪。现在只能想法子买通两院押牢节级,先保住他的命,至于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施恩说:“现在负责牢里事务的节级姓康,和我关系最好。只能去求求他了,您看怎么样?” 老管营说:“武松是为了你才吃的官司,你要不救他,还等什么时候。”
施恩拿了一二百两银子,直接去找康节级,可康节级当时还在牢里没回来。施恩就让康节级家里的人去牢里通报一声。没过多久,康节级回来了,和施恩见了面。施恩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说了一遍。康节级回答道:“不瞒兄长说,这件事就是张都监和张团练这两个同姓的结义兄弟干的。现在蒋门神躲在张团练家里,他请张团练买通张都监,一起商量设了这条毒计。上下的人都收了蒋门神的贿赂。就连厅上的知府也全力为他们做主,一心要结果武松的性命。只有负责此案的叶孔目不肯同流合污,所以他们才不敢轻易下手。这个叶孔目为人忠诚正直、仗义执言,不肯害无辜之人,也不贪图钱财,就因为他不接受贿赂,武松才没吃太大的亏。听施兄你这么一说,牢里的事就包在我身上。我现在就去照顾他,以后不会让他吃半点苦头。你得赶紧找人去疏通叶孔目,求他早点把案子判了,这样才能救武松的命。” 施恩拿出一百两银子给康节级,康节级一开始不肯接受,推辞了好几次,最后才收下。
施恩告别康节级后,离开他家,直接回营里。他又找到一个和叶孔目关系很好的人,送了一百两银子,只求他能让叶孔目早点把案子公正地判了。叶孔目早就知道武松是个好汉,本来就有心要保全他,已经在文案上做了手脚,让案子不那么严重。只是知府收了张都监的贿赂和嘱托,不肯从轻发落。武松偷东西的罪名,本来不至于判死罪,可他们就这样拖延着,想在牢里把武松害死。现在叶孔目又收了这一百两银子,心里更清楚武松是被冤枉的,就把文案改得更轻了,想尽量帮武松脱罪,只等期限一到就做判决。有诗为证:
赃吏纷纷据要津,公然白日受黄金。西厅孔目心如水,海内清廉播德言。
(译文:贪污的官吏们占据着重要职位,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收受黄金贿赂。西厅的叶孔目却清正廉洁,他的美名在天下流传。 )
且说施恩在第二天准备了许多丰盛的酒食,来请康节级带着他,直接进大牢去看望武松,还带了饭给武松吃。此时,因为康节级的照顾,武松身上的刑具已经宽松了许多。施恩又拿出三二十两银子,分给众小牢子,让他们好好照顾武松,然后拿出酒食让武松吃。施恩凑到武松耳边小声说:“这场官司明摆着是都监为蒋门神报仇,故意陷害哥哥你。你别担心,放宽心。我已经请人和叶孔目说好了,他会尽力保全你。等期限一到,案子判下来你就能出去了,到时候再做打算。” 此时的武松,因为刑具松了,本来就有了越狱的念头。听施恩这么一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施恩在牢里安慰了武松一番后,回到了营中。过了两天,施恩又准备了些酒食和钱财,再次请康节级带着他进牢里和武松说话。见面后,施恩用酒食招待众人,又分了些零碎银子给大家当酒钱。回到家后,他又托人上下打点,催促尽快处理武松的案子。过了几天,施恩又准备了酒肉,还做了几件衣服,再次请康节级帮忙,带着他到牢里请众人喝酒,希望他们能多照顾武松。他让武松换上新衣服,吃了酒食。因为经常往来,彼此都熟悉了,一连几天,施恩去了大牢三次。可没想到,被张团练的心腹看见了,回去就报告给了张团练。张团练听后,立刻去告诉了张都监。张都监得知此事后,又派人给知府送了金银财宝,还把施恩频繁去牢里看望武松的事说了。那知府是个贪官,收了贿赂后,就派人经常到牢里查看,只要看到有闲人就抓起来审问。施恩知道后,再也不敢去牢里看望武松了。不过,武松有康节级和其他牢子照顾着。施恩之后只能每天去康节级家里打听消息,了解武松的情况。这些暂且不提。
