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英雄聚会本无期,水浒山涯任指挥。欲向生辰邀众宝,特扳三阮协神机。
一时豪侠欺黄屋,七宿光芒动紫微。众守梁山同聚义,几多金帛尽俘归。
话说当时吴学究道:“我寻思起来,有三个人,义胆包身,武艺出众,敢赴汤蹈火,同死同生,义气最重。只除非得这三个人,方才完得这件事。”晁盖道:“这三个却是甚么样人?姓甚名谁?何处居住?”吴用道:“这三个人是弟兄三个,在济州梁山泊边石碣村住,日常只打鱼为生,亦曾在泊子里做私商勾当。本身姓阮,弟兄三人:一个唤做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唤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个唤做活阎罗阮小七。这三个是亲弟兄,最有义气。小生旧日在那里住了数年,与他相交时,他虽是个不通文墨的人,为见他与人结交,真有义气,是个好男子,因此和他来往。今已二三年有余,不曾相见。若得此三人,大事必成。”晁盖道:“我也曾闻这阮家三弟兄的名字,只不曾相会。石碣村离这里只有百十里以下路程,何不使人请他们来商议?”吴用道:“着人去请,他们如何肯来。小生必须自去那里,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他们入伙。”
晁盖大喜道:“先生高见,几时可行?”吴用答道:“事不宜迟,只今夜三更便去,明日晌午可到那里。”晁盖道:“最好。”当时叫庄客且安排酒食来吃。吴用道:“北京到东京也曾行到,只不知生辰纲从那条路来?再烦刘兄休辞生受,连夜去北京路上探听起程的日期,端的从那条路上来。”刘唐道:“小弟只今夜也便去。”吴用道:“且住。他生辰是六月十五日,如今却是五月初头,尚有四五十日。等小生先去说了三阮弟兄回来,那时却叫刘兄去。”晁盖道:“也是。刘兄弟只在我庄上等候。”
话休絮烦。当日吃了半晌酒食,至三更时分,吴用起来洗漱罢,吃了些早饭,讨了些银两,藏在身边,穿上草鞋。晁盖、刘唐送出庄门。吴用连夜投石碣村来,行到晌午时分,早来到那村中。但见:
青郁郁山峰叠翠,绿依依桑柘堆云。四边流水绕孤村,几处疏篁沿小径。茅檐傍涧,古木成林。篱外高悬沽酒旆,柳阴闲缆钓鱼船。
吴学究自来认得,不用问人,来到石碣村中,径投阮小二家来。到得门前看时,只见枯桩上缆着数只小渔船,疏篱外晒着一张破鱼网。倚山傍水,约有十数间草房。吴用叫一声道:“二哥在家么?”只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生得如何?但见:
眍兜脸两眉竖起,略绰口四面连拳。胸前一带盖胆黄毛,背上两枝横生板肋。臂膊有千百斤气力,眼睛射几万道寒光。人称立地太岁,果然混世魔王。
那阮小二走将出来,头戴一顶破头巾,身穿一领旧衣服,赤着双脚,出来见了是吴用,慌忙声喏道:“教授何来?甚风吹得到此?”吴用答道:“有些小事,特来相浼二郎。”阮小二道:“有何事?但说不妨。”吴用道:“小生自离了此间,又早二年。如今在一个大财主家做门馆,他要办筵席,用着十数尾重十四五斤的金色鲤鱼。因此特地来相投足下。”阮小二笑了一声,说道:“小人且和教授吃三杯却说。”吴用道:“小生的来意,也欲正要和二哥吃三杯。”阮小二道:“隔湖有几处酒店,我们就在船里荡将过去。”吴用道:“最好。也要就与五郎说句话,不知在家也不在?”阮小二道:“我们一同去寻他便了。”两个来到泊岸边,枯桩上缆的小船解了一只,便扶这吴用下船坐了。树根头拿了一把划楸,只顾荡,早荡将开去,望湖泊里来。正荡之间,只见阮小二把手一招,叫道:”七哥曾见五郎么?”吴用看时,只见芦苇丛中,摇出一只船来。那汉生的如何?但见:
疙疸脸横生怪肉,玲珑眼突出双睛。腮边长短淡黄须,身上交加乌黑点。浑如生铁打成,疑是顽铜铸就。休言岳庙恶司神,果是人间刚直汉。村中唤作活阎罗,世上降生真五道。
这阮小七头戴一顶遮日黑箬笠,身上穿个棋子布背心,腰系着一条生布裙,把那船只荡着,问道:“二哥,你寻五哥做甚么?”吴用叫一声:“七郎,小生特来相央你们说话。”阮小七道:“教授恕罪,好几时不曾相见。”吴用道:“一同和二哥去吃杯酒。”阮小七道:“小人也欲和教授吃杯酒,只是一向不曾见面。”
两只船厮跟着在湖泊里,不多时,划到一个去处,团团都是水,高埠上有不七八间草房。阮小二叫道:“老娘,五哥在么?”那婆婆道:“说不得。鱼又不得打,连日去赌钱,输得没了分文,却才讨了我头上钗儿,出镇上赌去了。”阮小二笑了一声,便把船划开。阮小七便在背后船上说道:“哥哥正不知怎地,赌钱只是输,却不晦气。莫说哥哥不赢,我也输得赤条条地。”吴用暗想道:“中了我的计。”
两只船厮并着,投石碣村镇上来。划了半个时辰,只见独木桥边一个汉子,把着两串铜钱,下来解船。阮小二道:“五郎来了。”吴用看时,但见:
一双手浑如铁棒,两只眼有似铜铃。面皮上常有些笑容,心窝里深藏着鸩毒。能生横祸,善降非灾。拳打来狮子心寒,脚踢处蛍蛇丧胆。何处觅行瘟使者,只此是短命二郎。
那阮小五斜戴着一顶破头巾,鬓边插朵石榴花,披着一领旧布衫,露出胸前刺着的青郁郁一个豹子来;里面匾扎起裤子,上面围着一条间道棋子布手巾。吴用叫一声道:“五郎得采么?”阮小五道:“原来却是教授,好两年不曾见面。我在桥上望你们半日了。”阮小二道:“我和教授直到你家寻你,老娘说道:‘出镇上赌钱去了。’因此同来这里寻你。且来和教授去水阁上吃三杯。”阮小五慌忙去桥边,解小了船,跳在舱里,捉了划楫,只一划,三只船厮并着。划了一歇,早到那个水阁酒店前。看时,但见:
前临湖泊,后映波心。数十株槐柳绿如烟,一两荡荷花红照水。凉亭上四面明窗,水阁中数般清致。当垆美女,红裙掩映翠纱衫;涤器山翁,白发偏宜麻布袄。休言三醉岳阳楼,只此便为蓬岛客。
当下三只船撑到水亭下荷花荡中,三只船都缆了。扶吴学究上了岸,入酒店里来,都到水阁内拣一副红油桌凳。阮小二便道:“先生,休怪我三个弟兄粗俗,请教授上坐。”吴用道:“却使不得。”阮小七道:“哥哥只顾坐主位,请教授坐客席,我兄弟两个便先坐了。”吴用道:“七郎只是性快。”四个人坐定了,叫酒保打一桶酒来。店小二把四只大盏子摆开,铺下四双箸,放下四般菜蔬,打一桶酒放在桌子上。阮小七道:“有甚么下口?”小二哥道:“新宰得一头黄牛,花糕也相似好肥肉。”阮小二道:“大块切十斤来。”阮小五道:“教授休笑话,没甚孝顺。”吴用道:“倒来相扰,多激恼你们。”阮小二道:“休恁地说。”催促小二哥只顾筛酒,早把牛肉切做两盘,将来放在桌上。阮家三兄弟让吴用吃了几块,便吃不得了。那三个狼餐虎食,吃了一回。
阮小五动问道:“教授到此贵干?”阮小二道:“教授如今在一个大财主家做门馆教学。今来要对付十数尾金色鲤鱼,要重十四五斤的,特来寻我们。”阮小七道:“若是每常,要三五十尾也有,莫说十数个,再要多些,我弟兄们也包办得。如今便要重十斤的也难得。”阮小五道:“教授远来,我们也对付十来个重五六斤的相送。”吴用道:“小生多有银两在此,随算价钱。只是不用小的,须得十四五斤重的便好。”阮小七道:“教授,却没讨处。便是五哥许五六斤的,也不能勾,须是等得几日才得。我的船里有一桶小活鱼,就把来吃酒。”阮小七便去船内取将一桶小鱼上来。约有五七斤,自去灶上安排,盛做三盘,把来放在桌上。阮小七道:“教授,胡乱吃些个。”
四个又吃了一回。看看天色渐晚,吴用寻思道:“这酒店里须难说话。今夜必是他家权宿,到那里却又理会。”阮小二道:“今夜天色晚了,请教授权在我家宿一宵,明日却再计较。”吴用道:“小生来这里走一遭,千难万难,幸得你们弟兄今日做一处,眼见得这席酒不肯要小生还钱。今晚借二郎家歇一夜,小生有些须银子在此,相烦就此店中沽一瓮酒,买些肉,村中寻一对鸡,夜间同一醉如何?”阮小二道:“那里要教授坏钱,我们弟兄自去整理,不烦恼没对付处。”吴用道:“径来要请你们三位。若还不依小生时,只此告退。”阮小七道:“既是教授这般说时,且顺情吃了,却再理会。”吴用道:“还是七郎性直爽快。”吴用取出一两银子,付与阮小七,就问主人家沽了一瓮酒,借个大瓮盛了,买了二十斤生熟牛肉,一对大鸡。阮小二道:“我的酒钱一发还你。”店主人道:“最好,最好。”
四人离了酒店,再下了船,把酒肉都放在船舱里,解了缆索,径划将开去,一直投阮小二家来。到得门前,上了岸,把船仍旧缆在桩上。取了酒肉,四人一齐都到后面坐地。便叫点起灯烛。原来阮家弟兄三个,只有阮小二有老小,阮小五、阮小七都不曾婚娶。四个人都在阮小二家后面水亭上坐定。阮小七宰了鸡,叫阿嫂同讨的小猴子在厨下安排。约有一更相次,酒肉都搬来摆在桌上。
吴用劝他弟兄们吃了几杯,又提起买鱼事来,说道:“你这里偌大一个去处,却怎地没了这等大鱼?”阮小二道:“实不瞒教授说,这般大鱼只除梁山泊里便有。我这石碣湖中狭小,存不得这等大鱼。”吴用道:“这里和梁山泊一望不远,相通一派之水,如何不去打些?”阮小二叹了一口气道:“休说。”吴用又问道:“二哥如何叹气?”阮小五接了说道:“教授不知,在先这梁山泊是我弟兄们的衣饭碗,如今绝不敢去。”吴用道:“偌大去处,终不成官司禁打鱼鲜?”阮小五道:“甚么官司敢来禁打鱼鲜,便是活阎王也禁治不得!”吴用道:“既没官司禁治,如何绝不敢去?”阮小五道:“原来教授不知来历,且和教授说知。”吴用道:“小生却不理会得。”阮小七接着便道:“这个梁山泊去处,难说难言!如今泊子里新有一伙强人占了,不容打鱼。”吴用道:“小生却不知,原来如今有强人,我那里并不曾闻得说。”
阮小二道:“那伙强人,为头的是个秀才,落科举子,唤做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叫做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叫做云里金刚宋万;以下有个旱地忽律朱贵,见在李家道口开酒店,专一探听事情,也不打紧。如今新来一个好汉,是东京禁军教头,甚么豹子头林冲,十分好武艺。这伙人好生了得,都是有本事的。这几个贼男女聚集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抢掳来往客人。我们有一年多不去那里打鱼。如今泊子里把住了,绝了我们的衣饭,因此一言难尽!”吴用道:“小生实是不知有这段事。如何官司不来捉他们?”
