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人生切莫恃英雄,术业精粗自不同。猛虎尚然逢恶兽,毒蛇犹自怕蜈蚣。
七擒孟获奇诸葛,两困云长羡吕蒙。珍重宋江真智士,呼延顷刻入囊中。
话说晁盖、宋江、吴用、公孙胜与众头领就聚义厅上启请徐宁教使钩镰枪法。众人看徐宁时,果然一表好人物:六尺五六长身体,团团的一个白脸,三牙细黑髭髯,十分腰细膀阔。曾有一篇《西江月》,单道着徐宁模样:
臂健开弓有准,身轻上马如飞。弯弯两道卧蚕眉,凤翥鸾翔子弟。战铠细穿柳叶,乌巾斜带花枝。常随宝驾侍丹墀,神手徐宁无对。
当下徐宁选军已罢,便下聚义厅来,拿起一把钩镰枪自使一回。众人见了喝采。徐宁便教众军道:“但凡马上使这般军器,就腰胯里做步上来,上中七路,三钩四拨,一搠一分,共使九个变法。若是步行使这钩镰枪,亦最得用。先使八步四拨,荡开门户,十二步一变,十六步大转身,分钩、镰、搠、缴;二十四步,那上攒下,钩东拨西;三十六步,浑身盖护,夺硬斗强。此是钩镰枪正法。”就一路路敷演,教众头领看。众军汉见了徐宁使钩镰枪,都喜欢。就当日为始,将选拣精锐壮健之人,晓夜习学。又教步军藏林伏草,钩蹄拽腿,下面三路暗法。不到半月之间,教成山寨五七百人。宋江并众头领看了大喜,准备破敌。有诗为证:
四拨三钩通七路,共分九变合神机。二十四步那前后,一十六翻大转围。
破锐摧坚如拉朽,搴旗斩将有神威。闻风已落高俅胆,此法今无古亦稀。
却说呼延灼自从折了彭玘、凌振,每日只把马军来水边搦战。山寨中只教水军头领牢守各处滩头,水底钉了暗桩。呼延灼虽是在山西、山北两路出哨,决不能勾到山寨边。梁山泊却叫凌振制造了诸般火炮,尽皆完备,克日定时下山对敌。学使钩镰枪军士已都学成本事。宋江道:“不才浅见,未知合众位心意否?”吴用道:“愿闻其略。”宋江道:“明日并不用一骑马军,众头领都是步战。孙吴兵法却利于山林沮泽。却将步军下山,分作十队诱敌。但见军马冲掩将来,都望芦苇荆棘林中乱走。却先把钩镰枪军士埋伏在彼,每十个会使钩镰枪的,间着十个挠钩手。但见马到,一搅钩翻,便把挠钩搭将入去捉了。平川窄路也如此埋伏。此法如何?”吴学究道:“正如此藏兵捉将。”徐宁道:“钩镰枪并挠钩,正是此法。”
宋江当日分拨十队步军人马:刘唐、杜迁引一队,穆弘、穆春引一队,杨雄、陶宗旺引一队,朱仝、邓飞引一队,解珍、解宝引一队,邹渊、邹润引一队,一丈青、王矮虎引一队,薛永、马麟引一队,燕顺、郑天寿引一队,杨林、李云引一队。这十队步军先行下山,诱引敌军。再差李俊、张横、张顺、三阮、童威、童猛、孟康九个水军头领,乘驾战船接应。再叫花荣、秦明、李应、柴进、孙立、欧鹏六个头领,乘马引军,只在山边搦战。凌振、杜兴专放号炮。却叫徐宁上、汤隆总行招引使钩镰枪军士。中军宋江、吴用、公孙胜戴宗、吕方、郭盛,总制军马,指挥号令。其余头领俱各守寨。宋江分拨已定。是夜三更,先载使钩镰枪军士过渡,四面去分头埋伏已定。四更,却渡十队步军过去。凌振、杜兴载过风火炮架上高埠去处,竖起炮架,阁上火炮。徐宁、汤隆各执号带渡水。平明时分,宋江守中军人马,隔水擂鼓,呐喊摇旗。
呼延灼正在中军帐内,听得探子报知,传令便差先锋韩滔先来出哨,随即锁上连环甲马。呼延灼全身披挂,骑了踢雪乌骓马,仗着双鞭,大驱军马杀奔梁山泊来。隔水望见宋江引着许多军马。呼延灼教摆开马军。先锋韩滔来与呼延灼商议道:“正南上一队步军,不知是何处来的?”呼延灼道:“休问他何处军,只顾把连环马冲将去。”韩滔引着五百马军飞哨出去。又见东南上一队军兵起来,却欲分兵去哨,只见西南上又有起一队旗号,招飐呐喊。韩滔再引军回来,对呼延灼道:“南边三队贼兵,都是梁山泊旗号。”呼延灼道:“这厮许多时不出来厮杀,必有计策。”说犹未了,只听得北边一声炮响。呼延灼骂道:“这炮必是凌振从贼,教他施放。”众人平南一望,只见北边又拥起三队旗号。
呼延灼道:“此必是贼人奸计。我和你把人马分为两路,我去杀北边人马,你去杀南边人马。”正欲分兵之际,只见西边又是四路人马起来,呼延灼心慌。又听的正北上连珠炮响,一带直接到土坡上;那一个母炮周回接着四十九个子炮,名为子母炮,响处风威大作。呼延灼军兵不战自乱,急和韩滔各引马步军兵四下冲突。这十队步军,东赶东走,西赶西走。呼延灼看了大怒,引兵望北冲将来。宋江军兵尽投芦苇中乱走。呼延灼大驱连环马,卷地而来。那甲马一齐跑发,收勒不住,尽望败苇折芦之中、枯草荒林之内跑了去。只听里面唿哨响处,钩镰枪一齐举手,先钩倒两边马脚,中间的甲马便自咆哮起来。那挠钩手军士一齐搭住,芦苇中只顾缚人。呼延灼见中了钩镰枪计,便勒马回南边去赶韩滔。背后风火炮当头打将下来。这边那边,漫山遍野,都是步军追赶着。韩滔、呼延灼部领的连环甲马,乱滚滚都攧入荒草芦苇之中,尽被捉了。二将情知中了计策,纵马去四面跟寻马军,夺路奔走时,更兼那几条路上麻林般摆着梁山泊旗号,不敢投那几条路走。一直便望西北上来。行不到五六里路,早拥出一队强人,当先两个好汉拦路,一个是没遮拦穆弘,一个是小遮拦穆春。拈两条朴刀,大喝道:“败将休走!”
