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便便便便便使使 便 便便便便 便便便 便 便便便 使便便便便 宿使便使便使 使宿使 便绿便便便穿 便便 便穿便便便齿便便 忿忿便穿宿便便 便便便 宿 使使便便便便 便穿便便便 便便 怀 便 宿 便便便便 竿便 竿 使西西西西便西西便西西西西便西西 便西西西西西西西西西西 西便西西便西西西西西访西 西便 使殿殿使 西西便西西西西西西 西西西西便西便便西便西 西西便便西便 西 西西使便使西便使便西西便 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便 西西便便便使西便 便便便线便寿便便西线 便便便线便便便便便便便 便 便西穿便便西西便西便西线西 西西便西西西便西西线 西 西便西便西西便便便西便便便便西西 便西怀 西 西便西西便线西便西便西西便线 西便西便西西西便 西便西便便便 西便西西便便西便便西 穿 西便便西便便便便便西西便便 西西便西 西 便西 西西西便便便西便便西便 便便

译文

诗曰:
酒色端能误国邦,由来美色陷忠良。纣因妲己宗祧失,吴为西施社稷亡。
自爱青春行处乐,岂知红粉笑中枪。武松已杀贪淫妇,莫向东风怨彼苍。
(译文:酒色真的能祸国殃民,自古以来,美色常常让忠良之人陷入困境。商纣王因为妲己丢了江山,吴王夫差为了西施导致国家灭亡。人们都想着在青春时光及时行乐,却不知道美色背后隐藏着危险。好在武松杀了那贪淫的妇人,大家也别再抱怨命运不公了。)
话说那天,武都头转身一看,瞧见了一个人,立马翻身下拜。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武松的亲哥哥武大郎。武松拜完后,说道:“都一年多没见到哥哥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武大说:“老二,你走了这么久,也不给我寄封信。我又气你,又想你。” 武松问:“哥哥为什么气我又想我呢?” 武大说:“气你是因为以前你在清河县的时候,一喝醉了就跟人打架,还经常吃官司,我总得跟着去衙门听候处理,没一个月能清净的,可把我折腾苦了,这就是气你的地方。想你是因为我最近娶了个老婆,清河县的人都欺负我们,没人给我撑腰。你要是在家,谁敢这么放肆?我在那儿待不下去了,只能搬到这儿租房子住,所以才想你啊。” 各位看官,武大郎和武松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武松身高八尺,仪表堂堂,浑身都是劲儿,不然怎么能打死老虎呢?可武大郎身高还不到五尺,长相丑陋,头脑也糊涂。清河县的人看他又矮又小,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 “三寸丁谷树皮”。清河县有个大户人家,他家有个使唤丫头,小名叫潘金莲,二十来岁,长得挺漂亮。那个大户想纠缠她,她就去告诉女主人,说什么也不愿意依从。大户因此怀恨在心,倒贴了些嫁妆,一分钱不要,就把她嫁给了武大郎。武大郎娶了这妇人之后,清河县有几个奸诈的浪荡子弟,总到他家来骚扰。原来这潘金莲看武大郎身材矮小,模样猥琐,又不懂风情,可她自己却不安分,最喜欢偷汉子。有诗为证:
金莲容貌更堪题,笑蹙春山八字眉。若遇风流清子弟,等闲云雨便偷期。
(译文:潘金莲的容貌很漂亮,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眉毛像春天的山峦,要是碰到风流的公子哥,很容易就会偷偷约会。)
却说潘金莲嫁过来之后,武大郎是个老实本分、胆小懦弱的人。那些人时不时就在他家门口喊:“好一块羊肉,可惜掉进狗嘴里了。” 武大郎在清河县待不下去,就搬到阳谷县紫石街租房子住,每天还是挑着担子卖炊饼。这天,他正在县前做买卖,正好碰见了武松。武大郎说:“兄弟,我前几天在街上听到人们纷纷传说,景阳冈上有个打虎的壮士姓武,县里的知县还封他做了都头。我就猜八成是你,可算今天见到你了。我先不做买卖了,咱俩一起回家。” 武松问:“哥哥家在哪儿?” 武大郎用手指了指说:“就在前面的紫石街。” 武松帮武大郎挑着担子,武大郎带着武松七拐八拐,直奔紫石街而去。转过两个弯,来到一家茶坊隔壁,武大郎大声喊道:“大嫂,开门!” 只见芦帘掀起,一个妇人从帘子下走出来,回应道:“大哥,怎么这么早回来?” 武大郎说:“你小叔子在这儿呢,快来见见。” 武大郎接过担子走进屋里,又出来说:“老二,进屋和你嫂嫂见个面。” 武松掀起帘子,走进屋里和那妇人见面。武大郎说:“大嫂,景阳冈上打死老虎、新当上都头的,就是我这个兄弟。” 那妇人双手叉在胸前,向前说道:“叔叔万福。” 武松说:“嫂嫂请坐。” 武松当下大礼参拜,就像金山倾倒、玉柱崩塌一样,伏地便拜。那妇人连忙上前扶住武松,说:“叔叔,这可折煞我了。” 武松说:“嫂嫂受我一拜。” 那妇人说:“我也听说了,有个打虎的好汉被迎到县前。我本来想去看看,结果去晚了,没赶上,没见到。原来就是叔叔你啊。叔叔快到楼上去坐。” 武松打量那妇人,只见: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藏着风情月意。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勾引得蜂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译文:眉毛好似初春时节的柳叶,常常蕴含着哀怨忧愁的神情;脸庞如同三月盛开的桃花,暗中流露出撩人的情意。纤细的腰肢柔美多姿,连飞燕黄莺见了都会感到慵懒倦怠;红唇小巧灵动,把蜜蜂蝴蝶都招惹得神魂颠倒。容貌艳丽迷人,仿佛花朵也能懂得她的言语;姿态美好秀丽,浑身散发着如玉般温润的香气。)
当下那妇人叫武大郎请武松上楼,在主客的位置上坐下。三个人一起上了楼,坐定之后,那妇人看着武大郎说:“我陪着叔叔坐着,你去准备些酒食来招待叔叔。” 武大郎应道:“好嘞。老二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就来。” 武大郎下楼去了。那妇人在楼上看着武松这仪表堂堂的模样,心里琢磨着:“武松和武大郎是亲哥俩,他长得这么高大帅气。我要是能嫁给他这样的,这辈子也值了。再看看我那‘三寸丁谷树皮’的丈夫,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我真是太倒霉了!就凭武松能打死老虎,他肯定力气很大。还听说他没成家,不如叫他搬到我家住?没想到这机会就在眼前!” 那妇人脸上堆满笑容,问武松:“叔叔来这儿几天了?” 武松回答:“到这儿十几天了。” 妇人又问:“叔叔在哪儿住呢?” 武松说:“暂时在县衙里随便住住。” 妇人说:“叔叔,这样多不方便啊。” 武松说:“我就一个人,好对付。早晚还有士兵伺候我。” 妇人说:“那些人伺候叔叔,能有多周到?叔叔不如搬到家里来住。要是想喝点热汤热水,我亲自给叔叔做,不比那些粗人强多了。叔叔就是喝口清汤,也能放心。” 武松说:“多谢嫂嫂。” 那妇人又问:“叔叔是不是在别处有婶婶?带来一起生活也挺好的。” 武松说:“我还没成家呢。” 妇人接着问:“叔叔今年多大了?” 武松说:“虚度二十五岁。” 妇人说:“比我大三岁。叔叔这次从哪儿来的?” 武松说:“我在沧州住了一年多,原本以为哥哥还在清河县,没想到搬到这儿了。” 那妇人说:“唉,说来话长!自从嫁给你哥哥,就因为他太老实,总被人欺负,在清河县待不下去,才搬到这儿。要是有叔叔你这么厉害的人撑腰,谁敢说个不字。” 武松说:“我哥向来本分,不像我这么爱惹事。” 那妇人说:“你这话说反了!常言说:人要是没点硬气,就没法安稳过日子。我这人性格直爽,最看不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 有诗为证:
叔嫂萍踪得偶逢,妖娆偏逞秀仪容。私心便欲成欢会,暗把邪言钓武松。
(译文:叔嫂偶然相遇,潘金莲尽显妖娆美貌。她心里想着和武松成其好事,就用些暧昧的话试探武松。)
却说潘金莲说话很是细致,还故作正经。武松说:“我哥不会惹事,嫂嫂不用担心。” 两人正在楼上说着话,武大郎买了些酒肉果品回来,放在厨房,就上楼喊道:“大嫂,你下来准备一下。” 那妇人回应道:“你看你这人,真不懂事!叔叔在这儿坐着,却叫我下去。” 武松说:“嫂嫂你别管我,自便就行。” 那妇人说:“干嘛不叫隔壁的王干娘帮忙准备?你就是不会办事!” 武大郎只好自己去请隔壁的王婆帮忙准备,弄好之后,都搬到楼上,摆在桌子上。无非就是些鱼肉果菜之类的。接着又烫了酒端上来。武大郎让妇人坐在主位,武松坐在对面,自己坐在旁边。三个人坐下后,武大郎给每人倒上酒。那妇人拿起酒说:“叔叔别见怪,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喝杯酒吧。” 武松说:“多谢嫂嫂,别这么说。” 武大郎只顾着给大家倒酒烫酒,也不管别的事。那妇人满脸笑容,不停地说:“叔叔,怎么不吃点鱼和肉啊?” 还挑好的往武松碗里夹。
武松是个直性子,只把她当亲嫂嫂看待,哪知道这妇人以前是使唤丫头出身,最会讨好献殷勤,他也没料到这妇人有勾引他的心思。武大郎又是个老实软弱的人,根本不懂得怎么招待客人。那妇人喝了几杯酒,一双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武松。武松被她看得不自在,只好低下头,也没当回事。那天喝了十几杯酒,武松就起身要走。武大郎说:“老二,再喝几杯再走吧。” 武松说:“不了,以后再来看哥哥。” 武大郎和那妇人把武松送到楼下。那妇人说:“叔叔一定要搬到家里来住,要是不搬,别人会笑话我们两口子的。亲兄弟,和别人可不一样。大哥,你收拾出一间房,请叔叔来家里住,别让邻居说闲话。” 武大郎说:“大嫂说得对。老二,你就搬来,也让我有点面子。” 武松说:“既然哥哥嫂嫂都这么说了,今晚我就把行李搬过来。” 那妇人说:“叔叔可一定要记住,我在家盼着你。” 有诗为证:
可怪金莲用意深,包藏淫行荡春心。武松正大元难犯,耿耿清名抵万金。
(译文:真奇怪潘金莲心思这么深沉,心里打着坏主意,想和武松乱来。武松为人正直,这种事可冒犯不得,他的好名声比万两黄金还珍贵。)
那妇人情意十分殷勤。武松告别哥嫂,离开紫石街,直接回县里去了。正好知县在大堂上办公,武松上堂禀报说:“我有个亲哥哥,搬到紫石街住了。我想回家住,方便早晚在衙门听候使唤。不敢擅自做主,请大人指示。” 知县说:“这是孝顺兄长的好事,我怎么能阻拦你呢,合情合理。你每天来县里伺候就行。” 武松谢过知县,收拾好行李铺盖,还有新做的衣服和之前赏赐的东西,叫了个士兵挑着,自己带着士兵来到哥哥家。那妇人见了,高兴得就像半夜捡到金银财宝一样,脸上堆满了笑。武大郎请了个木匠,在楼下收拾出一间房,铺好床,摆上一张桌子、两个杌子,还生了个火炉。武松先把行李安顿好,让士兵回去了,当晚就住在哥嫂家。第二天一大早,那妇人急忙起来烧洗脸水,舀好漱口水,叫武松洗漱完,整理好头巾,出门去县里签到。那妇人说:“叔叔,签完到早点回来吃饭,别在别处吃。” 武松说:“知道了,马上回来。” 武松到县里签了到,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那妇人洗了手,修剪好指甲,整整齐齐地把饭食都准备好了。三个人一起上桌吃饭。武松是个直性子,反倒觉得不自在。吃完饭,那妇人双手捧了一杯茶递给武松。武松说:“让嫂嫂这么操劳,我心里过意不去。县里给我派了个士兵使唤。” 那妇人连忙说:“叔叔怎么这么见外?咱们是一家人,我不伺候你还伺候谁。就算派个士兵来,他做饭干活也不干净,我可看不惯那种人。” 武松说:“那就麻烦嫂嫂了。” 有诗为证:
武松仪表甚温柔,阿嫂淫心不可收。笼络归来家里住,要同云雨会风流。
(译文:武松仪表堂堂,性格温和,可他嫂嫂潘金莲的淫荡心思却怎么也收不住。她把武松骗到家里住,就想着和他做那风流事。)
话不多说。自从武松搬到家里来,就拿了些银子给武大郎,让他买饼馓、茶果,请邻居们喝茶。邻居们凑钱给武松送礼,武大郎又摆了酒席回请,这些就不多说了。过了几天,武松拿出一匹彩色绸缎给嫂嫂做衣服。那妇人笑嘻嘻地说:“叔叔,这怎么好意思!既然叔叔给我,我也不敢推辞,就收下了。” 从那以后,武松就一直住在哥哥家。武大郎还是每天上街卖炊饼。武松每天去县里签到,应付差事。不管回来得早还是晚,那妇人都高高兴兴地给武松做饭,把他伺候得好好的,武松反倒觉得不自在。那妇人还经常说些话来撩拨他,武松是个正直的硬汉,也没跟她计较。日子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一个多月过去了,眼看就到十一月了。连着几天北风呼呼地刮,天空中阴云密布,不一会儿就纷纷扬扬地下起大雪来。这雪下得怎么样呢?正是:
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长安有贫者,宜瑞不宜多。
(译文:说瑞雪兆丰年,可这丰年的雪又能怎么样呢?长安城里有很多穷人,这雪对他们来说,还是少下点好。)
当时那雪一直下到一更天,整个世界就像用银子铺成,用玉雕琢出来的一样。第二天,武松一大早就去县里签到,直到中午还没回来。武大郎被那妇人赶出去做买卖,他请隔壁的王婆帮忙买了些酒肉,又在武松房里生了一盆炭火,心里想着:“我今天非得逗逗他不可,就不信他不动心。” 那妇人一个人冷冷清清地站在帘子下,看着大雪。只见:
万里彤云密布,空中祥瑞飘帘。琼花片片舞前檐。剡溪当此际,冻住子猷船。顷刻楼台如玉,江山银色相连。飞琼撒粉漫遥天。当时吕蒙正,窑内叹无钱。
(译文:天空中阴云密布,雪花像祥瑞一样飘落在帘子前。一片片雪花在屋檐前飞舞。就像当年王子猷雪夜访戴,到了剡溪,因为雪太大,船都被冻住了。转眼间,楼台就像玉砌的一样,江山一片银白。雪花漫天飞舞,就像仙女飞琼在撒粉。当年吕蒙正还在窑洞里,因为没钱而感叹,也是在这样的雪天。)
那天武松踏着雪,就像踩着碎玉一样往家走。那妇人掀起帘子,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说:“叔叔,冷不冷啊?” 武松说:“多谢嫂嫂关心。” 进了门,就把毡笠儿摘下来。那妇人伸手去接,武松说:“不用嫂嫂麻烦。” 自己把雪拍了拍,挂在墙上。又解下腰里的缠袋,脱下身上鹦哥绿纻丝衲袄,进房里挂好。那妇人说:“我一早就起来等你了,叔叔怎么不回来吃早饭?” 武松说:“县里有个熟人请我吃早饭。后来又有人请我喝酒,我不耐烦,就直接回来了。” 那妇人说:“这样啊,叔叔快来烤烤火。” 武松说:“好。” 武松脱了油靴,换了双袜子,穿上暖鞋,搬了个杌子,在火边坐下。那妇人把前门、后门都关好了,拿了些下酒菜、果品、菜蔬,到武松房里,摆在桌子上。
武松问道:“哥哥还没回来吗?” 妇人说:“你哥哥每天都出去做买卖,咱俩先喝几杯。” 武松说:“等哥哥回来一起吃吧。” 妇人说:“等他回来得等到什么时候。” 话还没说完,就烫好了一壶酒。武松说:“嫂嫂先坐,我去烫酒才对。” 妇人说:“叔叔别客气,自便就行。” 那妇人也搬了个杌子,在火边坐下。桌子上摆着杯盘。那妇人拿起一盏酒,递给武松说:“叔叔,把这杯酒喝了。” 武松接过来,一饮而尽。那妇人又倒了一杯酒,说:“天气冷,叔叔再喝个成双杯。” 武松说:“嫂嫂自便。” 接过酒又一口喝光。武松也倒了一杯酒递给那妇人。妇人接过酒喝了,又拿起酒壶给武松倒酒。