阮小五道:“如今那官司,一处处动掸便害百姓。但一声下乡村来,倒先把好百姓家养的猪羊鸡鹅,尽都吃了,又要盘缠打发他。如今也好,教这伙人奈何。那捕盗官司的人,那里敢下乡村来。若是那上司官员差他们缉捕人来,都吓得尿屎齐流,怎敢正眼儿看他。”阮小二道:“我虽然不打得大鱼,也省了若干科差。”吴用道:“恁地时,那厮们倒快活。”阮小五道:“他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论秤分金银,异样穿绸锦,成瓮吃酒,大块吃肉,如何不快活!我们弟兄三个空有一身本事,怎地学得他们。”吴用听了,暗暗地欢喜道:“正好用计了。”
阮小七又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们只管打鱼营生,学得他们过一日也好。”吴用道:“这等人学他做甚么!他做的勾当,不是笞杖五七十的罪犯,空自把一身虎威都撇下。倘或被官司拿住了,也是自做的罪。”阮小二道:“如今该管官司没甚分晓,一片糊突,千万犯了迷天大罪的倒都没事。我弟兄们不能快活,若是但有肯带挈我们的,也去了罢!”阮小五道:“我也常常这般思量:我弟兄三个的本事,又不是不如别人,谁是识我们的。”吴用道:“假如便有识你们的,你们便如何肯去?”阮小七道:“若是有识我们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若能勾受用得一日,便死了开眉展眼。”吴用暗地想道:“这三个都有意了。我且慢慢地诱他。”吴用又劝他三个吃了两巡酒。正是:
只为奸邪屈有才,天教恶曜下凡来。试看小阮三兄弟,劫取生辰不义财。
吴用又说道:“你们三个敢上梁山泊捉这伙贼么?”阮小七道:“便捉的他们,那里去请赏,也吃江湖上好汉们笑话。”吴用道:“小生短见,假如你们怨恨打鱼不得,也去那里撞筹却不是好。”阮小二道:“先生你不知,我弟兄们几遍商量,要去入伙。听得那白衣秀才王伦的手下人,都说道他心地窄狭,安不得人。前番那个东京林冲上山,呕尽他的气。王伦那厮不肯胡乱着人。因此我弟兄们看了这般样,一齐都心懒了。”阮小七道:“他们若似老兄这等慷慨,爱我弟兄们便好。”阮小五道:“那王伦若得似教授这般情分时,我们也去了多时,不到今日。我弟兄三个便替他死也甘心!”吴用道:“量小生何足道哉!如今山东、河北多少英雄豪杰的好汉。”阮小二道:“好汉们尽有,我弟兄自不曾遇着。”吴用道:“只此间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你们曾认得他么?”阮小五道:“莫不是叫做托塔天王的晁盖么?”吴用道:“正是此人。”阮小七道:“虽然与我们只隔得百十里路程,缘分浅薄,闻名不曾相会。”吴用道:“这等一个仗义疏财的好男子,如何不与他相见。”阮小二道:“我弟兄们无事,也不曾到那里,因此不能勾与他相见。”吴用道:“小生这几年也只在晁保正庄上左近教些村学。如今打听得他有一套富贵待取,特地来和你们商议,我等就那半路里拦住取了,如何?”阮小五道:“这个却使不得。他既是仗义疏财的好男子,我们却去坏他的道路,须吃江湖上好汉们知时笑话。”
吴用道:“我只道你们弟兄心志不坚,原来真个惜客好义。我对你们实说,果有协助之心,我教你们知此一事。我如今见在晁保正庄上住,保正闻知你三个大名,特地教我来请你们说话。”阮小二道:“我弟兄三个,真真实实地并没半点儿假。晁保正敢有件奢遮的私商买卖,有心要带挈我们,以定是烦老兄来。若还端的有这事,我三个若舍不得性命相帮他时,残酒为誓,教我们都遭横事,恶病临身,死于非命。”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着脖项道:“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吴用道:“你们三位弟兄在这里,不是我坏心术来诱你们。这件事,非同小可的勾当。目今朝内蔡太师是六月十五日生辰,他的女婿是北京大名府梁中书,即目起解十万贯金珠宝贝与他丈人庆生辰。今有一个好汉姓刘名唐,特来报知。如今欲要请你们去商议,聚几个好汉,向山凹僻静去处,取此一套富贵,不义之财,大家图个一世快活。因此特教小生只做买鱼,来请你们三个计较,成此一事。不知你们心意如何?”阮小五听了道:“罢,罢!”叫道:“七哥,我和你说甚么来?”阮小跳起来道:“一世的指望,今日还了愿心,正是搔着我痒处。我们几时去?”吴用道:“请三位即便去来。明日起个五更,一齐都去晁天王庄上去。”阮家三弟兄大喜。有诗为证:
壮志淹留未得伸,今逢学究启其心。大家齐入梁山泊,邀取生辰宝共金。
当夜过了一宿。次早起来,吃了早饭,阮家三弟兄分付了家中,跟着吴学究,四个人离了石碣村,拽开脚步,取路投东溪村来。行了一日,早望见晁家庄,只见远远地绿槐树下晁盖和刘唐在那里等。望见吴用引着阮家三兄弟,直到槐树前,两下都厮见了。晁盖大喜道:“阮氏三雄,名不虚传。且请到庄里说话。”六人却从庄外入来,到得后堂,分宾主坐定。吴用把前话说了。晁盖大喜,便叫庄客宰杀猪羊,安排烧纸。阮家三弟兄见晁盖人物轩昂,语言洒落,三个说道:“我们最爱结识好汉,原来只在此间。今日不得吴教授相引,如何得会!”三个弟兄好生欢喜。当晚且吃了些饭,说了半夜话。次日天晓,去后堂前面,列了金钱纸马,摆了夜来煮的猪羊、烧纸。三阮见晁盖如此志诚,排列香花灯烛面前,个个说誓道:“梁中书在北京害民,诈得钱物,却把去东京与蔡太师庆生辰,此一等正是不义之财。我等六人中,但有私意者,天地诛灭,神明鉴察。”六人都说誓了,烧化钱纸。
六筹好汉正在后堂散福饮酒,只见一个庄客报说:“门前有个先生要见保正化斋粮。”晁盖:“你好不晓事!见我管待客人在此吃酒,你便与他三五升米便了,何须直来问我。”庄客道:“小人把米与他,他又不要,只要面见保正。”晁盖道:“以定是嫌少,你便再与他三二斗米去。你说与他,保正今日在庄上请人吃酒,没工夫相见。”庄客去了多时,只见又来说道:“那先生与了他三斗米,又不肯去。自称是一清道人。不为钱米而来,只要求见保正一面。”晁盖道:“你这厮不会答应。便说今日委实没工夫,教他改日却来相见拜茶。”庄客道:“小人也是这般说。那个先生说道:‘我不为钱米斋粮,闻知保正是个义士,特求一见。’”晁盖道:“你也这般缠,全不替我分忧。他若再嫌少时,可与他三四斗米去,何必又来说。我若不和客人们饮时,便去厮见一面,打甚么紧。你去发付他罢,再休要来说。”庄客去了没半个时,只听得庄门外热闹。又见一个庄客飞也似来报道:“那先生发怒,把十来个庄客都打倒了。”晁盖听得,吃了一惊,慌忙起身道:“众位弟兄少坐,晁盖自去看一看。”便从后堂出来,到庄门前看时,只见那个先生,身长八尺,道貌堂堂,威风凛凛,生得古怪。正在庄门外绿槐树下,打那众庄客。晁盖看那先生时,但见:
头绾两枚鬅松双丫髻,身穿一领巴山短褐袍,腰系杂色彩丝绦,背上松纹古铜剑。白肉脚衬着多耳麻鞋,锦囊手拿着鳖壳扇子。八字眉一双杏子眼,四方口一部落腮胡。
那先生一头打庄客,一头口里说道:“不识好人!”晁盖见了叫道:“先生息怒。你来寻晁保正,无非是投斋化缘。他已与了你米,何故嗔怪如此?”那先生哈哈大笑道:“贫道不为酒食钱米而来。我觑得十万贯如同等闲,特地来寻保正有句话说。叵耐村夫无礼,毁骂贫道,因此性发。”晁盖道:“你曾认得晁保正么?”那先生道:“只闻其名,不曾会面。”晁盖道:“小子便是。先生有甚话说?”那先生看了道:“保正休怪,贫道稽首。”晁盖道:“先生少请到庄里拜茶如何?”那先生道:“多感。”两人入庄里来。吴用见那先生入来,自和刘唐、三阮一处躲过。
且说晁盖请那先生到后堂吃茶已罢。那先生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别有甚么去处可坐?”晁盖见说,便邀那先生又到一处小小阁儿内,分宾坐定。晁盖道:“不敢拜问先生高姓?贵乡何处?”那先生答道:“贫道复姓公孙,单讳一个胜字,道号一清先生。小道是蓟州人氏,自幼乡中好习枪棒,学成武艺多般,人但呼为公孙胜大郎。因为学得一家道术。亦能呼风唤雨,驾雾腾云,江湖上都称贫道做入云龙。贫道久闻郓城县东溪村保正大名,无缘不曾拜识。今有十万贯金珠宝贝,专送与保正作进见之礼,未知义士肯纳否?”晁盖大笑道:“先生所言,莫非北地生辰纲么?”那先生大惊道:“保正何以知之?”晁盖道:“小子胡猜,未知合先生意否?”公孙胜道:“此一套富贵,不可错过!古人有云:当取不取,过后莫悔。保正心下如何?”