就这样,前前后后快两个月过去了。多亏了叶孔目一直坚持公正处理,不断在知府面前说明情况。知府这才知道张都监收了蒋门神不少银子,和张团练一起设计陷害武松。知府心里想:“你倒是赚了钱,却让我来帮你害人!” 因此,知府对这件事也不上心了,不再怎么管。等到六十天的期限一到,从牢里提出武松,在公堂上打开枷锁。叶孔目宣读了招状,定下罪名:打二十脊杖,刺配恩州牢城;原来被盗的赃物归还给失主。张都监只能让家人到官府领回赃物。武松在公堂上被打了二十脊杖,脸上刺了金印,戴上一面七斤半重的铁叶盘头枷,官府还发了一纸公文,派两个强壮的公人押送武松,限定时日出发。两个公人领了公文,押着武松出了孟州衙门,踏上了行程。有诗为证:
孔目推详秉至公,武松垂死又疏通。今朝远戍恩州去,病草凄凄遇暖风。
(译文:叶孔目公正地审理案件,让垂死的武松有了转机。如今武松被押往恩州,就像病弱的草遇到了温暖的春风,有了新的希望。 )
且说叶孔目公正判决,把武松发配到恩州。原来,武松在受脊杖的时候,老管营花钱疏通了关系,叶孔目也照顾他,知府也知道他是被陷害的,所以没怎么往重了打,因此武松受的刑罚不算太重。武松强忍着这口气,戴着行枷出了城,两个公人在后面押着他。走了大概一里多路,只见官道旁边的酒店里施恩走了出来,看着武松说:“小弟一直在这儿等你。” 武松看施恩,只见他头上包着头,手臂也缠着绷带。武松问道:“我好久没见你了,你怎么又弄成这副模样?” 施恩回答:“不瞒哥哥说,自从我去牢里看了你三次之后,知府知道了这件事,就经常派人到牢里查看;那张都监也派人在牢门口附近盯着。所以我没办法再进大牢去看望兄长,只能在康节级家里打听消息。半个月前,我正在快活林的店里,蒋门神那家伙又带着一伙军汉来闹事,还把我痛打了一顿,还让我找人去赔礼道歉,最后又把店面抢走了,把之前还回来的那些家具物品也都拿了回去。我这才在家养伤,还没好利索。今天听说哥哥你被刺配恩州,我特意带了两件棉衣,给你在路上穿,还煮了两只熟鹅,哥哥你吃两块再走吧。”
施恩邀请两个公人到酒店里去。可那两个公人根本不肯进去,还恶狠狠地说:“武松是个贼,我们要是吃了你的酒食,以后在官府那里肯定会惹麻烦。你要是怕挨打,就赶紧走开!” 施恩见他们这样,就拿出十来两银子送给他们。这两个家伙根本不接,气呼呼地只顾催促武松上路。施恩没办法,只好讨了两碗酒,让武松喝了,又把一个包裹系在武松腰上,把两只熟鹅挂在武松的行枷上。施恩凑到武松耳边小声说:“包裹里有两件棉衣,还有一包碎银子,你在路上当盘缠用,里面还有两双八搭麻鞋。你路上一定要小心,这两个家伙不怀好意!” 武松点点头说:“不用你说,我心里有数,再来两个我也不怕他们。你回去好好养伤,别担心我,我自己有办法。” 施恩拜别武松,哭着离开了,这里暂且不提。有诗为证:
朝磨暮折走天涯,坐趱行催重可嗟。多谢施恩深馈送,棱棱义气实堪夸。
(译文:武松一路上遭受折磨,被催促着赶路,实在让人叹息。多亏了施恩深情厚谊,送了这么多东西,他这份义气实在值得夸赞。 )
武松和两个公人继续上路,没走几里路,两个公人就悄悄地商量道:“怎么还不见那两个人来?” 武松听到了他们的话,心里暗自冷笑:“没你们好果子吃!这群混蛋还想算计我!” 武松右手被枷钉住动不了,左手还能活动。他从枷上取下熟鹅,自顾自地吃起来,也不理会那两个公人。又走了一二里路,他把另一只熟鹅也取下来,右手拿着,用左手撕着吃。没走五里路,两只熟鹅就被他吃完了。
大约离城八九里路的时候,只见前面路边有两个人,手里提着朴刀,腰间还别着腰刀,早就等在那里。看到公人押着武松过来,他们就跟在后面一起走。武松又看到这两个公人和那两个提朴刀的人不停地挤眉弄眼,打些暗号。武松心里明白,知道情况不妙,但他不动声色,假装没看见。又走了没多远,只见前面有一处宽阔的鱼浦,四周都是宽阔的河流和港湾。五个人走到浦边,看到一座宽阔的板桥,还有一座牌楼,上面写着 “飞云浦” 三个字。武松看到后,假装问道:“这里叫什么地方?” 两个公人回答:“你又不瞎,没看见桥边的牌额上写着‘飞云浦’吗!”