呼延灼忿怒,舞起双鞭,纵马直取穆弘、穆春。略斗四五合,穆春便走,呼延灼只怕中了计,不来追赶,望正北大路而走。山坡下又转出一队强人,当先两个好汉拦路,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双尾蝎解宝。各挺钢叉,直奔前来。呼延灼舞起双鞭,来战两个。斗不到五七合,解珍、解宝拔步便走,呼延灼赶不过半里多路,两边钻出二十四把钩镰枪,着地卷将来。呼延灼无心恋战,拨转马头望东北上大路便走。又撞着王矮虎、一丈青夫妻二人截住去路。呼延灼见路径不平,四下兼有荆棘遮拦,拍马舞鞭,杀开条路直冲过去。王矮虎、一丈青赶了一直,赶不上,自回山听令。呼延灼自投东北上去了。杀的大败亏输,雨零星散。有诗为证:
十路军兵振地来,将军难免剥床灾。连环铁骑如烟散,喜得孤身出九垓。
话分两头。且说宋江鸣金收军回山,各请功赏。三千连环甲马,有停半被钩镰枪拨倒,伤损了马蹄,剥去皮甲,把来做菜马食;二停多好马,牵上山去喂养,作坐马。带甲军士,都被生擒上山。五千步军,被三面围得紧急,有望中军躲的,都被钩镰枪拖翻捉了;望水边逃命的,尽被水军头领围裹上船去,拽过滩头,拘捉上山。先前被拿去的马匹并捉去军士,尽行复夺回寨。把呼延灼寨栅尽数拆来,水边泊内,搭盖小寨。再造两处做眼酒店房屋等项。仍前着孙新、顾大嫂、石勇、时迁两处开店。刘唐、杜迁拿得韩滔,把来绑缚解到山寨。宋江见了,亲解其缚,请上厅来,以礼陪话,相待筵宴,令彭玘、凌振说他入伙。韩滔也是七十二煞之数,自然义气相投,就梁山泊做了头领。宋江便教修书,使人往陈州搬取韩滔老小来山寨中完聚。宋江喜得破了连环马,又得了许多军马、衣甲、盔刀添助,每日做筵席庆喜。仍旧调拨各路守把,提防官兵,不在话下。
却说呼延灼折了许多官军人马,不敢回京。独自一个骑着那匹踢雪乌骓马,把衣甲拴在马上,于路逃难。却无盘缠,解下束腰金带,卖来盘缠。在路寻思道:“不想今日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却是去投谁好?”猛然想起:“青州慕容知府旧与我有一面相识,何不去那里投奔他?却打慕容贵妃的关节,那时再引军来报仇未迟。”
在路行了二日,当晚又饥又渴,见路旁一个村酒店,呼延灼下马,把马拴在门前树上,入来店内,把鞭子放在桌上,坐下了,叫酒保取酒肉来吃。酒保道:“小人这里只卖酒。要肉时,村里却才杀羊,若要,小人去回买。”呼延灼把腰里料袋解下来,取出些金带倒换的碎银两,把与酒保道:“你可回一脚羊肉与我煮了,就对付草料喂养我这匹马。今夜只就你这里宿一宵,明日自投青州府里去。”酒保道:“官人,此间宿不妨,只是没好床帐。”呼延灼道:“我是出军的人,但有歇处便罢。”酒保拿了银子自去买羊肉。呼延灼把马背上捎的衣甲取将下来,松了肚带,坐在门前。等了半晌,只见酒保提一脚羊肉归来,呼延灼便叫煮了,回三斤面来打饼,打两角酒来。酒保一面煮肉打饼,一面烧脚汤与呼延灼洗了脚,便把马牵放屋后小屋下。酒保一面切草煮料。呼延灼先讨热酒吃了一回。
少刻肉熟,呼延灼叫酒保,也与他些酒肉吃了,分付道:“我是朝廷军官,为因收捕梁山泊失利,待往青州投慕容知府。你好生与我喂养这匹马,是今上御赐的,名为踢雪乌骓马。明日我重重赏你。”酒保道:“感承相公,却有一件事教相公得知。离此间不远有座山,唤做桃花山。山上有一伙强人,为头的是打虎将李忠,第二个是小霸王周通。聚集着五七百小喽啰,打家劫舍,如常来搅扰村坊。官司累次着仰捕盗官军来收捕他不得,相公夜间须用小心省睡。”呼延灼说道:“我有万夫不当之勇,便道那厮们全伙都来,也待怎生?只与我好生喂养这匹马。”吃了一回酒肉饼子,酒保就店里打了一铺,安排呼延灼睡了。一者呼延灼连日心闷,二乃又多了几杯酒,就和衣而卧,一觉直睡到三更方醒。只听得屋后酒保在那里叫屈起来。呼延灼听得,连忙跳将起来,提了双鞭,走去屋后问道:“你如何叫屈?”酒保道:“小人起来上草,只见篱笆推翻,被人将相公的马偷将去了。远远地望见三四里火把尚明,一定是那里去了。”有诗为证:
舟横瀚海摧残舵,车入深山坏却辕。不日呼延须入伙,降魔殿里有因缘。
且说呼延灼道:“那里正是何处?”酒保道:“眼见得那条路上,正是桃花山小喽啰偷得去了。”呼延灼吃了一惊,便叫酒保引路,就田塍上赶了二三里,火把看看不见,正不知投那里去了。呼延灼说道:“若无了御赐的马,却怎地是好?”酒保道:“相公明日须去州里告了,差官军来剿捕,方才能勾这匹马。”呼延灼闷闷不已,坐到天明,早叫酒保挑了衣甲,径投青州来。
到城里时,天色已晚了,不敢见官,且在客店里歇了一夜。次日天晓,径到府堂阶下,参拜了慕容知府。知府大惊,问道:“闻知将军收捕梁山泊草寇,如何却到此间?”呼延灼只得把上项诉说了一遍。慕容知府听了道:“虽是将军折了许多人马,此非慢功之罪,中了贼人奸计,亦无奈何。下官所辖地面多被草寇侵害,将军到此,可先扫清桃花山,夺取那匹御赐的马,却收伏二龙山、白虎山,未为晚矣。一发剿捕了时,下官自当一力保奏,再教将军引兵复仇如何?”呼延灼再拜道:“深谢恩相主监!若蒙如此复仇,誓当效死报德。”慕容知府教请呼延灼去客房里暂歇,一面更衣宿食。那挑甲酒保,自叫他回去了。
一住三日。呼延灼急欲要这匹御赐马,又来禀复知府,便教点军。慕容知府传点马步军二千,借与呼延灼,又与了一匹青鬃马。呼延灼谢了恩相,披挂上马,带领军兵前来报仇,径往桃花山进发。
且说桃花山上打虎将李忠与小霸王周通,自得了这匹踢雪乌骓马,每日在山上庆喜饮酒。当日有伏路小喽啰报道:“青州军马来也!”小霸王周通起身道:“哥哥守寨,兄弟去退官军。”便点起一百小喽啰,绰枪上马,下山来迎敌官军。却说呼延灼引起二千军马,来到山前,摆开阵势。呼延灼当先出马,厉声高叫:“强贼早来受缚!”小霸王周通将小喽啰一字摆开,便挺枪出马。怎生打扮?有诗为证:
身着团花宫锦服,手持走水绿沉枪。面阔体强身似虎,尽道周通小霸王。
当下呼延灼见了周通,便纵马向前来战,周通也跃马来迎。二马相交,斗不到六七合,周通气力不加,拨转马头往山上便走。呼延灼赶了一直,怕有计策,急下山来扎住寨栅,等候再战。