那妇人故意把胸口微微敞开,头发也松散了些,脸上带着笑容说:“我听一个闲人说,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了个唱曲儿的,真有这事儿吗?” 武松说:“嫂嫂别听外人乱说,我可不是那种人。” 妇人说:“我不信,就怕叔叔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 武松说:“嫂嫂要是不信,去问哥哥。” 妇人说:“他懂什么?他要是懂这些,就不卖炊饼了。叔叔,再喝杯酒。” 连着给武松倒了三四杯酒。那妇人也喝了三杯酒,春心荡漾,怎么也按捺不住,不停地说些闲话。武松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只是低着头,不搭理她。那妇人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己在房里拿起火箸拨火。那妇人烫好一注子酒,回到房里,一只手拿着酒壶,另一只手就去捏武松的肩胛,说道:“叔叔就穿这么点衣裳,不冷吗?” 武松心里已经有五分不高兴了,也不回应她。那妇人见他不应声,伸手就来夺火箸,嘴里还说:“叔叔你不会拨火,我来帮你。得让这火盆一直热乎着才好。” 武松这下有八分烦躁了,就是不说话。那妇人欲念就像火一样旺,根本不管武松已经烦躁了,放下火箸,又倒了一盏酒,自己喝了一口,剩下大半盏,看着武松说:“你要是对我有意,就把我这半盏残酒喝了。”武松一下子夺过酒杯,泼在地上,说道:“嫂嫂,你别这么不知羞耻!” 伸手一推,差一点就把那妇人推倒在地。武松瞪大眼睛说道:“我武二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不是那种伤风败俗、没了人伦的猪狗!嫂嫂别再这么不要脸,干这种事。要是再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眼里虽然认你是嫂嫂,可我这拳头可不认!你以后别再这样!” 那妇人脸一下子红了,赶忙收拾杯盘盏碟,嘴里说着:“我就是自己找点乐子,你至于这么当真吗?真是不懂得尊重人!” 说完,就把这些家什搬到厨房去了。有诗为证:
泼贱操心太不良,贪淫无耻坏纲常。席间尚且求云雨,反被都头骂一场。
(译文;潘金莲这贱人心里太坏,又贪淫又无耻,坏了伦理纲常。在酒席上就想和武松做那事,结果反倒被武松骂了一顿。)
却说潘金莲勾搭武松没成功,还被狠狠数落了一番。武松在房里气得不行。这时还没到下午(未牌时分),武大郎挑着担子回来了,一推门,那妇人急忙去开门。武大郎进来放下担子,就到厨房去了。他看见老婆眼睛哭得红红的,就问:“你跟谁吵架了?” 那妇人说:“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让外人欺负我!” 武大郎问:“谁敢欺负你?” 妇人说:“还能有谁!就是你那好兄弟武二,我看他大雪天回来,好心安排酒请他喝,他看前后没人,就用言语调戏我。” 武大郎说:“我兄弟不是那种人,他向来老实。你别大声嚷嚷,让邻居笑话。”武大郎撇下老婆,来到武松房里喊道:“老二,你还没吃点心吧,咱俩一起吃点。” 武松一声不吭。想了好一会儿,武松又脱了丝鞋,重新穿上油膀靴,披上外衣,戴上毡笠儿,系好缠袋,然后出门。武大郎喊道:“老二,你去哪儿?” 武松也不回应,径直走了。武大郎回到厨房问老婆:“我叫他,他也不应,就往县前那条路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骂道:“你个糊涂蛋!这还不明白吗!他做了那种事,没脸见你,就跑了。我猜他肯定叫人来搬行李,不在这儿住了。你可别再留他!” 武大郎说:“他要是搬走了,别人会笑话的。” 那妇人说:“你个蠢货!他来调戏我,这事儿传出去才让人笑话呢!你要是想跟他说话,那你自己去,我可丢不起这人。你要是还想留他,就先给我写休书!” 武大郎哪还敢再多说什么。
正在家里两口子吵吵嚷嚷的时候,只见武松带着一个士兵,拿着扁担,直接到房里收拾行李,然后就出门了。武大郎赶忙追出来喊道:“老二,你怎么说搬就搬啊?” 武松说:“哥哥你别问,说出来你脸上也不好看。你就让我走吧。” 武大郎哪还敢再问详细情况,只能由着武松把行李搬走了。那妇人在屋里嘴里嘟囔着骂道:“走了也好!都说亲兄弟可靠,结果呢。别人还以为有个当都头的亲兄弟,能养活哥嫂,却不知道他反过来欺负人。真是中看不中用,就像花木瓜一样。他搬走了,我谢天谢地,可算把这冤家送走了。” 武大郎听老婆这么骂,心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烦闷不乐,放心不下武松。
自从武松搬回县衙去住,武大郎还是每天上街卖炊饼。他本来想去县里找兄弟聊聊,可那婆娘千叮万嘱,让他别去招惹武松,所以武大郎也不敢去。有诗为证:
雨意云情不遂谋,心中谁信起戈矛。生将武二搬离去,骨肉翻令作寇仇。
(译文:潘金莲想和武松成其好事却没成功,没想到最后兄弟之间还产生了矛盾。硬生生把武二逼走了,原本的骨肉兄弟反倒像仇人一样。)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雪停天晴,又过了十几天。本县的知县到任已经两年半多了,捞了不少金银财宝。他想派人把这些金银送到东京亲戚那儿存放,又担心到了京城自己被调任别处,到时候要用钱不方便。还怕路上被人打劫,所以得找个有本事的心腹去才行。他突然想起了武松,心想:“就得武松这样的英雄去才行,他本领高强。”当天,知县就把武松叫到衙门里商量,说:“我有个亲戚住在东京城里,我想送一担礼物过去,顺便带封信问问好。只是这路上不太平,得像你这样的英雄好汉去才行。你可别嫌辛苦,帮我走一趟,回来我重重赏你。” 武松回答说:“大人这么抬举我,我哪敢推辞。既然您吩咐了,我肯定去。我也一直没去过东京,正好去见识见识。大人明天把东西准备好,我就出发。” 知县很高兴,赏了武松三杯酒。这事儿就先不说了。
且说武松领了知县的命令,出了县衙门,回到住处,拿了些银子,叫上一个士兵,到街上买了一瓶酒,还有鱼肉果品之类的东西,然后直奔紫石街,来到武大家里。武大郎正好卖完炊饼回来,看见武松在门口坐着,就让士兵去厨房准备饭菜。那妇人对武松还没死心,看见武松带着酒食来,心里想:“难道他回心转意,又想我了?他肯定拗不过我,我得慢慢问问他。” 那妇人就上楼重新梳妆打扮,整理好头发,换了身艳丽的衣服,然后来到门前迎接武松。那妇人向武松行礼,说道:“叔叔,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你了,好多天都不上门,可把我急坏了。我每天都让你哥哥去县里找你赔不是,他回来说找不到你。今天可算把你盼来了。你还破费买这些东西干啥呀?” 武松回答说:“我有话要跟哥哥嫂嫂说。” 那妇人说:“既然这样,咱们上楼去说。” 三个人来到楼上客位,武松让哥嫂坐在上位,自己搬了个杌子,在旁边坐下。士兵把酒肉搬到楼上,摆在桌子上,武松就劝哥哥嫂嫂喝酒。那妇人不停地拿眼睛瞟武松,武松只顾着喝酒。酒过五巡,武松拿过一个劝杯,让士兵倒满酒,拿在手里,看着武大郎说:“大哥,我武二承蒙知县大人差遣,要去东京办事,明天就出发。多则两个月,少则四五十天就能回来。我有几句话得跟你说清楚:你向来老实懦弱,我不在家,我怕你被外人欺负。要是你每天卖十扇笼炊饼,从明天开始,就卖五扇笼。每天晚点出门,早点回来,别跟人喝酒。回到家,就放下帘子,早早关门,这样能少很多是非。要是有人欺负你,别跟他争吵,等我回来再找他算账。大哥你要是听我的,就把这杯酒喝了。” 武大郎接过酒说:“兄弟你说得对,我都听你的。” 说完,喝了这杯酒。