武松停下脚步说:“我要去方便一下。” 其中一个公人刚走近一步,就被武松大喝一声:“下去!” 紧接着,武松飞起一脚,正中那公人,直接把他踢下水里。另一个公人见状,刚想转身逃跑,武松的右脚又迅速踢起,“扑通” 一声,也把他踢下了水。那两个提朴刀的汉子见状,连忙往桥下跑。武松大喝一声:“往哪儿跑!” 他用力一扭枷锁,把枷折成了两半,扯开封皮,丢进水里,然后追下桥去。那两个汉子中,有一个被吓得直接瘫倒在地。武松冲上前去,朝着另一个逃跑的人的后心就是一拳,把他打翻在地,顺势夺过他手里的朴刀,朝着他身上连刺几刀,这人就死在了地上。武松转身回来,刚才那个瘫倒的家伙刚爬起来,正准备跑。武松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喝道:“你说实话,我就饶你一命!” 那人连忙说:“我们两个是蒋门神的徒弟。是师父和张团练定下计策,派我们来协助押送你的公人,一起害你性命。” 武松问:“你师父蒋门神现在在哪里?” 那人回答:“我来的时候,他和张团练都在张都监家里的后堂鸳鸯楼上喝酒,专门等我们回去报信。” 武松听了,怒喝道:“原来是这样!那我饶不了你!” 手起刀落,也把这个人杀了。武松解下他的腰刀,挑了一把好的带上。然后把两具尸体都丢进了浦里。他又担心那两个公人没死,就提起朴刀,在他们每人身上又补了几刀。武松站在桥上,想了一会儿,心中寻思:“虽然杀了这四个混蛋,但不杀了张都监、张团练和蒋门神,我这口气怎么出得了!” 于是,他提着朴刀,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转身直奔孟州城而去。如果不是武松返回孟州城找张都监寻仇,就会引出下面的故事:
画堂深处,尸横厅事阶前;红烛光中,血满彩楼阁内。哄动乾坤,大闹寰宇。
正是:
两只大虫分胜败,一双恶兽并输赢。
(译文:这一去,张都监府中画堂深处将会尸横遍地,红烛映照下,彩楼内满是鲜血。此事将会轰动四方,引发一场大骚乱。就如同两只凶猛的野兽争斗,一决胜负。 )
到底武松又跑回孟州城里去,会有怎样的结局呢?且听下回分解。
一切诸烦恼,皆从不忍生。见机而耐性,妙语生光明。
佛语戒无论,儒书贵莫争。好条快活路,只是少人行。
(译文:世间一切烦恼,都源于不能忍耐。懂得见机行事且有耐心,用智慧言语化解矛盾,就能迎来光明。佛家教义告诫人们不要争论,儒家书籍也崇尚不与人争斗。明明有一条能让人身心愉悦的正道,可就是很少有人愿意走。 )
话说当时武松踩住蒋门神,指着他的脸说:“要是想让我饶你一命,就依我三件事,不然免谈!” 蒋门神赶忙说:“好汉但说无妨,我蒋忠全都照办。” 武松说:“第一件,你马上离开快活林,回自己老家去,把所有的家具物品,都立刻交还给金眼彪施恩。谁让你强行霸占他的东西?” 蒋门神连忙答应:“行,行!我照做!” 武松又说:“第二件,我现在饶你起来,你马上把快活林里有头有脸的英雄豪杰都请来,给施恩赔礼道歉。” 蒋门神说:“这我也能做到。” 武松接着说:“第三件,从今天交割完之后,你就得离开这快活林,连夜回老家,不许再在孟州待着。要是你还留在这里,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见十次打十次。轻的把你打个半死,重的直接要了你的命!你能做到吗?” 蒋门神为了保命,连忙连声应道:“能做到,能做到!我蒋忠都听你的!” 武松把蒋门神从地上提起来一看,只见他被打得脸青嘴肿,脖子歪到一边,额角还流着血。武松指着蒋门神说:“你别以为自己多厉害,景阳冈上那只大老虎,我也就三拳两脚就把它打死了。就你这样的,能算得了什么!赶紧把东西交割清楚还给他!要是敢拖延,我再揍你一顿,直接结果了你!” 蒋门神这才知道眼前的人是武松,只能不停地赔罪求饶。
正说着,施恩带着二三十个勇猛的军汉赶来了,他们是来帮忙的。看到武松打败了蒋门神,施恩高兴极了,众人把武松团团围住。武松指着蒋门神说:“这店的主人就在这儿,你一边赶紧收拾东西搬走,一边马上去请人来赔礼。” 蒋门神回答:“好汉,先请去店里坐会儿吧。” 武松带着众人来到店里,只见地上全是酒水。那蒋门神的老婆和之前被丢进酒缸的妇人,正在缸里扶着墙,狼狈地挣扎着。那妇人刚从酒缸里爬出来,头脸都磕破了,下半截身上还滴着酒水。那几个酒保早就跑得没影了。
武松和众人在店里坐下,喝道:“你们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一边让人安排车子,收拾行李,先把那妇人送走。一边叫没受伤的酒保,去镇上请十几个有头有脸的豪杰,都到店里来,替蒋门神向施恩赔礼。众人把店里的好酒都拿出来,还有各种下酒菜,摆满了桌子,请大家就座。武松让施恩坐在蒋门神的上首。每个人面前都放了只大碗,叫酒保只管倒酒。酒过几巡,武松开口说道:“各位乡邻都在这儿。我武松自从在阳谷县杀了人,就被发配到这里。我听说这快活林的酒店,原本是小施管营造的产业,却被这蒋门神倚仗权势强行霸占,断了施恩的生计。大家别以为我是施恩的手下,我和他没什么别的关系。我向来就爱教训天下那些不讲道义的人!要是我看到不公平的事,一定会拔刀相助,就算搭上性命也不怕!今天我本来想把蒋家这小子一顿拳脚打死,为民除害。但看在各位乡邻的面子上,暂且饶他一条命。今晚就让他滚出孟州,离开这儿。要是他还敢留在这儿,再让我碰见,就像景阳冈上的老虎一样下场!” 众人这才知道他就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都起身替蒋门神赔礼说:“好汉别生气。我们让他马上搬走,把店还给原来的主人。” 蒋门神被武松吓得不轻,哪敢再吭声。施恩清点了家具物品,把店收了回来。蒋门神满脸羞愧,向众人道谢后,自己叫了一辆车,装上行李就离开了。这里暂且不提。且说武松和众人一直喝酒,喝得尽兴才散。到了晚上,众人各自回家。武松一觉睡到第二天辰时才醒。