却说周通回寨里,见李忠诉说:“呼延灼武艺高强,遮拦不住,只得且退山上。倘或他赶到寨前来,如之奈何?”李忠道:“我闻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在彼,多有人伴,更兼有个甚么青面兽杨志,又新有个行者武松,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如写一封书,使小喽啰去那里求救。若解得危难,拚得投托他大寨,月终纳他些进奉也好。”周通道:“小弟也多知他那里豪杰,只恐那和尚记当初之事,不肯来救。”李忠笑道:“他那时又打了你,又得了我们许多金银酒器去,如何倒有见怪之心?他是个直性的好人,使人到彼,必然亲引军来救应。”周通道:“哥哥也说得是。”就写了一封书,差两个了事的小喽啰,从后山踅将下去,取路投二龙山来。行了两日,早到山下,那里小喽啰问了备细来情。
且说宝珠寺里大殿上坐着三个头领:为首是花和尚鲁智深,第二是青面兽杨志,第三是行者二郎武松。前面山门下坐着四个小头领:一个是金眼彪施恩,原是孟州牢城施管营的儿子,为因武松杀了张都监一家人口,官司着落他家追捉凶身,以此连夜挈家逃走在江湖上;后来父母俱亡,打听得武松在二龙山,连夜投奔入伙。一个是操刀鬼曹正,原是同鲁智深、杨志收夺宝珠寺,杀了邓龙,后来入伙。一个是菜园子张青,一个是母夜叉孙二娘,这是夫妻两个,原是孟州道十字坡卖人肉馒头的,亦来投奔入伙。曹正听得说桃花山有书,先来问了详细,直去殿上禀复三个大头领知道。
智深便道:“洒家当初离五台山时,到一个桃花村投宿,好生打了那周通撮鸟一顿。李忠那厮却来,认得洒家,却请去上山吃了一日酒,结识洒家为兄,留俺做个寨主。俺见这厮们悭吝,被俺卷了若干金银器撒开他。如今来求救,且看他说甚么。放那小喽啰上关来。”曹正去不多时,把那小喽啰引到殿下,唱了喏,说道:“青州慕容知府近日收得个征进梁山泊失利的双鞭呼延灼,如今慕容知府先教扫荡俺这里桃花山、二龙山、白虎山几座山寨,却借军与他收捕梁山泊复仇。俺的头领今欲启请大头领将军下山相救,明朝无事了时,情愿来纳进奉。”杨志道:“俺们各守山寨,保护山头,本不去救应的是。洒家一者怕坏了江湖上豪杰,二者恐那厮得了桃花山便小觑了洒家这里。可留下张青、孙二娘、施恩、曹正看守寨栅,俺三个亲自走一遭。”随即点起五百小喽啰,六十余骑军马,各带了衣甲军器,下山径往桃花山来。
却说李忠知二龙山消息,自引了三百小喽啰下山策应。呼延灼闻知,急引所部军马拦路列阵,舞鞭出马,来与李忠相持。怎见李忠模样?有诗为证:
头尖骨脸似蛇形,枪棒林中独擅名。打虎将军心胆大,李忠祖是霸陵生。
原来李忠祖贯濠州定远人氏,家中祖传靠使枪棒为生,人见他身材壮健,因此呼他做打虎将。当时下山来与呼延灼交战。李忠如何敌得呼延灼过,斗了十合之上,见不是头,拨开军器便走。呼延灼见他本事低微,纵马赶上山来。小霸王周通正在半山里看见,便飞下鹅卵石来。呼延灼慌忙回马下山来。只见官军迭头呐喊。呼延灼便问道:“为何呐喊?”后军答道:“远望见一彪军马飞奔而来。”呼延灼听了,便来后军队里看时,见尘头起处,当头一个胖大和尚,骑一匹白马。那人是谁?正是:
自从落发闹禅林,万里曾将壮士寻。臂负千斤扛鼎力,天生一片杀人心。欺佛祖,喝观音,戒刀禅杖冷森森。不看经卷花和尚,酒肉沙门鲁智深。
鲁智深在马上大喝道:“那个是梁山泊杀败的撮鸟,敢来俺这里唬吓人?”呼延灼道:“先杀你这个秃驴,豁我心中怒气!”鲁智深轮动铁禅杖,呼延灼舞起双鞭,二马相交,两边呐喊,斗四五十合,不分胜败。呼延灼暗暗喝采道:“这个和尚倒恁地了得!”两边鸣金,各自收军暂歇。呼延灼少停,再纵马出阵,大叫:“贼和尚,再出来!与你定个输赢,见个胜败!”鲁智深却待正要出马,侧首恼犯了这个英雄,叫道:“大哥少歇,看洒家去捉这厮。”那人舞刀出马。来战呼延灼的是谁?正是:
曾向京师为制使,花石纲累受艰难。虹霓气逼斗牛寒。刀能安宇宙,弓可定尘寰。虎体狼腰猿臂健,跨龙驹稳坐雕鞍。英雄声价满梁山。人称青面兽,杨志是军班。
当时杨志出马来与呼延灼交锋,两个斗到四十余合,不分胜败。呼延灼见杨志手段高强,寻思道:“怎地那里走出这两个来?好生了得,不是绿林中手段。”杨志也见呼延灼武艺高强,卖个破绽,拨回马跑回本阵。呼延灼也勒转马头,不来追赶。两边各自收军。鲁智深便和杨志商议道:“俺们初到此处,不宜逼近下寨,且退二十里,明时却再来厮杀。”带领小喽啰,自过附近山岗下寨去了。
却说呼延灼在帐中纳闷,心内想道:“指望到此势如劈竹,便拿了这伙草寇,怎知却又逢着这般对手。我直如此命薄!”正没摆布处,只见慕容知府使人来唤道:“叫将军且领兵回来,保守城中。今有白虎山强人孔明、孔亮,引人马来青州借粮,怕府库有失,特令来请将军回城守备。”呼延灼听了,就这机会,带领军马,连夜回青州去了。
次日,鲁智深与杨志、武松又引了小喽啰摇旗呐喊,直到山下来,看时,一个军马也无了,倒吃了一惊。山上李忠、周通引人下来,拜请三位头领上到山寨里,杀牛宰马,筵席相待,一面使人下山,探听前路消息。
且说呼延灼引军回到城下,却见了一彪军马正来到城边。为头的乃是白虎山下孔太公儿子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两个因和本乡一个财主争竞,把他一门良贱尽都杀了,聚集起五七百人,占住白虎山,打家劫舍。因为青州城里有他的叔叔孔宾,被慕容知府捉下,监在牢里。孔明、孔亮特地点起山寨小喽啰来打青州,要救叔叔孔宾。正迎着呼延灼军马,两边撞着,敌住厮杀。呼延灼便出马到阵前。慕容知府在城楼上观看,见孔明当先挺枪出马。怎生模样?有诗为证:
白虎山中间气生,学成武艺敢相争。性刚智勇身形异,绰号毛头是孔明。
当时孔明便挺枪出马,直取呼延灼。两马相交,斗到二十余合,呼延灼要在知府面前显本事,又值孔明武艺不精,只办得架隔遮拦,斗到间深里,被呼延灼就马上把孔明活捉了去。孔亮只得引了小喽啰便走。慕容知府在敌楼上指着,叫呼延灼引军去赶。官兵一掩,活捉得百十余人。孔亮大败,四散奔走,至晚寻个古庙安歇。