正说之间,只见一个人从阁子外抢将入来,劈胸揪住公孙胜,说道:“好呀!明有王法,暗有神灵,你如何商量这等的勾当?我听得多时也。”吓得这公孙胜面如土色。正是:
机谋未就,争奈窗外人听;计策才施,又早箫墙祸起。直教七筹好汉当时聚,万贯资财指日空。
毕竟抢来揪住公孙胜的却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译文
诗曰:
英雄聚会本无期,水浒山涯任指挥。欲向生辰邀众宝,特扳三阮协神机。
一时豪侠欺黄屋,七宿光芒动紫微。众守梁山同聚义,几多金帛尽俘归。
(译文:英雄们相聚本就没有固定的日期,在水泊梁山他们可以尽情施展才能。为了夺取生辰纲这批财宝,特地找来阮氏三兄弟一起出谋划策。这些豪杰的举动震动了朝廷,如同七星的光芒惊动了紫微星。众人齐聚梁山一同起义,抢夺了无数金银财宝。 )
话说当时吴学究说:“我想来想去,有三个人,他们义薄云天,武艺超群,敢为朋友赴汤蹈火,生死与共,最看重义气。只有把这三个人找来,咱们这件事才有把握成功。” 晁盖问:“这三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呢?” 吴用说:“这三个人是三兄弟,住在济州梁山泊边的石碣村,平时以打鱼为生,也在梁山泊里做过私商买卖。他们都姓阮,三兄弟中,一个叫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叫短命二郎阮小五,还有一个叫活阎罗阮小七。这三人是亲兄弟,特别讲义气。我以前在那里住过几年,和他们交往的时候,虽然他们没什么文化,但为人特别仗义,是真正的男子汉,所以我一直和他们有来往。到现在已经有两三年没见面了。要是能把他们请来,咱们的大事肯定能成。” 晁盖说:“我也听说过阮家三兄弟的名字,只是一直没机会见面。石碣村离这儿也就百十里路,要不派人把他们请来商量商量?” 吴用说:“派人去请,他们不一定会来。我必须亲自走一趟,凭我的口才,劝他们入伙。”
晁盖十分高兴,说道:“先生高见!那什么时候出发?” 吴用回答:“事不宜迟,今晚三更就走,明天中午就能到。” 晁盖说:“好极了。” 当下就叫庄客准备酒食。吴用说:“从北京到东京的路我也走过,只是不知道生辰纲会走哪条路。还得麻烦刘兄辛苦一趟,连夜去北京附近的路上打听一下启程的日期,弄清楚他们到底走哪条路。” 刘唐说:“我今晚就出发。” 吴用说:“先别急。蔡太师生辰是六月十五,现在才五月初,还有四五十天呢。等我先去说服阮家三兄弟回来,那时再让刘兄你去。” 晁盖说:“也对。刘兄弟你就在我庄上等着吧。”
闲话少叙。当天吃了好一会儿酒食,到了三更时分,吴学究起床洗漱完毕,吃了点早饭,带了些银两藏在身上,穿上草鞋。晁盖和刘唐把他送到庄门。吴用连夜朝着石碣村赶去,到第二天晌午时分,就来到了村子里。但见:
青郁郁山峰叠翠,绿依依桑柘堆云。四边流水绕孤村,几处疏篁沿小径。茅檐傍涧,古木成林。篱外高悬沽酒旆,柳阴闲缆钓鱼船。
(译文:郁郁青青的山峰层层叠叠,翠绿的桑树和柘树茂密如云。村子四周流水环绕,几条小径旁长着稀疏的竹林。茅草屋依傍着山涧,古老的树木形成一片树林。篱笆外高高挂着卖酒的幌子,柳树荫下随意系着几只钓鱼船。 )
吴学究本来就认识路,不用打听,直接来到石碣村阮小二家。到了门口一看,只见几根枯木桩上系着几只小渔船,稀疏的篱笆外晒着一张破鱼网。这里依山傍水,大概有十几间草房。吴用喊了一声:“二哥在家吗?” 只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这人长得什么样呢?但见:
眍兜脸两眉竖起,略绰口四面连拳。胸前一带盖胆黄毛,背上两枝横生板肋。臂膊有千百斤气力,眼睛射几万道寒光。人称立地太岁,果然混世魔王。
(译文:这人长着一张颧骨突出的脸,两道眉毛竖着,嘴巴宽阔,四方脸显得很有棱角。胸前长满了浓密的黄毛,一直延伸到胆部,背上的肋骨突出,像横着长的一样。他的胳膊有千百斤的力气,眼睛里闪烁着寒光。人们都叫他立地太岁,果然像混世魔王一般厉害。 )
阮小二走了出来,头戴一顶破旧的头巾,身穿一件旧衣服,光着双脚,看到是吴用,赶忙行礼说道:“教授怎么来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吴用回答:“有点小事,特地来麻烦二郎你。” 阮小二问:“什么事?但说无妨。” 吴用说:“我离开这里都两年了。现在在一个大财主家做教书先生,他要办酒席,需要十几条十四五斤重的金色鲤鱼。所以我特地来找你帮忙。” 阮小二笑了笑,说道:“先别谈这事,咱们先喝三杯再说。” 吴用说:“我正想和二哥你喝几杯呢。” 阮小二说:“湖对岸有几家酒店,咱们划船过去吧。” 吴用说:“好啊。我也想顺便和五郎说句话,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阮小二说:“咱们一起去找他吧。” 两人来到湖边,解开一只系在枯桩上的小船,扶着吴用上船坐下。阮小二从树根处拿起一把船桨,用力划起来,小船很快就朝着湖泊中间驶去。正划着,阮小二突然招手喊道:“七哥,看见五郎了吗?” 吴用看过去,只见芦苇丛中摇出一只船来。船上的汉子长得什么样呢?但见:
疙疸脸横生怪肉,玲珑眼突出双睛。腮边长短淡黄须,身上交加乌黑点。浑如生铁打成,疑是顽铜铸就。休言岳庙恶司神,果是人间刚直汉。村中唤作活阎罗,世上降生真五道。
(译文:这人脸上长满了疙瘩,横生着怪异的肉块,眼睛又大又突出。腮边长着长短不一的淡黄色胡须,身上还有许多乌黑的斑点。他就像生铁铸就的一样,又像是用坚硬的铜打造出来的。别说岳庙里那些凶恶的神,他就是人间的刚直好汉。村里人都叫他活阎罗,就像传说中掌管生死的五道神降临世间。 )
这阮小七头戴一顶黑色的遮日箬笠,身上穿着一件棋子图案的布背心,腰间系着一条生布裙,一边划船一边问道:“二哥,找五哥有什么事?” 吴用喊道:“七郎,我特地来找你们有事相商。” 阮小七说:“教授请恕罪,好久都没见面了。” 吴用说:“一起和二哥去喝杯酒。” 阮小七说:“我也一直想和教授喝杯酒,只是一直没机会见面。”
两只船一前一后在湖泊里行驶,没多久,就划到了一个地方,这里四周都是水,高地上有七八间草房。阮小二喊道:“老娘,五哥在吗?” 一位婆婆说:“别提了。鱼打不到,他这几天天天去赌钱,输得一分钱都不剩,刚刚还拿走了我头上的钗子,去镇上赌钱了。” 阮小二笑了笑,便把船划开了。阮小七在后面的船上说道:“哥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赌钱总是输,真是晦气。不光哥哥输,我也输得精光。” 吴用心里暗暗想道:“这可正中我的计策。”
两只船并排朝着石碣村镇上划去。划了半个时辰,只见独木桥边有个汉子,手里拿着两串铜钱,正要下船。阮小二说:“五郎来了。” 吴用看过去,只见:
一双手浑如铁棒,两只眼有似铜铃。面皮上常有些笑容,心窝里深藏着鸩毒。能生横祸,善降非灾。拳打来狮子心寒,脚踢处蛍蛇丧胆。何处觅行瘟使者,只此是短命二郎。
(译文:这人的一双手就像铁棒一样粗壮有力,两只眼睛像铜铃般大。他脸上常常带着笑容,可心里却藏着厉害的手段。他能惹出大祸,带来意外之灾。他一拳打过去,能让狮子都胆寒;一脚踢出去,能让蟒蛇都害怕。去哪里找那能散播瘟疫的使者呢?眼前这位就是短命二郎阮小五。 )
那阮小五斜戴着一顶破头巾,鬓边插着一朵石榴花,披着一件旧布衫,露出胸前刺着的青色豹子纹身;里面把裤子扎紧,上面围着一条黑白相间的棋子布手巾。吴用喊道:“五郎,手气怎么样?” 阮小五说:“原来是教授啊,都两年没见了。我在桥上都望你们半天了。” 阮小二说:“我和教授去你家找你,老娘说你去镇上赌钱了。所以我们就来这儿找你。走,和教授去水阁上喝几杯。” 阮小五赶忙到桥边,解开小船,跳上船,拿起船桨,只一划,三只船就并排在一起了。又划了一会儿,就到了那家水阁酒店前。看这酒店,只见:
前临湖泊,后映波心。数十株槐柳绿如烟,一两荡荷花红照水。凉亭上四面明窗,水阁中数般清致。当垆美女,红裙掩映翠纱衫;涤器山翁,白发偏宜麻布袄。休言三醉岳阳楼,只此便为蓬岛客。
(译文:酒店前面挨着湖泊,后面的影子倒映在湖中心。几十棵槐树和柳树郁郁葱葱,如烟如雾,一两片荷花塘里的荷花红得映照着湖水。凉亭上四面都有明亮的窗户,水阁里布置得十分雅致。卖酒的美女,红色的裙子衬着绿色的纱衫;洗酒器的老翁,白发苍苍,穿着麻布袄很是相称。别说在岳阳楼喝醉三次是美事,在这儿喝酒就如同身处蓬莱仙境的客人一样惬意。 )
当下三只船划到水亭下的荷花荡中,都系好缆绳。他们扶着吴学究上岸,走进酒店,在水阁里找了一张红油桌凳坐下。阮小二说:“先生,别怪我们三兄弟粗俗,您请上坐。” 吴用说:“那可不行。” 阮小七说:“哥哥你就坐主位,让教授坐客席,我们俩先坐下。” 吴用说:“七郎就是性子直爽。” 四个人坐好后,叫酒保打一桶酒来。店小二摆开四只大酒盏,放上四双筷子,又端上四样菜蔬,把一桶酒放在桌子上。阮小七问:“有什么下酒菜?” 店小二说:“刚宰了一头黄牛,那肥肉像花糕一样好。” 阮小二说:“切十斤大块的来。” 阮小五说:“教授别笑话,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 吴用说:“是我来打扰你们,还麻烦你们。” 阮小二说:“别这么说。” 他催促店小二赶紧筛酒,很快牛肉就切好,装成两盘端上了桌。阮家三兄弟让吴用吃了几块牛肉,之后吴用就吃不下了。而那三兄弟却狼吞虎咽,大吃起来。
阮小五问道:“教授来这儿有什么事啊?” 阮小二说:“教授现在在一个大财主家做教书先生。这次来是要找十几条金色鲤鱼,每条要十四五斤重,所以特地来找我们。” 阮小七说:“要是平常,要个三五十条也没问题,别说十几条,再多些我们也能弄到。可现在,就是要十斤重的都难。” 阮小五说:“教授大老远来了,我们想办法弄十来条五六斤重的送给您。” 吴用说:“我这儿有不少银子,按价付钱。只是小的不行,必须得十四五斤重的才好。” 阮小七说:“教授,这可不好找。就算五哥说的五六斤重的,现在也弄不到,得等几天才行。我船里有一桶小活鱼,就用这个下酒。” 阮小七说完就去船里拿来一桶小鱼,大概有五七斤重,自己到灶上收拾好,装成三盘端到桌上。阮小七说:“教授,您就凑合着吃点。”
四个人又喝了一会儿酒。眼看天色渐渐晚了,吴用心想:“在这酒店里说话不方便。今晚肯定得在他们家借宿,到时候再想办法。” 阮小二说:“今晚天色晚了,教授就在我家委屈住一晚吧,明天再商量。” 吴用说:“我这次来可不容易,好不容易今天和你们兄弟聚在一起,这顿饭你们肯定不让我掏钱。今晚就在二郎你家借住一晚,我这儿有点银子,麻烦在这店里买一瓮酒,再买点肉,去村里找一对鸡,晚上咱们一起痛饮一番怎么样?” 阮小二说:“哪能让教授破费,我们兄弟自己去准备,这点东西还是有的。” 吴用说:“我就是专门来请你们的。要是你们不答应,我只好告辞了。” 阮小七说:“既然教授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依你,先吃了再说。” 吴用说:“还是七郎直爽。” 吴用拿出一两银子,交给阮小七,让他向店主人买了一瓮酒,找了个大瓮装起来,又买了二十斤生熟牛肉,一对大鸡。阮小二对店主人说:“我的酒钱一起算。” 店主人说:“好嘞,好嘞。”
四人离开酒店,再次上了船,把酒肉都放在船舱里,解开缆绳,划船离开了,一直朝着阮小二家划去。到了家门口,他们上了岸,把船仍旧系在木桩上。拿上酒肉,四人一起到屋后坐下。让人点起灯烛。原来阮家三兄弟中,只有阮小二成了家有妻儿,阮小五和阮小七都还没娶妻。四个人在阮小二家屋后的水亭上坐好。阮小七杀了鸡,让嫂子和找来帮忙的小孩在厨房做菜。大约一更天的时候,酒肉都做好端到了桌上。
吴用劝他们兄弟喝了几杯酒,又提起买鱼的事,说道:“你们这儿这么大一片水域,怎么就没有那种大鱼呢?” 阮小二说:“不瞒教授说,这种大鱼只有梁山泊里才有。我们这石碣湖太小,养不了这么大的鱼。” 吴用说:“这儿和梁山泊离得不远,水路也是相通的,为什么不去那儿打些呢?” 阮小二叹了口气说:“别提了。” 吴用又问:“二哥为什么叹气呢?” 阮小五接着说:“教授您不知道,以前梁山泊可是我们兄弟的生计来源,现在却根本不敢去了。” 吴用问:“这么大的地方,难道官府禁止捕鱼吗?” 阮小五说:“什么官府敢来禁止我们捕鱼,就算是活阎王来了也管不了!” 吴用又问:“既然没有官府禁止,为什么不敢去呢?” 阮小五说:“原来教授您不了解情况,我跟您说说。” 吴用说:“我确实不清楚。” 阮小七接着说:“这个梁山泊啊,说来话长!现在泊子里来了一伙强盗,占了那里,不许别人打鱼。” 吴用说:“我还真不知道,原来现在有强盗,我那边一点消息都没听说过。”
阮小二说:“那伙强盗,领头的是个秀才,没考上科举,叫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叫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叫云里金刚宋万;还有个旱地忽律朱贵,在李家道口开酒店,专门探听消息,他倒还不算太厉害。现在又新来一个好汉,是东京禁军教头,叫豹子头林冲,武艺十分高强。这伙人可厉害了,个个都有本事。他们聚集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抢劫过往的客人。我们都有一年多没去那儿打鱼了。现在泊子被他们霸占,断了我们的生计,真是一言难尽!” 吴用说:“我真不知道有这事儿。官府为什么不去抓他们呢?”
