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功业如将智力求,当年盗跖合封侯。行藏有义真堪羡,富贵非仁实可羞。
乡党陆梁施小虎,江湖任侠武都头。巨林雄寨俱侵夺,方把平生志愿酬。
话说当下张青对武松说道:“不是小人心歹,此及都头去牢城营里受苦,不若就这里把两个公人做翻,且只在小人家里过几时。若是都头肯去落草时,小人亲自送至二龙山宝珠寺,与鲁智深相聚入伙,如何?”武松道:“最是兄长好心顾盼小弟,只是一件却使不得:武松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汉,这两个公人于我分上只是小心,一路上伏侍我来,我跟前又不曾道个不字。我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我。你若敬爱我时,便与我救起他两个来,不可害了他性命。”张青道:“都头既然如此仗义,小人便救醒了。”当下张青叫火家便从剥人凳上搀起两个公人来,孙二娘便去调一碗解药来,张青扯住耳朵灌将下去。没半个时辰,两个公人如梦中睡觉的一般,爬将起来,看了武松,说道:“我们却如何醉在这里?这家甚么好酒?我们又吃不多,便恁地醉了。记着他家,回来再问他买吃。”武松笑将起来,张青、孙二娘也笑,两个公人正不知怎地。那两个火家自去宰杀鸡鹅,煮得熟了,整顿杯盘端正。张青教摆在后面葡萄架下,放了桌凳坐头,张青便邀武松并两个公人到后园内。
武松便让两个公人上面坐了,张青、武松在下面朝上坐了,孙二娘坐在横头。两个汉子轮番斟酒,来往搬摆盘馔。张青劝武松饮酒至晚,取出那两口戒刀来,叫武松看了,果是镔铁打的,非一日之功。两个又说些江湖上好汉的勾当,却是杀人放火的事。武松又说:“山东及时雨宋公明,仗义疏财,如此豪杰,如今也为事逃在柴大官人庄上。”两个公人听得,惊得呆了,只是下拜。武松道:“难得你两个送我到这里了,终不成有害你之心?我等江湖上好汉们说话,你休要吃惊,我们并不肯害为善的人。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你只顾吃酒,明日到孟州时,自有相谢。”当晚就张青家里歇了。
次日,武松要行,张青那里肯放,一连留住,管待了三日。武松因此感激张青夫妻两个厚意,论年齿,张青却长武松五年,因此武松结拜张青为兄。武松再辞了要行,张青又置酒送路,取出行李、包裹、缠袋来交还了,又送十来两银子与武松,把二三两零碎银子赍发两个公人。武松就把这十两银子一发送了两个公人,再带上行枷,依旧贴了封皮。张青和孙二娘送出门前。武松作别了,自和公人投孟州来。未及晌午,早来到城里,直至州衙,当厅投下东平府文牒。州尹看了,收了武松,自押了回文与两个公人回去,不在话下。随即却把武松帖发本处牢城营来。当日,武松来到牢城营前,看见一座牌额,上书三个大字,写着道“安平寨”。公人带武松到单身房里,公人自去下文书,讨了收管。不必得说。
武松自到单身房里,早有十数个一般的囚徒来看武松,说道:“好汉,你新到这里,包裹里若有人情的书信并使用的银两,取在手头,少刻差拨到来,便可送与他,若吃杀威棒时,也打得轻。若没人情送与他时,端的狼狈。我和你是一般犯罪的人,特地报你知道。岂不闻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们只怕你初来不省得,通你得知。”武松道:“感谢你们众位指教我。小人身边略有些东西,若是他好问我讨时,便送些与他;若是硬问我要时,一文也没。”众囚徒道:“好汉,休说这话!古人道:不怕官,只怕管。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只是小心便好。”
说犹未了,只见一个道:“差拨官人来了!”众人都自散了。武松了解了包裹,坐在单身房里。只见那个人走将入来,问道:“那个是新到囚徒武松?”武松道:“小人便是。”差拨道:“你也是安眉带眼的人,直须要我开口说。你是景阳冈打虎的好汉,阳谷县做都头,只道你晓事,如何这等不达时务?你敢来我这里,猫儿也不吃你打了!”武松道:“你倒来发话,指望老爷送人情与你。半文也没!我精拳头有一双相送!金银有些,留了自买酒吃!看你怎地奈何我!没地里倒把我发回阳谷县去不成?”那差拨大怒去了。又有众囚徒走拢来说道:“好汉,你和他强了,少间苦也!他如今去和管营相公说了,必然害你性命!”武松道:“不怕。随他怎么奈何我,文来文对,武来武对。”正在那里说言未了,只见三四个人来单身房里叫唤新到囚人武松。武松应道:“老爷在这里,又不走了,大呼小喝做甚么?”那来的人把武松一带,带到点视厅前。那管营相公正在厅上坐,五六个军汉押武松在当面。管营喝叫除了行枷,说道:“你那囚徒,省得太祖武德皇帝旧制,但凡初到配军,须打一百杀威棒。那兜拕的,背将起来!”武松道:“都不要你众人闹动。要打便打,也不要兜拕。我若是躲闪一棒的,不是好汉。从先打过的都不算,从新再打起!我若叫一声,也不是好男子!”
