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堪叹梁山智术优,舍身捐命报冤仇。神机运处良平惧,妙算行时鬼魅愁。
平地已疏英士狱,青山先斩佞臣头。可怜天使真尸位,坐阅危亡自不羞。
话说贺太守把鲁智深赚在后堂内,喝声:“拿下!”众多做公的把鲁智深捉住,却似皂雕追紫燕,犹如猛虎啖羊羔。众做公的把鲁智深簇拥到厅阶下,贺太守喝道:“你这秃驴从那里来?”鲁智深应道:“洒家有甚罪犯?”太守道:“你只实说,谁教你来刺我?”鲁智深道:“俺是出家人,你却如何问俺这话?”太守喝道:“恰才见你这秃驴意欲要把禅杖打我轿子,却又思量不敢下手。你这秃驴好好招了!”鲁智深道:“洒家又不曾杀你,你如何拿住洒家,妄指平人?”太守喝骂:“几曾见出家人自称‘洒家’?这秃驴必是个关西五路打家劫舍的强贼,来与史进那厮报仇。不打如何肯招。左右,好生加力打那秃驴!”鲁智深大叫道:“不要打伤老爷!我说与你:俺是梁山泊好汉花和尚鲁智深。我死倒不打紧,洒家的哥哥宋公明得知,下山来时,你这颗驴头趁早儿都砍了送去。”贺太守听了大怒,把鲁智深拷打了一回,教取面大枷来钉了,押下死囚牢里去。一面申闻都省,乞请明降如何。禅杖、戒刀,封入府堂里去了。
此时哄动了华州一府。小喽啰得了这个消息,飞报上山来。武松大惊道:“我两个来华州干事,折了一个,怎地回去见众头领?”正没理会处,只见山下小喽啰报道:“有个梁山泊差来的头领,唤作神行太保戴宗,见在山下。”武松慌忙下来,迎接上山,和朱武等三人都相见了,诉说鲁智深不听谏劝失陷一事。戴宗听了大惊,道:“我不可久停久住了,就便回梁山泊报与哥哥知道,早遣兵将前来救取。”武松道:“小弟在这里专等,万望兄长早去,急来救应则可。”
戴宗吃了些素食,作起神行法去了,再回梁山泊来。三日之间,已到山寨。见了晁、宋二头领,具说鲁智深因救史进,要刺贺太守被陷一事。宋江听罢,失惊道:“既然两个兄弟有难,如何不救!我等不可担阁,便须点起人马,作三队而行。”前军点五员先锋:花荣、秦明、林冲、杨志、呼延灼,引领一千甲马,二千步军先行,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中军领兵主将宋公明,军师吴用,朱仝、徐宁、解珍、解宝,共是六个头领,马步军兵二千。后军主掌粮草,李应、杨雄、石秀、李俊、张顺,共是五个头领押后,马步军兵二千。共计七千人马,离了梁山泊。端的是:枪刀流水急,人马撮风行。直取华州来。在路趱行,不止一日,早过了半路,先使戴宗去报少华山上。朱武等三人安排下猪羊牛马,酝造下好酒等候。有诗为证:
智深雄猛不淹留,便向州中去报仇。计拙不能成大事,反遭枷锁入幽囚。
再说宋江军马三队都到少华山下。武松引了朱武、陈达、杨春三人,又下山拜请宋江、吴用并众头领,都到山寨里坐下。宋江备问城中之事。朱武道:“两个头领已被贺太守监在牢里,只等朝廷明降发落。”宋江与吴用说道:“怎地定计去救史进、鲁智深?”朱武说道:“华州城郭广阔,濠沟深远,急切难打。只除非得里应外合,方可取得。”吴学究道:“明日且去城边看那城池,如何用计,却再商量。”宋江饮酒到晚,巴不得天明,要去看城。吴用谏道:“城中监着两只大虫在牢里,如何不做提备?白日未可去看。今夜月色必然明朗,申牌前后下山,一更时分可到那里窥望。”当日捱到午后,宋江、吴用、花荣、秦明、朱仝,共是五骑马下山,迤逦前行。初更时分,已到华州城外。在山坡高处,立马望华州城里时,正是二月中旬天气,月华如昼,天上无一片云彩。看见华州周围有数座城门,城高地壮,堑濠深阔。看了半晌,远远地望见那西岳华山时,端的是好座名镇高山!怎见得?但见:
峰名仙掌,观隐云台。上连玉女洗头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皆秀,尖峰仿佛接云根;山岳惟尊,怪石巍峨侵斗柄。青如泼黛,碧若浮蓝。张僧繇妙笔画难成,李龙眠天机描不就。深沉洞府,月光飞万道金霞;崒嵂岩崖,日影动千条紫焰。傍人遥指,云池深内藕如船;故老传闻,玉井水中花十丈。巨灵神忿怒,劈开山顶逞神通;陈处士清高,结就茅庵来盹睡。千古传名推华岳,万年香火祀金天。
宋江等看了西岳华山,见城池厚壮,形势坚牢,无计可施。吴用道:“且回寨里去,再作商议。”五骑马连夜回到少华山上。宋江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吴学究道:“且差十数个精细小喽啰下山,去远近探听消息。”三日之间,忽有一人上山来报道:“如今朝廷差个殿司太尉,将领御赐金铃吊挂来西岳降香,从黄河入渭河而来。”吴用听了便道:“哥哥休忧,计在这里了。”便叫李俊、张顺:“你两个与我如此如此而行。”李俊道:“只是无人,不识地境,得一个引领路道最好。”白花蛇杨春便道:“小弟相帮同去如何?”宋江大喜。三个下山去了。次日,吴学究请宋江、李应、朱仝、呼延灼、花荣、秦明、徐宁,共八个人,悄悄止带五百余人下山,径到渭河渡口,李俊、张顺、杨春已夺下十余只大船在彼。吴用便教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四个埋伏在岸上;宋江、吴用、朱仝、李应下在船里;李俊、张顺、杨春把船都去滩头藏了。众人等候了一夜。
次日天明,听得远远地锣鸣鼓响,三只官船到来。船上插着一面黄旗,上写“钦奉圣旨西岳降香太尉宿元景”。宋江看了,心中暗喜道:“昔日玄女有言:‘遇宿重重喜。’今日既见此人,必有主意。”太尉官船将近河口,朱仝、李应各执长枪,立在宋江、吴用背后。太尉船到,当港截住。船里走出紫衫银带虞候二十余人,喝道:“你等甚么船只?敢当港拦截住大臣!”宋江执着骨朵,躬身声喏。吴学究立在船头上,说道:“梁山泊义士宋江,谨参祗候。”船上客帐司出来答道:“此是朝廷太尉,奉圣旨去西岳降香。汝等是梁山泊义士,何故拦截?”吴用道:“俺们义士,只要求见太尉尊颜,有告复的事。”客帐司道:“你等是甚么人,造次要见太尉!”两边虞候喝道:“低声!”宋江说道:“暂请太尉到岸上,自有商量的事。”客帐司道:“休胡说!太尉是朝廷命臣,如何与你商量!”宋江道:“太尉不肯相见,只怕孩儿们惊了太尉。”朱仝把枪上小号旗只一招动,岸上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引出马军来,一齐搭上弓箭,都到河口,摆列在岸上。那船上梢公都惊得钻入梢里去了。
客帐司人慌了,只得入去禀复。宿太尉只得出到船头上坐定。宋江躬身唱喏道:“宋江等不敢造次。”宿太尉道:“义士何故如此邀截船只?”宋江道:“某等怎敢邀截太尉,只欲求请太尉上岸,别有禀复。”宿太尉道:“我今特奉圣旨,自去西岳降香,与义士有何商议?朝廷大臣如何轻易登岸!”宋江道:“太尉不肯时,只恐下面伴当亦不相容。”李应把号带枪一招,李俊、张顺、杨春一齐撑出船来。宿太尉看见大惊。李俊、张顺明晃晃掣出尖刀在手,早跳过船来,手起,先把两个虞候攧下水里去。宋江连忙喝道:“休得胡做,惊了贵人!”李俊、张顺扑地也跳下水去,早把两个虞候又送上船来。张顺、李俊在水面上如登平地,托地又跳上船来,吓得宿太尉魂不着体。宋江喝道:“孩儿们且退去,休得惊着太尉贵人。俺自慢慢地请太尉登岸。”宿太尉道:“义士有甚事,就此说不妨。”宋江道:“这里不是说话处,谨请太尉到山寨告禀,并无损害之心。若怀此念,西岳神灵诛灭。”到此时候,不容太尉不上岸。宿太尉只得离船上了岸。众人牵过一匹马来,扶策太尉上了马,不得已随众同行。有诗为证:
玉节龙旗出帝乡,云台观里去烧香。却怜水寨神谋捷,暂假威名救困亡。
宋江先叫花荣、秦小朋友陪奉太尉上山。宋江随后也上了马,分川教把船上一应人等并御香、祭物、金铃吊挂,齐齐收拾上山,只留下李俊、张顺带领一百余人看船。一行众头领都到山上。宋江下马入寨,把宿太尉扶在聚义厅上当中坐定,众头领两边侍立着。宋江下了四拜,跪在面前,告复道:“宋江原是郓城县小吏,为被官司所逼,不得已哨聚山林,权借梁山水泊避难,专等朝廷招安,与国家出力。今有两个兄弟,无事被贺太守生事陷害,下在牢里。欲借太尉御香仪从,并金铃吊挂去赚华州,事毕拜还。于太尉身上并无侵犯。乞太尉钧鉴。”宿太尉道:“不争你将了御香等物去,明日事露,须连累下官。”宋江道:“太尉回京,都推在宋江身上便了。”
宿太尉看了那一班人模样,怎生推托得,只得应允了。宋江执盏擎杯,设筵拜谢。就把太尉带来的人穿的衣服都借穿了。于小喽啰数内,选拣一个俊俏的,剃了髭须,穿了太尉的衣服,扮做宿元景;宋江、吴用扮做客帐司;解珍、解宝、杨雄、石秀扮做虞候;小喽啰都是紫衫银带,执着旌节、旗幡、仪仗、法物,擎抬了御香、祭礼、金铃吊挂;花荣、徐宁、朱仝、李应扮做四个衙兵。朱武、陈达、杨春款住太尉并跟随一应人等,置酒管待。却教秦明、呼延灼引一队人马,林冲、杨志引一队人马,分作两路取城。教武松预先去西岳门下伺候,只听号起行事。戴宗先去报知。
话休絮繁。且说一行人等离了山寨,径到河口下船而行。不去报与华州太守,一径奔西岳庙来。戴宗报知云台观观主并庙里职事人等,直至船边,迎接上岸。香花灯烛,幢幡宝盖,摆列在前。先请御香上了香亭,庙里人夫扛抬了,导引金铃吊挂前行。观主见太尉,吴学究道:“太尉一路染病不快,且把轿子来。”左右人等扶策太尉上轿,径到岳庙里官厅内歇下。客帐司吴学究对观主道:“这是特奉圣旨,赍捧御香、金铃吊挂来与圣帝供养。缘何本州官员轻慢,不来迎接?”观主答道:“已使人去报了,敢是便到。”
说犹未了,本州先使一员推官,带领做公的五七十八大将着酒果,来见太尉。原来那扮太尉的小喽啰,虽然模样相似,却言语发放不得。因此只教装做染病,把靠褥围定在床上坐。推官看了,见来的旌节、门旗、牙仗等物,都是东京来的,内府制造出的,如何不信。客帐司假意出入禀复了两遭,却引推官入去,远远地阶下参拜了。那假太尉只把手指,并不听得说甚么。吴用引到面前,埋怨推官道:“太尉是天子前近幸大臣,不辞千里之遥,特奉圣旨到此降香,不想于路染病未痊。本州众官如何不来远接?”