阮小五说:“现在的官府,一到地方就祸害百姓。只要一下乡,就先把老百姓家里养的猪羊鸡鹅吃光,还得让百姓给他们盘缠。现在倒好,有这伙强盗在,也让官府尝尝厉害。那些负责捕盗的官兵,根本不敢下乡。要是上司官员派他们来缉捕强盗,他们吓得屎尿直流,连正眼都不敢看那些强盗。” 阮小二说:“虽然我打不到大鱼了,但也少了很多官府的摊派。” 吴用说:“这么说,那些强盗倒是过得自在。” 阮小五说:“他们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怕官府,分金银都是论秤称,穿的都是好绸缎,喝酒用瓮喝,吃肉用大块的,能不快活吗!我们兄弟三个空有一身本事,怎么就不能像他们那样。” 吴用听了,心里暗暗高兴,想道:“正好可以用计了。”
阮小七又说:“人生一世,就像草生长一个秋天。我们天天打鱼为生,要是能像他们那样过上一天好日子就好了。” 吴用说:“学他们干什么!他们做的那些事,可都是要被官府严惩的重罪,白白把自己的威风都丢了。要是被官府抓住,也是自讨苦吃。” 阮小二说:“现在的官府糊涂得很,那些犯了大罪的人都没事。我们兄弟过得不自在,要是有人愿意带我们一起干,我们就去!” 阮小五说:“我也经常这么想:我们兄弟三个的本事又不比别人差,可就是没人赏识我们。” 吴用说:“假如真有人赏识你们,你们就愿意跟他干吗?” 阮小七说:“要是有人赏识我们,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哪怕只能像他们那样痛快地过上一天,死了也闭眼!” 吴用心里暗自思量:“这三个都心动了。我再慢慢引他们上钩。” 吴用又劝他们兄弟三人喝了两轮酒。正是:
只为奸邪屈有才,天教恶曜下凡来。试看小阮三兄弟,劫取生辰不义财。
(译文:只因为奸邪当道,埋没了许多有才之人,仿佛是上天让邪恶的星宿降临世间。且看阮家三兄弟,即将参与劫取生辰纲这笔不义之财。 )
吴用又说道:“你们三个敢上梁山泊去抓这伙强盗吗?” 阮小七说:“就算抓住他们,又能到哪里去领赏呢?还不得被江湖上的好汉笑话。” 吴用说:“我有个想法,假如你们因为打不到鱼心里不痛快,去他们那儿入伙怎么样?” 阮小二说:“先生有所不知,我们兄弟几个商量过好几次要去入伙。可是听说那白衣秀才王伦的手下都说他心胸狭窄,容不下人。之前东京来的林冲上山,可没少受他的气。王伦那家伙不会轻易接纳别人。所以我们兄弟看到这样的情况,就都没了兴趣。” 阮小七说:“他们要是都像老兄你这么慷慨,看得起我们兄弟,那就好了。” 阮小五说:“要是王伦能有教授你这样的为人,我们早就去了,哪会等到今天。我们兄弟三个就算为他卖命都心甘情愿!” 吴用说:“我算什么呀!如今山东、河北有好多英雄豪杰呢。” 阮小二说:“好汉是不少,可我们兄弟一直没遇到赏识我们的。” 吴用说:“就咱们这儿郓城县东溪村的晁保正,你们认识他吗?” 阮小五说:“是不是那个叫托塔天王的晁盖?” 吴用说:“就是他。” 阮小七说:“虽然我们和他只隔了百十里路,可就是没缘分,只是听说过他的大名,没见过面。” 吴用说:“这么一个仗义疏财的好人,你们怎么能不去见见他呢。” 阮小二说:“我们兄弟平时也没什么事去那边,所以一直没机会见面。” 吴用说:“我这几年就在晁保正庄上附近教村学。最近我打听到他有个挣钱的机会,特意来和你们商量,我们在半路上把这票财物截下来,你们觉得怎么样?” 阮小五说:“这可不行。他既然是仗义疏财的好人,我们却去坏他的好事,要是让江湖上的好汉知道了,不得笑话我们。”
吴用说:“我还以为你们兄弟意志不坚定,原来你们真是重情重义、爱惜名声的人。跟你们说实话吧,如果你们真有帮忙的想法,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你们。我现在住在晁保正庄上,保正听说了你们三个的大名,特意让我来请你们商量大事。” 阮小二说:“我们兄弟三个向来都是实打实的,绝不含糊。晁保正肯定是有什么大买卖,有心带我们一起干,所以才麻烦老兄你跑这一趟。要是真有这事,我们三个要是舍不得性命帮他,就以这残酒为誓,让我们都遭遇横祸,染上重病,不得好死。” 阮小五和阮小七拍着脖子说:“我们这一腔热血,就等着卖给识货的人!” 吴用说:“三位兄弟,我不是故意使坏来引诱你们。这件事可不是小事。如今朝廷里的蔡太师六月十五过生日,他女婿是北京大名府的梁中书,眼下正准备押送十万贯的金珠宝贝去给丈人庆生。现在有个叫刘唐的好汉,特意来报信。我们想请你们去商量一下,找几个好汉,在山凹里的僻静地方,把这批不义之财弄到手,大家也能图个一辈子快活。所以我才假装来买鱼,找你们三个商量,成就这件大事。你们觉得怎么样?” 阮小五听了,说道:“罢了,罢了!” 又对阮小七喊道:“七哥,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阮小七跳起来说:“这可是我一直盼着的事,今天终于能如愿了,正合我意!我们什么时候去?” 吴用说:“那就请三位马上动身。明天五更天就出发,一起去晁天王庄上。” 阮家三兄弟听了,十分高兴。有诗为证:
壮志淹留未得伸,今逢学究启其心。大家齐入梁山泊,邀取生辰宝共金。
(译文:阮家三兄弟空有一身壮志却一直没能施展,如今遇到吴用,他的一番话让三兄弟心动。大家一起谋划着去梁山泊附近,夺取生辰纲的金银财宝。 )
当夜,众人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吃过早饭,阮家三兄弟交代好家里,就跟着吴学究出发了。四个人离开石碣村,大步朝着东溪村走去。走了一整天,远远就望见了晁家庄,只见晁盖和刘唐正等在远处的绿槐树下。他们看见吴用带着阮家三兄弟来了,便迎到槐树前,双方见了面。晁盖十分高兴,说道:“阮氏三雄,果然名不虚传。快请到庄里说话。” 六个人从庄外走进来,到了后堂,分宾主坐下。吴用把之前商量的事情说了一遍。晁盖听了大喜,立刻叫庄客杀猪宰羊,准备祭祀用的烧纸。阮家三兄弟见晁盖气宇轩昂,谈吐不凡,都说道:“我们最喜欢结交好汉,原来好汉就在身边。今天要不是吴教授带我们来,哪有机会和您见面!” 三兄弟心里十分欢喜。当晚大家一起吃了饭,又聊了大半夜。第二天清晨,众人来到后堂前面,摆上金钱纸马,还有昨晚煮好的猪羊,准备烧纸祭祀。阮家三兄弟见晁盖如此诚心,便在香花灯烛前,纷纷发誓道:“梁中书在京城里欺压百姓,搜刮钱财,却拿去东京给蔡太师庆生,这就是不义之财。我们六个人当中,要是有谁起了私心,就遭天地诛杀,神明也不会放过他!” 六个人都发了誓,然后烧化了纸钱。
六筹好汉正在后堂分享祭祀的酒肉,庆祝结盟,这时一个庄客来报:“门前有个先生,说要见保正,化些斋粮。” 晁盖说:“你真不懂事!没看见我正在这儿招待客人吗?你给他三五升米就行了,何必来问我。” 庄客说:“我把米给他了,可他不要,非要见保正您。” 晁盖说:“肯定是嫌少,你再给他三二斗米。跟他说,保正今天在庄上请客,没时间见他。” 庄客去了好一会儿,又回来说:“给了他三斗米,他还是不肯走。他自称是一清道人,说不是为了钱米而来,只求见保正一面。” 晁盖说:“你真不会办事。就说今天实在没时间,让他改天再来见面喝茶。” 庄客说:“我也是这么说的。可那个先生说:‘我不是为了斋粮钱米,听说保正是个仗义的人,特地来求见。’” 晁盖说:“你也太啰嗦了,一点都不体谅我。他要是还嫌少,就再给他三四斗米,别再来烦我。我要是没在陪客人喝酒,去见他一面也没什么。你去打发他走,别再来禀报了。” 庄客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听见庄门外吵吵嚷嚷的。又有一个庄客飞奔进来报告:“那个先生发怒了,把十来个庄客都打倒了。” 晁盖听了,吃了一惊,急忙起身说:“各位兄弟先坐会儿,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从后堂出来,走到庄门前一看,只见一个先生,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模样长得很是奇特。他正在庄门外的绿槐树下,教训那些庄客。晁盖打量这位先生,只见:
头绾两枚鬅松双丫髻,身穿一领巴山短褐袍,腰系杂色彩丝绦,背上松纹古铜剑。白肉脚衬着多耳麻鞋,锦囊手拿着鳖壳扇子。八字眉一双杏子眼,四方口一部落腮胡。
(译文:先生头上梳着两个松松的双丫髻,身穿一件巴山短褐袍,腰间系着一条彩色的丝绦,背上背着一把带有松纹的古铜剑。白白的脚穿着多耳麻鞋,手里拿着一个装在锦囊里的鳖壳扇子。他长着八字眉,一双杏子眼,嘴巴宽阔,留着一部络腮胡。 )
那先生一边打庄客,一边嘴里喊道:“你们这些人真不识好歹!” 晁盖见状,喊道:“先生别生气。你来拜访晁保正,无非是来化缘求斋饭。他已经给了你米,你为什么还发这么大火呢?” 那先生哈哈大笑道:“我可不是为了酒食钱米来的。在我眼里,十万贯钱就跟平常东西一样。我特地来找保正,有重要的事要说。没想到这些村夫太无礼,还辱骂我,我这才发火。” 晁盖问:“你认识晁保正吗?” 那先生说:“只听说过他的名字,没见过面。” 晁盖说:“我就是晁保正。先生有什么话,请讲。” 那先生看了看,说道:“保正别见怪,贫道这厢有礼了。” 晁盖说:“先生请移步到庄里喝杯茶怎么样?” 那先生说:“多谢。” 两人便一起走进庄里。吴用看见那先生进来,就和刘唐、阮家三兄弟找地方躲了起来。
且说晁盖请那先生到后堂喝过茶后,那先生说:“这里说话不方便,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坐下来细谈吗?” 晁盖听了,就把先生请到一个小阁子里,分宾主坐下。晁盖问道:“敢问先生贵姓?是哪里人?” 那先生回答:“贫道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胜字,道号一清先生。我是蓟州人,从小就喜欢练习枪棒,学了不少武艺,大家都叫我公孙胜大郎。我还学了一门道术,能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所以江湖上都称我为入云龙。我早就听说郓城县东溪村保正的大名,只是一直没机会结识。现在有十万贯金珠宝贝,我想送给保正,作为见面礼,不知道义士你肯不肯收下?” 晁盖大笑道:“先生说的,莫非是那从北方运来的生辰纲?” 那先生大吃一惊,问道:“保正怎么知道的?” 晁盖说:“我只是猜测,不知道猜对了没有?” 公孙胜说:“这笔富贵,可千万不能错过!古人说过:该拿的时候不拿,过后可别后悔。保正你意下如何?”