两边看的人都笑道:“这痴汉弄死!且看他如何熬?”武松又道:“要打便打毒些,不要人情棒儿,打我不快活!”两下众人都笑起来。那军汉拿起棍来,却待下手。只见管营相公身边立着一个人,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白净面皮,三柳髭须,额头上缚着白手帕,身上穿着一领青纱上盖,把一条白绢搭膊络着手。那人便管营相公耳朵边略说了几句话。只见管营道:“新到囚徒武松,你路上途中曾害甚病来?”武松道:“我于路不曾害!酒也吃得,肉也吃得,饭也吃得,路也走得。”管营道:“这厮是途中得病到这里,我看他面皮才好,且寄下他这顿杀威棒。”两边行杖的军汉低低对武松道:“你快说病。这是相公将就你,你快只推曾害便了。”武松道:“不曾害,不曾害!打了倒干净。我不要留这一顿寄库棒,寄下倒是钩肠债,几时得了!”两边看的人都笑。管营也笑道:“想是这汉子多管害热病,不曾得汗,故出狂言。不要听他,且把去禁在单身房里。”
三四个军人引武松依先送在单身房里。众囚徒都问道:“你莫不有甚好相识书信与管营么?”武松道:“并不曾有。”众囚徒道:“若没时,寄下这顿棒,不是好意,晚间必然来结果你。”武松道:“他还是怎地来结果我?”众囚徒道:“他到晚,把两碗干黄仓米饭,和些臭鲞鱼来与你吃了。趁饱带你去土牢里去,把索子捆翻,着一床干藁荐把你卷了,塞住了你七窍,颠倒竖在壁边,不消半个更次,便结果了你性命。这个唤做盆吊。”武松道:“再有怎地安排我?”众人道:“再有一样,也是把你来捆了,却把一个布袋,盛一袋黄沙,将来压在你身上,也不消一个更次便是死的。这个唤土布袋压杀。”武松又问道:“还有甚么法度害我?”众人道:“只是这两件怕人些,其余的也不打紧。”众人说犹未了,只见一个军人,托着一个盒子入来,问道:“那个是新配来的武都头?”武松答道:“我便是,有甚么话说?”那人答道:“管营叫送点心在这里。”武松看时,一大旋酒,一盘肉,一盘子面,又是一大碗汁。武松寻思道:“敢是把这些点心与我吃了,却来对付我?我且落得吃了,却又理会。”武松把那旋酒来一饮而尽,把肉和面都吃尽了。那人收拾家火回去了。
武松坐在房里寻思,自己冷笑道:“看他怎地来对付我?”看看天色晚来,只见头先那个人又顶一个盒子入来。武松问道:“你又来怎地?”那人道:“叫送晚饭在这里。”摆下几般菜蔬,又是一大旋酒,一大盘煎肉,一碗鱼羹,一大碗饭。武松见子,暗暗自忖道:“吃了这顿饭食,必然来结果我。且由他!便死也做个饱鬼,落得吃了,恰再计较。”那人等武松吃了,收拾碗碟回去了。不多时,那个人又和一个汉子两个来,一个提着浴桶,一个提一大桶汤来,看着武松道:“请都头洗浴。”武松想道:“不要等我洗浴了来下手?我也不怕他,且落得洗一洗。”那两个汉子安排倾下汤,武松跳在浴桶里面洗了一回,随即送过浴裙手巾,教武松拭了,穿了衣裳。一个自把残汤倾了,提了浴桶去。一个便把藤簟纱帐将来挂起,铺了藤簟,放个凉枕,叫了安置,也回去了。武松把门关上,拴了,自在里面思想道:“这个是甚么意思?随他便了,且看如何。”放倒头便自睡了。一夜无事。
天明起来,才开得房门,只见夜来那个人提着桶洗面汤进来,教武松洗了面,又取漱口水漱了口;又带个篦头待诏来替武松篦了头,绾上髻子,裹了巾帻;又是一个人将个盒子入来,取出菜蔬下饭,一大碗肉汤,一大碗饭。武松道:“由你走道儿,我且落得吃了。”武松吃罢饭,便是一盏茶。却才茶罢,只见送饭的那个人来请道:“这里不好安歇,请都头去那壁房里安歇,搬茶搬饭却便当。”武松道:“这番来了!我且跟他去,看如何?”一个便来收拾行李被卧,一个引着武松离了单身房里,来到前面一个去处,推开房门来,里面干干净净的床帐,两边都是新安排的桌凳什物。武松来到房里看了,存想道:“我只道送我入土牢里去,却如何来到这般去处?比单身房好生齐整!”
定拟将身入土牢,谁知此处更清标。施恩暗地行仁惠,遂使生平夙恨消。
武松坐到日中,那个人又将一个大盒子入来,手里提着一注子酒。将到房中,打开看时,排下四般果子,一只熟鸡,又有许多蒸儿。那人便把熟鸡来撕了,将注子里好酒筛下,请都头吃。武松心里忖道:“由他对付我,我且落得吃了。”到晚,又是许多下饭,又请武松洗浴了,乘凉歇息。武松自思道:“众囚徒也是这般说,我也这般想,却是怎地这般请我?”到第三日,依前又是如此送饭送酒。武松那日早饭罢,行出寨里来闲走,只见一般的囚徒都在那里,担水的,劈柴的,做杂工的,却在晴日头里晒着。正是五六月炎天,那里去躲这热。武松却背叉着手,问道:“你们却如何在这日头里做工?”众囚徒都笑起来,回说道:“好汉,你自不知,我们拨在这里做生活时,便是人间天上了,如何敢指望嫌热坐地!还别有那没人情的,将去锁在大牢里,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大铁链锁着,也要过哩!”武松听罢,去天王堂前后转了一遭,见纸炉边一个青石墩,是插那天王纸旗的,约有四五百斤。武松看在眼里,暂回房里来坐地了,自存想,只见那个人又搬酒和肉来。
话休絮烦。武松自到那房里,住了三日。每日好酒好食搬来请武松吃,并不见害他的意。武松心里正委决不下。当日晌午,那人又搬将酒食来。武松忍耐不住,按定盒子,问那人道:“你是谁家伴当?怎地只顾将酒食来请我?”那人答道:“小人前日已禀都头说了,人是管营相公家里梯己人。”武松道:“我且问你,每日送的酒食,正是谁教你将来?请我吃了怎地?”那人道:“是管营相公的家里小管营教送与都头吃。”武松道:“我是个囚徒,犯罪的人,又不曾有半点好处到管营相公处,他如何送东西与我吃?”那人道:“小人如何省得。小管营分付道,教小人且送半年三个月,却说话。”武松道:“却又作怪!终不成将息得我肥胖了,却来结果我?这个鸟闷葫芦教我如何猜得破?这酒食不明,我如何吃得安稳?你只说与我,你那小管营是甚么样人?在那里曾和我相会?我便吃他的酒食。”那个人道:“便是前日都头初来时,厅上立的那个白手帕包头,络着右手那人,便是小管营。”武松道:“莫不是穿青纱上盖,立在管营相公身边的那个人?”那人道:“正是老管营相公儿子。”
武松道:“我待吃杀威棒时,敢是他说救了我,是么?”那人道:“正是小管营对他父亲说了,因此不打都头。”武松道:“却又跷蹊!我自是清河县人氏,他自是孟州人,自来素不相识,如何这般看觑我?必有个缘故。我且问你,那小管营姓甚名谁?”那人道:“姓施,名恩。使得好拳棒。人都叫他做金眼彪施恩。”武松听了道:“想他必是个好男子。你且去请他出来,和我相见了,这酒食便可吃你的。你若不请他出来和我厮见时,我半点儿也不吃你的!”那人道:“小管营分付小人道:‘休要说知备细。’教小人待半年三个月,方才说知相见。”武松道:“休要胡说!你只去请小管营出来和我相会了便罢。”那人害怕,那里肯去。武松有些焦躁起来,那人只得去里面说知。