武松又倒了第二杯酒,对那妇人说道:“嫂嫂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用多说。我哥哥为人老实,以后就全靠嫂嫂照顾他了。常言说:妻子贤惠,家里才能安稳。嫂嫂把家里操持好了,我哥哥也就没烦恼了。你难道没听过古人说:篱笆扎得牢,野狗进不了。” 那妇人听了这话,被武松这么一说,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耳朵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脸上。她指着武大郎就骂道:“你这个窝囊废,是不是在外面说了什么,让人家来欺负我!我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我做事光明磊落,谁也别想欺负我!自从嫁给你武大,家里连只蚂蚁都不敢进,哪来的什么篱笆不牢,野狗能钻进来?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你说的每句话都得有个说法!” 武松笑着说:“要是嫂嫂真能这么做,那当然最好。就怕嫂嫂心口不一。既然这样,我武二记住嫂嫂说的话了,嫂嫂请喝了这杯酒。” 那妇人一把推开酒杯,直接跑下楼,走到半楼梯的时候还在叫嚷:“你要是真聪明,就该知道长嫂如母!我嫁给武大的时候,可没听说过有你这个小叔子。你一出现,就想当家长管闲事。我真是倒霉透了,碰到这么多破事!” 一边哭,一边下楼去了。有诗为证:
苦口良言谏劝多,金莲怀恨起风波。自家惶愧难存坐,气杀英雄小二哥。
(译文:武松苦口婆心地劝了那么多,潘金莲却怀恨在心,还闹起了事端。她自己做了亏心事,心里有鬼,还气坏了英雄武松。)
且说那妇人装出各种虚伪的样子。武大郎和武松兄弟俩又喝了几杯酒。武松向哥哥告辞。武大郎说:“兄弟你去了,早点回来,咱们还能见面。” 说着说着,眼里忍不住掉下泪来。武松见武大郎掉眼泪,又说:“哥哥要是不想做买卖了,就在家歇着,生活费我会给你送来。” 武大郎送武松下楼。临出门的时候,武松又叮嘱:“大哥,我的话你可别忘了。”
武松带着士兵,回到县衙收拾东西。第二天一大早,武松收拾好包裹,去见知县。知县早就安排好了一辆车,把箱子笼子都装到车上,又挑了两个精壮的士兵,还从县衙里选了两个心腹跟班,都嘱咐了一番。这四个人跟着武松,在大堂前向知县告辞,然后扎好衣服,武松拿起朴刀,押着车子,一行五人就离开了阳谷县,朝着东京出发了。一路上,他们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晚上找地方住宿,白天接着赶路。这些就不多说了。
话分两头。只说武大郎自从武松走后,被那婆娘骂了整整三四天。武大郎只能忍气吞声,由着她骂,心里却一直记着兄弟的话。真的每天只做一半炊饼出去卖,天还没黑就回家。一放下担子,就把帘子收起来,关上大门,然后在家坐着。那妇人看到武大郎这样,心里烦躁得很,指着武大郎的脸骂道:“你这个糊涂蛋!我还没见过大中午的就把门关得死死的,别人还以为咱们家闹鬼了呢。就听你那兄弟的鬼话,也不怕别人笑话!” 武大郎说:“就让他们说去吧,说咱们家闹鬼也没关系。我兄弟说的都是好话,能少很多麻烦。” 那妇人啐了一口说:“呸!你还是个男人呢,自己没主见,净听别人的!” 武大郎摆摆手说:“随他们说吧,我兄弟说的话那都是金玉良言。”自从武松走了十几天,武大郎每天都是晚出门、早回家,一到家就关门。那妇人跟他闹了好几回,后来闹习惯了,也就不当回事了。从那以后,那妇人差不多到武大郎快回来的时候,就先去把帘子收了,把大门关上。武大郎看到这样,心里还挺高兴,想着:“这样也挺好。”
又过了两三天,冬天快过去了,天气开始转暖,有点春天的意思了。这天,武大郎快回家了。那妇人已经习惯了,提前到门口去叉帘子。也是该出事,正好有个人从帘子边经过。俗话说:无巧不成书。那妇人手里的叉竿没拿稳,一下子滑落下去,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那人的头巾上。那人停下脚步,正想发火,转过头一看,是个漂亮的妇人,一下子就没了脾气,脸上的怒气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立马换成了一副笑脸。那妇人心知不妙,连忙双手叉在胸前,深深地行了个礼,说道:“奴家一时失手,官人别见怪。” 那人一边整理头巾,一边弯腰还礼说:“没关系,娘子请便。” 这一幕正好被隔壁的王婆看见了。王婆正在茶坊的水帘底下,看到这场景,笑着说:“是谁叫大官人从这屋檐下过的,打得可真准!” 那人笑着说:“是我不好,冲撞了娘子,还请娘子别介意。” 那妇人回答说:“官人别责怪我就行。” 那人又笑着,大大方方地作了个揖说:“我哪敢呀。”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这妇人,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七八次,然后摇摇摆摆地迈着八字步走了。有诗为证:
风日清和漫出游,偶从帘下识娇羞。只因临去秋波转,惹起春心不肯休。
(译文: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出门闲逛,偶然间在帘子下见到了这娇羞的妇人。就因为临走时那含情的眼神,让他春心荡漾,再也收不住了。)
那妇人收起帘子和叉竿,回到屋里,关上大门,等着武大郎回来。
再说这个人是谁呢?他住在哪里?原来他是阳谷县的一个破落户财主,在县前开了一家生药铺。他从小就很奸诈,还会些拳脚功夫。最近发了财,就在县里包揽一些公事,经常刁难别人、收受贿赂,还在中间说合事情捞钱,陷害官吏。所以全县的人都让他几分。这个人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排行老大,大家都叫他西门大郎。最近他有钱了,人们都尊称他为西门大官人。没过多久,只见西门庆又转回到王婆的茶坊里,走到里面水帘下的座位坐下。王婆笑着说:“大官人,刚才那揖作得可真够大的!” 西门庆也笑着说:“干娘,你过来,我问你,隔壁那个女人是谁家的媳妇?” 王婆说:“她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武大郎的老婆!你问这个干嘛?” 西门庆说:“我跟你说正经的,别开玩笑。” 王婆说:“大官人你怎么不认识她老公?就是每天在县前卖熟食的那个。” 西门庆问:“难道是卖枣糕的徐三的老婆?” 王婆摆摆手说:“不是。要是他老婆,倒也算般配。大官人再猜猜。” 西门庆说:“会不会是挑银担子的李二的老婆?” 王婆摇摇头说:“不是。要是他的,也还算一对儿。” 西门庆说:“该不会是花胳膊陆小乙的妻子吧?” 王婆哈哈大笑说:“不是。要是他的,又成了一对好夫妻。大官人,你再猜。” 西门庆说:“干娘,我真猜不着了。” 王婆哈哈笑着说:“大官人,我告诉你,你可别笑。她老公就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 西门庆一听,直跺脚,笑着说:“这么好的女人,怎么就嫁给了武大郎那个‘三寸丁谷树皮’!”