却说施老管营听说儿子施恩重新夺回了快活林酒店,亲自骑着马到店里来感谢武松,还连着好几天在店里摆酒庆贺。快活林这一带的人都知道武松厉害,谁不来拜见他。从那以后,施恩重新整顿店面,把酒肆开了起来。老管营则回安平寨处理事务去了。施恩派人打听蒋门神的消息,得知他带着家小不知去向,这边就只管安心做买卖,也不再去管他。施恩还把武松留在店里住下。从那以后,施恩的生意比以前更红火了,利润比往常增加了三五成。各个店家、赌坊和兑坊,都加倍给施恩送钱。施恩因为武松帮他出了这口气,对武松就像对待亲生父母一样敬重。施恩重新称霸孟州道快活林,这事儿暂且不说。正是:
恶人自有恶人磨,报了冤仇是若何。从上施恩心下喜,武松终日醉颜酡。
(译文:坏人总会遇到能整治他的人,施恩报了仇,心里别提多高兴。武松每天也过得自在,常常喝得满脸通红。 )
时光匆匆,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炎热的天气渐渐退去,秋夜的露水透着丝丝凉意,秋风赶走了暑气,不知不觉已到深秋。长话短说,有一天,施恩正和武松在店里闲坐聊天,谈论着拳棒枪法。这时,店门前来了两三个军汉,牵着一匹马,进店打听:“哪个是打虎的武都头?” 施恩认出他们是孟州守御兵马都监张蒙方衙内的亲随。施恩上前问道:“你们找武都头有什么事?” 军汉说:“奉都监相公的命令,听说武都头是个了不起的好汉,特地派我们牵马来请他。这是相公的钧帖。” 施恩看了帖子,心里想:“这张都监是我父亲的上司,我父亲归他调遣。现在武松又是发配来的囚徒,也归他管。只能让武松去一趟了。” 施恩便对武松说:“兄长,这几位是张都监相公派来接你的。他既然派人牵马来了,哥哥你看怎么办?” 武松是个直爽人,也没多想,就说:“既然他来请我,那我就走一趟,看看他要说什么。” 于是,武松换了衣服和头巾,带了个小跟班,上了马,和众人一起前往孟州城里。到了张都监的府邸前,武松下了马,跟着军汉一直来到大厅前,拜见张都监。
张蒙方在厅上看到武松来了,十分高兴,说:“快让他进来见面。” 武松来到厅下,向张都监行礼,然后叉手站在一旁。张都监对武松说:“我听说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英雄了得,敢和人同生共死。我帐下正缺你这样的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亲随,跟着我办事?” 武松赶紧跪下谢恩说:“小人只是个牢城营里的囚徒,要是能蒙恩相抬举,小人愿意为您牵马坠镫,好好伺候您。” 张都监听了很高兴,马上让人拿果盒和酒来。他亲自给武松倒酒,把武松灌得大醉,然后在前厅廊下收拾了一间耳房,让武松住下。第二天,张都监又派人去施恩那里取来武松的行李,让武松就住在自己家里。此后,张都监经常把武松叫到后堂,好酒好菜地招待他,还让他在府里自由出入,把他当成自己人一样看待;还叫裁缝给武松里里外外做了秋衣。武松心里很高兴,暗自想:“难得这位都监相公这么抬举我!自从住到这里,我一步都没离开过,也没时间去快活林和施恩聊天。虽然他经常派人来看我,但施恩大概是进不了这宅子里。” 自从武松住进张都监家,因为相公很看重他,只要有人有事求他帮忙,武松跟都监相公一说,相公没有不答应的。外面的人知道后,纷纷送些金银、财物、绸缎之类的东西给武松。武松买了个柳藤箱子,把这些东西都锁在里面。暂且不提这些事。
时光飞逝,很快就到了八月中秋。中秋的美景是什么样的呢?但见:
玉露泠泠,金风淅淅。井畔梧桐落叶,池中菡萏成房。新雁初鸣,南楼上动人愁惨;寒蛩韵急,旅馆中孤客忧怀。舞风杨柳半摧残,带雨芙蓉逞妖艳。秋色平分催节序,月轮端正照山河。
(译文:晶莹的露水透着丝丝凉意,秋风轻轻吹拂。井边的梧桐叶子纷纷飘落,池塘里的荷花已经结出莲蓬。刚到南方的大雁开始啼叫,叫声在南楼上听来让人感到凄惨;寒蛩的叫声急促,让旅馆里的游子心生忧愁。在风中摇曳的杨柳有些已经凋零,带着雨珠的荷花却依然娇艳。秋色平分,催促着季节变换,皎洁的月亮照耀着大地山河。 )