多时,只见施恩从里面跑将出来,看着武松便拜。武松慌忙答礼,说道:“小人是个治下的囚徒,自来未曾拜识尊颜,前日又蒙救了一顿大棒,今又蒙每日好酒好食相待,甚是不当。又没半点儿差遣,正是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施恩答道:“小弟久闻兄长大名,如雷灌耳,只恨云程阻隔,不能勾相见。今日幸得兄长到此,正要拜识威颜,只恨无物款待,因此怀羞,不敢相见。”武松问道:“却才听得伴当所说,且教武松过半年三个月却有话说,正是小管营要与小人说甚话?”施恩道:“村仆不省得事,脱口便对兄长说知道。却如何造次说得!”武松道:“管营恁地时,却是秀才耍,倒教武松鳖破肚皮,闷了怎地过得!你且说正是要我怎地?”施恩道:“既是村仆说出了,小弟只得告诉。因为兄长是个大丈夫,真男子,有件事欲要相央,除是兄长便行得。只是兄长路远到此,气力有亏,未经完足。且请将息半年三五个月,待兄长气力完足,那时却对兄长说知备细。”
武松听了,呵呵大笑道:“管营听禀:我去年害了三个月疟疾,景阳冈上酒醉里打翻了一只大虫,也只三拳两脚便自打死了,何况今日!”施恩道:“而今且未可说。且等兄长再将养几时,待贵体完完备备,那时方敢告诉。”武松道:“只是道我没气力了!既是如此说时,我昨日看见天王堂前那个石墩,约有多少斤重?”施恩道:“敢怕有四五百斤重。”武松道:“我且和你看一看,武松不知拔得动也不?”施恩道:“请吃罢酒了同去。”武松道:“且去了回来吃未迟。”两个来到天王堂前,众囚徒见武松和小管营同来,都躬身唱喏。武松把石墩略摇一摇,大笑道:“小人真个娇惰了,那里拔得动!”施恩道:“三五百斤石头,如何轻视得他。”武松笑道:“小管营也信真个拿不起?你众人且躲开,看武松拿一拿。”
武松便把上半截衣裳脱下来,拴在腰里,把那个石墩只一抱,轻轻地抱将起来。双手把石墩只一撇,扑地打下地里一尺来深。众囚徒见了,尽皆骇然。武松再把右手去地里一提,提将起来,望空只一掷,掷起去离地一丈来高。武松双手只一接,接来轻轻地放在原旧安处。回过身来,看着施恩并众囚徒。武松面上不红,心头不跳,口里不喘。施恩近前抱住武松便拜道:“兄长非凡人也!真天神!”众囚徒一齐都拜道:“真神人也!”施恩便请武松到私宅堂上请坐了。武松道:“小管营今番须同说知,有甚事使令我去?”施恩道:“且请少坐,待家尊出来相见了时,却得相烦告诉。”武松道:“你要教人干事,不要这等儿女相,颠倒恁地,不是干事的人了!便是一刀一割的勾当,武松也替你去干。若是有些谄佞的,非为人也!”那施恩叉手不离方寸,才说出这件事来。有分教:
武松显出那杀人的手段,重施这打虎的威风,来夺一个有名的去处,攧翻那厮盖世的英雄。
正是:
双拳起处云雷吼,飞脚来时风雨惊。
毕竟施恩对武松说出甚事来,且下听回分解。
译文
诗曰:
功业如将智力求,当年盗跖合封侯。行藏有义真堪羡,富贵非仁实可羞。
乡党陆梁施小虎,江湖任侠武都头。巨林雄寨俱侵夺,方把平生志愿酬。
(译文:如果建功立业只靠智谋权术来求取,那么当年的盗跖都该被封侯了。行事有义的人真正值得羡慕,靠不仁手段获取富贵实在应该感到羞耻。施恩在乡里行侠,武松在江湖仗义,他们夺回被侵占的快活林,实现了自己的志向。 )
话说当下张青对武松说道:“不是我心狠,就怕都头你去牢城营里吃苦。倒不如就在这儿把这两个公人解决了,在我家里先住些日子。要是都头你愿意落草为寇,我亲自送你到二龙山宝珠寺,和鲁智深一起入伙,你看怎么样?” 武松说:“兄长你这么为我着想,我心里很感激。但有一件事,我不能这么做:我武松这辈子就爱和天下的硬汉较量,可这两个公人一路上对我小心伺候,在我面前连句抱怨的话都没有。我要是害了他们,天理难容。你要是真敬重我,就把他们俩救醒,可别害了他们的性命。” 张青说:“既然都头你这么仗义,那我就把他们救醒。” 当下,张青叫手下人把两个公人从剥人凳上扶起来,孙二娘赶忙去调了一碗解药,张青捏住公人的耳朵,把药灌了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两个公人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爬了起来,看着武松说道:“我们怎么会醉倒在这儿?这家的酒怎么这么厉害?我们也没喝多少,怎么就醉成这样了。记住这家店,回头再来找他们买酒喝。” 武松听了笑起来,张青和孙二娘也跟着笑了,两个公人却一头雾水。那两个手下人去宰杀鸡鹅,煮熟后,把杯盘都摆放整齐。张青让人把饭菜摆在后面的葡萄架下,放好桌凳,邀请武松和两个公人到后园去。
武松让两个公人坐在上面的位置,自己和张青在下面面朝他们坐下,孙二娘坐在旁边。两个汉子轮流斟酒,来回端送菜肴。张青陪着武松喝酒一直到晚上,还拿出那两口戒刀给武松看,这戒刀果然是镔铁打造的,一看就知道花费了不少功夫。他们又聊起江湖上好汉的事情,说的都是些杀人放火的勾当。武松又说:“山东有个及时雨宋公明,他仗义疏财,是个大豪杰,如今却因为一些事逃到柴大官人庄上避难。” 两个公人听了,惊讶得呆若木鸡,连忙向武松下拜。武松说:“难得你们俩把我送到这儿,我怎么会害你们呢?我们这些江湖好汉说话,你们别大惊小怪的,我们不会伤害好人。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们只管喝酒,等明天到了孟州,我自会感谢你们。” 当晚,他们就在张青家里住下了。
第二天,武松要走,张青怎么也不肯放,接连留他住了三天。武松十分感激张青夫妻的厚意,论年龄,张青比武松大五岁,于是武松就和张青结拜为兄弟,认张青为兄长。武松再次告辞要走,张青又摆酒为他送行,把他的行李、包裹、缠袋都交还给他,还送了十几两银子给武松,另外拿了二三两零碎银子给两个公人。武松把这十两银子都给了两个公人,然后戴上行枷,依旧贴上封皮。张青和孙二娘把他们送到门口。武松告别后,和公人一起前往孟州。还没到中午,他们就进了城,直接来到州衙,武松把东平府的公文呈交上去。州尹看过之后,收下了武松,写了回文让两个公人带回去,这里暂且不提。随后,州尹把武松送到当地的牢城营。当天,武松来到牢城营前,看到一座牌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安平寨”。公人带着武松到单身房,办好手续把武松交接好,这些不必细说。