却说呼延灼活捉得孔明,解入城中,来见慕容知府。知府大喜,叫把孔明大枷钉下牢里,和孔宾一处监收。一面赏劳三军,一面管待呼延灼,备问桃花山消息。呼延灼道:“本待是瓮中捉鳖,手到拿来,无端又被一伙强人前来救应。数内一个和尚,一个青脸大汉,二次交锋,各无胜败。这两个武艺不比寻常,不是绿林中手段,因此未曾拿得。”慕容知府道:“这个和尚便是延安府老种经略帐前军官提辖鲁达,今次落发为僧,唤做花和尚鲁智深。这一个青脸大汉亦是东京殿帅府制使官,唤做青面兽杨志。再有一个行者,唤做武松,原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也如此武艺高强。这三个占住二龙山,打家劫舍,累次抵敌官军,杀了三五个捕盗官,直至如今,未曾捉得。”呼延灼道:“我见这厮们武艺精熟,原来却是杨制使和鲁提辖,名不虚传。恩相放心,呼延灼已见他们本事了,只在早晚,一个个活捉了解官。”知府大喜,设筵管待已了,且请客房内歇。不在话下。
却说孔亮引领败残人马,正行之间,猛可里树林中撞出一彪军马,当先一筹好汉。怎生打扮?有《西江月》为证:
直裰冷披黑雾,戒箍光射秋霜。额前剪发拂眉长,脑后护头齐项。顶骨数珠灿白,杂绒绦结微黄。钢刀两口迸寒光,行者武松形像。
孔亮见了是武松,慌忙滚鞍下马,便拜道:“壮士无恙!”武松连忙答礼,扶起问道:“闻知足下弟兄们占住白虎山聚义,几次要来拜望,一者不得下山,二乃路途不顺,以此难得相见。今日何事到此?”孔亮把救叔叔孔宾陷兄之事,告诉了一遍。武松道:“足下休慌。我有六七个弟兄,见在二龙山聚义。今为桃花山李忠、周通被青州官军攻击得紧,来我山寨求救。鲁、杨二头领引了孩儿们先来与呼延灼交战,两个厮并了他一日,呼延灼夜间去了。山寨中留我弟兄三个筵宴,把这匹御赐马送与我们。今我部领头队人马回山,他二位随后便到。我叫他去打青州,救你叔兄如何?”孔亮拜谢武松。
等了半晌,只见鲁智深、杨志两个并马都到。武松引孔亮拜见二位,备说:“那时我与宋江在他庄上相会,多有相扰。今日俺们可以义气为重,聚集三山人马,攻打青州,杀了慕容知府,擒获呼延灼,各取府库钱粮,以供山寨之用,如何?”鲁智深道:“洒家也是这般思想。便使人去桃花山报知,叫李忠、周通引孩儿们来,俺三处一同去打青州。”杨志便道:“青州城池坚固,人马强壮,又有呼延灼那厮英勇。不是俺自灭威风,若要攻打青州时,只除非依我一言,指日可得。”武松道:“哥哥,愿闻其略。”那主办者志言无数句,话不一席,有分教:
青州百姓,家家瓦裂烟飞:水浒英雄,个个摩拳擦掌。直教同声相应归山寨,一气相随聚水滨。
毕竟杨志对武松说出怎地打青州,且听下回分解。
译文
诗曰:
人生切莫恃英雄,术业精粗自不同。猛虎尚然逢恶兽,毒蛇犹自怕蜈蚣。
七擒孟获奇诸葛,两困云长羡吕蒙。珍重宋江真智士,呼延顷刻入囊中。
(译文:人活在世上,千万别总是仗着自己有本事。每个人本领的高低各有不同。猛虎也会遇到更厉害的恶兽,毒蛇也会惧怕蜈蚣。诸葛亮七擒孟获,尽显奇谋;吕蒙两次围困关羽,令人称奇。宋江真是足智多谋,呼延灼很快就会被他算计。 )
话说晁盖、宋江、吴用、公孙胜与众头领在聚义厅上,请徐宁传授钩镰枪法。众人看徐宁,果然是仪表堂堂:身高六尺五六,一张白白的圆脸,留着三牙细黑的胡须,腰身纤细,肩膀宽阔。曾有一首《西江月》专门描述徐宁的模样:
臂健开弓有准,身轻上马如飞。弯弯两道卧蚕眉,凤翥鸾翔子弟。战铠细穿柳叶,乌巾斜带花枝。常随宝驾侍丹墀,神手徐宁无对。
(译文:他手臂强健,开弓射箭很准,上马轻快得如同飞起来一般。两道弯弯的卧蚕眉,气质好似凤凰、鸾鸟般出众。身上的战铠如柳叶般精致,头上的乌巾斜带着花枝。他常常跟随皇帝在宫殿前侍奉,论使枪的本领,徐宁无人能比。 )
当下徐宁挑选好士兵后,走下聚义厅,拿起一把钩镰枪,独自演练了一番。众人看了,纷纷叫好。徐宁便对众军兵说:“但凡在马上使用这种兵器,要从腰胯发力,使出上中七路的招式,有三钩四拨,一搠一分,总共九个变化。要是在步行时使用钩镰枪,也非常有用。先使出八步四拨的招式,打开进攻的架势,十二步时变一招,十六步时大幅转身,分为钩、镰、搠、缴等动作;二十四步时,上上下下、左钩右拨;三十六步时,全身防护,与强敌争斗。这就是钩镰枪的正宗用法。” 接着,他一路一路地详细演示,让众头领观看。众军兵见徐宁使钩镰枪如此厉害,都十分喜欢。从当天开始,徐宁就对挑选出来的精锐强壮士兵进行日夜训练。他还教步军如何藏在树林草丛中,用钩镰枪钩马腿,这是下面三路的隐秘技法。不到半个月,就教会了山寨里五七百人。宋江和众头领看了,十分高兴,准备用这套战术破敌。有诗为证:
四拨三钩通七路,共分九变合神机。二十四步那前后,一十六翻大转围。
破锐摧坚如拉朽,搴旗斩将有神威。闻风已落高俅胆,此法今无古亦稀。
(译文:四拨三钩的技法贯通七路,总共分为九种变化,暗藏玄机。二十四步的招式前后呼应,十六步时大幅转身围敌。用这套枪法破敌就像摧枯拉朽一样容易,在战场上能斩将夺旗,威风凛凛。高俅听到这个消息都会胆寒,这种枪法古今都很少见。 )
却说呼延灼自从折损了彭玘、凌振后,每天都带着马军到水边挑战。山寨里只让水军头领牢牢守住各处滩头,还在水底钉了暗桩。呼延灼虽然在山西、山北两路巡逻侦察,却始终无法靠近山寨。梁山泊这边则让凌振制造各种火炮,都准备齐全了,只等选定日子下山迎敌。学习钩镰枪的军士也都学会了这门武艺。宋江道:“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大家觉得怎么样?” 吴用道:“愿听哥哥详细说说。” 宋江道:“明天我们不用一骑马军,众头领都徒步作战。孙吴兵法说在山林沼泽地带作战,步军更有利。我们把步军派下山,分成十队引诱敌人。只要看到敌军冲过来,就往芦苇荆棘林中跑。先把会使钩镰枪的军士埋伏在那里,每十个会使钩镰枪的,搭配十个挠钩手。只要看到马过来,就用钩镰枪钩翻马脚,然后挠钩手就用挠钩把敌人钩住抓起来。在平川和窄路也这么埋伏。大家觉得这个办法如何?” 吴学究道:“用这种方法隐藏兵力、捉拿敌将,正合适。” 徐宁道:“钩镰枪搭配挠钩,就应该这么用。”
宋江当天就分拨十队步军人马:刘唐、杜迁带领一队,穆弘、穆春带领一队,杨雄、陶宗旺带领一队,朱仝、邓飞带领一队,解珍、解宝带领一队,邹渊、邹润带领一队,一丈青、王矮虎带领一队,薛永、马麟带领一队,燕顺、郑天寿带领一队,杨林、李云带领一队。这十队步军先下山,引诱敌军。又派李俊、张横、张顺、三阮、童威、童猛、孟康九个水军头领,驾着战船接应。再让花荣、秦明、李应、柴进、孙立、欧鹏六个头领,骑马领军,只在山边挑战。凌振、杜兴专门负责放号炮。还让徐宁、汤隆统领指挥使钩镰枪的军士。中军由宋江、吴用、公孙胜、戴宗、吕方、郭盛统领,负责指挥调度全军。其余头领则各自守寨。宋江安排妥当。当天夜里三更,先把使钩镰枪的军士用船运过河,在四面分头埋伏好。四更时,又把十队步军送过河。凌振、杜兴把风火炮架运到高坡上,竖起炮架,安放好火炮。徐宁、汤隆各自拿着指挥用的号带,渡过水去。天快亮的时候,宋江带领中军在水边擂鼓呐喊,摇旗助威。