当时,张都监在鸳鸯楼的后堂深处安排了宴席,庆祝中秋佳节,还把武松叫到里面一起喝酒。武松看到夫人和其他女眷都在席上,喝了一杯酒,就想转身离开。张都监叫住武松问道:“你要去哪儿?” 武松回答:“恩相在上,夫人和女眷们都在这儿饮酒,小人理应回避。” 张都监大笑道:“你这就见外了,我敬重你是个义士,才特地请你来一起喝酒,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何必回避呢?你是我的心腹之人,有什么妨碍?一起喝酒没关系的。” 武松说:“小人只是个囚徒,哪敢和恩相坐在一起喝酒!” 张都监说:“义士,你别这么见外。这里又没有外人,坐一起无妨。” 武松再三推辞,张都监却坚决不让他走,一定要武松和大家一起坐。武松没办法,只好行了个礼,远远地斜着身子坐下。张都监让丫鬟和养娘给众人斟酒,大家互相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喝了五七杯酒之后,张都监让人抬上果桌,又上了一两套菜。大家一边吃一边闲聊,还聊到了枪法。张都监说:“大丈夫喝酒,怎能用小杯子!” 他吩咐道:“拿大银赏锺来,给义士斟酒。” 接着不停地劝武松喝了好几杯。此时,明亮的月光照进东窗。武松喝得半醉,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只顾尽情喝酒。张都监叫来一个他心爱的养娘,名叫玉兰,让她出来唱曲。这玉兰长得什么样呢?但见:
脸如莲萼,唇似樱桃。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纤腰袅娜,绿罗裙掩映金莲;素体馨香,绛纱袖轻笼玉笋。凤钗斜插笼云髻,象板高擎立玳筵。
(译文:她的脸像莲花一样娇艳,嘴唇如同樱桃般小巧。两道眉毛好似远处的青山,一双眼睛如同秋水般清澈明亮。纤细的腰肢婀娜多姿,绿色的罗裙下隐约露出小脚;她身上散发着清香,绛纱衣袖轻轻笼着如春笋般的手指。头上斜插着凤钗,梳着如云的发髻,手里高高举着象板,站在华丽的筵席前。 )
张都监指着玉兰说:“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的心腹武都头在。你唱一首中秋对月的曲子,给我们听听。” 玉兰拿着象板,先向众人行了个礼,然后放开喉咙,唱了一首东坡学士的中秋《水调歌》。唱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高卷珠帘,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常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万里共婵娟。
(这首歌的译文:明月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我拿着酒杯遥问苍天。不知道天上的宫殿,今晚是哪一年。我想凭借着风力回到天上去看一看,又担心美玉砌成的楼宇,太高了我经受不住寒冷。起身舞蹈玩赏着月光下自己清朗的影子,月宫哪里比得上在人间。月儿转过朱红色的楼阁,低低地挂在雕花的窗户上,照着没有睡意的自己。明月不该对人们有什么怨恨吧,为什么偏在人们离别时才圆呢?人有悲欢离合的变迁,月有阴晴圆缺的转换,这种事自古来难以周全。只希望这世上所有人的亲人能平安健康,即便相隔千里,也能共享这美好的月光。 )
玉兰唱完,放下象板,又向众人行了个礼,站在一旁。张都监又说:“玉兰,你去给大家斟一轮酒。” 玉兰答应了,拿了一副劝杯,让丫鬟斟酒,先敬了相公,再敬夫人,第三杯就敬给武松。张都监叫把酒斟满。武松哪里敢抬头,起身远远地接过酒杯,向相公和夫人各行了个大礼,然后拿起酒一饮而尽,把酒杯还了回去。张都监指着玉兰对武松说:“这女子很聪明伶俐,精通音律,针线活也做得很好。要是你不嫌弃她身份低微,过几天选个好日子,就把她许配给你做妻子。” 武松连忙起身再次拜谢说:“小人是什么身份,哪敢奢望恩相家的女眷做我的妻子?这可真是折煞我了!” 张都监笑着说:“我既然说了这话,就一定会做到。你别推辞,我肯定不会食言。” 接着,大家又一连喝了十几杯酒。武松感觉酒劲上来了,担心自己失了礼数,就起身向相公和夫人道谢,然后走到前厅廊下自己的房门前。打开门后,武松觉得肚子里都是酒食,还不太想睡,就回到房里脱了衣服,摘下头巾,拿了根梢棒,来到大厅中间,借着月光练了几套棒法,打了几个招式。他抬头看天,估计已经三更时分了。
武松回到房里,正准备脱衣服睡觉,只听到后堂传来一阵喊 “有贼” 的声音。武松心想:“都监相公这么看重我,还把如花似玉的女子许配给我。他后堂里进了贼,我怎能不去帮忙?” 于是,武松为了表现自己,提了根梢棒,直接冲进后堂。只见那个唱歌的玉兰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指着一个方向说:“有个贼跑到后花园里去了!” 武松听了,提着梢棒,大步朝着花园里追去,找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他又转身往回走,没防备黑影里突然伸出一条板凳,把他绊倒在地。接着,七八个军汉冲了出来,大喊:“抓贼!” 然后在地上用麻索把武松绑了起来。武松急忙喊道:“是我!” 可是那些军汉根本不听他解释。这时,堂里灯火通明,张都监坐在厅上,大声喊道:“把他带过来!”