武松到了单身房,马上有十几个和他一样的囚徒来看他,对他说:“好汉,你刚到这儿,如果包裹里有打通关系的书信,或者用来送礼的银子,最好拿在手里。等会儿差拨来了,送给他一些,这样打杀威棒的时候也能打得轻点。要是不送人情,那可就惨了。我们和你一样都是犯了罪的人,特意来告诉你。这不是俗话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嘛。就怕你刚到不懂这些,所以来给你通个信。” 武松说:“多谢各位的指点。我身边确实有点东西,要是他好好跟我要,我就送他一些;要是他硬来要,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 众囚徒说:“好汉,可别这么说!古人讲:‘不怕官,只怕管。’在别人的地盘上,就得低头。你还是小心为妙。”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喊道:“差拨官人来了!” 众人一听,都各自散开了。武松整理好包裹,坐在单身房里。只见一个人走进来,问道:“哪个是新到的囚徒武松?” 武松回答:“小人就是。” 差拨说:“你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还用得着我明说吗?你是景阳冈打虎的好汉,还在阳谷县做过都头,我还以为你懂事,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你到了我这儿,就算是猫也别想躲过挨打!” 武松说:“你倒还来教训我,还指望我给你送人情。一分钱都没有!不过我这一双拳头倒是可以送给你!我是有点金银,那是留着自己买酒喝的!看你能把我怎么样!难不成还能把我送回阳谷县去?” 那差拨听了,气冲冲地走了。其他囚徒又围过来,说:“好汉,你和他对着干,等会儿可有苦头吃了!他现在去和管营相公说了,肯定会想法子害你性命!” 武松说:“不怕。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来文的我就用文的应对,来武的我就用武的应对。” 正说着,只见三四个人来到单身房,喊着新到的囚徒武松。武松回应道:“老爷我在这儿,又没跑,大呼小叫的干什么?” 来人一把拉住武松,把他带到点视厅前。管营相公正坐在厅上,五六个军汉押着武松站在他面前。管营喝令给武松去掉行枷,说道:“你这个囚徒,应该知道太祖武德皇帝定下的规矩,凡是新到的配军,都要打一百杀威棒。来人,把他按倒!” 武松说:“都别瞎忙活。要打就打,别搞那些多余的动作。我要是躲一下,就不算好汉。之前打过的都不算数,重新开始打!我要是叫一声,也不是个男子汉!”
两边围观的人都笑着说:“这傻小子是自己找死!且看他怎么扛得住?” 武松又说:“要打就打得狠点,别给我来那种留情的棒子,打得不痛不痒的,我还不痛快!” 周围的人听了都笑起来。军汉们拿起棍子,正准备动手。这时,只见管营相公身边站着一个人,这人身高六尺多,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面皮白净,留着三缕胡须,额头上绑着白手帕,身上穿着一件青纱外衣,用一条白绢搭膊挽着手臂。这人在管营相公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接着,管营问道:“新到的囚徒武松,你在路上有没有生过什么病?” 武松回答:“我一路上没生病!酒能喝,肉能吃,饭也能吃,路也能走。” 管营说:“这小子是路上生病才到这儿的,我看他脸色刚有点好转,这顿杀威棒先寄下。” 两边执行杖刑的军汉小声对武松说:“你赶紧说自己生病。这是相公照顾你,你就顺着说生过病就行了。” 武松说:“没生过病,没生过!打了倒干净。我可不想留着这顿‘寄库棒’,留着就像欠了债一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周围的人都笑了。管营也笑着说:“估计这汉子是得了热病,还没出汗,所以才说胡话。别理他,先把他关到单身房里去。”
三四个军人带着武松,依旧把他送回单身房。众囚徒都问:“你是不是有很厉害的熟人,还给管营写了信?” 武松说:“根本没有。” 众囚徒说:“要是没有,他留着这顿棒不打,没安好心,晚上肯定会来结果你。” 武松问:“他会怎么来害我?” 众囚徒说:“到了晚上,他会拿两碗又干又黄的仓米饭,再加上些臭咸鱼给你吃。等你吃饱了,就把你带到土牢里,用绳子把你捆起来,再用一床干稻草把你裹起来,堵住你的口鼻耳这些七窍,然后把你头朝下竖在墙边,不出半个更次,就能要了你的命。这叫‘盆吊’。” 武松又问:“还有别的害我的法子吗?” 众人说:“还有一种,也是把你捆起来,然后用一个布袋装满黄沙,压在你身上,不到一个更次你也得死。这叫‘土布袋压杀’。” 武松接着问:“还有其他害我的手段吗?” 众人说:“就这两种比较可怕,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众人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军人端着一个盒子走进来,问道:“哪个是新发配来的武都头?” 武松回答:“我就是,有什么事?” 那人说:“管营让我送点心给你。” 武松一看,有一大壶酒,一盘肉,一盘子面,还有一大碗汤汁。武松心里琢磨:“是不是想先让我吃了这些,然后再对付我?不管了,我先吃了再说。” 武松端起那壶酒,一饮而尽,把肉和面也都吃光了。那人收拾好餐具就回去了。
武松坐在房里,心里暗自冷笑:“我倒要看看他接下来怎么对付我。” 眼看天色渐晚,之前那个人又顶着一个盒子走进来。武松问:“你又来干什么?” 那人说:“管营让我送晚饭来。” 这人摆下几样菜,又有一大壶酒,一大盘煎肉,一碗鱼羹,还有一大碗饭。武松看到这些,心里想:“吃了这顿饭,肯定就要来害我了。随他吧!就算死,我也要做个饱死鬼,先吃了再说。” 那人等武松吃完,收拾好碗碟就走了。没过多久,这个人又和另一个汉子来了,一个提着浴桶,一个提着一大桶热水,对武松说:“请都头去洗澡。” 武松心想:“难道是想等我洗完澡再动手?我才不怕他,洗就洗。” 两个汉子把热水倒进浴桶,武松跳进浴桶里洗了一会儿,洗完后,他们递过浴裙和手巾,让武松擦干,穿好衣服。一个人把剩下的水倒掉,提着浴桶走了。另一个人拿来藤簟纱帐,挂好,铺上藤簟,放好凉枕,跟武松说了声 “请安置”,也回去了。武松关上门,拴好,自己在屋里想:“这是什么意思?不管了,且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说完,倒头就睡,一夜平安无事。
天亮后,武松刚打开房门,就看见昨晚那个人提着一桶洗脸水进来,让武松洗脸,又拿来漱口水让他漱口;还带了个篦头师傅来给武松篦头,梳好发髻,裹好头巾;接着又有一个人端着盒子进来,里面是下饭的菜蔬、一大碗肉汤和一大碗饭。武松说:“随便你们搞什么花样,我先吃了再说。” 武松吃完饭,又喝了一盏茶。刚喝完茶,送饭的人就来请他:“这边不好休息,请都头到那边的房间去,以后送茶送饭也方便些。” 武松说:“终于来了!我倒要跟你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人来收拾行李被褥,另一个人带着武松离开单身房,来到前面一个地方,推开门,里面的床帐干干净净,两边摆放着崭新的桌凳和其他物品。武松走进房间,心里疑惑:“我还以为要把我送到土牢里去,怎么到了这么好的地方?比单身房整洁多了!”