呼延灼正在中军帐内,听到探子来报,传令派先锋韩滔先去侦察,随即准备好连环甲马。呼延灼全身披挂,骑着踢雪乌骓马,手持双鞭,率领大军直扑梁山泊。隔着水,他望见宋江带着许多军马。呼延灼下令摆开马军阵势。先锋韩滔来和呼延灼商议道:“正南方向有一队步军,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呼延灼道:“别管他们是哪里的军队,直接用连环马冲过去。” 韩滔带着五百马军飞速冲了出去。这时,他又看到东南方向出现一队军兵,正打算分兵去侦察,却发现西南方向又有一队人马举着旗号,呐喊着冲过来。韩滔带着军队回来,对呼延灼说:“南边有三队贼兵,打的都是梁山泊的旗号。” 呼延灼道:“这些家伙这么久不出来交战,肯定有阴谋。”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北边一声炮响。呼延灼骂道:“这炮肯定是凌振投靠了贼寇,让他放的。” 众人往南一看,只见北边又涌出三队旗号。
呼延灼道:“这肯定是贼人的奸计。我和你把人马分成两路,我去攻打北边的人马,你去攻打南边的。” 正准备分兵的时候,只见西边又出现四路人马,呼延灼心里有些慌乱。又听到正北方连珠炮响,一路炮声直接传到土坡上;那是一种母炮,周围连着四十九个子炮,名叫子母炮,炮声响过,风势大作。呼延灼的军兵不战自乱,他急忙和韩滔各自带领马步军兵四处突围。这十队步军,东边赶他们就往东跑,西边赶他们就往西跑。呼延灼见状大怒,带着军队向北冲过去。宋江的军兵全都往芦苇丛里跑去。呼延灼指挥连环甲马,铺天盖地地追过来。那些马一起奔跑,根本收不住,全都冲进了败落的芦苇、折断的芦荻和枯草荒林之中。只听到里面哨声响起,钩镰枪手们一起动手,先钩倒两边的马脚,中间的甲马顿时咆哮起来。挠钩手们一拥而上,把敌人钩住捆绑起来。呼延灼发现中了钩镰枪的计策,连忙勒转马头,往南边去接应韩滔。这时,风火炮从后面迎面打来。这边那边,漫山遍野都是步军在追赶。韩滔、呼延灼带领的连环甲马,纷纷陷入荒草芦苇之中,全都被抓住了。两位将军知道中了计,想骑马四处寻找马军,杀出一条路逃走,却看到好几条路上都密密麻麻地插着梁山泊的旗号,不敢往那些路走。只能一直往西北方向逃去。没走五六里路,突然涌出一队强人,为首的两个好汉拦住去路,一个是没遮拦穆弘,一个是小遮拦穆春。他们手持朴刀,大声喝道:“败将别跑!”
呼延灼又气又恼,挥舞双鞭,纵马直取穆弘、穆春。双方交手,打了四五回合,穆春便假装败退而走。呼延灼担心又中了计,不敢追赶,朝着正北大路逃去。山坡下又转出一队强人,当先两个好汉拦住他,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他们各挺钢叉,直逼过来。呼延灼舞动双鞭,迎战二人。双方斗了不到五七回合,解珍、解宝转身就跑。呼延灼追了不到半里多路,两边突然钻出二十四把钩镰枪,贴着地面卷了过来。呼延灼无心再战,拨转马头,朝着东北方向的大路逃去。没跑多远,又遇到王矮虎、一丈青夫妻二人拦住去路。呼延灼见道路崎岖不平,四周还有荆棘阻拦,便拍马舞鞭,杀出一条路冲了过去。王矮虎、一丈青追了一阵,没追上,便回山听令去了。呼延灼这次被打得大败,军队四散奔逃。有诗为证:
十路军兵振地来,将军难免剥床灾。连环铁骑如烟散,喜得孤身出九垓。
(译文:十队军兵声势浩大地杀来,呼延灼将军难以避免这场灾难。他的连环铁骑像烟一样被打散,还好他自己单人匹马逃出了重围。 )
话分两头。且说宋江鸣金收军回山,对立下战功的人进行奖赏。三千连环甲马,有一半左右被钩镰枪钩倒,马蹄受伤,士兵们剥下它们的皮甲,把这些马当作菜马吃掉;剩下两成多的好马,则牵上山去喂养,留作坐骑。那些穿着铠甲的军士,全都被生擒上山。五千步军,被三面紧紧围困,有的想往中军躲藏,结果都被钩镰枪拖翻抓住;有的往水边逃命,全都被水军头领围堵,赶上船后,拉过滩头,押上山去。之前被呼延灼拿去的马匹和捉去的军士,也都被夺回山寨。宋江让人把呼延灼的寨栅全部拆掉,在水边搭建起小寨。还另外建造了两处用作眼线的酒店。仍旧让孙新、顾大嫂、石勇、时迁在这两处开店。刘唐、杜迁抓住了韩滔,把他捆绑起来,押解到山寨。宋江见了,亲自为韩滔解开绳索,请他到厅上,以礼相待,摆下筵席,还让彭玘、凌振劝说韩滔入伙。韩滔本就是天罡地煞中的一员,与众人义气相投,便在梁山泊做了头领。宋江随即让人写信,派人前往陈州接韩滔的家眷来山寨团聚。宋江很高兴成功破了连环马,又得到许多军马、衣甲、头盔和刀剑,实力大增,每天都摆筵席庆祝。他依旧安排各路头领负责防守,提防官兵再来攻打,暂且不提。
却说呼延灼折损了许多官兵和马匹,不敢回京城。他独自一人骑着踢雪乌骓马,把衣甲拴在马背上,一路逃难。由于身上没有盘缠,他只好解下束腰的金带,卖了换钱当盘缠。在路上,他心里想:“没想到今天落得有家不能回,无处可去的地步。我该去投奔谁呢?” 突然,他想起:“青州的慕容知府以前和我有过一面之缘,我何不去投奔他呢?借助慕容贵妃的关系,以后再领军来报仇也不迟。”
呼延灼在路上走了两天,当晚又饿又渴,看到路旁有一个村酒店,便下马把马拴在门前的树上,走进店里。他把鞭子放在桌上,坐下后叫酒保拿酒肉来。酒保道:“小店只卖酒。要是您想吃肉,村里刚刚杀了羊,您要是要的话,我去买回来。” 呼延灼解下腰里装钱的料袋,拿出些卖金带换来的碎银子,递给酒保说:“你去买一条羊腿回来给我煮了,再给我的马准备些草料。我今晚就在你这儿住一晚,明天去青州府。” 酒保道:“官人,在这儿住倒是没问题,就是没有好的床帐。” 呼延灼道:“我是行军打仗的人,有个歇脚的地方就行。” 酒保拿了银子去买羊肉。呼延灼把马背上的衣甲取下来,松开马肚带,坐在门前等待。等了好一会儿,只见酒保提着一条羊腿回来了。呼延灼让他把羊肉煮了,再买三斤面做饼,打两角酒来。酒保一边煮肉做饼,一边烧了洗脚水给呼延灼洗脚,然后把马牵到屋后的小屋里。酒保又忙着切草煮料。呼延灼先喝了几杯热酒。