王婆说:“谁说不是呢,这事儿就这么让人无奈。自古就说: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人就爱这么乱点鸳鸯谱。” 西门庆说:“王干娘,我还欠你多少茶钱?” 王婆说:“没多少,先记着吧,过段时间再算。” 西门庆又问:“你儿子跟谁出去了?” 王婆说:“别提了,跟着一个客人去淮上,到现在都没回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西门庆说:“怎么不让他跟着我?” 王婆笑着说:“要是能得到大官人你的抬举,那可真是太好了。” 西门庆说:“等他回来再说吧。” 又说了几句闲话,西门庆就告辞走了。大概过了不到两个时辰,西门庆又转到王婆店门口,在帘子边坐下,朝着武大门前张望。过了一会儿,王婆出来问:“大官人,喝碗梅汤怎么样?” 西门庆说:“好啊,多放点酸梅。” 王婆做了一碗梅汤,双手递给西门庆。西门庆慢慢地喝完,把盏托放在桌子上,说:“王干娘,你这梅汤做得真不错,家里还有多少?” 王婆笑着说:“我这辈子都在做媒,哪有梅汤放在家里?” 西门庆说:“我问的是梅汤,你怎么扯到做媒上了,差太远了!” 王婆说:“我刚才好像听大官人问媒做得好不好,我还以为你说做媒的事儿呢。” 西门庆说:“干娘,你既然这么会做媒,也给我做个媒,找个好亲事,我肯定重重谢你。” 王婆说:“大官人,你家大娘子要是知道了,我这脸可就该挨耳光了。”
西门庆说:“我家大娘子人可好啦,特别能容人。现在我家里也有好几个妾室,可没一个合我心意的。你要是有合适的,帮我留意一下,跟我说也无妨。就算是二婚的也行,只要我喜欢就行。” 王婆说:“前几天倒是有一个挺不错的,就怕大官人你看不上。” 西门庆说:“要是真不错,你帮我促成了,我肯定好好谢你。” 王婆说:“那娘子长得十分漂亮,就是年纪稍微大了点。” 西门庆说:“差个一两岁,没关系。她到底多大?” 王婆说:“那娘子是戊寅年出生,属虎的,新年就九十三岁啦。” 西门庆笑着说:“你看你这老太婆,就会拿我寻开心!” 西门庆笑着起身走了。眼看天色渐晚,王婆刚点上灯,正准备关门,只见西门庆又转了回来,直接走到帘子底下的座位坐下,眼睛还是盯着武大门前。王婆说:“大官人,喝碗和合汤怎么样?” 西门庆说:“行啊,干娘,汤里多放点糖。” 王婆煮了一碗和合汤,递给西门庆。西门庆喝完坐了一晚上,起身说:“干娘,记好账,明天我一起给钱。” 王婆说:“没事儿,您放心回去歇着吧,明天有空再来啊。” 西门庆又笑着离开了。当晚没发生别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王婆刚打开门,往门外一看,就瞧见西门庆在门前走来走去。王婆见状,心里想:“这家伙还真是上心!看我怎么拿捏他。他总占县里人的便宜,这次得让他在我这儿栽个跟头!” 原来这个开茶坊的王婆,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这婆子厉害得很:
这王婆一开口说话,连能言善辩的陆贾、隋何都比不上她。她就靠着一张嘴,能把单身男女说得成双成对。不管是深宅大院里的女子,还是高高在上的仙子,她都有办法。就算是玉皇殿下的侍香金童、王母宫中的传言玉女,她都能想办法让他们凑到一起。她稍微用点计谋,就能让阿罗汉和比丘尼抱在一起,让李天王和鬼子母搂在一块儿。她用甜言蜜语哄骗,就算像封涉那样不为女色所动的男子也会心动;用温柔话语劝说,像麻姑那样的仙女也会动凡心。她能教唆织女害相思,也能调弄得嫦娥找配偶。
且说王婆刚打开门,正在茶坊里生炭、整理茶锅,看见西门庆从早上就在门前转了好几圈,然后径直走进茶坊,在水帘底下对着武大门前的帘子坐下张望。王婆就当没看见,只顾在茶坊里煽风烧炉子,也不出来招呼。西门庆喊道:“干娘,泡两杯茶来。” 王婆回应道:“大官人,好些日子没见啦。快请坐。” 说着就泡了两杯浓浓的姜茶,放在桌子上。西门庆说:“干娘,陪我喝杯茶吧。” 王婆哈哈笑着说:“我又不是你的跟班。” 西门庆也笑了一会儿,问道:“干娘,隔壁那家卖什么的?” 王婆说:“他家卖拖蒸河漏子,热荡温和大辣酥。” 西门庆笑着说:“你看这婆子,又在胡说八道!” 王婆笑着说:“我可没胡说,人家有正经老公!” 西门庆说:“干娘,跟你说正经的:听说他家做的炊饼特别好,我想买个三五十个,不知道武大郎在不在家?” 王婆说:“要是买炊饼,等会儿他在街上回来再买就行,何必非要上门去买。” 西门庆说:“干娘说得对。” 喝完茶,又坐了一会儿,西门庆起身说:“干娘,记好账。” 王婆说:“放心,我都记着呢。” 西门庆笑着走了。
王婆一直在茶坊里留意着,冷眼看见西门庆又在门前,一会儿往东走,看一眼;一会儿往西走,又瞧一下;来回走了七八趟后,又走进茶坊。王婆说:“大官人,你可是稀客啊,好几个月都不见你露面。” 西门庆笑着从身边摸出一两银子递给王婆,说:“干娘,这点银子你先拿着当茶钱。” 婆子笑着说:“哪用得了这么多?” 西门庆说:“你就收下吧。” 婆子心里暗暗高兴,想着:“来了,这家伙上钩了!” 她把银子藏好,说道:“我看大官人有点口渴,喝碗宽煎叶儿茶怎么样?” 西门庆说:“干娘,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婆子说:“这有啥难猜的。自古就说:进门不用问人家过得好不好,看看脸色就知道了。我呀,再奇怪的事儿都能猜透。” 西门庆说:“我心里有件事,干娘要是能猜对,我输给你五两银子。” 王婆笑着说:“我都不用费脑子猜,一下子就能猜对。大官人,你把耳朵凑过来。这两天你往这儿跑得这么勤,肯定是惦记着隔壁那个女人。我猜对了吧?” 西门庆笑着说:“干娘,你真是比隋何、陆贾还聪明!不瞒你说,自从那天她叉帘子,我见了她一面,就像丢了魂儿似的,可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接近她。你有啥办法吗?”
王婆哈哈笑着说:“不瞒大官人,我家这茶坊,生意冷清得很。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那天卖出去一杯泡茶,到现在都没再开张过,就靠做点别的杂事维持生活。” 西门庆问:“啥叫杂事?” 王婆笑着说:“我最主要的营生是做媒,还会做牙婆,帮人说买卖;也会给人接生、抱孩子,还会给人说风情、拉皮条。” 西门庆说:“干娘,你要是能帮我把这事儿办成了,我送你十两银子当棺材本。” 王婆说:“大官人,你听我说:要想和女人偷情,‘捱光’这两个字最难做到,得五件事都齐全才行。第一件,得有潘安那样的美貌;第二件,得有像驴一样的生殖器;第三件,得像邓通一样有钱;第四件,得有耐心,要像绵里藏针一样;第五件,得有闲工夫。这五件事,叫做潘、驴、邓、小、闲。五件都具备,这事儿才能成。” 西门庆说:“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我都还行。第一,虽说我的长相比不上潘安,但也还算看得过去;第二,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很大的龟(暗指性能力);第三,我家里也有些钱财,虽然比不上邓通,但也还过得去;第四,我最有耐心,就算她打我四百顿,我也不会还手;第五,我最不缺的就是闲工夫,不然怎么会来得这么勤?干娘,你就帮我促成这件事,事成之后,我肯定重重谢你。” 有诗为证:
西门浪子意猖狂,死下工夫戏女娘。亏杀卖茶王老母,生教巫女就襄王。
(译文:西门庆这个浪荡公子,一心想着和潘金莲厮混,下了不少功夫。多亏了卖茶的王婆出主意,才让潘金莲和他成就好事,就像当年巫山神女和楚襄王幽会一样。)
西门庆的心思已经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了。王婆说:“大官人,虽说你觉得这五件事都齐全了,但我知道还有一件事会坏事,这事多半还是成不了。” 西门庆问:“你说说,是哪件事坏事?” 王婆说:“大官人,你别怪我说话直接。这‘捱光’最难了,就算钱花到九分九厘,有时候都不一定能成。我知道你向来小气,舍不得随便花钱。就这一点,事情就难办。” 西门庆说:“这事儿好办,我听你的安排,该花的钱我肯定花。” 王婆说:“要是大官人肯花钱,我倒是有个计策,能让大官人跟那女人见上一面。就是不知道大官人肯不肯听我的?” 西门庆说:“不管你说啥,我都听你的。干娘,你有啥好计策?” 王婆笑着说:“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过半年三个月咱们再商量。” 西门庆一听,立马跪下说:“干娘,你可别拿我寻开心,你就帮帮我吧!”