正说着,只见一个人从阁子外面冲了进来,一把揪住公孙胜的胸口,说道:“好啊!明面上有王法,暗地里有神灵看着,你们居然商量这种事?我都听了半天了!” 这一下,把公孙胜吓得脸色惨白。正是:
机谋未就,争奈窗外人听;计策才施,又早箫墙祸起。直教七筹好汉当时聚,万贯资财指日空。
(译文:计谋还没实施,却被窗外的人听到了;计划刚刚开始,家里就出了意外。这一闹,使得七位好汉即将相聚,可那十万贯的财物能否到手却充满变数。 )
毕竟抢来揪住公孙胜的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英雄聚会本无期,水浒山涯任指挥。欲向生辰邀众宝,特扳三阮协神机。
一时豪侠欺黄屋,七宿光芒动紫微。众守梁山同聚义,几多金帛尽俘归。
(译文:英雄们相聚本就没有固定的日期,在水泊梁山他们可以尽情施展才能。为了夺取生辰纲这批财宝,特地找来阮氏三兄弟一起出谋划策。这些豪杰的举动震动了朝廷,如同七星的光芒惊动了紫微星。众人齐聚梁山一同起义,抢夺了无数金银财宝。 )
话说当时吴学究说:“我想来想去,有三个人,他们义薄云天,武艺超群,敢为朋友赴汤蹈火,生死与共,最看重义气。只有把这三个人找来,咱们这件事才有把握成功。” 晁盖问:“这三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呢?” 吴用说:“这三个人是三兄弟,住在济州梁山泊边的石碣村,平时以打鱼为生,也在梁山泊里做过私商买卖。他们都姓阮,三兄弟中,一个叫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叫短命二郎阮小五,还有一个叫活阎罗阮小七。这三人是亲兄弟,特别讲义气。我以前在那里住过几年,和他们交往的时候,虽然他们没什么文化,但为人特别仗义,是真正的男子汉,所以我一直和他们有来往。到现在已经有两三年没见面了。要是能把他们请来,咱们的大事肯定能成。” 晁盖说:“我也听说过阮家三兄弟的名字,只是一直没机会见面。石碣村离这儿也就百十里路,要不派人把他们请来商量商量?” 吴用说:“派人去请,他们不一定会来。我必须亲自走一趟,凭我的口才,劝他们入伙。”
晁盖十分高兴,说道:“先生高见!那什么时候出发?” 吴用回答:“事不宜迟,今晚三更就走,明天中午就能到。” 晁盖说:“好极了。” 当下就叫庄客准备酒食。吴用说:“从北京到东京的路我也走过,只是不知道生辰纲会走哪条路。还得麻烦刘兄辛苦一趟,连夜去北京附近的路上打听一下启程的日期,弄清楚他们到底走哪条路。” 刘唐说:“我今晚就出发。” 吴用说:“先别急。蔡太师生辰是六月十五,现在才五月初,还有四五十天呢。等我先去说服阮家三兄弟回来,那时再让刘兄你去。” 晁盖说:“也对。刘兄弟你就在我庄上等着吧。”
闲话少叙。当天吃了好一会儿酒食,到了三更时分,吴学究起床洗漱完毕,吃了点早饭,带了些银两藏在身上,穿上草鞋。晁盖和刘唐把他送到庄门。吴用连夜朝着石碣村赶去,到第二天晌午时分,就来到了村子里。但见:
青郁郁山峰叠翠,绿依依桑柘堆云。四边流水绕孤村,几处疏篁沿小径。茅檐傍涧,古木成林。篱外高悬沽酒旆,柳阴闲缆钓鱼船。
(译文:郁郁青青的山峰层层叠叠,翠绿的桑树和柘树茂密如云。村子四周流水环绕,几条小径旁长着稀疏的竹林。茅草屋依傍着山涧,古老的树木形成一片树林。篱笆外高高挂着卖酒的幌子,柳树荫下随意系着几只钓鱼船。 )
吴学究本来就认识路,不用打听,直接来到石碣村阮小二家。到了门口一看,只见几根枯木桩上系着几只小渔船,稀疏的篱笆外晒着一张破鱼网。这里依山傍水,大概有十几间草房。吴用喊了一声:“二哥在家吗?” 只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这人长得什么样呢?但见:
眍兜脸两眉竖起,略绰口四面连拳。胸前一带盖胆黄毛,背上两枝横生板肋。臂膊有千百斤气力,眼睛射几万道寒光。人称立地太岁,果然混世魔王。
(译文:这人长着一张颧骨突出的脸,两道眉毛竖着,嘴巴宽阔,四方脸显得很有棱角。胸前长满了浓密的黄毛,一直延伸到胆部,背上的肋骨突出,像横着长的一样。他的胳膊有千百斤的力气,眼睛里闪烁着寒光。人们都叫他立地太岁,果然像混世魔王一般厉害。 )
阮小二走了出来,头戴一顶破旧的头巾,身穿一件旧衣服,光着双脚,看到是吴用,赶忙行礼说道:“教授怎么来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吴用回答:“有点小事,特地来麻烦二郎你。” 阮小二问:“什么事?但说无妨。” 吴用说:“我离开这里都两年了。现在在一个大财主家做教书先生,他要办酒席,需要十几条十四五斤重的金色鲤鱼。所以我特地来找你帮忙。” 阮小二笑了笑,说道:“先别谈这事,咱们先喝三杯再说。” 吴用说:“我正想和二哥你喝几杯呢。” 阮小二说:“湖对岸有几家酒店,咱们划船过去吧。” 吴用说:“好啊。我也想顺便和五郎说句话,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阮小二说:“咱们一起去找他吧。” 两人来到湖边,解开一只系在枯桩上的小船,扶着吴用上船坐下。阮小二从树根处拿起一把船桨,用力划起来,小船很快就朝着湖泊中间驶去。正划着,阮小二突然招手喊道:“七哥,看见五郎了吗?” 吴用看过去,只见芦苇丛中摇出一只船来。船上的汉子长得什么样呢?但见:
疙疸脸横生怪肉,玲珑眼突出双睛。腮边长短淡黄须,身上交加乌黑点。浑如生铁打成,疑是顽铜铸就。休言岳庙恶司神,果是人间刚直汉。村中唤作活阎罗,世上降生真五道。
(译文:这人脸上长满了疙瘩,横生着怪异的肉块,眼睛又大又突出。腮边长着长短不一的淡黄色胡须,身上还有许多乌黑的斑点。他就像生铁铸就的一样,又像是用坚硬的铜打造出来的。别说岳庙里那些凶恶的神,他就是人间的刚直好汉。村里人都叫他活阎罗,就像传说中掌管生死的五道神降临世间。 )
这阮小七头戴一顶黑色的遮日箬笠,身上穿着一件棋子图案的布背心,腰间系着一条生布裙,一边划船一边问道:“二哥,找五哥有什么事?” 吴用喊道:“七郎,我特地来找你们有事相商。” 阮小七说:“教授请恕罪,好久都没见面了。” 吴用说:“一起和二哥去喝杯酒。” 阮小七说:“我也一直想和教授喝杯酒,只是一直没机会见面。”
两只船一前一后在湖泊里行驶,没多久,就划到了一个地方,这里四周都是水,高地上有七八间草房。阮小二喊道:“老娘,五哥在吗?” 一位婆婆说:“别提了。鱼打不到,他这几天天天去赌钱,输得一分钱都不剩,刚刚还拿走了我头上的钗子,去镇上赌钱了。” 阮小二笑了笑,便把船划开了。阮小七在后面的船上说道:“哥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赌钱总是输,真是晦气。不光哥哥输,我也输得精光。” 吴用心里暗暗想道:“这可正中我的计策。”