过了一会儿,肉煮熟了,呼延灼叫酒保也过来吃些酒肉,还叮嘱道:“我是朝廷的军官,因为征讨梁山泊失利,打算去青州投奔慕容知府。你一定要好好喂养我的马,这匹马是皇上御赐的,叫踢雪乌骓马。明天我重重赏你。” 酒保道:“多谢相公。不过有件事得告诉您,离这儿不远有座山,叫桃花山。山上有一伙强盗,为首的是打虎将李忠,第二个是小霸王周通。他们聚集了五七百小喽啰,经常打家劫舍,还常来村里骚扰。官府多次派捕盗官军去围剿,都没能成功。相公晚上可要小心,别睡得太沉。” 呼延灼说道:“我有万夫不当之勇,就算他们全伙人都来,又能把我怎么样?你只要把我的马喂好就行。” 呼延灼吃了些酒肉饼子,酒保在店里给他搭了个床铺,安排他睡下。一来呼延灼连日心情郁闷,二来又喝了不少酒,便和衣而卧,一觉睡到三更才醒。这时,他听到屋后酒保在那里喊冤。呼延灼听到后,连忙跳起来,拿起双鞭,走到屋后问道:“你为什么喊冤?” 酒保道:“我起来给马添草,发现篱笆被推倒了,您的马被人偷走了。远远地还能看到三四里外的火把,肯定是往那边去了。” 有诗为证:
舟横瀚海摧残舵,车入深山坏却辕。不日呼延须入伙,降魔殿里有因缘。
(译文:就像船在大海中遭遇风浪,船舵被损坏;车子进入深山,车辕也折断了。用不了多久,呼延灼就得入伙梁山,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机缘。 )
且说呼延灼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酒保道:“看那方向,肯定是桃花山的小喽啰偷走了马。” 呼延灼大吃一惊,让酒保带路,沿着田埂追了二三里路,火把渐渐看不见了,也不知道他们往哪里去了。呼延灼说道:“要是没了这匹御赐的马,可怎么办才好?” 酒保道:“相公明天得去州里报案,让官府派官军来围剿,才能找回这匹马。” 呼延灼心里烦闷不已,一直坐到天亮,叫酒保挑着衣甲,直接前往青州。
到城里的时候,天色已晚,呼延灼不敢去见官,便在客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他来到府衙大堂的台阶下,参拜慕容知府。知府大吃一惊,问道:“听说将军去征讨梁山泊的草寇,怎么会来到这里?” 呼延灼只好把之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慕容知府听后道:“虽然将军折损了不少人马,但这不是你作战不力的过错,是中了贼人的奸计,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管辖的地方经常受到草寇的侵害,将军既然来了,不妨先去扫平桃花山,夺回那匹御赐的马,然后再收伏二龙山、白虎山,也不算晚。等把这些草寇都剿灭了,我一定全力向朝廷保举你,再让你领军去报仇,怎么样?” 呼延灼再次下拜道:“多谢恩相关照!要是能这样报仇,我发誓一定效死报答您的大恩。” 慕容知府让呼延灼先去客房休息,还安排人给他准备衣服和饮食。那个挑衣甲的酒保,知府让他回去了。
呼延灼在青州住了三天,心里急切地想要回那匹御赐马,便又来向知府禀报,请求出兵。慕容知府传令点了二千马步军,借给呼延灼,还另外给了他一匹青鬃马。呼延灼谢过知府,披挂上马,带领军兵前往桃花山报仇。
且说桃花山上,打虎将李忠与小霸王周通自从得到这匹踢雪乌骓马,每天都在山上摆酒庆祝。这天,负责放哨的小喽啰来报告:“青州的军马来了!” 小霸王周通站起身来,说道:“哥哥守好山寨,兄弟我去击退官军。” 于是他点起一百小喽啰,拿着长枪上马,下山迎战官军。却说呼延灼带着二千军马,来到山前,摆开阵势。呼延灼一马当先,大声喝道:“强贼,还不赶紧出来受缚!” 小霸王周通把小喽啰们一字排开,挺枪跃马而出。他是怎么打扮的呢?有诗为证:
身着团花宫锦服,手持走水绿沉枪。面阔体强身似虎,尽道周通小霸王。
(译文:他身穿绣着团花的宫锦服,手持一杆走水绿沉枪。脸盘宽阔,身体强壮,好似猛虎一般,大家都称他为小霸王周通。 )
当下呼延灼看到周通,纵马向前,直取周通,周通也拍马迎战。两匹马交错,二人战在一起,没打到六七回合,周通就感到气力不支,拨转马头往山上跑去。呼延灼追了一阵,担心有埋伏,便急忙下山扎好营寨,等待再战。
却说周通回到山寨,见到李忠,把情况诉说了一番:“那呼延灼武艺高强,我根本抵挡不住,只能先退回山上。要是他追到寨前,可怎么办?” 李忠道:“我听说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在那里,手下有不少人,还有个青面兽杨志,最近又添了个行者武松,他们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咱们不如写封信,派小喽啰去那里求救。要是他们能解了咱们的危难,就算以后每月给他们送些财物,投奔他们大寨也行。” 周通道:“我也知道那里有不少豪杰,就怕那和尚还记得当初的事,不肯来救咱们。” 李忠笑道:“他那时打了你,还拿了咱们不少金银酒器,怎么会因此见怪呢?他是个直性子的好人,派人去了,他肯定会亲自带兵来救咱们。” 周通道:“哥哥说得有道理。” 于是写了一封信,派两个机灵的小喽啰,从后山悄悄下山,取道前往二龙山。走了两天,终于到了二龙山山下,那里的小喽啰问清了来意。
且说宝珠寺的大殿上,坐着三位头领:为首的是花和尚鲁智深,第二是青面兽杨志,第三是行者二郎武松。山门前还坐着四个小头领:一个是金眼彪施恩,他原本是孟州牢城施管营的儿子,因为武松杀了张都监一家,官府追查凶手,牵连到他家,他只好连夜带着家人逃到江湖上;后来父母都去世了,打听到武松在二龙山,便连夜赶来入伙。一个是操刀鬼曹正,他原本和鲁智深、杨志一起夺取宝珠寺,杀了邓龙,之后也入了伙。还有菜园子张青和母夜叉孙二娘,这夫妻俩原本在孟州道十字坡卖人肉馒头,后来也来投奔入伙。曹正听说桃花山有人送信来,先问清了详细情况,然后径直去大殿上,向三位大头领禀报。