定拟将身入土牢,谁知此处更清标。施恩暗地行仁惠,遂使生平夙恨消。
(译文:原本以为会被关进土牢受苦,没想到这里环境更好。施恩暗中对武松施以恩惠,让武松心中的疑惑渐渐消除。 )
武松一直坐到中午,那个人又端着一个大盒子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壶酒。他走进房间,打开盒子,里面摆着四样果子、一只熟鸡,还有几样小菜。那人把熟鸡撕开,倒上美酒,请武松享用。武松心里想:“不管你怎么对付我,我先吃了再说。” 到了晚上,又是丰盛的饭菜,吃完后还请武松去洗澡,让他乘凉休息。武松心里纳闷:“那些囚徒都那么说,我之前也这么想,可为什么他们却这样招待我呢?” 到了第三天,还是像之前一样送饭送酒。这天武松吃完早饭,到寨子外面闲逛,看到其他囚徒有的在担水,有的在劈柴,还有的在做杂工,都在大太阳下面晒着。当时正是五六月的大热天,根本没地方躲热。武松背着手,问道:“你们怎么在大太阳下面干活?” 众囚徒都笑了,回答说:“好汉,你不知道,我们能被安排到这儿干活,已经算是很好的待遇了,哪还敢嫌热偷懒!还有那些没背景的,被关在大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戴着大铁链子,日子更难熬呢!” 武松听了,在天王堂前后转了一圈,看到纸炉边有个青石墩,是用来插天王纸旗的,估计有四五百斤重。武松把这事儿记在心里,回到房间坐下,正想着呢,那个人又送酒和肉来了。
闲话少叙。武松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三天,每天都有人送来好酒好菜,根本没有要害他的意思。武松心里十分疑惑,拿不定主意。当天中午,那人又送酒食过来。武松忍不住了,按住盒子,问那个人:“你是谁的手下?为什么一直送酒食给我吃?” 那人回答:“我之前就跟都头您说过了,我是管营相公的心腹。” 武松问:“我再问你,每天送这些酒食,到底是谁让你送的?请我吃这些有什么目的?” 那人说:“是管营相公的儿子小管营让我送给都头您吃的。” 武松说:“我只是个犯了罪的囚徒,又没给管营相公帮过什么忙,他为什么要送东西给我吃?” 那人说:“我也不清楚。小管营吩咐我,先送半年三个月再说。” 武松说:“这可真奇怪!难不成是想把我养胖了再害我?这个闷葫芦真让人猜不透。这酒食来路不明,我怎么能吃得安心?你就告诉我,你家小管营是什么样的人?我在哪里见过他吗?你说了我才吃他送的东西。” 那个人说:“就是您刚到那天,在厅上站着,头上包着白手帕,挽着右手的那个人,就是小管营。” 武松问:“是不是穿着青纱外衣,站在管营相公身边的那个人?” 那人说:“没错,他就是老管营相公的儿子。”
武松问:“我当时要挨杀威棒的时候,是不是他求情救了我?” 那人说:“正是小管营跟他父亲说了,所以才没打您。” 武松说:“这就更奇怪了!我是清河县人,他是孟州人,我们从来没见过面,他为什么这么照顾我?肯定有原因。我再问你,那小管营叫什么名字?” 那人说:“他姓施,名恩。拳脚功夫很厉害,大家都叫他金眼彪施恩。” 武松听了,说:“我猜他肯定是个好人。你去把他请出来,我和他见了面,才吃你送的这些东西。你要是不请他来和我见面,我一点都不会吃!” 那人说:“小管营吩咐过我:‘别把事情说透。’让我等半年三个月再跟您说,到时候再见面。” 武松说:“别废话!你现在就去把小管营请出来和我见面。” 那人有点害怕,不敢去。武松有点生气了,那人没办法,只好进去通报。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施恩从里面跑出来,见到武松就拜。武松赶忙回礼,说道:“我只是您治下的一个囚徒,之前从未见过您,前些日子又承蒙您帮我免去一顿重打,现在还每天好酒好菜招待我,实在是让我过意不去。而且您也没让我做什么事,我这样无功受禄,心里实在不安。” 施恩回答:“小弟我早就听闻兄长的大名,如雷贯耳,只可惜一直没机会见面。今天好不容易兄长
来到这里,我正想瞻仰一下您的风采,只是担心没有好东西招待您,所以之前一直不好意思来见您。” 武松问道:“刚才听你的手下说,要让我过半年三个月后才有话讲,小管营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事啊?” 施恩说:“我那仆人不懂事,随口就跟兄长说了。这事儿哪能这么贸然说出来呢!” 武松说:“管营你要是这样,可就像个书生一样扭扭捏捏的,这可把我憋坏了,我心里这股闷劲儿可怎么受得了!你就直说,到底要我做什么?” 施恩说:“既然仆人已经说漏嘴了,那我也只能告诉您了。因为我看兄长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真正的男子汉,有件事想麻烦您,除了兄长您,恐怕没人能办成。只是兄长您刚从远处来到这里,身体还没恢复,气力也不足。您先调养半年三五个月,等您身体完全恢复了,我再把事情的详细情况告诉您。”
武松听了,呵呵大笑道:“管营你听我说:我去年害了三个月的疟疾,在景阳冈上喝醉了酒,还打死了一只大老虎呢,也就三拳两脚的事儿,何况现在!” 施恩说:“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等兄长再调养些日子,等您身体彻底恢复了,我才敢把事情详细告诉您。” 武松说:“你就是觉得我没力气了!既然这样,我昨天看到天王堂前那个石墩,大概有多重?” 施恩说:“估计得有四五百斤重。” 武松说:“我去试试,看看能不能搬得动。” 施恩说:“先吃完饭再去吧。” 武松说:“先去试了回来再吃也不迟。” 两人来到天王堂前,那些囚徒看到武松和小管营一起来,都纷纷弯腰行礼。武松轻轻摇了摇石墩,大笑着说:“我真是变懒了,居然搬不动!” 施恩说:“这三五百斤的石头,可不能小瞧它。” 武松笑着说:“小管营,你还真以为我拿不起来?你们都躲开,看我来试试。”
武松说着就把上衣脱下来,系在腰间,双手抱住石墩,轻轻一用力,就把石墩抱了起来。接着,他双手把石墩用力一撇,石墩 “扑” 的一声,陷进地里一尺来深。众囚徒见了,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武松又用右手把石墩从地里提起来,往空中一抛,石墩被抛起一丈来高。武松双手稳稳接住,又轻轻放回原来的地方。他回过身,看着施恩和众囚徒。只见武松面不改色,心不跳,气也不喘。施恩赶忙上前抱住武松,拜道:“兄长真是非凡之人!简直就是天神下凡!” 众囚徒也一起下拜,说道:“真是神人啊!” 施恩把武松请到自己的私宅大堂,请他坐下。武松说:“小管营,现在总该把事情告诉我了吧,到底要我去做什么?” 施恩说:“请您稍坐片刻,等我父亲出来和您见了面,再麻烦您帮忙也不迟。” 武松说:“你要是想让人办事,就别这么婆婆妈妈的,像个女人一样,这样可不像干大事的人!就算是要拼命的事儿,我武松也替你去干。要是做事还拐弯抹角、虚情假意的,那还算什么好汉!” 施恩听了,恭敬地站在一旁,这才把事情说了出来。这一说,引出了后面的故事:
武松显出那杀人的手段,重施这打虎的威风,来夺一个有名的去处,攧翻那厮盖世的英雄。
正是:
双拳起处云雷吼,飞脚来时风雨惊。
(译文:武松将展现出他杀人的勇猛手段,再次施展打虎时的威风,去夺回一处有名的地方,打倒那称霸一方的恶霸。他一出手,双拳挥动似有云雷怒吼,飞脚踢去仿佛风雨震惊。 )
毕竟施恩对武松说什么事来,且下听回分解。
功业如将智力求,当年盗跖合封侯。行藏有义真堪羡,富贵非仁实可羞。
乡党陆梁施小虎,江湖任侠武都头。巨林雄寨俱侵夺,方把平生志愿酬。
(译文:如果建功立业只靠智谋权术来求取,那么当年的盗跖都该被封侯了。行事有义的人真正值得羡慕,靠不仁手段获取富贵实在应该感到羞耻。施恩在乡里行侠,武松在江湖仗义,他们夺回被侵占的快活林,实现了自己的志向。 )
话说当下张青对武松说道:“不是我心狠,就怕都头你去牢城营里吃苦。倒不如就在这儿把这两个公人解决了,在我家里先住些日子。要是都头你愿意落草为寇,我亲自送你到二龙山宝珠寺,和鲁智深一起入伙,你看怎么样?” 武松说:“兄长你这么为我着想,我心里很感激。但有一件事,我不能这么做:我武松这辈子就爱和天下的硬汉较量,可这两个公人一路上对我小心伺候,在我面前连句抱怨的话都没有。我要是害了他们,天理难容。你要是真敬重我,就把他们俩救醒,可别害了他们的性命。” 张青说:“既然都头你这么仗义,那我就把他们救醒。” 当下,张青叫手下人把两个公人从剥人凳上扶起来,孙二娘赶忙去调了一碗解药,张青捏住公人的耳朵,把药灌了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两个公人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爬了起来,看着武松说道:“我们怎么会醉倒在这儿?这家的酒怎么这么厉害?我们也没喝多少,怎么就醉成这样了。记住这家店,回头再来找他们买酒喝。” 武松听了笑起来,张青和孙二娘也跟着笑了,两个公人却一头雾水。那两个手下人去宰杀鸡鹅,煮熟后,把杯盘都摆放整齐。张青让人把饭菜摆在后面的葡萄架下,放好桌凳,邀请武松和两个公人到后园去。
武松让两个公人坐在上面的位置,自己和张青在下面面朝他们坐下,孙二娘坐在旁边。两个汉子轮流斟酒,来回端送菜肴。张青陪着武松喝酒一直到晚上,还拿出那两口戒刀给武松看,这戒刀果然是镔铁打造的,一看就知道花费了不少功夫。他们又聊起江湖上好汉的事情,说的都是些杀人放火的勾当。武松又说:“山东有个及时雨宋公明,他仗义疏财,是个大豪杰,如今却因为一些事逃到柴大官人庄上避难。” 两个公人听了,惊讶得呆若木鸡,连忙向武松下拜。武松说:“难得你们俩把我送到这儿,我怎么会害你们呢?我们这些江湖好汉说话,你们别大惊小怪的,我们不会伤害好人。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们只管喝酒,等明天到了孟州,我自会感谢你们。” 当晚,他们就在张青家里住下了。
第二天,武松要走,张青怎么也不肯放,接连留他住了三天。武松十分感激张青夫妻的厚意,论年龄,张青比武松大五岁,于是武松就和张青结拜为兄弟,认张青为兄长。武松再次告辞要走,张青又摆酒为他送行,把他的行李、包裹、缠袋都交还给他,还送了十几两银子给武松,另外拿了二三两零碎银子给两个公人。武松把这十两银子都给了两个公人,然后戴上行枷,依旧贴上封皮。张青和孙二娘把他们送到门口。武松告别后,和公人一起前往孟州。还没到中午,他们就进了城,直接来到州衙,武松把东平府的公文呈交上去。州尹看过之后,收下了武松,写了回文让两个公人带回去,这里暂且不提。随后,州尹把武松送到当地的牢城营。当天,武松来到牢城营前,看到一座牌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安平寨”。公人带着武松到单身房,办好手续把武松交接好,这些不必细说。
武松到了单身房,马上有十几个和他一样的囚徒来看他,对他说:“好汉,你刚到这儿,如果包裹里有打通关系的书信,或者用来送礼的银子,最好拿在手里。等会儿差拨来了,送给他一些,这样打杀威棒的时候也能打得轻点。要是不送人情,那可就惨了。我们和你一样都是犯了罪的人,特意来告诉你。这不是俗话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嘛。就怕你刚到不懂这些,所以来给你通个信。” 武松说:“多谢各位的指点。我身边确实有点东西,要是他好好跟我要,我就送他一些;要是他硬来要,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 众囚徒说:“好汉,可别这么说!古人讲:‘不怕官,只怕管。’在别人的地盘上,就得低头。你还是小心为妙。”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喊道:“差拨官人来了!” 众人一听,都各自散开了。武松整理好包裹,坐在单身房里。只见一个人走进来,问道:“哪个是新到的囚徒武松?” 武松回答:“小人就是。” 差拨说:“你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还用得着我明说吗?你是景阳冈打虎的好汉,还在阳谷县做过都头,我还以为你懂事,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你到了我这儿,就算是猫也别想躲过挨打!” 武松说:“你倒还来教训我,还指望我给你送人情。一分钱都没有!不过我这一双拳头倒是可以送给你!我是有点金银,那是留着自己买酒喝的!看你能把我怎么样!难不成还能把我送回阳谷县去?” 那差拨听了,气冲冲地走了。其他囚徒又围过来,说:“好汉,你和他对着干,等会儿可有苦头吃了!他现在去和管营相公说了,肯定会想法子害你性命!” 武松说:“不怕。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来文的我就用文的应对,来武的我就用武的应对。” 正说着,只见三四个人来到单身房,喊着新到的囚徒武松。武松回应道:“老爷我在这儿,又没跑,大呼小叫的干什么?” 来人一把拉住武松,把他带到点视厅前。管营相公正坐在厅上,五六个军汉押着武松站在他面前。管营喝令给武松去掉行枷,说道:“你这个囚徒,应该知道太祖武德皇帝定下的规矩,凡是新到的配军,都要打一百杀威棒。来人,把他按倒!” 武松说:“都别瞎忙活。要打就打,别搞那些多余的动作。我要是躲一下,就不算好汉。之前打过的都不算数,重新开始打!我要是叫一声,也不是个男子汉!”