推官答道:“前路官司虽有文书到州,不见近报,因此有失迎迓,不期太尉先到庙里。本是太守便来,奈缘少华山贼人纠合梁山泊草寇要打城池,每日在彼提防,以此不敢擅离。特差小官先来贡献酒礼。太守随后便来参见大臣。”吴学究道:“太尉涓滴不饮,只叫太守来商议行礼。”推官随即教取酒来,与客帐司亲随人把盏了。吴学究又入去禀一遭,将了钥匙出来,引着推官去看金铃吊挂。开了锁,就香帛袋中取出那御赐金铃吊挂来,叫推官看。便把条竹竿叉起看时,果然是制造得无比。但见:
浑金打就,五彩装成。双悬缨络金铃,上挂珠玑宝盖。黄罗密布,中间八爪玉龙盘;紫带低垂,外壁双飞金凤绕。对嵌珊瑚玛瑙,重围琥珀珍珠。碧琉璃掩映绛纱灯,红菡萏参差青翠叶。堪宜金屋琼楼挂,雅称瑶台宝殿悬。
这一对金铃吊挂,乃是东京内府作分高手匠人做成的,浑是七宝珍珠嵌造,中间点着碗红纱灯笼。乃是圣帝殿上正中挂的,不是内府降来,民间如何做得。吴用叫推官看了,再收入柜匣内锁了。又将出中书省许多公文,付与推官。便叫太守来商议拣日祭祀。推官和众多做公的都见了许多物件文凭,便辞了客帐司,径回到华州府里来报贺太守。却说宋江暗暗地喝采道:“这厮虽然奸猾,也骗得他眼花心乱了。”此时武松已在庙门下了;吴学究又使石秀藏了尖刀,也来庙门下相帮武松行事;却又叫戴宗扮虞候。云台观主进献素斋,一面教执事人等安排铺陈岳庙。宋江闲步看那西岳庙时,果然是盖造的好。殿宇非凡,真乃人间天上。怎见得?
金门玉殿,碧瓦朱甍。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悬虾须织锦栊帘,列龟背硃红亮槅。廊庑下磨砖花间缝,殿台边墙壁捣椒泥。帐设黄罗,供案畔列九卿四相;扇开丹凤,御榻边摆玉女金童。堂堂庙貌肃威仪,赫赫神灵常祭享。
宋江来到正殿上拈香再拜,暗暗祈祷已罢,回至官厅前。门人报道:“贺太守来也。”宋江便叫花荣、徐宁、朱仝、李应四个衙兵,各执着器械,分列在两边;解珍、解宝、杨雄、戴宗各带暗器,侍立在左右。却说贺太守将带三百余人,来到庙前下马,簇拥入来。假客帐司吴学究、宋江见贺太守带着三百余人,都是带刀公吏人等入来。吴学究喝道:“朝廷太尉在此,闲杂人不许近前!”众人立住了脚,贺太守亲自进前来拜见太尉。客帐司道:“太尉教请太守入来厮见。”贺太守入到官厅前,望着假太尉便拜。吴学究道:“太守,你知罪么?”太守道:“贺某不知太尉到来,伏乞恕罪。”吴学究道:“太尉奉敕到此西岳降香,如何不来远接?”太守答道:“不曾有近报到州,有失迎迓。”吴学究喝声:“拿下!”解珍、解宝弟兄两个身边早掣出短刀来,一脚把贺太守踢翻,便割了头。宋江喝道:“兄弟们动手!”早把那跟来的人三百余个,惊得呆了,正走不动。花荣等一发向前,把那一干人算子般都倒在地下。有一半抢出,庙门下武松、石秀舞刀杀将入来,小喽啰四下赶杀,三百余人不剩一个回去。续后到庙里的,都被张顺、李俊杀了。
宋江急叫收了御香、吊挂下船。都赶到华州时,早见城中两路火起。一齐杀将入来。先去牢中救了史进、鲁智深。就打开库藏,取了财帛,装载上车。一行人离了华州,上船回到少华山上,都来拜见宿太尉,纳还了御香、金铃吊挂、旌节、门旗、仪仗等物,拜谢了太尉恩相。宋江教取一盘金银,相送太尉。随从人等,不分高低,都与了金银。就山寨里做了个送路筵席,谢承太尉。众头领直送下山,到河口交割了一应什物船只,一些不肯少了,还了来的人等。宋江谢了宿太尉,回到少华山上,便与四筹好汉商议收拾山寨钱粮,放火烧了寨栅。一行人等,军马粮草,都望梁山泊来。有诗为证:
蚓结蛇蟠合计偕,便驱人马下山来。虽然救得花和尚,太守何辜独被灾。
且说宿太尉下船,来到华州城中,已知被梁山泊贼人杀死军兵人马,劫了府库钱粮,城中杀死军校一百余人,马匹尽皆虏去,西岳庙中又杀了许多人性命。便叫本州推官动文书申达中书省起奏,都做“宋江先在途中劫了御香、吊挂,因此赚知府到庙,杀害性命”。宿太尉到庙内焚了御香,把这金铃吊挂分付与了云台观主,星夜急急自回京师,奏知此事。不在话下。
再说宋江救了史进、鲁智深,带了少华山四个好汉,仍旧作三队分俵人马,回梁山泊来。所过州县,秋毫无犯。先使戴宗前来上山报知。晁盖并众头领下山迎接宋江等,一同到山寨里聚义厅上,都相见已罢,一面做庆喜筵席。次日,史进、朱武、陈达、杨春各以己财做筵宴,拜谢晁、宋二公并众头领。过了数日。
话休絮烦。忽一日,有旱地忽律朱贵上山报说:“徐州沛县芒砀山中,新有一伙强人,聚集着三千人马。为头一个先生,姓樊名瑞,绰号混世魔王,能呼风唤雨,用兵如神。手下两个副将:一个姓项,名充,绰号八臂那吒,能使一面团牌,牌上插飞刀二十四把,手中仗一条铁标枪;又有一个姓李名衮,绰号飞天大圣,也使一面团牌,牌上插标枪二十四根,手中仗一口宝剑。这三个结为兄弟,占住芒砀山,打家劫舍。三个商量了,要来吞并俺梁山泊大寨。小弟听得说,不得不报。”宋江听了大怒道:“这贼怎敢如此无礼!我便再下山走一遭。”只见九纹龙史进便起身道:“小弟等四个初到大寨,无半米之功,情愿引本部人马前去收捕这伙强人。”宋江大喜。
当下史进点起本部人马,与同朱武、陈达、杨春都披挂了,来辞宋江下山。把船渡过金沙滩,上路径奔芒砀山来。三日之内,早望见那座山,乃是昔日汉高祖斩蛇起义之处。三军人马,来到山下,早有伏路小喽啰上山报知。且说史进把少华山带来的人马摆开,史进全身披挂,骑一匹火炭赤马,当先出阵。怎见得史进的英雄?但见:
久在华州城外住,旧时原是庄农。学成武艺惯心胸。三尖刀似雪,浑赤马如龙。体挂连环铁铠,战袍风飐猩红。雕青镌玉更玲珑。江湖称史进,绰号九纹龙。
当时史进首先出马,手中横着三尖两刃刀。背后三个头领,中间的便是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县人氏,平生足智多谋,亦能使两口双刀,出到阵前。亦有八句诗,单道朱武好处:
道服裁棕叶,云冠剪鹿皮。脸红双眼俊,面白细髯垂。
智可张良比,才将范蠡欺。军中人尽伏,朱武号神机。
上首马上坐着一筹好汉,手中横着一条出白点钢枪,绰号跳涧虎陈达,原是邺城人氏。当时提枪跃马,出到阵前。也有一首诗,单道着陈达好处:
生居邺郡上华胥,惯使长枪伏众威。跳涧虎称多膂力,却将陈达比姜维。
下首马上坐着一筹好汉,手中使一口大杆刀,绰号白花蛇杨春,原是解良县蒲城人氏。当下挺刀立马,守住阵门。也有一首诗,单题杨春的好处:
蒲州生长最奢遮,会使钢刀赛左车。瘦臂长腰真勇汉,杨春绰号白花蛇。
四个好汉勒马在阵前。望不多时,只见芒砀山上飞下一彪人马来。当先两个好汉。为头那一个便是徐州沛县人氏,姓项名充,绰号八臂那吒。使一面团牌,背插飞刀二十四把,百步取人,无有不中。右手仗一条标枪。后面打着一面认军旗,上书“八臂那吒”。步行下山。有八句诗,单题项充:
铁帽深遮顶,铜环半掩腮。傍牌悬兽面,飞刃插龙胎。
脚到如风火,身先降祸灾。那吒号八臂,此是项充来。
次后那个好汉,便是邳县人氏,姓李名衮,绰号飞天大圣。会使一面团牌,背插二十四把标枪,亦能百步取人。左手挽牌,右手仗剑。后面打着一面认军旗,上书“飞天大圣”。出到阵前。有八句诗,单道李衮:
缨盖盔兜项,袍遮铁掩襟。胸藏拖地胆,毛盖杀人心。
飞刃齐攒玉,蛮牌满画金。飞天号大圣,李衮众人钦。
当下项充、李衮见了对阵史进、朱武、陈达、杨春四骑马在阵前,并不打话。小喽啰筛起锣来,两个好汉舞动团牌齐上,直滚入阵来。史进等拦当不住,后军先走。史进前军抵敌,朱武等中军呐喊,各自逃生。宋军被他杀的人亡马倒,败退六七十里。史进险些儿中了飞刀。杨春转身得迟,被一飞刀,战马着伤,弃了马,逃命走了。
史进点军,折了一半。和朱武等商议,欲要差人往梁山泊求救。正忧疑之间,只见军士来报:“北边大路上,尘头起处,约有二千军马到来。”史进等直迎来时,却是梁山泊旗号。当先马上两员上将,一个是小李广花荣,一个是金枪手徐宁。史进接着,备说项充、李衮蛮牌滚动,军马遮拦不住。花荣道:“宋公明哥哥见兄长来了,放心不下,好生懊悔。特差我两个到来帮助。”史进等大喜,合兵一处下寨。次日天晓,正欲起兵对敌,军士报道:“北边大路上又有军马到来。”
花荣、徐宁、史进一齐上马接时,却是宋公明亲自和军师吴学究、公孙胜、柴进、朱仝、呼延灼、穆弘、孙立、黄信、吕方、郭盛,带领三千人马来到。史进备说项充、李衮飞刀标枪滚牌难近,折了人马一事。宋江失惊。吴用道:“且把军马扎下寨栅,别作商议。”宋江性急,便要起兵剿捕。直到山下。此时天色已晚,望见芒砀山上都是青色灯笼。公孙胜看了便道:“这一伙人必有妖法。此寨中青色灯笼,必是个会行妖法之人在内。我等且把军马退去。来日贫道献一个阵法,要捉此二人。”宋江大喜。传令教军马且退二十里,扎住营寨。次日清晨,公孙胜献出这个阵法,有分教:
飞天大圣,拱手来上梁山;八臂那吒,延颈便归水泊。
正是:
计就魔王须下拜,阵圆神将怎施为?