王婆笑着说:“大官人,你别急。我这条计策,那可是绝妙的。虽说不能载入史册,但比孙武子训练女兵还厉害,十有八九能成功。大官人,我跟你说,这个女人原本是清河县大户人家的养女,针线活儿做得特别好。大官人你去买一匹白绫、一匹蓝绸、一匹白绢,再加上十两好棉花,都拿来给我。我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她,就说有个施主给了我一套做寿衣的料子,想借她的历书挑个好日子,请个裁缝来做。她要是不理我,这事儿就算了。要是她说‘我替你做’,不让我请裁缝,这就有一分希望了。我就请她到我家来做。她要是说‘拿到我家里做’,不肯来我这儿,这事儿又得黄。要是她高兴地说‘我来做,顺便帮你裁’,这就有两分希望了。要是她肯来我家做,我就准备些酒食点心招待她。第一天,你先别来。第二天,她要是说不方便,要拿回家做,这事儿就没指望了。要是她还肯来我家做,这就有三分希望了。这一天,你还是别来。到第三天中午前后,你打扮得整整齐齐地来,到时候你咳嗽一声作为暗号。你就在门口说:‘怎么好几天没见王干娘了?’我就出来,把你请进屋里。她要是看见你进来,起身就跑,我也拦不住,这事儿就完了。要是她看见你进来,没起身,这就有四分希望了。等你坐下,我就对她说:‘这位就是给我衣料的施主,多亏了他!’我再夸夸你,你就趁机夸她的针线活儿好。她要是不搭理你,这事儿还是不成。要是她开口跟你说话,这就有五分希望了。这时候我就说:‘难得这位娘子帮我做衣服。多亏了你们两位施主:一个出钱,一个出力。要不是我实在没办法,也不会麻烦娘子。官人你是主人,不如请娘子吃个便饭,也算是感谢她。’你就拿出银子让我去买酒菜。她要是这时候起身就走,我总不能拉着她吧?那这事儿又没了。要是她没走,那这事儿就有希望了,就有六分希望了。我拿了银子出门的时候,就对她说:‘麻烦娘子陪大官人坐一会儿。’她要是也起身回家,我也不能拦着,这事儿还是得黄。要是她没起身,那这事儿就更好办了,就有七分希望了。等我买好东西回来,摆好桌子,我就说:‘娘子,先别做活儿了,喝杯酒,难得这位官人破费。’她要是不肯和你同桌吃饭,直接走了,这事儿又没戏了。要是她嘴上说要走,却没动地方,这事儿又有进展了,就有八分希望了。等她酒喝得差不多了,你们也聊得投机的时候,我就说没酒了,让你再去买。你就再给我银子让我去买。我假装去买酒,出门就把房门关上,把你俩留在屋里。她要是生气跑了,这事儿就彻底没希望了。要是她没生气,由着我关门,这就有九分希望了。就差最后一分希望这事儿就成了。这最后一分有点难。大官人,你在屋里,说点甜言蜜语哄她。但你可别太着急动手动脚,把事情搞砸了,到时候我可不管。你先假装不小心把袖子碰到桌子,把筷子弄掉在地上。你就装作去捡筷子,趁机捏一下她的脚。她要是闹起来,我就来解围,这事儿也就没希望了,以后也难成。要是她不说话,这就是十分希望了,她肯定对你有意思,这事儿就能成。这条计策怎么样?”
西门庆听完,高兴地说:“这计策虽说不能让我留名青史,但真的是好计!” 王婆说:“别忘了你答应给我的十两银子。” 西门庆说:“放心,我不会忘的。只要能成事,我肯定不会食言。这计策什么时候能开始?” 王婆说:“今晚就有消息。我趁武大郎还没回来,现在就过去跟她仔细说说。你赶紧让人把绫绸绢匹和棉花送来。” 西门庆说:“要是干娘能把这事儿办成,我怎么敢失信。” 说完,西门庆告别王婆,去集市上的绸绢铺买了绫绸绢缎,又买了十两上等的棉花,让家里的一个仆人用包袱包好,还带了五两碎银子,直接送到茶坊。王婆接过东西,让仆人回去了。正是:
两意相交似蜜脾,王婆撮合更稀奇。安排十件捱光事,管取交欢不负期。
(译文:西门庆和王婆两个人心意相通,就像蜜蜂和蜂蜜一样。王婆出的这个撮合的主意更是稀奇。她安排了这十步 “捱光” 的计划,肯定能让西门庆和潘金莲欢好,不会让他失望。)
这王婆打开后门,来到武大家里。那妇人把她迎进屋,请她到楼上坐。王婆说:“娘子,你怎么不来我家喝茶呀?” 那妇人说:“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懒得走动。” 王婆说:“娘子,你家有历书吗?借我看看,我想选个裁衣服的好日子。” 那妇人问:“干娘要裁什么衣服?” 王婆说:“我这身体一直不好,经常生病,怕哪天突然不行了,得先准备些寿衣。正好有个财主听我说了这事儿,送了我一套衣料,有绫绸绢缎,还有不少好棉花。放在家里一年多了,一直没做成。今年感觉身体更差了,又赶上闰月,想趁这几天做了,可那裁缝太刁难人,总说活儿多,不肯来。我这心里苦啊。” 那妇人听了,笑着说:“就怕我做得不合干娘的心意,要是干娘不嫌弃,我帮你做,怎么样?” 王婆听了这话,脸上笑开了花,说道:“要是能让娘子动手做,我就是死也能闭眼了。早就听说娘子针线活儿好,只是一直不敢麻烦你。” 那妇人说:“这有啥麻烦的。既然答应了干娘,肯定帮你做好。你把历书拿去,找人挑个黄道吉日,我就开始动手。” 王婆说:“要是娘子肯帮忙,娘子就是我的福星,还用选什么日子。我之前找人算过,说明天就是黄道吉日。我还以为裁衣服不用看日子,就没记住。” 那妇人说:“做寿衣就得选黄道吉日,不用再挑了。” 王婆说:“既然娘子这么帮忙,那我就不客气了,明天就麻烦娘子到我家来做,行不?” 那妇人说:“干娘,何必这么麻烦,拿到我家做不行吗?” 王婆说:“我是想看看娘子做活儿的手艺,而且我家也得有人看店。” 那妇人说:“既然干娘这么说,我明天吃完午饭就来。” 王婆千恩万谢地走了。当晚,王婆就把情况告诉了西门庆,两人约好后天西门庆再来。当晚没发生别的事。第二天一大早,王婆把屋里收拾干净,买了些针线,准备好茶水,在家等着。
且说武大吃了早饭,挑着担子出去做买卖了。那妇人挂上帘子,从后门来到王婆家里。王婆高兴极了,把她迎进屋里坐下,泡了浓浓的姜茶,还撒上松子、胡桃,递给那妇人喝。又把桌子擦干净,拿出绫绸绢缎。那妇人量好尺寸,裁剪好就开始缝。王婆在一旁看着,不停地假意夸赞:“这手艺真好!我活了六七十岁,还真没见过这么好的针线活儿!” 那妇人缝到中午,王婆就准备了酒食请她吃,还煮了一碗面给她。吃完后,妇人又缝了一会儿,眼看天快黑了,就收拾东西回家了。正好武大郎挑着空担子进门,那妇人赶紧拉开门,放下帘子。武大郎走进屋里,看到老婆脸色微微泛红,就问:“你去哪儿喝酒了?” 那妇人回答:“就是隔壁王干娘请我帮她做送终的衣裳,中午她准备了些点心请我吃。” 武大郎说:“哎呀!咱可别白吃人家的。咱们以后也有求人家的时候。她让你做件把衣裳,你回来吃点点心就行,别老麻烦人家。你明天要是还去做,带点钱在身上,买点酒食回请人家。常言说:远亲不如近邻。可别失了人情。要是她不肯要你还礼,你就把东西拿回来,以后再找机会还她。” 那妇人听了,当晚没再说什么。有诗为证:
阿母牢笼设计深,大郎愚卤不知音。带钱买酒酬奸诈,却把婆娘白送人。
(译文:王婆设下的圈套又深又毒,武大郎却愚蠢迟钝,一点都没察觉。他还让老婆带钱买酒感谢王婆,却不知道这等于把老婆白白送给了别人。)