两边围观的人都笑着说:“这傻小子是自己找死!且看他怎么扛得住?” 武松又说:“要打就打得狠点,别给我来那种留情的棒子,打得不痛不痒的,我还不痛快!” 周围的人听了都笑起来。军汉们拿起棍子,正准备动手。这时,只见管营相公身边站着一个人,这人身高六尺多,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面皮白净,留着三缕胡须,额头上绑着白手帕,身上穿着一件青纱外衣,用一条白绢搭膊挽着手臂。这人在管营相公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接着,管营问道:“新到的囚徒武松,你在路上有没有生过什么病?” 武松回答:“我一路上没生病!酒能喝,肉能吃,饭也能吃,路也能走。” 管营说:“这小子是路上生病才到这儿的,我看他脸色刚有点好转,这顿杀威棒先寄下。” 两边执行杖刑的军汉小声对武松说:“你赶紧说自己生病。这是相公照顾你,你就顺着说生过病就行了。” 武松说:“没生过病,没生过!打了倒干净。我可不想留着这顿‘寄库棒’,留着就像欠了债一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周围的人都笑了。管营也笑着说:“估计这汉子是得了热病,还没出汗,所以才说胡话。别理他,先把他关到单身房里去。”
三四个军人带着武松,依旧把他送回单身房。众囚徒都问:“你是不是有很厉害的熟人,还给管营写了信?” 武松说:“根本没有。” 众囚徒说:“要是没有,他留着这顿棒不打,没安好心,晚上肯定会来结果你。” 武松问:“他会怎么来害我?” 众囚徒说:“到了晚上,他会拿两碗又干又黄的仓米饭,再加上些臭咸鱼给你吃。等你吃饱了,就把你带到土牢里,用绳子把你捆起来,再用一床干稻草把你裹起来,堵住你的口鼻耳这些七窍,然后把你头朝下竖在墙边,不出半个更次,就能要了你的命。这叫‘盆吊’。” 武松又问:“还有别的害我的法子吗?” 众人说:“还有一种,也是把你捆起来,然后用一个布袋装满黄沙,压在你身上,不到一个更次你也得死。这叫‘土布袋压杀’。” 武松接着问:“还有其他害我的手段吗?” 众人说:“就这两种比较可怕,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众人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军人端着一个盒子走进来,问道:“哪个是新发配来的武都头?” 武松回答:“我就是,有什么事?” 那人说:“管营让我送点心给你。” 武松一看,有一大壶酒,一盘肉,一盘子面,还有一大碗汤汁。武松心里琢磨:“是不是想先让我吃了这些,然后再对付我?不管了,我先吃了再说。” 武松端起那壶酒,一饮而尽,把肉和面也都吃光了。那人收拾好餐具就回去了。
武松坐在房里,心里暗自冷笑:“我倒要看看他接下来怎么对付我。” 眼看天色渐晚,之前那个人又顶着一个盒子走进来。武松问:“你又来干什么?” 那人说:“管营让我送晚饭来。” 这人摆下几样菜,又有一大壶酒,一大盘煎肉,一碗鱼羹,还有一大碗饭。武松看到这些,心里想:“吃了这顿饭,肯定就要来害我了。随他吧!就算死,我也要做个饱死鬼,先吃了再说。” 那人等武松吃完,收拾好碗碟就走了。没过多久,这个人又和另一个汉子来了,一个提着浴桶,一个提着一大桶热水,对武松说:“请都头去洗澡。” 武松心想:“难道是想等我洗完澡再动手?我才不怕他,洗就洗。” 两个汉子把热水倒进浴桶,武松跳进浴桶里洗了一会儿,洗完后,他们递过浴裙和手巾,让武松擦干,穿好衣服。一个人把剩下的水倒掉,提着浴桶走了。另一个人拿来藤簟纱帐,挂好,铺上藤簟,放好凉枕,跟武松说了声 “请安置”,也回去了。武松关上门,拴好,自己在屋里想:“这是什么意思?不管了,且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说完,倒头就睡,一夜平安无事。
天亮后,武松刚打开房门,就看见昨晚那个人提着一桶洗脸水进来,让武松洗脸,又拿来漱口水让他漱口;还带了个篦头师傅来给武松篦头,梳好发髻,裹好头巾;接着又有一个人端着盒子进来,里面是下饭的菜蔬、一大碗肉汤和一大碗饭。武松说:“随便你们搞什么花样,我先吃了再说。” 武松吃完饭,又喝了一盏茶。刚喝完茶,送饭的人就来请他:“这边不好休息,请都头到那边的房间去,以后送茶送饭也方便些。” 武松说:“终于来了!我倒要跟你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人来收拾行李被褥,另一个人带着武松离开单身房,来到前面一个地方,推开门,里面的床帐干干净净,两边摆放着崭新的桌凳和其他物品。武松走进房间,心里疑惑:“我还以为要把我送到土牢里去,怎么到了这么好的地方?比单身房整洁多了!”