毕竟公孙胜对宋江献出甚么阵法来,且听下回分解。
译文
诗曰:
堪叹梁山智术优,舍身捐命报冤仇。神机运处良平惧,妙算行时鬼魅愁。
平地已疏英士狱,青山先斩佞臣头。可怜天使真尸位,坐阅危亡自不羞。
(译文:真让人感叹梁山众人智谋高超,他们不惜舍生忘死为兄弟报仇。吴用的神机妙算,连张良、陈平见了都要忌惮,那些奸邪小人更是发愁。梁山好汉成功救出被关押的英雄,还斩杀了奸佞的贺太守。只可惜朝廷派来的官员尸位素餐,面对这样的事却毫无作为,也不感到羞愧。 )
话说贺太守把鲁智深骗到后堂,大喝一声:“拿下!” 众多公差一拥而上,抓住了鲁智深,这情景就像黑色的大雕追捕紫色的燕子,又如同猛虎捕食羊羔一样。众人把鲁智深簇拥到厅阶下,贺太守喝道:“你这个秃驴从哪里来的?” 鲁智深回应道:“洒家犯了什么罪?” 太守道:“你老实交代,是谁指使你来刺杀我的?” 鲁智深道:“俺是个出家人,你怎么问我这种话?” 太守骂道:“刚才就看见你这秃驴想拿禅杖打我的轿子,后来又犹豫不敢动手。你赶紧从实招来!” 鲁智深道:“洒家又没杀你,你凭什么抓我,还随意诬陷好人?” 太守怒喝道:“哪有出家人自称‘洒家’的?你这秃驴肯定是关西五路的强盗,来给史进那家伙报仇的。不打你,你是不会招的。左右,给我狠狠地打!” 鲁智深大声喊道:“别打伤老爷!告诉你,俺是梁山泊好汉花和尚鲁智深。我死了倒没什么,可要是我哥哥宋公明知道了,下山来的时候,你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贺太守听了,更加恼怒,把鲁智深拷打了一顿,还让人拿来一面大枷,把他锁了,押进死囚牢里。然后他向上级部门报告,请求指示如何处置。鲁智深的禅杖和戒刀,也被封存在府堂里。
这件事很快在华州传开了。少华山的小喽啰得知消息,赶忙跑上山报告。武松大惊失色,说道:“我们俩来华州办事,折了一个,这怎么回去见各位头领?” 正没主意的时候,山下的小喽啰来报:“有个梁山泊派来的头领,叫神行太保戴宗,现在山下。” 武松急忙下山迎接,和朱武等三人一起与戴宗见了面,把鲁智深不听劝告、不幸被抓的事情说了一遍。戴宗听后,也十分震惊,说:“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得马上回梁山泊,向哥哥报告,让他赶紧派兵来救。” 武松道:“小弟在这里等着,希望兄长尽快去,早点带救兵来。”
戴宗吃了些素食,施展神行法离开,回到了梁山泊。只用了三天,他就赶到了山寨。见到晁盖、宋江两位头领,戴宗把鲁智深为救史进,想刺杀贺太守却被抓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宋江听后,大吃一惊道:“既然两位兄弟有难,我们怎能不救!不能再耽搁了,马上点齐人马,分三队出发。” 前军点了五员先锋:花荣、秦明、林冲、杨志、呼延灼,带领一千甲马、二千步军先行,负责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中军由主将宋公明、军师吴用,加上朱仝、徐宁、解珍、解宝,共六个头领,率领马步军兵二千。后军负责掌管粮草,由李应、杨雄、石秀、李俊、张顺五个头领押后,带领马步军兵二千。总共七千人马,离开了梁山泊。那场面真是:枪刀如流水般整齐,人马行进如疾风。大军直奔华州而去。一路上马不停蹄,没过多久,就过了一半路程。宋江先派戴宗去少华山报信。朱武等三人准备了猪羊牛马,酿好了好酒,等待大军的到来。有诗为证:
智深雄猛不淹留,便向州中去报仇。计拙不能成大事,反遭枷锁入幽囚。
(译文:鲁智深勇猛果敢,立刻就去州里报仇。可惜他的计策不够周全,没能成功,反而被抓,戴上枷锁关进了牢房。 )
再说宋江的三队军马都到了少华山下。武松带着朱武、陈达、杨春三人,又下山拜请宋江、吴用以及众头领,到山寨里坐下。宋江详细询问了城中的情况。朱武道:“史进和鲁智深两位头领都被贺太守关在牢里,就等朝廷的指示再做处置。” 宋江和吴用商量道:“怎样才能定下计策,救出史进和鲁智深呢?” 朱武道:“华州城又大又坚固,护城河又深又宽,很难攻打。除非能里应外合,才有机会拿下。” 吴学究道:“明天先去城边看看城池的情况,再根据实际情况商量用什么计策。” 宋江喝酒一直喝到晚上,迫不及待地想天亮去看城。吴用劝说道:“城里牢里关着史进和鲁智深这两个厉害角色,他们肯定有防备。白天去看太危险,不能去。今晚月色肯定很明亮,申时过后下山,一更时分就能到那里查看。” 当天一直等到午后,宋江、吴用、花荣、秦明、朱仝,五人骑马下山,缓缓前行。初更时分,他们来到华州城外。在山坡高处,众人骑在马上眺望华州城。此时正是二月中旬,月光皎洁,如同白昼,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只见华州城周围有好几座城门,城墙又高又坚固,护城河又深又宽。看了好一会儿,远远望见西岳华山,那真是一座著名的高山!到底是什么样呢?但见:
峰名仙掌,观隐云台。上连玉女洗头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皆秀,尖峰仿佛接云根;山岳惟尊,怪石巍峨侵斗柄。青如泼黛,碧若浮蓝。张僧繇妙笔画难成,李龙眠天机描不就。深沉洞府,月光飞万道金霞;崒嵂岩崖,日影动千条紫焰。傍人遥指,云池深内藕如船;故老传闻,玉井水中花十丈。巨灵神忿怒,劈开山顶逞神通;陈处士清高,结就茅庵来盹睡。千古传名推华岳,万年香火祀金天。
(译文:山峰名叫仙掌峰,云台观隐匿其中。华山向上连接着玉女洗头盆,向下接着天河分出来的水流。天地间尽显秀丽,那尖尖的山峰仿佛与云彩相接;华山无比尊贵,巍峨的怪石好像要碰到北斗星的斗柄。山色青得像泼洒的黛墨,绿得像漂浮的蓝颜料。就算是张僧繇、李公麟这样的绘画高手,也难以画出它的美妙。山洞深邃,月光照进去,仿佛万道金霞飞舞;险峻的山崖,在日光下闪耀着千条紫焰。旁人远远指着说,云池里的莲藕像船一样大;老人们传说,玉井中的花有十丈高。传说巨灵神发怒,劈开山顶展现神通;陈抟处士品性清高,在这里结庵静修。华山千古闻名,万年以来都有人来祭祀金天大帝。 )
宋江等人看了西岳华山,见城池坚固,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吴用道:“先回山寨吧,再商量商量。” 五人骑马连夜回到少华山上。宋江眉头紧皱,满脸忧虑。吴学究道:“先派十几个机灵的小喽啰下山,到附近四处打探消息。” 过了三天,忽然有一个人上山来报告:“现在朝廷派了一个殿司太尉,带着御赐的金铃吊挂,到西岳华山降香,正从黄河进入渭河。” 吴用听了,说道:“哥哥别担心,我有办法了。” 他叫来李俊、张顺,说:“你俩按我说的去做……” 李俊道:“只是我们不熟悉那里的地形,要是能有个人带路就好了。” 白花蛇杨春便道:“我陪你们一起去怎么样?” 宋江听了很高兴。于是,三个人下山去了。第二天,吴学究请宋江、李应、朱仝、呼延灼、花荣、秦明、徐宁,一共八个人,悄悄带着五百多人下山,直奔渭河渡口。李俊、张顺、杨春已经在那里夺下了十多只大船。吴用让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四个人在岸上埋伏;宋江、吴用、朱仝、李应则上了船;李俊、张顺、杨春把船都藏在滩头。众人在那里等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远远听到锣声和鼓声响起,三只官船缓缓驶来。船上插着一面黄旗,上面写着 “钦奉圣旨西岳降香太尉宿元景”。宋江看了,心中暗自高兴,想道:“以前玄女说过:‘遇宿重重喜。’