且说王婆子设计已定,把潘金莲骗到家里。第二天饭后,武大郎出门后,王婆就过来把潘金莲请到自己房里,两人又开始做针线活。王婆时不时地去倒茶,这些暂且不说。快到中午的时候,那妇人拿出一贯钱递给王婆说:“干娘,我和你买杯酒喝。” 王婆说:“哎呀!哪有这个道理!是我麻烦娘子在这儿做活,怎么能让娘子破费呢?我的酒食还不至于把娘子吃穷。” 那妇人说:“这是我家那口子吩咐我的。要是干娘觉得见外,我就把钱拿回去,以后再还你。” 王婆听了,连忙说:“大郎真是懂事。既然娘子这么说,那我就先收下了。” 这婆子生怕坏了西门庆交代的事,自己又添钱买了些好酒好菜和稀罕的果子,殷勤地招待潘金莲。各位看官,但凡世上的妇人,就算再怎么精明,要是被人这样讨好纵容,十个有九个都会中计。再说王婆安排好点心,和那妇人吃了酒食,妇人又缝了一会儿,眼看天晚了,才千恩万谢地回家去了。
话休絮烦。第三天早饭后,王婆看到武大郎出门了,就走到后面喊道:“娘子,我有个不情之请。” 那妇人从楼上下来,说:“我正准备过去呢。” 两人见面后,来到王婆房里坐下,接着做针线活。王婆马上点了盏茶,两人喝了起来。那妇人缝着缝着,眼看就到晌午了。却说西门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这一天。他裹上一顶新头巾,穿上一套整整齐齐的衣服,带上三五两碎银子,直奔紫石街而来。到了茶坊门口,他故意咳嗽一声,说道:“王干娘,这几天怎么没见你啊?” 王婆一听就知道是西门庆来了,连忙回应:“谁叫我呀?” 西门庆说:“是我。” 王婆赶忙跑出来,看到是西门庆,笑着说:“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施主大官人。你来得正好,快进来看看。” 说着,王婆拉着西门庆的袖子,把他拽进屋里,指着那妇人对西门庆说:“这位就是帮我做衣裳的娘子。多亏了这位娘子,你给我的衣料才能做成衣服。这娘子的针线活,就像织布机织出来的一样细密好看,真是难得。大官人,你看看。” 西门庆拿起衣服看了看,嘴里不停地夸赞:“这位娘子这手艺,简直跟神仙似的!” 那妇人笑着说:“官人别笑话我了。”
西门庆问王婆:“干娘,冒昧问一句,这位娘子是谁家的呀?” 王婆说:“大官人,你猜猜看。” 西门庆说:“我哪能猜得着呀。” 王婆笑眯眯地说:“她就是隔壁武大郎的娘子。” 西门庆说:“原来是武大郎的娘子啊。我只知道大郎是个养家糊口的,在街上做点小买卖,从来不得罪人,还挺会赚钱,性格也不错,真是难得的好人。” 王婆说:“那可不。娘子自从嫁给大郎,对他百依百顺。” 那妇人回应道:“我家那口子没什么本事,官人别笑话他。” 西门庆说:“娘子这话可不对。古人说:柔软才是立身的根本,太刚强容易惹祸。像娘子的丈夫这样善良的人,就算有再大的麻烦也能平安度过。” 王婆在一旁敲边鼓说:“就是就是。” 西门庆夸赞了一会儿,就坐在妇人对面。王婆又对那妇人说:“娘子,你知道这位官人是谁吗?” 那妇人说:“我不认识。” 王婆说:“这位大官人可是本县的大财主,知县相公都和他有来往,他就是西门大官人。他家财万贯,在县前开着生药铺。家里的钱堆得像山一样,粮食都放烂在仓库里。家里到处都是金银珠宝,犀牛角、象牙也不缺。” 王婆一个劲儿地夸赞西门庆,嘴里说得天花乱坠。那妇人听了,只是低着头继续缝针线。有诗为证:
水性从来是女流,背夫常与外人偷。金莲心爱西门庆,淫荡春心不自由。
(译文:女人大多水性杨花,常常背着丈夫和外人偷情。潘金莲心里喜欢西门庆,她那淫荡的心思根本控制不住。)
西门庆见到潘金莲后,心里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马上就和她在一起。王婆去倒了两盏茶,递给西门庆一盏,又递给那妇人一盏,说:“娘子,陪大官人喝杯茶。” 喝完茶后,两人开始眉来眼去。王婆看着西门庆,用一只手在脸上摸了摸。西门庆心里明白,知道事情有了五分把握。自古就说,男女之间,茶能说合,酒能做色媒。王婆趁机说:“大官人不来,我也不敢去府上请你。这既是缘分,也是来得巧。常言说: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你出了钱,这位娘子出了力,要不是没办法,我也不会麻烦你们。难得娘子在这儿,官人你就做个主人,请娘子吃个便饭,也算是感谢她帮我做衣服。” 西门庆说:“我都没想到这茬儿。我这儿有银子。” 说着,他就拿出银子,连带着手帕一起递给王婆,让她去准备酒食。那妇人说:“不用这么麻烦。” 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王婆拿着银子就去买东西了,那妇人也没起身。这两人心里都有意思,真是有缘分。西门庆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妇人,那妇人也偷偷看西门庆,见他仪表堂堂,心里也有了几分好感,却又低下头继续做针线活。
不多时,王婆买了些现成的肥鹅熟肉、细巧果子回来,把果子都用盘子盛好,菜蔬也都装盘,搬到屋里的桌子上。她看着那妇人说:“娘子,先别做活了,喝杯酒。” 那妇人说:“干娘你招呼大官人就行,我就不打扰了。” 王婆说:“这酒就是专门为娘子准备的,你可别客气。” 王婆把饭菜都摆好,三个人坐定,开始斟酒。西门庆拿起酒盏说:“娘子,这杯酒你一定要喝。” 那妇人答谢道:“多谢官人厚爱。” 王婆说:“我知道娘子酒量好,放开了喝几杯。” 有诗为证:
从来男女不同筵,卖俏迎奸最可怜。不独文君奔司马,西门庆亦偶金莲。
(译文:自古以来,男女不在一起同桌吃饭。那些卖俏偷情的行为最让人觉得可怜。不光是卓文君跟着司马相如私奔,西门庆也和潘金莲走到了一起。)
却说那妇人接过酒,西门庆拿起筷子说:“干娘,帮我劝劝娘子,多吃点。” 王婆挑好的菜夹给那妇人。一连斟了三轮酒,王婆就去烫酒了。西门庆趁机问:“冒昧问一下娘子,今年多大了?” 那妇人回答:“我虚岁二十三岁。” 西门庆说:“我痴长你五岁。” 那妇人说:“官人可别这么比。” 王婆在一旁插嘴说:“娘子真是心思细腻。不光针线活做得好,好像什么都懂。” 西门庆说:“这样的娘子可不好找。武大郎真是好福气。” 王婆又说:“不是我在这儿说三道四,大官人府上那么多姬妾,可没一个比得上这位娘子的。” 西门庆说:“唉,一言难尽啊。只能说我命不好,没娶到一个顺心的。” 王婆说:“大官人之前的娘子应该不错吧。” 西门庆说:“别提了!要是我前妻还在,家里也不会这么乱糟糟的。现在家里虽然有好几口人吃饭,可没一个能管事的。” 那妇人问:“官人,你前妻去世几年了?” 西门庆说:“说起来就伤心!我前妻出身普通,但特别聪明伶俐,家里的事都能替我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她不幸去世,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家里的事就变得乱七八糟。我为什么老往外跑?就是因为在家待着心烦。” 王婆说:“大官人,你别怪我说话直接,你前妻的针线活可不如武大娘子。”
西门庆说:“没错!我前妻也没这位娘子长得好看。”王婆笑着说:“官人,听说你在东街上养了外宅,怎么不请我去喝茶呀?” 西门庆说:“你说的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惜吧。我看她是个跑江湖的,不太喜欢。” 王婆又说:“官人,你和李娇娇倒是好长一段时间呢。” 西门庆说:“她现在就在我家里。要是她会当家,我早就把她扶正了。” 王婆说:“要是有合官人心意的人,送到府上也没关系吧?” 西门庆说:“我爹娘都去世了,家里的事我自己做主,没人敢说个不字。” 王婆说:“我就是随口一说,哪能那么容易就找到合你心意的人。” 西门庆说:“怎么会找不到?只怪我没那个好运气,一直没遇到。”