智深便道:“洒家当初离开五台山的时候,在一个桃花村投宿,狠狠揍了那周通一顿。后来李忠那家伙来了,认出了洒家,还请我上山吃了一天酒,和我结拜为兄弟,还想留我做寨主。可我看他们小气,就卷了些金银器离开了。现在他们来求救,且听听他们说些什么。让那小喽啰上山来。” 曹正去了没多久,就把小喽啰带到殿下。小喽啰行礼后说道:“青州慕容知府最近收了个征讨梁山泊失败的双鞭呼延灼,现在慕容知府先让他来扫荡我们桃花山、二龙山、白虎山这几座山寨,还借兵给他,好让他去收捕梁山泊报仇。我们头领想请大头领下山相救,等危机解除了,愿意每月向您进献财物。” 杨志道:“咱们本来各守山寨,保护好自己的地盘,不去救应也说得过去。但一来我怕坏了江湖上的义气,让豪杰们寒心;二来担心那呼延灼占了桃花山后,会小瞧我们这儿。我们可以留下张青、孙二娘、施恩、曹正看守寨栅,我们三个亲自走一趟。” 随即点起五百小喽啰,六十多骑军马,各自带上衣甲兵器,下山直奔桃花山而去。
却说李忠得知二龙山的援兵要来,自己带着三百小喽啰下山接应。呼延灼听说后,急忙带着所部军马拦住去路,摆开阵势。他挥舞着双鞭,跃马出阵,与李忠对峙。李忠长得什么模样呢?有诗为证:
头尖骨脸似蛇形,枪棒林中独擅名。打虎将军心胆大,李忠祖是霸陵生。
(译文:李忠脑袋尖,脸型像蛇,在使枪弄棒的人当中颇有名气。他被称为打虎将军,胆子很大,祖籍是霸陵。 )
原来李忠祖籍濠州定远,家中世代以耍枪棒为生。人们见他身材壮实,便称他为打虎将。当下他下山与呼延灼交战。李忠哪里是呼延灼的对手,斗了十多个回合,见形势不妙,便拨开兵器,转身逃走。呼延灼见他本事不怎么样,纵马追上山去。小霸王周通正在半山腰,看到这一幕,便让人往下扔鹅卵石。呼延灼慌忙回马下山,这时,官军阵中传来阵阵呐喊声。呼延灼问道:“为什么大喊大叫?” 后军回答:“远远望见有一彪军马飞奔而来。” 呼延灼回头一看,只见尘土飞扬处,领头的是一个胖大和尚,骑着一匹白马。这人是谁呢?正是:
自从落发闹禅林,万里曾将壮士寻。臂负千斤扛鼎力,天生一片杀人心。欺佛祖,喝观音,戒刀禅杖冷森森。不看经卷花和尚,酒肉沙门鲁智深。
(译文:鲁智深自从在禅林落发为僧后,四处闯荡,寻找志同道合的壮士。他双臂有千斤之力,天生就有一股勇往直前的狠劲。他行事不拘小节,甚至敢戏耍佛祖、呵斥观音,手中的戒刀和禅杖寒光闪闪。他不读经卷,喝酒吃肉,是个与众不同的和尚,大家都叫他花和尚鲁智深。 )
鲁智深在马上大声喝道:“哪个是在梁山泊吃了败仗的家伙,竟敢到我们这儿来吓唬人?” 呼延灼道:“先杀了你这个秃驴,出出我心中的恶气!” 鲁智深挥动铁禅杖,呼延灼舞起双鞭,两匹马交错,两边士兵呐喊助威,二人战了四五十回合,难分高下。呼延灼暗自赞叹道:“这个和尚还真有两下子!” 两边鸣金收兵,各自暂且休息。过了一会儿,呼延灼再次纵马出阵,大喊道:“贼和尚,有种再出来!今天定要和你分出个胜负!” 鲁智深正要出马,旁边一位英雄按捺不住,大声叫道:“大哥稍歇,看洒家去捉这家伙。” 只见这人持刀跃马而出。来战呼延灼的是谁呢?正是:
曾向京师为制使,花石纲累受艰难。虹霓气逼斗牛寒。刀能安宇宙,弓可定尘寰。虎体狼腰猿臂健,跨龙驹稳坐雕鞍。英雄声价满梁山。人称青面兽,杨志是军班。
(译文:他曾在京城担任制使,因为花石纲的事吃了不少苦头。他一身正气,气势逼人。他的刀能平定天下,弓可安定世间。他身材魁梧,腰如狼般灵活,手臂健壮如猿猴,骑着骏马,稳稳地坐在雕鞍上。他是梁山声名远扬的英雄,人们称他为青面兽,他就是杨志。 )
当时杨志纵马出阵,与呼延灼交锋。两人大战四十多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呼延灼见杨志武艺高强,心中寻思:“这两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如此厉害,不像一般绿林好汉的手段。” 杨志也觉得呼延灼武艺不凡,便卖了个破绽,拨转马头跑回本阵。呼延灼也勒住马头,没有追赶。两边各自收兵。鲁智深和杨志商量道:“咱们刚到这儿,不宜靠敌人太近安营扎寨,先退后二十里,明天再来厮杀。” 于是带着小喽啰,到附近的山岗下扎营去了。
却说呼延灼在营帐中烦闷不已,心想:“本以为到这儿能势如破竹,轻松拿下这些草寇,没想到却遇到这么厉害的对手。我怎么这么倒霉!”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只见慕容知府派人来传令:“叫将军暂且领兵回城,保守青州。如今白虎山的强人孔明、孔亮,带着人马来青州借粮,我怕府库有失,特请将军回城防守。” 呼延灼听了,正好借此机会,带领军马连夜赶回青州。
第二天,鲁智深与杨志、武松又带着小喽啰摇旗呐喊,来到山下,却发现一个官军都没有,不禁大吃了一惊。山上的李忠、周通带人下来,把三位头领请上山寨,杀牛宰马,摆下筵席款待,一面派人下山,打探前方的消息。
且说呼延灼带着军队回到城下,正好遇到一彪军马来到城边。为首的是白虎山下孔太公的儿子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这两人因为和本乡的一个财主发生争执,一气之下把那财主一家老小都杀了,聚集了五七百人,占据了白虎山,打家劫舍。因为青州城里有他们的叔叔孔宾,被慕容知府抓了起来,关在牢里。孔明、孔亮特地带着山寨的小喽啰来攻打青州,想要救出叔叔孔宾。他们正好与呼延灼的军马相遇,双方摆开阵势,厮杀起来。呼延灼亲自出马,来到阵前。慕容知府在城楼上观战,只见孔明挺枪跃马,冲在最前面。孔明长得什么模样呢?有诗为证:
白虎山中间气生,学成武艺敢相争。性刚智勇身形异,绰号毛头是孔明。
(译文:孔明在白虎山聚集势力,学成武艺后敢于和人争斗。他性格刚烈,智勇双全,长相也与众不同,人们都叫他毛头星孔明。 )
当时孔明挺枪出马,直取呼延灼。两匹马交错,二人战在一起。打了二十多个回合,呼延灼想在知府面前展示自己的本事,再加上孔明武艺不够精湛,只能勉强招架。战到激烈处,呼延灼在马上一把将孔明活捉。孔亮见势不妙,只好带着小喽啰逃走。慕容知府在城楼上指挥,让呼延灼带兵追击。官兵一拥而上,又活捉了一百多人。孔亮大败,手下的人四散奔逃。到了晚上,孔亮找了一座古庙暂且安歇。