定拟将身入土牢,谁知此处更清标。施恩暗地行仁惠,遂使生平夙恨消。
(译文:原本以为会被关进土牢受苦,没想到这里环境更好。施恩暗中对武松施以恩惠,让武松心中的疑惑渐渐消除。 )
武松一直坐到中午,那个人又端着一个大盒子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壶酒。他走进房间,打开盒子,里面摆着四样果子、一只熟鸡,还有几样小菜。那人把熟鸡撕开,倒上美酒,请武松享用。武松心里想:“不管你怎么对付我,我先吃了再说。” 到了晚上,又是丰盛的饭菜,吃完后还请武松去洗澡,让他乘凉休息。武松心里纳闷:“那些囚徒都那么说,我之前也这么想,可为什么他们却这样招待我呢?” 到了第三天,还是像之前一样送饭送酒。这天武松吃完早饭,到寨子外面闲逛,看到其他囚徒有的在担水,有的在劈柴,还有的在做杂工,都在大太阳下面晒着。当时正是五六月的大热天,根本没地方躲热。武松背着手,问道:“你们怎么在大太阳下面干活?” 众囚徒都笑了,回答说:“好汉,你不知道,我们能被安排到这儿干活,已经算是很好的待遇了,哪还敢嫌热偷懒!还有那些没背景的,被关在大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戴着大铁链子,日子更难熬呢!” 武松听了,在天王堂前后转了一圈,看到纸炉边有个青石墩,是用来插天王纸旗的,估计有四五百斤重。武松把这事儿记在心里,回到房间坐下,正想着呢,那个人又送酒和肉来了。
闲话少叙。武松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三天,每天都有人送来好酒好菜,根本没有要害他的意思。武松心里十分疑惑,拿不定主意。当天中午,那人又送酒食过来。武松忍不住了,按住盒子,问那个人:“你是谁的手下?为什么一直送酒食给我吃?” 那人回答:“我之前就跟都头您说过了,我是管营相公的心腹。” 武松问:“我再问你,每天送这些酒食,到底是谁让你送的?请我吃这些有什么目的?” 那人说:“是管营相公的儿子小管营让我送给都头您吃的。” 武松说:“我只是个犯了罪的囚徒,又没给管营相公帮过什么忙,他为什么要送东西给我吃?” 那人说:“我也不清楚。小管营吩咐我,先送半年三个月再说。” 武松说:“这可真奇怪!难不成是想把我养胖了再害我?这个闷葫芦真让人猜不透。这酒食来路不明,我怎么能吃得安心?你就告诉我,你家小管营是什么样的人?我在哪里见过他吗?你说了我才吃他送的东西。” 那个人说:“就是您刚到那天,在厅上站着,头上包着白手帕,挽着右手的那个人,就是小管营。” 武松问:“是不是穿着青纱外衣,站在管营相公身边的那个人?” 那人说:“没错,他就是老管营相公的儿子。”
武松问:“我当时要挨杀威棒的时候,是不是他求情救了我?” 那人说:“正是小管营跟他父亲说了,所以才没打您。” 武松说:“这就更奇怪了!我是清河县人,他是孟州人,我们从来没见过面,他为什么这么照顾我?肯定有原因。我再问你,那小管营叫什么名字?” 那人说:“他姓施,名恩。拳脚功夫很厉害,大家都叫他金眼彪施恩。” 武松听了,说:“我猜他肯定是个好人。你去把他请出来,我和他见了面,才吃你送的这些东西。你要是不请他来和我见面,我一点都不会吃!” 那人说:“小管营吩咐过我:‘别把事情说透。’让我等半年三个月再跟您说,到时候再见面。” 武松说:“别废话!你现在就去把小管营请出来和我见面。” 那人有点害怕,不敢去。武松有点生气了,那人没办法,只好进去通报。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施恩从里面跑出来,见到武松就拜。武松赶忙回礼,说道:“我只是您治下的一个囚徒,之前从未见过您,前些日子又承蒙您帮我免去一顿重打,现在还每天好酒好菜招待我,实在是让我过意不去。而且您也没让我做什么事,我这样无功受禄,心里实在不安。” 施恩回答:“小弟我早就听闻兄长的大名,如雷贯耳,只可惜一直没机会见面。今天好不容易兄长
来到这里,我正想瞻仰一下您的风采,只是担心没有好东西招待您,所以之前一直不好意思来见您。” 武松问道:“刚才听你的手下说,要让我过半年三个月后才有话讲,小管营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事啊?” 施恩说:“我那仆人不懂事,随口就跟兄长说了。这事儿哪能这么贸然说出来呢!” 武松说:“管营你要是这样,可就像个书生一样扭扭捏捏的,这可把我憋坏了,我心里这股闷劲儿可怎么受得了!你就直说,到底要我做什么?” 施恩说:“既然仆人已经说漏嘴了,那我也只能告诉您了。因为我看兄长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真正的男子汉,有件事想麻烦您,除了兄长您,恐怕没人能办成。只是兄长您刚从远处来到这里,身体还没恢复,气力也不足。您先调养半年三五个月,等您身体完全恢复了,我再把事情的详细情况告诉您。”
武松听了,呵呵大笑道:“管营你听我说:我去年害了三个月的疟疾,在景阳冈上喝醉了酒,还打死了一只大老虎呢,也就三拳两脚的事儿,何况现在!” 施恩说:“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等兄长再调养些日子,等您身体彻底恢复了,我才敢把事情详细告诉您。” 武松说:“你就是觉得我没力气了!既然这样,我昨天看到天王堂前那个石墩,大概有多重?” 施恩说:“估计得有四五百斤重。” 武松说:“我去试试,看看能不能搬得动。” 施恩说:“先吃完饭再去吧。” 武松说:“先去试了回来再吃也不迟。” 两人来到天王堂前,那些囚徒看到武松和小管营一起来,都纷纷弯腰行礼。武松轻轻摇了摇石墩,大笑着说:“我真是变懒了,居然搬不动!” 施恩说:“这三五百斤的石头,可不能小瞧它。” 武松笑着说:“小管营,你还真以为我拿不起来?你们都躲开,看我来试试。”
武松说着就把上衣脱下来,系在腰间,双手抱住石墩,轻轻一用力,就把石墩抱了起来。接着,他双手把石墩用力一撇,石墩 “扑” 的一声,陷进地里一尺来深。众囚徒见了,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武松又用右手把石墩从地里提起来,往空中一抛,石墩被抛起一丈来高。武松双手稳稳接住,又轻轻放回原来的地方。他回过身,看着施恩和众囚徒。只见武松面不改色,心不跳,气也不喘。施恩赶忙上前抱住武松,拜道:“兄长真是非凡之人!简直就是天神下凡!” 众囚徒也一起下拜,说道:“真是神人啊!” 施恩把武松请到自己的私宅大堂,请他坐下。武松说:“小管营,现在总该把事情告诉我了吧,到底要我去做什么?” 施恩说:“请您稍坐片刻,等我父亲出来和您见了面,再麻烦您帮忙也不迟。” 武松说:“你要是想让人办事,就别这么婆婆妈妈的,像个女人一样,这样可不像干大事的人!就算是要拼命的事儿,我武松也替你去干。要是做事还拐弯抹角、虚情假意的,那还算什么好汉!” 施恩听了,恭敬地站在一旁,这才把事情说了出来。这一说,引出了后面的故事:
武松显出那杀人的手段,重施这打虎的威风,来夺一个有名的去处,攧翻那厮盖世的英雄。
正是:
双拳起处云雷吼,飞脚来时风雨惊。
(译文:武松将展现出他杀人的勇猛手段,再次施展打虎时的威风,去夺回一处有名的地方,打倒那称霸一方的恶霸。他一出手,双拳挥动似有云雷怒吼,飞脚踢去仿佛风雨震惊。 )
毕竟施恩对武松说什么事来,且下听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