今天见到这个人,肯定能想出办法。” 太尉的官船快到河口时,朱仝、李应各拿长枪,站在宋江、吴用背后。官船一到,他们就把船拦住。官船里走出二十多个穿着紫衫、系着银带的虞候,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船?竟敢拦住大臣的去路!” 宋江拿着骨朵,躬身行礼。吴学究站在船头上说道:“我们是梁山泊义士,宋江在此恭敬地参见太尉。” 船上的客帐司出来回应道:“这是朝廷的太尉,奉圣旨去西岳华山降香。你们这些梁山泊义士,为什么要阻拦?” 吴用道:“我们这些义士,只想见太尉一面,有事情要向他禀告。” 客帐司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贸然求见太尉!” 两边的虞候也喝道:“小声点!” 宋江说道:“请太尉暂且到岸上,我们有事情商量。” 客帐司道:“别胡说!太尉是朝廷命官,怎么能和你们商量事情!” 宋江道:“太尉要是不肯相见,只怕我们这些人会惊扰到太尉。” 朱仝把枪上的小号旗轻轻一招,岸上的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带领马军冲了出来,一齐搭上弓箭,来到河口,在岸上列好阵势。船上的船夫们都吓得躲进了船尾。
客帐司慌了神,只好进去禀报。宿太尉没办法,只好来到船头上坐下。宋江躬身行礼道:“宋江等人不敢冒犯。” 宿太尉道:“义士为什么要拦截我的船只?” 宋江道:“我们怎敢拦截太尉,只是想请太尉上岸,另有要事禀告。” 宿太尉道:“我现在是奉圣旨去西岳华山降香,和你们这些义士有什么可商量的?朝廷大臣怎么能轻易上岸!” 宋江道:“太尉要是不肯,只怕下面的人也不会答应。” 李应把号带枪一招,李俊、张顺、杨春一起把船撑了出来。宿太尉见了,大惊失色。李俊、张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尖刀,一下子跳过船来,抬手就把两个虞候打下了水。宋江连忙喝道:“别乱来,别惊到贵人!” 李俊、张顺又扑通一声跳下水,很快就把两个虞候又弄上了船。张顺、李俊在水面上就像在平地上行走一样,又一下子跳上船,把宿太尉吓得魂飞魄散。宋江喝道:“孩儿们先退下,别惊到太尉。我们慢慢请太尉上岸。” 宿太尉道:“义士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宋江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太尉到山寨里,我们绝无伤害您的意思。要是有这个念头,就让西岳的神灵惩罚我们。” 事到如今,宿太尉不得不上岸。他只好下船,众人牵来一匹马,扶着他上了马,无奈之下只能跟着众人一起走。有诗为证:
玉节龙旗出帝乡,云台观里去烧香。却怜水寨神谋捷,暂假威名救困亡。
(译文:宿太尉带着皇帝的仪仗去云台观烧香。可惜水泊梁山众人智谋过人,借助他的威名去解救被困的兄弟。 )
宋江先让花荣、秦明陪着宿太尉上山。自己随后也上了马,还吩咐把船上的所有人以及御香、祭物、金铃吊挂都带上山,只留下李俊、张顺带着一百多人看守船只。一行众头领都到了山上。宋江下马进入山寨,把宿太尉扶到聚义厅的正中间坐下,众头领在两边站着。宋江向宿太尉拜了四拜,跪在地上说道:“宋江原本是郓城县的小吏,被官司逼迫,不得已才在山林中聚集,暂时在梁山水泊避难,只等朝廷招安,为国家效力。现在我的两个兄弟,无缘无故被贺太守陷害,关在牢里。我们想借太尉的御香、仪仗和金铃吊挂,去骗开华州城,事情办完后马上归还。我们绝不敢对太尉有任何冒犯。还请太尉明鉴。” 宿太尉道:“要是你们拿了御香等物去,万一事情败露,会连累我。” 宋江道:“太尉回京后,把责任都推到我宋江身上就行。”
宿太尉看了看众人,实在推脱不掉,只好答应了。宋江端起酒杯,设筵席拜谢。还把太尉带来的人的衣服都借了过来。从众多小喽啰里,挑选了一个模样俊俏的,剃掉胡须,穿上太尉的衣服,假扮成宿元景;宋江、吴用扮成客帐司;解珍、解宝、杨雄、石秀扮成虞候;小喽啰们都穿上紫衫、系上银带,拿着旌节、旗幡、仪仗、法物,抬着御香、祭礼、金铃吊挂;花荣、徐宁、朱仝、李应扮成四个衙兵。朱武、陈达、杨春陪着宿太尉以及跟随的人,摆酒招待。与此同时,宋江派秦明、呼延灼带领一队人马,林冲、杨志带领一队人马,分两路去攻打华州城。还让武松提前到西岳庙门下等候,只等信号一响就行动。戴宗先去报信。
长话短说。且说这一行人离开山寨,直接到河口上船出发。他们没有去通知华州太守,而是直奔西岳庙。戴宗提前通知了云台观的观主和庙里的执事人员,他们一直来到船边,迎接众人上岸。一时间,香花灯烛、幢幡宝盖在前面排列开来。先把御香请上香亭,庙里的人抬着,引导着金铃吊挂往前走。观主见了太尉,吴学究道:“太尉一路上染了病,身体不舒服,快把轿子抬来。” 左右的人扶着太尉上了轿,直接抬到岳庙里的官厅休息。客帐司吴学究对观主说:“这是奉了圣旨,带着御香、金铃吊挂来供奉圣帝的。为什么本州的官员这么不重视,不来迎接?” 观主回答道:“已经派人去通报了,估计马上就到。”
话还没说完,本州先派了一名推官,带着五七十名公差,抬着酒果来见太尉。原来那个假扮太尉的小喽啰,虽然模样像,但说话不像,没办法应对。所以就让他假装生病,用靠褥围着,坐在床上。推官看了看,见到来的旌节、门旗、牙仗等物品,都是东京内府制造的,就没有怀疑。客帐司假装进去禀报了两次,然后带着推官进去,让他远远地在台阶下参拜。那假太尉只是用手指了指,也听不清他说什么。吴用把推官领到面前,埋怨道:“太尉是天子身边的近臣,不辞辛劳,千里迢迢奉圣旨来这里降香,没想到在路上染病还没好。本州的官员怎么不来远迎?”
推官回答道:“前面的官府虽然有文书传到州里,但没有最近的消息,所以没能及时迎接,没想到太尉先到庙里了。太守本来马上就来,只是因为少华山的贼人和梁山泊的草寇要攻打城池,每天都要防备,所以不敢离开。特地派我先来献上酒礼。太守随后就来拜见大臣。” 吴学究道:“太尉现在什么都喝不下,只等太守来商量祭祀的事情。” 推官马上让人拿酒来,给客帐司和随行的人敬酒。吴学究又进去禀报了一次,拿了钥匙出来,带着推官去看金铃吊挂。打开锁,从香帛袋里取出御赐的金铃吊挂,让推官看。用竹竿把金铃吊挂挑起来,只见这金铃吊挂果然制作得无比精美。但见:
浑金打就,五彩装成。双悬缨络金铃,上挂珠玑宝盖。黄罗密布,中间八爪玉龙盘;紫带低垂,外壁双飞金凤绕。对嵌珊瑚玛瑙,重围琥珀珍珠。碧琉璃掩映绛纱灯,红菡萏参差青翠叶。堪宜金屋琼楼挂,雅称瑶台宝殿悬。
(译文:这金铃吊挂是用纯金打造而成,再用五彩装饰。两边悬挂着缨络金铃,上面挂着珠宝装饰的宝盖。黄色的罗绸密密麻麻,中间有一条八爪玉龙盘绕;紫色的带子低垂着,外壁有双飞金凤环绕。上面镶嵌着成对的珊瑚、玛瑙,周围还围着琥珀和珍珠。碧绿色的琉璃映衬着绛红色的纱灯,就像红色的荷花与翠绿的荷叶相互交错。这金铃吊挂适合挂在华丽的宫殿里,非常高雅。 )
这一对金铃吊挂,是东京内府手艺高超的匠人制作的,完全是用七宝珍珠镶嵌而成,中间点着碗口大的红纱灯笼。这是圣帝殿上正中间挂的,要是没有内府赏赐,民间根本做不出来。吴用叫推官看了,再收入柜匣内锁了。又将出中书省许多公文,付与推官。便叫太守来商议拣日祭祀。推官和众多做公的都见了许多物件文凭,便辞了客帐司,径回到华州府里来报贺太守。却说宋江暗暗地喝采道:“这厮虽然奸猾,也骗得他眼花心乱了。” 此时武松已在庙门下了;吴学究又使石秀藏了尖刀,也来庙门下相帮武松行事;却又叫戴宗扮虞候。云台观主进献素斋,一面教执事人等安排铺陈岳庙。宋江闲步看那西岳庙时,果然是盖造的好。殿宇非凡,真乃人间天上。怎见得?