两只船并排朝着石碣村镇上划去。划了半个时辰,只见独木桥边有个汉子,手里拿着两串铜钱,正要下船。阮小二说:“五郎来了。” 吴用看过去,只见:
一双手浑如铁棒,两只眼有似铜铃。面皮上常有些笑容,心窝里深藏着鸩毒。能生横祸,善降非灾。拳打来狮子心寒,脚踢处蛍蛇丧胆。何处觅行瘟使者,只此是短命二郎。
(译文:这人的一双手就像铁棒一样粗壮有力,两只眼睛像铜铃般大。他脸上常常带着笑容,可心里却藏着厉害的手段。他能惹出大祸,带来意外之灾。他一拳打过去,能让狮子都胆寒;一脚踢出去,能让蟒蛇都害怕。去哪里找那能散播瘟疫的使者呢?眼前这位就是短命二郎阮小五。 )
那阮小五斜戴着一顶破头巾,鬓边插着一朵石榴花,披着一件旧布衫,露出胸前刺着的青色豹子纹身;里面把裤子扎紧,上面围着一条黑白相间的棋子布手巾。吴用喊道:“五郎,手气怎么样?” 阮小五说:“原来是教授啊,都两年没见了。我在桥上都望你们半天了。” 阮小二说:“我和教授去你家找你,老娘说你去镇上赌钱了。所以我们就来这儿找你。走,和教授去水阁上喝几杯。” 阮小五赶忙到桥边,解开小船,跳上船,拿起船桨,只一划,三只船就并排在一起了。又划了一会儿,就到了那家水阁酒店前。看这酒店,只见:
前临湖泊,后映波心。数十株槐柳绿如烟,一两荡荷花红照水。凉亭上四面明窗,水阁中数般清致。当垆美女,红裙掩映翠纱衫;涤器山翁,白发偏宜麻布袄。休言三醉岳阳楼,只此便为蓬岛客。
(译文:酒店前面挨着湖泊,后面的影子倒映在湖中心。几十棵槐树和柳树郁郁葱葱,如烟如雾,一两片荷花塘里的荷花红得映照着湖水。凉亭上四面都有明亮的窗户,水阁里布置得十分雅致。卖酒的美女,红色的裙子衬着绿色的纱衫;洗酒器的老翁,白发苍苍,穿着麻布袄很是相称。别说在岳阳楼喝醉三次是美事,在这儿喝酒就如同身处蓬莱仙境的客人一样惬意。 )
当下三只船划到水亭下的荷花荡中,都系好缆绳。他们扶着吴学究上岸,走进酒店,在水阁里找了一张红油桌凳坐下。阮小二说:“先生,别怪我们三兄弟粗俗,您请上坐。” 吴用说:“那可不行。” 阮小七说:“哥哥你就坐主位,让教授坐客席,我们俩先坐下。” 吴用说:“七郎就是性子直爽。” 四个人坐好后,叫酒保打一桶酒来。店小二摆开四只大酒盏,放上四双筷子,又端上四样菜蔬,把一桶酒放在桌子上。阮小七问:“有什么下酒菜?” 店小二说:“刚宰了一头黄牛,那肥肉像花糕一样好。” 阮小二说:“切十斤大块的来。” 阮小五说:“教授别笑话,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 吴用说:“是我来打扰你们,还麻烦你们。” 阮小二说:“别这么说。” 他催促店小二赶紧筛酒,很快牛肉就切好,装成两盘端上了桌。阮家三兄弟让吴用吃了几块牛肉,之后吴用就吃不下了。而那三兄弟却狼吞虎咽,大吃起来。
阮小五问道:“教授来这儿有什么事啊?” 阮小二说:“教授现在在一个大财主家做教书先生。这次来是要找十几条金色鲤鱼,每条要十四五斤重,所以特地来找我们。” 阮小七说:“要是平常,要个三五十条也没问题,别说十几条,再多些我们也能弄到。可现在,就是要十斤重的都难。” 阮小五说:“教授大老远来了,我们想办法弄十来条五六斤重的送给您。” 吴用说:“我这儿有不少银子,按价付钱。只是小的不行,必须得十四五斤重的才好。” 阮小七说:“教授,这可不好找。就算五哥说的五六斤重的,现在也弄不到,得等几天才行。我船里有一桶小活鱼,就用这个下酒。” 阮小七说完就去船里拿来一桶小鱼,大概有五七斤重,自己到灶上收拾好,装成三盘端到桌上。阮小七说:“教授,您就凑合着吃点。”
四个人又喝了一会儿酒。眼看天色渐渐晚了,吴用心想:“在这酒店里说话不方便。今晚肯定得在他们家借宿,到时候再想办法。” 阮小二说:“今晚天色晚了,教授就在我家委屈住一晚吧,明天再商量。” 吴用说:“我这次来可不容易,好不容易今天和你们兄弟聚在一起,这顿饭你们肯定不让我掏钱。今晚就在二郎你家借住一晚,我这儿有点银子,麻烦在这店里买一瓮酒,再买点肉,去村里找一对鸡,晚上咱们一起痛饮一番怎么样?” 阮小二说:“哪能让教授破费,我们兄弟自己去准备,这点东西还是有的。” 吴用说:“我就是专门来请你们的。要是你们不答应,我只好告辞了。” 阮小七说:“既然教授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依你,先吃了再说。” 吴用说:“还是七郎直爽。” 吴用拿出一两银子,交给阮小七,让他向店主人买了一瓮酒,找了个大瓮装起来,又买了二十斤生熟牛肉,一对大鸡。阮小二对店主人说:“我的酒钱一起算。” 店主人说:“好嘞,好嘞。”
四人离开酒店,再次上了船,把酒肉都放在船舱里,解开缆绳,划船离开了,一直朝着阮小二家划去。到了家门口,他们上了岸,把船仍旧系在木桩上。拿上酒肉,四人一起到屋后坐下。让人点起灯烛。原来阮家三兄弟中,只有阮小二成了家有妻儿,阮小五和阮小七都还没娶妻。四个人在阮小二家屋后的水亭上坐好。阮小七杀了鸡,让嫂子和找来帮忙的小孩在厨房做菜。大约一更天的时候,酒肉都做好端到了桌上。
吴用劝他们兄弟喝了几杯酒,又提起买鱼的事,说道:“你们这儿这么大一片水域,怎么就没有那种大鱼呢?” 阮小二说:“不瞒教授说,这种大鱼只有梁山泊里才有。我们这石碣湖太小,养不了这么大的鱼。” 吴用说:“这儿和梁山泊离得不远,水路也是相通的,为什么不去那儿打些呢?” 阮小二叹了口气说:“别提了。” 吴用又问:“二哥为什么叹气呢?” 阮小五接着说:“教授您不知道,以前梁山泊可是我们兄弟的生计来源,现在却根本不敢去了。” 吴用问:“这么大的地方,难道官府禁止捕鱼吗?” 阮小五说:“什么官府敢来禁止我们捕鱼,就算是活阎王来了也管不了!” 吴用又问:“既然没有官府禁止,为什么不敢去呢?” 阮小五说:“原来教授您不了解情况,我跟您说说。” 吴用说:“我确实不清楚。” 阮小七接着说:“这个梁山泊啊,说来话长!现在泊子里来了一伙强盗,占了那里,不许别人打鱼。” 吴用说:“我还真不知道,原来现在有强盗,我那边一点消息都没听说过。”
阮小二说:“那伙强盗,领头的是个秀才,没考上科举,叫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叫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叫云里金刚宋万;还有个旱地忽律朱贵,在李家道口开酒店,专门探听消息,他倒还不算太厉害。现在又新来一个好汉,是东京禁军教头,叫豹子头林冲,武艺十分高强。这伙人可厉害了,个个都有本事。他们聚集了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抢劫过往的客人。我们都有一年多没去那儿打鱼了。现在泊子被他们霸占,断了我们的生计,真是一言难尽!” 吴用说:“我真不知道有这事儿。官府为什么不去抓他们呢?”