军汉们押着武松,一边走一边用棍子打,把他带到厅前。武松喊道:“我不是贼,我是武松!” 张都监看了,大怒,脸色都变了,骂道:“你这个贼配军,本来就是个强盗,贼心不改!我一心想要抬举你,对你不薄。刚才还和你一起喝酒,同桌吃饭。我还想着给你谋个一官半职,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武松大声辩解道:“相公,这和我没关系!我是来抓贼的,怎么反倒把我当成贼抓起来了?我武松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不会做这种事!” 张都监喝道:“你别抵赖!先把他押到他房里,看看有没有赃物!” 军汉们押着武松来到他房里,打开他的柳藤箱子一看,上面放着些衣服,下面却是一些银酒器皿,大概有一二百两,像是赃物。武松看到这些,也目瞪口呆,只能大喊冤枉。军汉们把箱子抬到厅前,张都监看了,大骂道:“你这个贼配军,太放肆了!赃物就在你的箱子里搜出来的,你还想抵赖?常言说:‘众生好度人难度。’原来你外表装得像个人,心里却这么坏。既然赃证确凿,没什么好说的了!” 张都监连夜把赃物封好,吩咐道:“把这些送到机密房里看管起来,明天再和这家伙算账!” 武松大喊冤枉,可是根本没人听他解释。军汉们扛着赃物,把武松送到机密房里关了起来。张都监连夜派人去通知知府,还上下打点,给押司和孔目都送了钱。
第二天早上,知府升堂。左右缉捕观察把武松押到公堂之上,赃物也都被扛到了厅上。张都监的心腹带着张都监被盗的文书,呈给知府查看。知府见状,喝令左右将武松用绳索捆绑起来。牢子和节级把一套审讯用的刑具放在武松面前。武松刚要开口辩解,知府就大声呵斥道:“你本就是被远流发配的罪犯,怎么可能不做贼?肯定是一时见财起意。既然赃物证据确凿,别听这家伙胡说八道,给我狠狠地打!” 牢子和狱卒们拿起批头竹片,雨点般地朝武松打去。武松心里明白,此时辩解也没用,只能被迫招认:“本月十五日,我一时看到本官衙内有许多银酒器皿,就起了贪心,夜里趁机偷了这些东西占为己有。” 说完便在招状上画押。知府说:“这家伙果然是见财起意,没什么好说的了。拿枷来,把他钉上收监!” 牢子拿来长枷,给武松戴上,把他押到死囚牢里监禁起来。正是:
都监贪污重可嗟,得人金帛售奸邪。假将歌女为婚配,却把忠良做贼拿。
(译文:张都监贪污受贿,实在令人叹息,他收了别人的钱财,就施展奸计。假装要把歌女许配给武松,却把忠良之人当作贼来抓捕。 )
且说武松下到死囚牢里,心里想着:“张都监这混蛋,竟然设下这样的圈套来陷害我,要是我能活着出去,定要找他算账!” 牢子和狱卒把武松押在大牢里,日夜用脚镣锁住他的双脚,还用木枷钉住他的双手,一点都不给他松宽的机会。
再说施恩得知了此事,急忙进城和父亲商量对策。老管营说:“很明显,这是张团练为了给蒋门神报仇,买通了张都监,设下这条毒计来陷害武松。他肯定上下都使了钱,到处行贿,所以大家才不由分说,一心要害武松的性命。我想来想去,武松不该判死罪。现在只能想法子买通两院押牢节级,先保住他的命,至于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施恩说:“现在负责牢里事务的节级姓康,和我关系最好。只能去求求他了,您看怎么样?” 老管营说:“武松是为了你才吃的官司,你要不救他,还等什么时候。”
施恩拿了一二百两银子,直接去找康节级,可康节级当时还在牢里没回来。施恩就让康节级家里的人去牢里通报一声。没过多久,康节级回来了,和施恩见了面。施恩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说了一遍。康节级回答道:“不瞒兄长说,这件事就是张都监和张团练这两个同姓的结义兄弟干的。现在蒋门神躲在张团练家里,他请张团练买通张都监,一起商量设了这条毒计。上下的人都收了蒋门神的贿赂。就连厅上的知府也全力为他们做主,一心要结果武松的性命。只有负责此案的叶孔目不肯同流合污,所以他们才不敢轻易下手。这个叶孔目为人忠诚正直、仗义执言,不肯害无辜之人,也不贪图钱财,就因为他不接受贿赂,武松才没吃太大的亏。听施兄你这么一说,牢里的事就包在我身上。我现在就去照顾他,以后不会让他吃半点苦头。你得赶紧找人去疏通叶孔目,求他早点把案子判了,这样才能救武松的命。” 施恩拿出一百两银子给康节级,康节级一开始不肯接受,推辞了好几次,最后才收下。