金门玉殿,碧瓦朱甍。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悬虾须织锦栊帘,列龟背硃红亮槅。廊庑下磨砖花间缝,殿台边墙壁捣椒泥。帐设黄罗,供案畔列九卿四相;扇开丹凤,御榻边摆玉女金童。堂堂庙貌肃威仪,赫赫神灵常祭享。
(译文:金门玉殿,碧色的瓦片,朱红的屋脊。山河仿佛在扶持着华美的门窗,日月好像靠近那雕刻精美的屋梁。挂着如虾须般的织锦窗帘,排列着龟背形状的朱红窗格。走廊下的砖石镶嵌得严丝合缝,殿台边的墙壁用椒泥涂抹。黄色罗帐高高挂起,供案旁仿佛罗列着九卿四相;丹凤图案的扇子打开,御榻边好似摆着玉女金童。庙宇庄严,尽显威严,这里的赫赫神灵常常享受祭祀。 )
宋江来到正殿,拿起香拜了又拜,暗暗祈祷一番后,回到官厅前。这时,门人来报告说:“贺太守来了。” 宋江立刻吩咐花荣、徐宁、朱仝、李应四个假扮衙兵的人,各自拿着兵器,分别站在两边;解珍、解宝、杨雄、戴宗则各自藏好暗器,在旁边侍立。再说贺太守带着三百多人,来到庙前下马,簇拥着走进来。假扮客帐司的吴学究和宋江看到贺太守带着这么多带刀的公吏进来。吴学究大声喝道:“朝廷太尉在这里,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众人都停住了脚步,贺太守亲自走上前去拜见太尉。客帐司说:“太尉请太守进来见面。” 贺太守走到官厅前,对着假太尉就拜。吴学究问道:“太守,你知道自己的罪过吗?” 太守说:“贺某不知道太尉到来,还请饶恕我的罪过。” 吴学究说:“太尉奉皇上诏令到西岳降香,你为什么不来远迎?” 太守回答:“没有接到最近的消息,所以没能及时迎接。” 吴学究大喝一声:“把他拿下!” 解珍、解宝两兄弟立刻从身边抽出短刀,一脚把贺太守踢倒,顺势割下了他的脑袋。宋江喊道:“兄弟们动手!” 这一下,把贺太守带来的三百多人都惊住了,吓得动弹不得。花荣等人一起冲上前去,把这些人就像打翻的算子一样,全都打倒在地。有一半人想往外逃,庙门口的武松、石秀挥舞着刀杀了进来,小喽啰们也从四面八方赶来追杀,这三百多人一个都没能回去。后面陆续赶到庙里的人,也都被张顺、李俊杀掉了。
宋江急忙让人收起御香和吊挂,然后下船。众人都赶到华州的时候,就已经看到城中有两处燃起了大火。于是大家一起杀进城中。先是到牢狱中救出了史进和鲁智深。接着打开府库,取了里面的财物,装到车上。这一行人离开了华州,上船回到少华山上,都来拜见宿太尉,归还了御香、金铃吊挂、旌节、门旗、仪仗等物品,并且拜谢了宿太尉的恩情。宋江让人取来一盘金银,送给宿太尉。宿太尉的随从们,不管地位高低,都给了金银。还在山寨里摆了一场送别的筵席,感谢宿太尉。众头领一直把宿太尉送到山下,到河口交割好了所有的物品和船只,一样东西都没有少,还给了来的那些人。宋江谢过宿太尉后,回到少华山上,就和四位好汉商量着收拾山寨里的钱粮,然后放火烧了山寨。这一行人,包括军马和粮草,都朝着梁山泊进发。有一首诗为证:
蚓结蛇蟠合计偕,便驱人马下山来。虽然救得花和尚,太守何辜独被灾。
(译文:(梁山众人)像蚯蚓和蛇那样相互勾结、谋划合作,一起带领着人马下山来。虽然成功救出了鲁智深,但贺太守又有什么罪过,却偏偏遭受这样的灾祸。)
再说宿太尉下船后,来到华州城中,已经知道被梁山泊的贼人杀死了许多军兵人马,劫走了府库中的钱粮,城中还被杀死了一百多名军校,马匹也都被掳走了,西岳庙中又有很多人被杀。于是就叫本州的推官写文书上报给中书省并上奏,把事情都写成 “宋江先在途中劫了御香、吊挂,因此骗知府到庙里,杀害了知府的性命”。宿太尉到庙里焚烧了御香,把金铃吊挂交给了云台观的观主,然后连夜急匆匆地赶回京师,向朝廷奏明这件事。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宋江救了史进、鲁智深,带着少华山的四个好汉,仍旧把人马分成三队,返回梁山泊。一路上经过的州县,都没有侵扰百姓。先派戴宗到山上去报信。晁盖和众头领下山迎接宋江等人,一起到山寨里的聚义厅上,大家都互相见过面后,就摆了一场庆功的筵席。第二天,史进、朱武、陈达、杨春各自拿出自己的钱财摆筵席,拜谢晁盖、宋江二位寨主和众头领。过了几天。
闲话不多说。忽然有一天,旱地忽律朱贵上山报告说:“徐州沛县的芒砀山中,新来了一伙强人,聚集了三千人马。为首的是一个道士,姓樊名瑞,绰号混世魔王,能呼风唤雨,用兵如神。他手下有两个副将:一个姓项,名充,绰号八臂那吒,能使用一面团牌,牌上插着二十四把飞刀,手中拿着一条铁标枪;还有一个姓李名衮,绰号飞天大圣,也使用一面团牌,牌上插着二十四根标枪,手中拿着一口宝剑。这三个人结为兄弟,占据了芒砀山,打家劫舍。他们三个商量着,要来吞并我们梁山泊大寨。小弟听说了,不得不来报告。” 宋江听了非常生气地说:“这些贼怎么敢这么无礼!我就再下山走一趟。” 只见九纹龙史进站起来说:“小弟等四个人刚到大寨,没有一点功劳,情愿带领本部人马前去收捕这伙强人。” 宋江非常高兴。
当时史进点起本部人马,和朱武、陈达、杨春都披上盔甲,来向宋江辞行下山。他们乘船渡过金沙滩,沿着山路直奔芒砀山而来。三天之内,就远远望见了那座山,那是以前汉高祖斩蛇起义的地方。三军人马来到山下,早有在路边埋伏的小喽啰上山报信。且说史进把从少华山带来的人马摆开阵势,史进全身披挂,骑着一匹火炭般赤红的马,一马当先出了阵。史进的英雄气概是怎样的呢?只见:
久在华州城外住,旧时原是庄农。学成武艺惯心胸。三尖刀似雪,浑赤马如龙。体挂连环铁铠,战袍风飐猩红。雕青镌玉更玲珑。江湖称史进,绰号九纹龙。
(译文:(史进)长久以来居住在华州城外,从前原本是个务农的庄稼人。后来学成了一身武艺,心胸中也习惯了武艺带来的胆气。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寒光闪闪,犹如白雪一般;胯下那匹浑身赤红的战马,奔跑起来好似游龙。身上穿着连环铁铠,猩红色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上刺着的花绣如同雕琢过的美玉一般,更加精致好看。在江湖上人们都称他为史进,他的绰号是 “九纹龙” 。)
当时史进首先骑马出阵,手中横着三尖两刃刀。他背后有三个头领,中间的就是神机军师朱武。朱武原来是定远县人,平生足智多谋,也能使用两口双刀,他出到阵前。也有八句诗,专门说朱武的好处:
道服裁棕叶,云冠剪鹿皮。脸红双眼俊,面白细髯垂。
智可张良比,才将范蠡欺。军中人尽伏,朱武号神机。
(译文:(朱武)身上的道袍是用棕叶裁制而成,头上的云冠是用鹿皮裁剪制作的。他脸庞红润,双眼俊美,面色白皙,长长的细胡须自然垂下。他的智谋能够与张良相比,才华连范蠡也比不上他。在军队之中,众人都对他的才能深深叹服,他朱武有着 “神机军师” 的称号。)
左边马上坐着一位好汉,手中横着一条出白点钢枪,绰号跳涧虎陈达,原来是邺城人。当时他提枪跃马,出到阵前。也有一首诗,专门说陈达的好处:
生居邺郡上华胥,惯使长枪伏众威。跳涧虎称多膂力,却将陈达比姜维。
(译文:(陈达)出生在邺郡那繁华安乐的地方,向来擅长使用长枪,凭借这一手长枪之术威慑众人。他有着 “跳涧虎” 的绰号,可见他力气很大,人们还常把他比作三国时期的姜维(夸赞他勇猛且有才能)。)
右边马上坐着一位好汉,手中使用一口大杆刀,绰号白花蛇杨春,原来是解良县蒲城人。当时他挺刀立马,守住阵门。也有一首诗,专门说杨春的好处:
蒲州生长最奢遮,会使钢刀赛左车。瘦臂长腰真勇汉,杨春绰号白花蛇。
(译文:(杨春)在蒲州长大,他的本事非常出众。他擅长使用钢刀,武艺高强,比古代善于用兵的左车还要厉害。他手臂精瘦,腰身修长,是个真正的勇猛壮汉,江湖上给他起的绰号叫 “白花蛇”。)
四个好汉勒住马站在阵前。没过多久,只见芒砀山上飞奔下来一队人马。最前面的两个好汉。为首的那一个就是徐州沛县人,姓项名充,绰号八臂那吒。他使用一面团牌,背后插着二十四把飞刀,在百步之外取人,没有射不中的。右手拿着一条标枪。后面打着一面认军旗,上面写着 “八臂那吒”。他步行下山。有八句诗,专门说项充:
铁帽深遮顶,铜环半掩腮。傍牌悬兽面,飞刃插龙胎。
脚到如风火,身先降祸灾。那吒号八臂,此是项充来。
(译文:一顶铁帽子深深地遮住头顶,铜制的环饰半掩着脸颊。身旁的盾牌上悬挂着兽面的图案,锋利的飞刀插在上面好似扎进龙的身躯。他的脚步移动起来如同疾风烈火般迅速,一旦他现身,就如同灾祸降临。这人有着 “八臂那吒” 的称号,此刻走来的正是项充。)
后面那个好汉,就是邳县人,姓李名衮,绰号飞天大圣。他会使用一面团牌,背后插着二十四把标枪,也能在百步之外取人。左手挽着牌,右手拿着剑。后面打着一面认军旗,上面写着 “飞天大圣”。出到阵前。有八句诗,专门说李衮:
缨盖盔兜项,袍遮铁掩襟。胸藏拖地胆,毛盖杀人心。
飞刃齐攒玉,蛮牌满画金。飞天号大圣,李衮众人钦。
(译文:头盔上的缨饰覆盖着盔顶,兜住脖颈,身上的战袍遮盖住了胸前的铁制掩襟。他胸中藏着的胆量仿佛能垂到地上那么大,浑身的英勇气概透露出强烈的杀伐之心。背后插着的飞刀如同洁白的玉石般整齐排列,手中的蛮牌上满满绘制着金色的图案。他有着 “飞天大圣” 的绰号,李衮的本事和威名让众人都钦佩不已。)
当时项充、李衮看到对面史进、朱武、陈达、杨春四匹马站在阵前,也不说话。小喽啰们敲起锣来,两个好汉舞动着团牌一起冲上来,直接滚进了阵中。史进等人阻拦不住,后军先往后退。史进带领前军抵抗,朱武等人在中军呐喊,大家各自逃命。宋军被他们杀得人仰马翻,败退了六七十里。史进差一点中了飞刀。杨春转身慢了,被一把飞刀射中战马,马受了伤,他只好弃马,逃命去了。
史进清点军队,损失了一半人马。他和朱武等人商量,想要派人到梁山泊去求救。正在忧心疑惑的时候,只见军士来报告说:“北边大路上,扬起尘土的地方,大约有二千军马过来了。” 史进等人迎上去一看,原来是梁山泊的旗号。最前面马上的两位上将,一个是小李广花荣,一个是金枪手徐宁。史进迎上去,详细地说了项充、李衮舞动蛮牌滚进阵中,军马无法阻拦的情况。花荣说:“宋公明哥哥见兄长去了,放心不下,非常懊悔。特地派我们两个来帮忙。” 史进等人非常高兴,把人马合在一起安营扎寨。第二天天亮,正准备起兵对敌,军士报告说:“北边大路上又有军马过来了。”
花荣、徐宁、史进一起上马去迎接,原来是宋公明亲自和军师吴学究、公孙胜、柴进、朱仝、呼延灼、穆弘、孙立、黄信、吕方、郭盛,带领三千人马到了。史进详细地说了项充、李衮的飞刀、标枪和滚牌很难靠近,还损失了人马的事情。宋江大吃一惊。吴用说:“先把军马扎下营寨,再另作商量。” 宋江性子急,马上就要起兵去剿灭敌人。一直到了山下。这时天色已晚,远远望见芒砀山上都是青色的灯笼。公孙胜看了后说:“这一伙人肯定会妖法。这寨中的青色灯笼,说明里面一定有个会施行妖法的人。我们先把军马退回去。明天贫道献出一个阵法,一定要捉住这两个人。” 宋江非常高兴。传令让军马后退二十里,扎下营寨。第二天清晨,公孙胜献出这个阵法,这就会有这样的结果:
飞天大圣,拱手来上梁山;八臂那吒,延颈便归水泊。
(译文:“飞天大圣” 李衮,恭恭敬敬地拱手归附,来到了梁山;“八臂那吒” 项充,伸长了脖子(表示愿意顺从),就此归入了水泊梁山。)
正是:
计就魔王须下拜,阵圆神将怎施为?