阮小五说:“现在的官府,一到地方就祸害百姓。只要一下乡,就先把老百姓家里养的猪羊鸡鹅吃光,还得让百姓给他们盘缠。现在倒好,有这伙强盗在,也让官府尝尝厉害。那些负责捕盗的官兵,根本不敢下乡。要是上司官员派他们来缉捕强盗,他们吓得屎尿直流,连正眼都不敢看那些强盗。” 阮小二说:“虽然我打不到大鱼了,但也少了很多官府的摊派。” 吴用说:“这么说,那些强盗倒是过得自在。” 阮小五说:“他们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怕官府,分金银都是论秤称,穿的都是好绸缎,喝酒用瓮喝,吃肉用大块的,能不快活吗!我们兄弟三个空有一身本事,怎么就不能像他们那样。” 吴用听了,心里暗暗高兴,想道:“正好可以用计了。”
阮小七又说:“人生一世,就像草生长一个秋天。我们天天打鱼为生,要是能像他们那样过上一天好日子就好了。” 吴用说:“学他们干什么!他们做的那些事,可都是要被官府严惩的重罪,白白把自己的威风都丢了。要是被官府抓住,也是自讨苦吃。” 阮小二说:“现在的官府糊涂得很,那些犯了大罪的人都没事。我们兄弟过得不自在,要是有人愿意带我们一起干,我们就去!” 阮小五说:“我也经常这么想:我们兄弟三个的本事又不比别人差,可就是没人赏识我们。” 吴用说:“假如真有人赏识你们,你们就愿意跟他干吗?” 阮小七说:“要是有人赏识我们,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哪怕只能像他们那样痛快地过上一天,死了也闭眼!” 吴用心里暗自思量:“这三个都心动了。我再慢慢引他们上钩。” 吴用又劝他们兄弟三人喝了两轮酒。正是:
只为奸邪屈有才,天教恶曜下凡来。试看小阮三兄弟,劫取生辰不义财。
(译文:只因为奸邪当道,埋没了许多有才之人,仿佛是上天让邪恶的星宿降临世间。且看阮家三兄弟,即将参与劫取生辰纲这笔不义之财。 )
吴用又说道:“你们三个敢上梁山泊去抓这伙强盗吗?” 阮小七说:“就算抓住他们,又能到哪里去领赏呢?还不得被江湖上的好汉笑话。” 吴用说:“我有个想法,假如你们因为打不到鱼心里不痛快,去他们那儿入伙怎么样?” 阮小二说:“先生有所不知,我们兄弟几个商量过好几次要去入伙。可是听说那白衣秀才王伦的手下都说他心胸狭窄,容不下人。之前东京来的林冲上山,可没少受他的气。王伦那家伙不会轻易接纳别人。所以我们兄弟看到这样的情况,就都没了兴趣。” 阮小七说:“他们要是都像老兄你这么慷慨,看得起我们兄弟,那就好了。” 阮小五说:“要是王伦能有教授你这样的为人,我们早就去了,哪会等到今天。我们兄弟三个就算为他卖命都心甘情愿!” 吴用说:“我算什么呀!如今山东、河北有好多英雄豪杰呢。” 阮小二说:“好汉是不少,可我们兄弟一直没遇到赏识我们的。” 吴用说:“就咱们这儿郓城县东溪村的晁保正,你们认识他吗?” 阮小五说:“是不是那个叫托塔天王的晁盖?” 吴用说:“就是他。” 阮小七说:“虽然我们和他只隔了百十里路,可就是没缘分,只是听说过他的大名,没见过面。” 吴用说:“这么一个仗义疏财的好人,你们怎么能不去见见他呢。” 阮小二说:“我们兄弟平时也没什么事去那边,所以一直没机会见面。” 吴用说:“我这几年就在晁保正庄上附近教村学。最近我打听到他有个挣钱的机会,特意来和你们商量,我们在半路上把这票财物截下来,你们觉得怎么样?” 阮小五说:“这可不行。他既然是仗义疏财的好人,我们却去坏他的好事,要是让江湖上的好汉知道了,不得笑话我们。”
吴用说:“我还以为你们兄弟意志不坚定,原来你们真是重情重义、爱惜名声的人。跟你们说实话吧,如果你们真有帮忙的想法,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你们。我现在住在晁保正庄上,保正听说了你们三个的大名,特意让我来请你们商量大事。” 阮小二说:“我们兄弟三个向来都是实打实的,绝不含糊。晁保正肯定是有什么大买卖,有心带我们一起干,所以才麻烦老兄你跑这一趟。要是真有这事,我们三个要是舍不得性命帮他,就以这残酒为誓,让我们都遭遇横祸,染上重病,不得好死。” 阮小五和阮小七拍着脖子说:“我们这一腔热血,就等着卖给识货的人!” 吴用说:“三位兄弟,我不是故意使坏来引诱你们。这件事可不是小事。如今朝廷里的蔡太师六月十五过生日,他女婿是北京大名府的梁中书,眼下正准备押送十万贯的金珠宝贝去给丈人庆生。现在有个叫刘唐的好汉,特意来报信。我们想请你们去商量一下,找几个好汉,在山凹里的僻静地方,把这批不义之财弄到手,大家也能图个一辈子快活。所以我才假装来买鱼,找你们三个商量,成就这件大事。你们觉得怎么样?” 阮小五听了,说道:“罢了,罢了!” 又对阮小七喊道:“七哥,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阮小七跳起来说:“这可是我一直盼着的事,今天终于能如愿了,正合我意!我们什么时候去?” 吴用说:“那就请三位马上动身。明天五更天就出发,一起去晁天王庄上。” 阮家三兄弟听了,十分高兴。有诗为证:
壮志淹留未得伸,今逢学究启其心。大家齐入梁山泊,邀取生辰宝共金。
(译文:阮家三兄弟空有一身壮志却一直没能施展,如今遇到吴用,他的一番话让三兄弟心动。大家一起谋划着去梁山泊附近,夺取生辰纲的金银财宝。 )
当夜,众人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吃过早饭,阮家三兄弟交代好家里,就跟着吴学究出发了。四个人离开石碣村,大步朝着东溪村走去。走了一整天,远远就望见了晁家庄,只见晁盖和刘唐正等在远处的绿槐树下。他们看见吴用带着阮家三兄弟来了,便迎到槐树前,双方见了面。晁盖十分高兴,说道:“阮氏三雄,果然名不虚传。快请到庄里说话。” 六个人从庄外走进来,到了后堂,分宾主坐下。吴用把之前商量的事情说了一遍。晁盖听了大喜,立刻叫庄客杀猪宰羊,准备祭祀用的烧纸。阮家三兄弟见晁盖气宇轩昂,谈吐不凡,都说道:“我们最喜欢结交好汉,原来好汉就在身边。今天要不是吴教授带我们来,哪有机会和您见面!” 三兄弟心里十分欢喜。当晚大家一起吃了饭,又聊了大半夜。第二天清晨,众人来到后堂前面,摆上金钱纸马,还有昨晚煮好的猪羊,准备烧纸祭祀。阮家三兄弟见晁盖如此诚心,便在香花灯烛前,纷纷发誓道:“梁中书在京城里欺压百姓,搜刮钱财,却拿去东京给蔡太师庆生,这就是不义之财。我们六个人当中,要是有谁起了私心,就遭天地诛杀,神明也不会放过他!” 六个人都发了誓,然后烧化了纸钱。
六筹好汉正在后堂分享祭祀的酒肉,庆祝结盟,这时一个庄客来报:“门前有个先生,说要见保正,化些斋粮。” 晁盖说:“你真不懂事!没看见我正在这儿招待客人吗?你给他三五升米就行了,何必来问我。” 庄客说:“我把米给他了,可他不要,非要见保正您。” 晁盖说:“肯定是嫌少,你再给他三二斗米。跟他说,保正今天在庄上请客,没时间见他。” 庄客去了好一会儿,又回来说:“给了他三斗米,他还是不肯走。他自称是一清道人,说不是为了钱米而来,只求见保正一面。” 晁盖说:“你真不会办事。就说今天实在没时间,让他改天再来见面喝茶。” 庄客说:“我也是这么说的。可那个先生说:‘我不是为了斋粮钱米,听说保正是个仗义的人,特地来求见。’” 晁盖说:“你也太啰嗦了,一点都不体谅我。他要是还嫌少,就再给他三四斗米,别再来烦我。我要是没在陪客人喝酒,去见他一面也没什么。你去打发他走,别再来禀报了。” 庄客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听见庄门外吵吵嚷嚷的。又有一个庄客飞奔进来报告:“那个先生发怒了,把十来个庄客都打倒了。” 晁盖听了,吃了一惊,急忙起身说:“各位兄弟先坐会儿,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从后堂出来,走到庄门前一看,只见一个先生,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模样长得很是奇特。他正在庄门外的绿槐树下,教训那些庄客。晁盖打量这位先生,只见:
头绾两枚鬅松双丫髻,身穿一领巴山短褐袍,腰系杂色彩丝绦,背上松纹古铜剑。白肉脚衬着多耳麻鞋,锦囊手拿着鳖壳扇子。八字眉一双杏子眼,四方口一部落腮胡。
(译文:先生头上梳着两个松松的双丫髻,身穿一件巴山短褐袍,腰间系着一条彩色的丝绦,背上背着一把带有松纹的古铜剑。白白的脚穿着多耳麻鞋,手里拿着一个装在锦囊里的鳖壳扇子。他长着八字眉,一双杏子眼,嘴巴宽阔,留着一部络腮胡。 )
那先生一边打庄客,一边嘴里喊道:“你们这些人真不识好歹!” 晁盖见状,喊道:“先生别生气。你来拜访晁保正,无非是来化缘求斋饭。他已经给了你米,你为什么还发这么大火呢?” 那先生哈哈大笑道:“我可不是为了酒食钱米来的。在我眼里,十万贯钱就跟平常东西一样。我特地来找保正,有重要的事要说。没想到这些村夫太无礼,还辱骂我,我这才发火。” 晁盖问:“你认识晁保正吗?” 那先生说:“只听说过他的名字,没见过面。” 晁盖说:“我就是晁保正。先生有什么话,请讲。” 那先生看了看,说道:“保正别见怪,贫道这厢有礼了。” 晁盖说:“先生请移步到庄里喝杯茶怎么样?” 那先生说:“多谢。” 两人便一起走进庄里。吴用看见那先生进来,就和刘唐、阮家三兄弟找地方躲了起来。
且说晁盖请那先生到后堂喝过茶后,那先生说:“这里说话不方便,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坐下来细谈吗?” 晁盖听了,就把先生请到一个小阁子里,分宾主坐下。晁盖问道:“敢问先生贵姓?是哪里人?” 那先生回答:“贫道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胜字,道号一清先生。我是蓟州人,从小就喜欢练习枪棒,学了不少武艺,大家都叫我公孙胜大郎。我还学了一门道术,能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所以江湖上都称我为入云龙。我早就听说郓城县东溪村保正的大名,只是一直没机会结识。现在有十万贯金珠宝贝,我想送给保正,作为见面礼,不知道义士你肯不肯收下?” 晁盖大笑道:“先生说的,莫非是那从北方运来的生辰纲?” 那先生大吃一惊,问道:“保正怎么知道的?” 晁盖说:“我只是猜测,不知道猜对了没有?” 公孙胜说:“这笔富贵,可千万不能错过!古人说过:该拿的时候不拿,过后可别后悔。保正你意下如何?”
正说着,只见一个人从阁子外面冲了进来,一把揪住公孙胜的胸口,说道:“好啊!明面上有王法,暗地里有神灵看着,你们居然商量这种事?我都听了半天了!” 这一下,把公孙胜吓得脸色惨白。正是:
机谋未就,争奈窗外人听;计策才施,又早箫墙祸起。直教七筹好汉当时聚,万贯资财指日空。
(译文:计谋还没实施,却被窗外的人听到了;计划刚刚开始,家里就出了意外。这一闹,使得七位好汉即将相聚,可那十万贯的财物能否到手却充满变数。 )
毕竟抢来揪住公孙胜的是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