施恩告别康节级后,离开他家,直接回营里。他又找到一个和叶孔目关系很好的人,送了一百两银子,只求他能让叶孔目早点把案子公正地判了。叶孔目早就知道武松是个好汉,本来就有心要保全他,已经在文案上做了手脚,让案子不那么严重。只是知府收了张都监的贿赂和嘱托,不肯从轻发落。武松偷东西的罪名,本来不至于判死罪,可他们就这样拖延着,想在牢里把武松害死。现在叶孔目又收了这一百两银子,心里更清楚武松是被冤枉的,就把文案改得更轻了,想尽量帮武松脱罪,只等期限一到就做判决。有诗为证:
赃吏纷纷据要津,公然白日受黄金。西厅孔目心如水,海内清廉播德言。
(译文:贪污的官吏们占据着重要职位,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收受黄金贿赂。西厅的叶孔目却清正廉洁,他的美名在天下流传。 )
且说施恩在第二天准备了许多丰盛的酒食,来请康节级带着他,直接进大牢去看望武松,还带了饭给武松吃。此时,因为康节级的照顾,武松身上的刑具已经宽松了许多。施恩又拿出三二十两银子,分给众小牢子,让他们好好照顾武松,然后拿出酒食让武松吃。施恩凑到武松耳边小声说:“这场官司明摆着是都监为蒋门神报仇,故意陷害哥哥你。你别担心,放宽心。我已经请人和叶孔目说好了,他会尽力保全你。等期限一到,案子判下来你就能出去了,到时候再做打算。” 此时的武松,因为刑具松了,本来就有了越狱的念头。听施恩这么一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施恩在牢里安慰了武松一番后,回到了营中。过了两天,施恩又准备了些酒食和钱财,再次请康节级带着他进牢里和武松说话。见面后,施恩用酒食招待众人,又分了些零碎银子给大家当酒钱。回到家后,他又托人上下打点,催促尽快处理武松的案子。过了几天,施恩又准备了酒肉,还做了几件衣服,再次请康节级帮忙,带着他到牢里请众人喝酒,希望他们能多照顾武松。他让武松换上新衣服,吃了酒食。因为经常往来,彼此都熟悉了,一连几天,施恩去了大牢三次。可没想到,被张团练的心腹看见了,回去就报告给了张团练。张团练听后,立刻去告诉了张都监。张都监得知此事后,又派人给知府送了金银财宝,还把施恩频繁去牢里看望武松的事说了。那知府是个贪官,收了贿赂后,就派人经常到牢里查看,只要看到有闲人就抓起来审问。施恩知道后,再也不敢去牢里看望武松了。不过,武松有康节级和其他牢子照顾着。施恩之后只能每天去康节级家里打听消息,了解武松的情况。这些暂且不提。
就这样,前前后后快两个月过去了。多亏了叶孔目一直坚持公正处理,不断在知府面前说明情况。知府这才知道张都监收了蒋门神不少银子,和张团练一起设计陷害武松。知府心里想:“你倒是赚了钱,却让我来帮你害人!” 因此,知府对这件事也不上心了,不再怎么管。等到六十天的期限一到,从牢里提出武松,在公堂上打开枷锁。叶孔目宣读了招状,定下罪名:打二十脊杖,刺配恩州牢城;原来被盗的赃物归还给失主。张都监只能让家人到官府领回赃物。武松在公堂上被打了二十脊杖,脸上刺了金印,戴上一面七斤半重的铁叶盘头枷,官府还发了一纸公文,派两个强壮的公人押送武松,限定时日出发。两个公人领了公文,押着武松出了孟州衙门,踏上了行程。有诗为证:
孔目推详秉至公,武松垂死又疏通。今朝远戍恩州去,病草凄凄遇暖风。
(译文:叶孔目公正地审理案件,让垂死的武松有了转机。如今武松被押往恩州,就像病弱的草遇到了温暖的春风,有了新的希望。 )
且说叶孔目公正判决,把武松发配到恩州。原来,武松在受脊杖的时候,老管营花钱疏通了关系,叶孔目也照顾他,知府也知道他是被陷害的,所以没怎么往重了打,因此武松受的刑罚不算太重。武松强忍着这口气,戴着行枷出了城,两个公人在后面押着他。走了大概一里多路,只见官道旁边的酒店里施恩走了出来,看着武松说:“小弟一直在这儿等你。” 武松看施恩,只见他头上包着头,手臂也缠着绷带。武松问道:“我好久没见你了,你怎么又弄成这副模样?” 施恩回答:“不瞒哥哥说,自从我去牢里看了你三次之后,知府知道了这件事,就经常派人到牢里查看;那张都监也派人在牢门口附近盯着。所以我没办法再进大牢去看望兄长,只能在康节级家里打听消息。半个月前,我正在快活林的店里,蒋门神那家伙又带着一伙军汉来闹事,还把我痛打了一顿,还让我找人去赔礼道歉,最后又把店面抢走了,把之前还回来的那些家具物品也都拿了回去。我这才在家养伤,还没好利索。今天听说哥哥你被刺配恩州,我特意带了两件棉衣,给你在路上穿,还煮了两只熟鹅,哥哥你吃两块再走吧。”