(译文:计谋筹划好了,即便是那号称 “混世魔王” 的樊瑞也必须低头臣服;阵法布置圆满了,对方那些所谓的勇猛神将又能施展什么手段呢??)
究竟公孙胜对宋江献出了什么阵法,且听下回分解。
堪叹梁山智术优,舍身捐命报冤仇。神机运处良平惧,妙算行时鬼魅愁。
平地已疏英士狱,青山先斩佞臣头。可怜天使真尸位,坐阅危亡自不羞。
(译文:真让人感叹梁山众人智谋高超,他们不惜舍生忘死为兄弟报仇。吴用的神机妙算,连张良、陈平见了都要忌惮,那些奸邪小人更是发愁。梁山好汉成功救出被关押的英雄,还斩杀了奸佞的贺太守。只可惜朝廷派来的官员尸位素餐,面对这样的事却毫无作为,也不感到羞愧。 )
话说贺太守把鲁智深骗到后堂,大喝一声:“拿下!” 众多公差一拥而上,抓住了鲁智深,这情景就像黑色的大雕追捕紫色的燕子,又如同猛虎捕食羊羔一样。众人把鲁智深簇拥到厅阶下,贺太守喝道:“你这个秃驴从哪里来的?” 鲁智深回应道:“洒家犯了什么罪?” 太守道:“你老实交代,是谁指使你来刺杀我的?” 鲁智深道:“俺是个出家人,你怎么问我这种话?” 太守骂道:“刚才就看见你这秃驴想拿禅杖打我的轿子,后来又犹豫不敢动手。你赶紧从实招来!” 鲁智深道:“洒家又没杀你,你凭什么抓我,还随意诬陷好人?” 太守怒喝道:“哪有出家人自称‘洒家’的?你这秃驴肯定是关西五路的强盗,来给史进那家伙报仇的。不打你,你是不会招的。左右,给我狠狠地打!” 鲁智深大声喊道:“别打伤老爷!告诉你,俺是梁山泊好汉花和尚鲁智深。我死了倒没什么,可要是我哥哥宋公明知道了,下山来的时候,你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贺太守听了,更加恼怒,把鲁智深拷打了一顿,还让人拿来一面大枷,把他锁了,押进死囚牢里。然后他向上级部门报告,请求指示如何处置。鲁智深的禅杖和戒刀,也被封存在府堂里。
这件事很快在华州传开了。少华山的小喽啰得知消息,赶忙跑上山报告。武松大惊失色,说道:“我们俩来华州办事,折了一个,这怎么回去见各位头领?” 正没主意的时候,山下的小喽啰来报:“有个梁山泊派来的头领,叫神行太保戴宗,现在山下。” 武松急忙下山迎接,和朱武等三人一起与戴宗见了面,把鲁智深不听劝告、不幸被抓的事情说了一遍。戴宗听后,也十分震惊,说:“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得马上回梁山泊,向哥哥报告,让他赶紧派兵来救。” 武松道:“小弟在这里等着,希望兄长尽快去,早点带救兵来。”
戴宗吃了些素食,施展神行法离开,回到了梁山泊。只用了三天,他就赶到了山寨。见到晁盖、宋江两位头领,戴宗把鲁智深为救史进,想刺杀贺太守却被抓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宋江听后,大吃一惊道:“既然两位兄弟有难,我们怎能不救!不能再耽搁了,马上点齐人马,分三队出发。” 前军点了五员先锋:花荣、秦明、林冲、杨志、呼延灼,带领一千甲马、二千步军先行,负责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中军由主将宋公明、军师吴用,加上朱仝、徐宁、解珍、解宝,共六个头领,率领马步军兵二千。后军负责掌管粮草,由李应、杨雄、石秀、李俊、张顺五个头领押后,带领马步军兵二千。总共七千人马,离开了梁山泊。那场面真是:枪刀如流水般整齐,人马行进如疾风。大军直奔华州而去。一路上马不停蹄,没过多久,就过了一半路程。宋江先派戴宗去少华山报信。朱武等三人准备了猪羊牛马,酿好了好酒,等待大军的到来。有诗为证:
智深雄猛不淹留,便向州中去报仇。计拙不能成大事,反遭枷锁入幽囚。
(译文:鲁智深勇猛果敢,立刻就去州里报仇。可惜他的计策不够周全,没能成功,反而被抓,戴上枷锁关进了牢房。 )
再说宋江的三队军马都到了少华山下。武松带着朱武、陈达、杨春三人,又下山拜请宋江、吴用以及众头领,到山寨里坐下。宋江详细询问了城中的情况。朱武道:“史进和鲁智深两位头领都被贺太守关在牢里,就等朝廷的指示再做处置。” 宋江和吴用商量道:“怎样才能定下计策,救出史进和鲁智深呢?” 朱武道:“华州城又大又坚固,护城河又深又宽,很难攻打。除非能里应外合,才有机会拿下。” 吴学究道:“明天先去城边看看城池的情况,再根据实际情况商量用什么计策。” 宋江喝酒一直喝到晚上,迫不及待地想天亮去看城。吴用劝说道:“城里牢里关着史进和鲁智深这两个厉害角色,他们肯定有防备。白天去看太危险,不能去。今晚月色肯定很明亮,申时过后下山,一更时分就能到那里查看。” 当天一直等到午后,宋江、吴用、花荣、秦明、朱仝,五人骑马下山,缓缓前行。初更时分,他们来到华州城外。在山坡高处,众人骑在马上眺望华州城。此时正是二月中旬,月光皎洁,如同白昼,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只见华州城周围有好几座城门,城墙又高又坚固,护城河又深又宽。看了好一会儿,远远望见西岳华山,那真是一座著名的高山!到底是什么样呢?但见:
峰名仙掌,观隐云台。上连玉女洗头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皆秀,尖峰仿佛接云根;山岳惟尊,怪石巍峨侵斗柄。青如泼黛,碧若浮蓝。张僧繇妙笔画难成,李龙眠天机描不就。深沉洞府,月光飞万道金霞;崒嵂岩崖,日影动千条紫焰。傍人遥指,云池深内藕如船;故老传闻,玉井水中花十丈。巨灵神忿怒,劈开山顶逞神通;陈处士清高,结就茅庵来盹睡。千古传名推华岳,万年香火祀金天。
(译文:山峰名叫仙掌峰,云台观隐匿其中。华山向上连接着玉女洗头盆,向下接着天河分出来的水流。天地间尽显秀丽,那尖尖的山峰仿佛与云彩相接;华山无比尊贵,巍峨的怪石好像要碰到北斗星的斗柄。山色青得像泼洒的黛墨,绿得像漂浮的蓝颜料。就算是张僧繇、李公麟这样的绘画高手,也难以画出它的美妙。山洞深邃,月光照进去,仿佛万道金霞飞舞;险峻的山崖,在日光下闪耀着千条紫焰。旁人远远指着说,云池里的莲藕像船一样大;老人们传说,玉井中的花有十丈高。传说巨灵神发怒,劈开山顶展现神通;陈抟处士品性清高,在这里结庵静修。华山千古闻名,万年以来都有人来祭祀金天大帝。 )
宋江等人看了西岳华山,见城池坚固,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吴用道:“先回山寨吧,再商量商量。” 五人骑马连夜回到少华山上。宋江眉头紧皱,满脸忧虑。吴学究道:“先派十几个机灵的小喽啰下山,到附近四处打探消息。” 过了三天,忽然有一个人上山来报告:“现在朝廷派了一个殿司太尉,带着御赐的金铃吊挂,到西岳华山降香,正从黄河进入渭河。” 吴用听了,说道:“哥哥别担心,我有办法了。” 他叫来李俊、张顺,说:“你俩按我说的去做……” 李俊道:“只是我们不熟悉那里的地形,要是能有个人带路就好了。” 白花蛇杨春便道:“我陪你们一起去怎么样?” 宋江听了很高兴。于是,三个人下山去了。第二天,吴学究请宋江、李应、朱仝、呼延灼、花荣、秦明、徐宁,一共八个人,悄悄带着五百多人下山,直奔渭河渡口。李俊、张顺、杨春已经在那里夺下了十多只大船。吴用让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四个人在岸上埋伏;宋江、吴用、朱仝、李应则上了船;李俊、张顺、杨春把船都藏在滩头。众人在那里等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远远听到锣声和鼓声响起,三只官船缓缓驶来。船上插着一面黄旗,上面写着 “钦奉圣旨西岳降香太尉宿元景”。宋江看了,心中暗自高兴,想道:“以前玄女说过:‘遇宿重重喜。’今天见到这个人,肯定能想出办法。” 太尉的官船快到河口时,朱仝、李应各拿长枪,站在宋江、吴用背后。官船一到,他们就把船拦住。官船里走出二十多个穿着紫衫、系着银带的虞候,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船?竟敢拦住大臣的去路!” 宋江拿着骨朵,躬身行礼。吴学究站在船头上说道:“我们是梁山泊义士,宋江在此恭敬地参见太尉。” 船上的客帐司出来回应道:“这是朝廷的太尉,奉圣旨去西岳华山降香。你们这些梁山泊义士,为什么要阻拦?” 吴用道:“我们这些义士,只想见太尉一面,有事情要向他禀告。” 客帐司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贸然求见太尉!” 两边的虞候也喝道:“小声点!” 宋江说道:“请太尉暂且到岸上,我们有事情商量。” 客帐司道:“别胡说!太尉是朝廷命官,怎么能和你们商量事情!” 宋江道:“太尉要是不肯相见,只怕我们这些人会惊扰到太尉。” 朱仝把枪上的小号旗轻轻一招,岸上的花荣、秦明、徐宁、呼延灼带领马军冲了出来,一齐搭上弓箭,来到河口,在岸上列好阵势。船上的船夫们都吓得躲进了船尾。