西门庆和王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王婆突然说:“酒喝得正开心,可酒没了。官人,你别嫌我麻烦,再买一瓶酒来喝怎么样?” 西门庆说:“我手帕里有五两多碎银子,都放在你这儿。要是想喝酒,你就拿去买,多的钱你就留着吧。” 王婆谢过西门庆,起身看那妇人,见她喝了几杯酒,春心荡漾,而且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有意思,只是低着头,也不站起来。王婆满脸堆笑地说:“我去买瓶酒,再给娘子倒一杯。娘子,麻烦你陪大官人坐一会儿。这酒壶里还有酒吗?要是有,就再给大官人倒两杯。我去县前那家买瓶好酒,得花点时间。” 那妇人口里说:“不用了。” 但还是坐着没动。王婆走到房门口,用绳子把房门系上,然后在门口的路上坐下,手里开始搓麻线。
且说西门庆在屋里,给那妇人斟酒。他故意用袖子在桌上一拂,把筷子拂落到地上。也是巧了,那双筷子正好落在妇人脚边。西门庆连忙蹲下身子去捡。只见那妇人尖尖的小脚,正跷在筷子旁边。西门庆也不捡筷子了,伸手就去捏那妇人的绣花鞋。那妇人笑着说:“官人,别胡闹!你要是有心,我也有意。你是真的想和我好吗?” 西门庆立马跪下说:“全靠娘子成全我!” 那妇人伸手把西门庆拉起来。当时,两人就在王婆房里,脱衣解带,共赴云雨。就好像:
他们就像交颈的鸳鸯在水中嬉戏,并头的鸾凤在花丛中穿梭。开心地就像连理枝生长出来,甜蜜得如同同心带打结。两人紧紧贴着嘴唇,脸也互相依偎。罗袜高高挑起,肩膀上露出像新月一样的线条;金钗滑落,枕头边堆着像乌云一样的头发。他们山盟海誓,尽情享受着各种美好,娇羞又甜蜜,姿态万千。耳边传来像黄莺叫声一样的声音,舌尖上还留着甜蜜的口水。杨柳一样的腰肢充满春意,樱桃似的小嘴喘着粗气。眼睛朦胧,细细的汗珠像香玉珠子一样滚落;酥胸起伏,就像牡丹花心有涓涓露水。就算是正式夫妻,也比不上偷情的滋味美妙。
当下二人云雨才罢,正准备整理衣服,只见王婆推开房门走进来,说:“你们两个干的好事!” 西门庆和那妇人都吓了一跳。王婆又说:“好啊,好啊!我请你来做衣裳,没叫你来偷汉子。要是武大郎知道了,我可就倒霉了。不如我现在就去告发你们。” 说完,转身就要走。那妇人连忙拉住她的裙子说:“干娘,你就饶了我们吧。” 西门庆也说:“干娘,你小声点。” 王婆笑着说:“要是想让我饶了你们,你们都得听我的。” 那妇人说:“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事,我都听干娘的。” 王婆说:“从今天开始,你得瞒着武大郎,每天都来和大官人见面,可别失约。要是有一天不来,我就告诉武大郎。” 那妇人说:“我听干娘的。” 王婆又对西门庆说:“西门大官人,我就不用多说了吧。这事儿都成了,你答应给我的东西,可别失信。要是你负心,我也会告诉武大郎。” 西门庆说:“干娘放心,我肯定不会失信。” 三个人又喝了几杯酒,这时已经是下午了。那妇人起身说:“武大郎快回来了,我得回去了。” 说完,就从后门回到家,先把帘子放下来,武大郎正好进门。
且说王婆看着西门庆说:“我这手段怎么样?” 西门庆说:“多亏了干娘。我回家就拿一锭银子给你送来。我答应的事,肯定不会食言。” 王婆说:“我可盼着你的好消息呢。你可别等我死了才想起来给我钱。” 西门庆笑着走了,这事儿暂且不提。
那妇人从那天开始,每天都到王婆家里和西门庆厮混,两人如胶似漆。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个月,街坊邻居都知道了这件事,只有武大郎还被蒙在鼓里。有诗为证:
好事从来不出门,恶言丑行便彰闻。可怜武大亲妻子,暗与西门作细君。
(译文:好事往往不容易被人知道,坏的言行却传得很快。可怜武大郎的亲老婆,背着他和西门庆好上了。)
断章句,话分两头。且说本县有个小孩,才十五六岁,本姓乔。因为他父亲在郓州当兵的时候生下他,就取名叫郓哥。他家只有他和老爹两个人生活。这小孩很机灵,一直靠着在县前的那些酒店里卖些时新果品为生。西门庆平时没少给他些盘缠。有一天,郓哥好不容易弄来一篮雪梨,提着在街上来回找西门庆。有一些爱多嘴的人对郓哥说:“郓哥,你要是找他,我告诉你去哪儿找。” 郓哥说:“麻烦叔叔了,要是能找到他,赚个三五十钱,就能养活我老爹了。” 那人说:“西门庆现在勾搭上了卖炊饼武大郎的老婆,每天都在紫石街王婆的茶坊里。这个时候,他多半就在那儿。你小孩子家,直接进去也没关系。” 郓哥听了这话,谢过那人的指点。这小家伙提着篮子,直奔紫石街,冲进茶坊里。正好看见王婆坐在小凳上搓麻线。郓哥把篮子放下,对王婆说:“干娘,给你请安了。” 王婆问:“郓哥,你来这儿干什么?” 郓哥说:“我找大官人,想赚三五十钱养活我老爹。” 王婆问:“什么大官人?” 郓哥说:“干娘你心里清楚,就是那个人。” 王婆说:“大官人也得有个名字吧。” 郓哥说:“他名字就两个字。” 王婆说:“哪两个字?” 郓哥说:“干娘就是要作耍我。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 说着就往里面走。那婆子一把揪住他,说:“小猴子,你往哪里去?人家屋里,是有内外之分的。” 郓哥说:“我去房里把他找出来。” 王婆骂道:“你这嘴里含着鸟的猢狲!我屋里哪有什么西门大官人!” 郓哥说:“干娘,你可别独吞好处,也分我点。我又不是不明白。” 婆子一听,大骂道:“你这小猢狲,懂个什么!” 郓哥说:“你就像马蹄刀在木杓里切菜,水泄不通,一点好处都不分给我。我要是说出来,只怕卖炊饼的武大郎哥哥可不答应。”
那婆子被他这两句话说中了要害,心中大怒,喝道:“你这含鸟猢狲!也敢到老娘屋里撒野!” 郓哥说:“我是小猢狲,你就是专门拉皮条的马泊六!” 那婆子听了,气得揪住郓哥,在他头上狠狠凿了两个栗暴。郓哥大喊道:“你凭什么打我?” 婆子一边骂一边打:“你这贼猢狲!再敢大声嚷嚷,看我不拿大耳刮子把你打出去!” 郓哥也不甘示弱:“你这老咬虫!平白无故就打我!” 这婆子一边用手叉他,一边不停地用栗暴凿他的头,一直把他打出街去。郓哥的雪梨篮儿也被丢了出去,里面的雪梨滚得四处都是。这小猴子打不过这婆子,只能一边哭,一边骂,一边在街上捡梨,还指着王婆的茶坊骂道:“你这老咬虫!你给我等着,我要是不把这事儿说出去,让大家都知道,我就不叫郓哥!” 说完,提着剩下的梨,就去找能帮他出这口气的人了。如果不是郓哥来寻这个人,还真不知道会怎样,正是:
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直教险道神脱了衣冠,小郓哥寻出患害。
(译文:之前做过的坏事,到时候倒霉的事儿就会一起来。就好像让那负责在丧礼前开路的险道神脱了衣服帽子,威风扫地。小郓哥这么一闹,还不知道会引出什么灾祸呢。)
毕竟这郓哥要去找什么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