施恩邀请两个公人到酒店里去。可那两个公人根本不肯进去,还恶狠狠地说:“武松是个贼,我们要是吃了你的酒食,以后在官府那里肯定会惹麻烦。你要是怕挨打,就赶紧走开!” 施恩见他们这样,就拿出十来两银子送给他们。这两个家伙根本不接,气呼呼地只顾催促武松上路。施恩没办法,只好讨了两碗酒,让武松喝了,又把一个包裹系在武松腰上,把两只熟鹅挂在武松的行枷上。施恩凑到武松耳边小声说:“包裹里有两件棉衣,还有一包碎银子,你在路上当盘缠用,里面还有两双八搭麻鞋。你路上一定要小心,这两个家伙不怀好意!” 武松点点头说:“不用你说,我心里有数,再来两个我也不怕他们。你回去好好养伤,别担心我,我自己有办法。” 施恩拜别武松,哭着离开了,这里暂且不提。有诗为证:
朝磨暮折走天涯,坐趱行催重可嗟。多谢施恩深馈送,棱棱义气实堪夸。
(译文:武松一路上遭受折磨,被催促着赶路,实在让人叹息。多亏了施恩深情厚谊,送了这么多东西,他这份义气实在值得夸赞。 )
武松和两个公人继续上路,没走几里路,两个公人就悄悄地商量道:“怎么还不见那两个人来?” 武松听到了他们的话,心里暗自冷笑:“没你们好果子吃!这群混蛋还想算计我!” 武松右手被枷钉住动不了,左手还能活动。他从枷上取下熟鹅,自顾自地吃起来,也不理会那两个公人。又走了一二里路,他把另一只熟鹅也取下来,右手拿着,用左手撕着吃。没走五里路,两只熟鹅就被他吃完了。
大约离城八九里路的时候,只见前面路边有两个人,手里提着朴刀,腰间还别着腰刀,早就等在那里。看到公人押着武松过来,他们就跟在后面一起走。武松又看到这两个公人和那两个提朴刀的人不停地挤眉弄眼,打些暗号。武松心里明白,知道情况不妙,但他不动声色,假装没看见。又走了没多远,只见前面有一处宽阔的鱼浦,四周都是宽阔的河流和港湾。五个人走到浦边,看到一座宽阔的板桥,还有一座牌楼,上面写着 “飞云浦” 三个字。武松看到后,假装问道:“这里叫什么地方?” 两个公人回答:“你又不瞎,没看见桥边的牌额上写着‘飞云浦’吗!”
武松停下脚步说:“我要去方便一下。” 其中一个公人刚走近一步,就被武松大喝一声:“下去!” 紧接着,武松飞起一脚,正中那公人,直接把他踢下水里。另一个公人见状,刚想转身逃跑,武松的右脚又迅速踢起,“扑通” 一声,也把他踢下了水。那两个提朴刀的汉子见状,连忙往桥下跑。武松大喝一声:“往哪儿跑!” 他用力一扭枷锁,把枷折成了两半,扯开封皮,丢进水里,然后追下桥去。那两个汉子中,有一个被吓得直接瘫倒在地。武松冲上前去,朝着另一个逃跑的人的后心就是一拳,把他打翻在地,顺势夺过他手里的朴刀,朝着他身上连刺几刀,这人就死在了地上。武松转身回来,刚才那个瘫倒的家伙刚爬起来,正准备跑。武松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喝道:“你说实话,我就饶你一命!” 那人连忙说:“我们两个是蒋门神的徒弟。是师父和张团练定下计策,派我们来协助押送你的公人,一起害你性命。” 武松问:“你师父蒋门神现在在哪里?” 那人回答:“我来的时候,他和张团练都在张都监家里的后堂鸳鸯楼上喝酒,专门等我们回去报信。” 武松听了,怒喝道:“原来是这样!那我饶不了你!” 手起刀落,也把这个人杀了。武松解下他的腰刀,挑了一把好的带上。然后把两具尸体都丢进了浦里。他又担心那两个公人没死,就提起朴刀,在他们每人身上又补了几刀。武松站在桥上,想了一会儿,心中寻思:“虽然杀了这四个混蛋,但不杀了张都监、张团练和蒋门神,我这口气怎么出得了!” 于是,他提着朴刀,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转身直奔孟州城而去。如果不是武松返回孟州城找张都监寻仇,就会引出下面的故事:
画堂深处,尸横厅事阶前;红烛光中,血满彩楼阁内。哄动乾坤,大闹寰宇。
正是:
两只大虫分胜败,一双恶兽并输赢。
(译文:这一去,张都监府中画堂深处将会尸横遍地,红烛映照下,彩楼内满是鲜血。此事将会轰动四方,引发一场大骚乱。就如同两只凶猛的野兽争斗,一决胜负。 )
到底武松又跑回孟州城里去,会有怎样的结局呢?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