客帐司慌了神,只好进去禀报。宿太尉没办法,只好来到船头上坐下。宋江躬身行礼道:“宋江等人不敢冒犯。” 宿太尉道:“义士为什么要拦截我的船只?” 宋江道:“我们怎敢拦截太尉,只是想请太尉上岸,另有要事禀告。” 宿太尉道:“我现在是奉圣旨去西岳华山降香,和你们这些义士有什么可商量的?朝廷大臣怎么能轻易上岸!” 宋江道:“太尉要是不肯,只怕下面的人也不会答应。” 李应把号带枪一招,李俊、张顺、杨春一起把船撑了出来。宿太尉见了,大惊失色。李俊、张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尖刀,一下子跳过船来,抬手就把两个虞候打下了水。宋江连忙喝道:“别乱来,别惊到贵人!” 李俊、张顺又扑通一声跳下水,很快就把两个虞候又弄上了船。张顺、李俊在水面上就像在平地上行走一样,又一下子跳上船,把宿太尉吓得魂飞魄散。宋江喝道:“孩儿们先退下,别惊到太尉。我们慢慢请太尉上岸。” 宿太尉道:“义士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宋江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太尉到山寨里,我们绝无伤害您的意思。要是有这个念头,就让西岳的神灵惩罚我们。” 事到如今,宿太尉不得不上岸。他只好下船,众人牵来一匹马,扶着他上了马,无奈之下只能跟着众人一起走。有诗为证:
玉节龙旗出帝乡,云台观里去烧香。却怜水寨神谋捷,暂假威名救困亡。
(译文:宿太尉带着皇帝的仪仗去云台观烧香。可惜水泊梁山众人智谋过人,借助他的威名去解救被困的兄弟。 )
宋江先让花荣、秦明陪着宿太尉上山。自己随后也上了马,还吩咐把船上的所有人以及御香、祭物、金铃吊挂都带上山,只留下李俊、张顺带着一百多人看守船只。一行众头领都到了山上。宋江下马进入山寨,把宿太尉扶到聚义厅的正中间坐下,众头领在两边站着。宋江向宿太尉拜了四拜,跪在地上说道:“宋江原本是郓城县的小吏,被官司逼迫,不得已才在山林中聚集,暂时在梁山水泊避难,只等朝廷招安,为国家效力。现在我的两个兄弟,无缘无故被贺太守陷害,关在牢里。我们想借太尉的御香、仪仗和金铃吊挂,去骗开华州城,事情办完后马上归还。我们绝不敢对太尉有任何冒犯。还请太尉明鉴。” 宿太尉道:“要是你们拿了御香等物去,万一事情败露,会连累我。” 宋江道:“太尉回京后,把责任都推到我宋江身上就行。”
宿太尉看了看众人,实在推脱不掉,只好答应了。宋江端起酒杯,设筵席拜谢。还把太尉带来的人的衣服都借了过来。从众多小喽啰里,挑选了一个模样俊俏的,剃掉胡须,穿上太尉的衣服,假扮成宿元景;宋江、吴用扮成客帐司;解珍、解宝、杨雄、石秀扮成虞候;小喽啰们都穿上紫衫、系上银带,拿着旌节、旗幡、仪仗、法物,抬着御香、祭礼、金铃吊挂;花荣、徐宁、朱仝、李应扮成四个衙兵。朱武、陈达、杨春陪着宿太尉以及跟随的人,摆酒招待。与此同时,宋江派秦明、呼延灼带领一队人马,林冲、杨志带领一队人马,分两路去攻打华州城。还让武松提前到西岳庙门下等候,只等信号一响就行动。戴宗先去报信。
长话短说。且说这一行人离开山寨,直接到河口上船出发。他们没有去通知华州太守,而是直奔西岳庙。戴宗提前通知了云台观的观主和庙里的执事人员,他们一直来到船边,迎接众人上岸。一时间,香花灯烛、幢幡宝盖在前面排列开来。先把御香请上香亭,庙里的人抬着,引导着金铃吊挂往前走。观主见了太尉,吴学究道:“太尉一路上染了病,身体不舒服,快把轿子抬来。” 左右的人扶着太尉上了轿,直接抬到岳庙里的官厅休息。客帐司吴学究对观主说:“这是奉了圣旨,带着御香、金铃吊挂来供奉圣帝的。为什么本州的官员这么不重视,不来迎接?” 观主回答道:“已经派人去通报了,估计马上就到。”
话还没说完,本州先派了一名推官,带着五七十名公差,抬着酒果来见太尉。原来那个假扮太尉的小喽啰,虽然模样像,但说话不像,没办法应对。所以就让他假装生病,用靠褥围着,坐在床上。推官看了看,见到来的旌节、门旗、牙仗等物品,都是东京内府制造的,就没有怀疑。客帐司假装进去禀报了两次,然后带着推官进去,让他远远地在台阶下参拜。那假太尉只是用手指了指,也听不清他说什么。吴用把推官领到面前,埋怨道:“太尉是天子身边的近臣,不辞辛劳,千里迢迢奉圣旨来这里降香,没想到在路上染病还没好。本州的官员怎么不来远迎?”
推官回答道:“前面的官府虽然有文书传到州里,但没有最近的消息,所以没能及时迎接,没想到太尉先到庙里了。太守本来马上就来,只是因为少华山的贼人和梁山泊的草寇要攻打城池,每天都要防备,所以不敢离开。特地派我先来献上酒礼。太守随后就来拜见大臣。” 吴学究道:“太尉现在什么都喝不下,只等太守来商量祭祀的事情。” 推官马上让人拿酒来,给客帐司和随行的人敬酒。吴学究又进去禀报了一次,拿了钥匙出来,带着推官去看金铃吊挂。打开锁,从香帛袋里取出御赐的金铃吊挂,让推官看。用竹竿把金铃吊挂挑起来,只见这金铃吊挂果然制作得无比精美。但见:
浑金打就,五彩装成。双悬缨络金铃,上挂珠玑宝盖。黄罗密布,中间八爪玉龙盘;紫带低垂,外壁双飞金凤绕。对嵌珊瑚玛瑙,重围琥珀珍珠。碧琉璃掩映绛纱灯,红菡萏参差青翠叶。堪宜金屋琼楼挂,雅称瑶台宝殿悬。
(译文:这金铃吊挂是用纯金打造而成,再用五彩装饰。两边悬挂着缨络金铃,上面挂着珠宝装饰的宝盖。黄色的罗绸密密麻麻,中间有一条八爪玉龙盘绕;紫色的带子低垂着,外壁有双飞金凤环绕。上面镶嵌着成对的珊瑚、玛瑙,周围还围着琥珀和珍珠。碧绿色的琉璃映衬着绛红色的纱灯,就像红色的荷花与翠绿的荷叶相互交错。这金铃吊挂适合挂在华丽的宫殿里,非常高雅。 )
这一对金铃吊挂,是东京内府手艺高超的匠人制作的,完全是用七宝珍珠镶嵌而成,中间点着碗口大的红纱灯笼。这是圣帝殿上正中间挂的,要是没有内府赏赐,民间根本做不出来。吴用叫推官看了,再收入柜匣内锁了。又将出中书省许多公文,付与推官。便叫太守来商议拣日祭祀。推官和众多做公的都见了许多物件文凭,便辞了客帐司,径回到华州府里来报贺太守。却说宋江暗暗地喝采道:“这厮虽然奸猾,也骗得他眼花心乱了。” 此时武松已在庙门下了;吴学究又使石秀藏了尖刀,也来庙门下相帮武松行事;却又叫戴宗扮虞候。云台观主进献素斋,一面教执事人等安排铺陈岳庙。宋江闲步看那西岳庙时,果然是盖造的好。殿宇非凡,真乃人间天上。怎见得?
金门玉殿,碧瓦朱甍。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悬虾须织锦栊帘,列龟背硃红亮槅。廊庑下磨砖花间缝,殿台边墙壁捣椒泥。帐设黄罗,供案畔列九卿四相;扇开丹凤,御榻边摆玉女金童。堂堂庙貌肃威仪,赫赫神灵常祭享。
(译文:金门玉殿,碧色的瓦片,朱红的屋脊。山河仿佛在扶持着华美的门窗,日月好像靠近那雕刻精美的屋梁。挂着如虾须般的织锦窗帘,排列着龟背形状的朱红窗格。走廊下的砖石镶嵌得严丝合缝,殿台边的墙壁用椒泥涂抹。黄色罗帐高高挂起,供案旁仿佛罗列着九卿四相;丹凤图案的扇子打开,御榻边好似摆着玉女金童。庙宇庄严,尽显威严,这里的赫赫神灵常常享受祭祀。 )
宋江来到正殿,拿起香拜了又拜,暗暗祈祷一番后,回到官厅前。这时,门人来报告说:“贺太守来了。” 宋江立刻吩咐花荣、徐宁、朱仝、李应四个假扮衙兵的人,各自拿着兵器,分别站在两边;解珍、解宝、杨雄、戴宗则各自藏好暗器,在旁边侍立。再说贺太守带着三百多人,来到庙前下马,簇拥着走进来。假扮客帐司的吴学究和宋江看到贺太守带着这么多带刀的公吏进来。吴学究大声喝道:“朝廷太尉在这里,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众人都停住了脚步,贺太守亲自走上前去拜见太尉。客帐司说:“太尉请太守进来见面。” 贺太守走到官厅前,对着假太尉就拜。吴学究问道:“太守,你知道自己的罪过吗?” 太守说:“贺某不知道太尉到来,还请饶恕我的罪过。” 吴学究说:“太尉奉皇上诏令到西岳降香,你为什么不来远迎?” 太守回答:“没有接到最近的消息,所以没能及时迎接。” 吴学究大喝一声:“把他拿下!” 解珍、解宝两兄弟立刻从身边抽出短刀,一脚把贺太守踢倒,顺势割下了他的脑袋。宋江喊道:“兄弟们动手!” 这一下,把贺太守带来的三百多人都惊住了,吓得动弹不得。花荣等人一起冲上前去,把这些人就像打翻的算子一样,全都打倒在地。有一半人想往外逃,庙门口的武松、石秀挥舞着刀杀了进来,小喽啰们也从四面八方赶来追杀,这三百多人一个都没能回去。后面陆续赶到庙里的人,也都被张顺、李俊杀掉了。
宋江急忙让人收起御香和吊挂,然后下船。众人都赶到华州的时候,就已经看到城中有两处燃起了大火。于是大家一起杀进城中。先是到牢狱中救出了史进和鲁智深。接着打开府库,取了里面的财物,装到车上。这一行人离开了华州,上船回到少华山上,都来拜见宿太尉,归还了御香、金铃吊挂、旌节、门旗、仪仗等物品,并且拜谢了宿太尉的恩情。宋江让人取来一盘金银,送给宿太尉。宿太尉的随从们,不管地位高低,都给了金银。还在山寨里摆了一场送别的筵席,感谢宿太尉。众头领一直把宿太尉送到山下,到河口交割好了所有的物品和船只,一样东西都没有少,还给了来的那些人。宋江谢过宿太尉后,回到少华山上,就和四位好汉商量着收拾山寨里的钱粮,然后放火烧了山寨。这一行人,包括军马和粮草,都朝着梁山泊进发。有一首诗为证:
蚓结蛇蟠合计偕,便驱人马下山来。虽然救得花和尚,太守何辜独被灾。
(译文:(梁山众人)像蚯蚓和蛇那样相互勾结、谋划合作,一起带领着人马下山来。虽然成功救出了鲁智深,但贺太守又有什么罪过,却偏偏遭受这样的灾祸。)
再说宿太尉下船后,来到华州城中,已经知道被梁山泊的贼人杀死了许多军兵人马,劫走了府库中的钱粮,城中还被杀死了一百多名军校,马匹也都被掳走了,西岳庙中又有很多人被杀。于是就叫本州的推官写文书上报给中书省并上奏,把事情都写成 “宋江先在途中劫了御香、吊挂,因此骗知府到庙里,杀害了知府的性命”。宿太尉到庙里焚烧了御香,把金铃吊挂交给了云台观的观主,然后连夜急匆匆地赶回京师,向朝廷奏明这件事。这里就不多说了。
再说宋江救了史进、鲁智深,带着少华山的四个好汉,仍旧把人马分成三队,返回梁山泊。一路上经过的州县,都没有侵扰百姓。先派戴宗到山上去报信。晁盖和众头领下山迎接宋江等人,一起到山寨里的聚义厅上,大家都互相见过面后,就摆了一场庆功的筵席。第二天,史进、朱武、陈达、杨春各自拿出自己的钱财摆筵席,拜谢晁盖、宋江二位寨主和众头领。过了几天。
闲话不多说。忽然有一天,旱地忽律朱贵上山报告说:“徐州沛县的芒砀山中,新来了一伙强人,聚集了三千人马。为首的是一个道士,姓樊名瑞,绰号混世魔王,能呼风唤雨,用兵如神。他手下有两个副将:一个姓项,名充,绰号八臂那吒,能使用一面团牌,牌上插着二十四把飞刀,手中拿着一条铁标枪;还有一个姓李名衮,绰号飞天大圣,也使用一面团牌,牌上插着二十四根标枪,手中拿着一口宝剑。这三个人结为兄弟,占据了芒砀山,打家劫舍。他们三个商量着,要来吞并我们梁山泊大寨。小弟听说了,不得不来报告。” 宋江听了非常生气地说:“这些贼怎么敢这么无礼!我就再下山走一趟。” 只见九纹龙史进站起来说:“小弟等四个人刚到大寨,没有一点功劳,情愿带领本部人马前去收捕这伙强人。” 宋江非常高兴。
当时史进点起本部人马,和朱武、陈达、杨春都披上盔甲,来向宋江辞行下山。他们乘船渡过金沙滩,沿着山路直奔芒砀山而来。三天之内,就远远望见了那座山,那是以前汉高祖斩蛇起义的地方。三军人马来到山下,早有在路边埋伏的小喽啰上山报信。且说史进把从少华山带来的人马摆开阵势,史进全身披挂,骑着一匹火炭般赤红的马,一马当先出了阵。史进的英雄气概是怎样的呢?只见:
久在华州城外住,旧时原是庄农。学成武艺惯心胸。三尖刀似雪,浑赤马如龙。体挂连环铁铠,战袍风飐猩红。雕青镌玉更玲珑。江湖称史进,绰号九纹龙。
(译文:(史进)长久以来居住在华州城外,从前原本是个务农的庄稼人。后来学成了一身武艺,心胸中也习惯了武艺带来的胆气。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寒光闪闪,犹如白雪一般;胯下那匹浑身赤红的战马,奔跑起来好似游龙。身上穿着连环铁铠,猩红色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上刺着的花绣如同雕琢过的美玉一般,更加精致好看。在江湖上人们都称他为史进,他的绰号是 “九纹龙” 。)
当时史进首先骑马出阵,手中横着三尖两刃刀。他背后有三个头领,中间的就是神机军师朱武。朱武原来是定远县人,平生足智多谋,也能使用两口双刀,他出到阵前。也有八句诗,专门说朱武的好处:
道服裁棕叶,云冠剪鹿皮。脸红双眼俊,面白细髯垂。
智可张良比,才将范蠡欺。军中人尽伏,朱武号神机。
(译文:(朱武)身上的道袍是用棕叶裁制而成,头上的云冠是用鹿皮裁剪制作的。他脸庞红润,双眼俊美,面色白皙,长长的细胡须自然垂下。他的智谋能够与张良相比,才华连范蠡也比不上他。在军队之中,众人都对他的才能深深叹服,他朱武有着 “神机军师” 的称号。)
左边马上坐着一位好汉,手中横着一条出白点钢枪,绰号跳涧虎陈达,原来是邺城人。当时他提枪跃马,出到阵前。也有一首诗,专门说陈达的好处:
生居邺郡上华胥,惯使长枪伏众威。跳涧虎称多膂力,却将陈达比姜维。
(译文:(陈达)出生在邺郡那繁华安乐的地方,向来擅长使用长枪,凭借这一手长枪之术威慑众人。他有着 “跳涧虎” 的绰号,可见他力气很大,人们还常把他比作三国时期的姜维(夸赞他勇猛且有才能)。)
右边马上坐着一位好汉,手中使用一口大杆刀,绰号白花蛇杨春,原来是解良县蒲城人。当时他挺刀立马,守住阵门。也有一首诗,专门说杨春的好处:
蒲州生长最奢遮,会使钢刀赛左车。瘦臂长腰真勇汉,杨春绰号白花蛇。
(译文:(杨春)在蒲州长大,他的本事非常出众。他擅长使用钢刀,武艺高强,比古代善于用兵的左车还要厉害。他手臂精瘦,腰身修长,是个真正的勇猛壮汉,江湖上给他起的绰号叫 “白花蛇”。)
四个好汉勒住马站在阵前。没过多久,只见芒砀山上飞奔下来一队人马。最前面的两个好汉。为首的那一个就是徐州沛县人,姓项名充,绰号八臂那吒。他使用一面团牌,背后插着二十四把飞刀,在百步之外取人,没有射不中的。右手拿着一条标枪。后面打着一面认军旗,上面写着 “八臂那吒”。他步行下山。有八句诗,专门说项充:
铁帽深遮顶,铜环半掩腮。傍牌悬兽面,飞刃插龙胎。
脚到如风火,身先降祸灾。那吒号八臂,此是项充来。
(译文:一顶铁帽子深深地遮住头顶,铜制的环饰半掩着脸颊。身旁的盾牌上悬挂着兽面的图案,锋利的飞刀插在上面好似扎进龙的身躯。他的脚步移动起来如同疾风烈火般迅速,一旦他现身,就如同灾祸降临。这人有着 “八臂那吒” 的称号,此刻走来的正是项充。)
后面那个好汉,就是邳县人,姓李名衮,绰号飞天大圣。他会使用一面团牌,背后插着二十四把标枪,也能在百步之外取人。左手挽着牌,右手拿着剑。后面打着一面认军旗,上面写着 “飞天大圣”。出到阵前。有八句诗,专门说李衮:
缨盖盔兜项,袍遮铁掩襟。胸藏拖地胆,毛盖杀人心。
飞刃齐攒玉,蛮牌满画金。飞天号大圣,李衮众人钦。
(译文:头盔上的缨饰覆盖着盔顶,兜住脖颈,身上的战袍遮盖住了胸前的铁制掩襟。他胸中藏着的胆量仿佛能垂到地上那么大,浑身的英勇气概透露出强烈的杀伐之心。背后插着的飞刀如同洁白的玉石般整齐排列,手中的蛮牌上满满绘制着金色的图案。他有着 “飞天大圣” 的绰号,李衮的本事和威名让众人都钦佩不已。)
当时项充、李衮看到对面史进、朱武、陈达、杨春四匹马站在阵前,也不说话。小喽啰们敲起锣来,两个好汉舞动着团牌一起冲上来,直接滚进了阵中。史进等人阻拦不住,后军先往后退。史进带领前军抵抗,朱武等人在中军呐喊,大家各自逃命。宋军被他们杀得人仰马翻,败退了六七十里。史进差一点中了飞刀。杨春转身慢了,被一把飞刀射中战马,马受了伤,他只好弃马,逃命去了。
史进清点军队,损失了一半人马。他和朱武等人商量,想要派人到梁山泊去求救。正在忧心疑惑的时候,只见军士来报告说:“北边大路上,扬起尘土的地方,大约有二千军马过来了。” 史进等人迎上去一看,原来是梁山泊的旗号。最前面马上的两位上将,一个是小李广花荣,一个是金枪手徐宁。史进迎上去,详细地说了项充、李衮舞动蛮牌滚进阵中,军马无法阻拦的情况。花荣说:“宋公明哥哥见兄长去了,放心不下,非常懊悔。特地派我们两个来帮忙。” 史进等人非常高兴,把人马合在一起安营扎寨。第二天天亮,正准备起兵对敌,军士报告说:“北边大路上又有军马过来了。”
花荣、徐宁、史进一起上马去迎接,原来是宋公明亲自和军师吴学究、公孙胜、柴进、朱仝、呼延灼、穆弘、孙立、黄信、吕方、郭盛,带领三千人马到了。史进详细地说了项充、李衮的飞刀、标枪和滚牌很难靠近,还损失了人马的事情。宋江大吃一惊。吴用说:“先把军马扎下营寨,再另作商量。” 宋江性子急,马上就要起兵去剿灭敌人。一直到了山下。这时天色已晚,远远望见芒砀山上都是青色的灯笼。公孙胜看了后说:“这一伙人肯定会妖法。这寨中的青色灯笼,说明里面一定有个会施行妖法的人。我们先把军马退回去。明天贫道献出一个阵法,一定要捉住这两个人。” 宋江非常高兴。传令让军马后退二十里,扎下营寨。第二天清晨,公孙胜献出这个阵法,这就会有这样的结果:
飞天大圣,拱手来上梁山;八臂那吒,延颈便归水泊。
(译文:“飞天大圣” 李衮,恭恭敬敬地拱手归附,来到了梁山;“八臂那吒” 项充,伸长了脖子(表示愿意顺从),就此归入了水泊梁山。)
正是:
计就魔王须下拜,阵圆神将怎施为?
(译文:计谋筹划好了,即便是那号称 “混世魔王” 的樊瑞也必须低头臣服;阵法布置圆满了,对方那些所谓的勇猛神将又能施展什么手段呢??)
究竟公孙胜对宋江献出了什么阵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