却说呼延灼活捉了孔明,押解进城,去见慕容知府。知府大喜,让人给孔明戴上大枷,关进牢里,和孔宾关在一起。一面犒赏三军,一面宴请呼延灼,详细询问桃花山的战况。呼延灼道:“本来我以为就像瓮中捉鳖一样,轻易就能抓住那些草寇,没想到又冒出一伙强人来救援。其中一个和尚,一个青脸大汉,和他们两次交锋,都没分出胜负。这两人武艺非凡,不像一般绿林中人,所以我没能将他们拿下。” 慕容知府道:“那个和尚就是延安府老种经略帐前的军官提辖鲁达,如今落发为僧,法号花和尚鲁智深。那个青脸大汉是东京殿帅府的制使官,叫青面兽杨志。还有一个行者,叫武松,原本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武艺也非常高强。这三个人占据二龙山,打家劫舍,多次抵抗官军,还杀了三五个捕盗官,到现在都没被抓住。” 呼延灼道:“我看他们武艺精湛,原来竟是杨制使和鲁提辖,果然名不虚传。恩相放心,我已经见识过他们的本事,早晚把他们一个个活捉,押解到官府。” 知府听了十分高兴,设下筵席款待呼延灼,之后让他去客房休息。暂且不提。
却说孔亮带着残兵败将,正走着,突然树林中杀出一彪军马,领头的是一位好汉。这位好汉是怎么打扮的呢?有《西江月》为证:
直裰冷披黑雾,戒箍光射秋霜。额前剪发拂眉长,脑后护头齐项。顶骨数珠灿白,杂绒绦结微黄。钢刀两口迸寒光,行者武松形像。
(译文:他身穿黑色的直裰,好似披着一团黑雾,头上的戒箍闪耀着如秋霜般的寒光。额头前的短发长过眉毛,脑后的头发剪得齐齐整整。头顶的数珠洁白光亮,腰间系着的杂色绒绦微微发黄。手中的两口钢刀寒光闪闪,这正是行者武松的模样。 )
孔亮一看是武松,急忙滚鞍下马,拜倒在地,说道:“壮士别来无恙!” 武松连忙回礼,扶起孔亮问道:“听说你们兄弟占据白虎山聚义,我好几次想去拜访,一来走不开,二来路途不顺,一直没能见到。今天怎么到这儿来了?” 孔亮便把为救叔叔孔宾,兄长却被抓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武松道:“你别慌。我有六七个兄弟,在二龙山聚义。现在桃花山的李忠、周通被青州官军攻打,向我们山寨求救。鲁、杨二位头领带着兄弟们先去和呼延灼交战,和他打了一整天,呼延灼夜里退走了。山寨里留下我们三个设宴庆祝,还把那匹御赐马送给了我们。现在我带着先头部队回山,他们二位随后就到。我让他们去攻打青州,救你叔叔和兄长,你看怎么样?” 孔亮连忙拜谢武松。
等了一会儿,只见鲁智深、杨志两人并马而来。武松带着孔亮拜见二人,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还说道:“那时我和宋江在他庄上相遇,多有打扰。如今我们应该以义气为重,聚集三山的人马,攻打青州,杀了慕容知府,抓住呼延灼,把府库里的钱粮都拿了,供山寨使用,大家觉得怎么样?” 鲁智深道:“洒家也是这么想的。派人去桃花山通知李忠、周通,让他们带着兄弟们过来,我们三处人马一起攻打青州。” 杨志便道:“青州城池坚固,兵马众多,还有呼延灼那样英勇的将领。我不是灭自己的威风,要想攻打青州,除非依我一个办法,才能很快成功。” 武松道:“哥哥,快说说您的计策。” 杨志这一番话,引出了下面的事:
青州百姓,家家瓦裂烟飞;水浒英雄,个个摩拳擦掌。直教同声相应归山寨,一气相随聚水滨。
(译文:攻打青州时,百姓的生活会受到影响,房屋损毁;而梁山的英雄们则斗志昂扬。大家齐心协力,最终都会汇聚到梁山。 )
到底杨志跟武松说了用什么办法攻打青州。且听下回分解。
人生切莫恃英雄,术业精粗自不同。猛虎尚然逢恶兽,毒蛇犹自怕蜈蚣。
七擒孟获奇诸葛,两困云长羡吕蒙。珍重宋江真智士,呼延顷刻入囊中。
(译文:人活在世上,千万别总是仗着自己有本事。每个人本领的高低各有不同。猛虎也会遇到更厉害的恶兽,毒蛇也会惧怕蜈蚣。诸葛亮七擒孟获,尽显奇谋;吕蒙两次围困关羽,令人称奇。宋江真是足智多谋,呼延灼很快就会被他算计。 )
话说晁盖、宋江、吴用、公孙胜与众头领在聚义厅上,请徐宁传授钩镰枪法。众人看徐宁,果然是仪表堂堂:身高六尺五六,一张白白的圆脸,留着三牙细黑的胡须,腰身纤细,肩膀宽阔。曾有一首《西江月》专门描述徐宁的模样:
臂健开弓有准,身轻上马如飞。弯弯两道卧蚕眉,凤翥鸾翔子弟。战铠细穿柳叶,乌巾斜带花枝。常随宝驾侍丹墀,神手徐宁无对。
(译文:他手臂强健,开弓射箭很准,上马轻快得如同飞起来一般。两道弯弯的卧蚕眉,气质好似凤凰、鸾鸟般出众。身上的战铠如柳叶般精致,头上的乌巾斜带着花枝。他常常跟随皇帝在宫殿前侍奉,论使枪的本领,徐宁无人能比。 )
当下徐宁挑选好士兵后,走下聚义厅,拿起一把钩镰枪,独自演练了一番。众人看了,纷纷叫好。徐宁便对众军兵说:“但凡在马上使用这种兵器,要从腰胯发力,使出上中七路的招式,有三钩四拨,一搠一分,总共九个变化。要是在步行时使用钩镰枪,也非常有用。先使出八步四拨的招式,打开进攻的架势,十二步时变一招,十六步时大幅转身,分为钩、镰、搠、缴等动作;二十四步时,上上下下、左钩右拨;三十六步时,全身防护,与强敌争斗。这就是钩镰枪的正宗用法。” 接着,他一路一路地详细演示,让众头领观看。众军兵见徐宁使钩镰枪如此厉害,都十分喜欢。从当天开始,徐宁就对挑选出来的精锐强壮士兵进行日夜训练。他还教步军如何藏在树林草丛中,用钩镰枪钩马腿,这是下面三路的隐秘技法。不到半个月,就教会了山寨里五七百人。宋江和众头领看了,十分高兴,准备用这套战术破敌。有诗为证:
四拨三钩通七路,共分九变合神机。二十四步那前后,一十六翻大转围。
破锐摧坚如拉朽,搴旗斩将有神威。闻风已落高俅胆,此法今无古亦稀。
(译文:四拨三钩的技法贯通七路,总共分为九种变化,暗藏玄机。二十四步的招式前后呼应,十六步时大幅转身围敌。用这套枪法破敌就像摧枯拉朽一样容易,在战场上能斩将夺旗,威风凛凛。高俅听到这个消息都会胆寒,这种枪法古今都很少见。 )
却说呼延灼自从折损了彭玘、凌振后,每天都带着马军到水边挑战。山寨里只让水军头领牢牢守住各处滩头,还在水底钉了暗桩。呼延灼虽然在山西、山北两路巡逻侦察,却始终无法靠近山寨。梁山泊这边则让凌振制造各种火炮,都准备齐全了,只等选定日子下山迎敌。学习钩镰枪的军士也都学会了这门武艺。宋江道:“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大家觉得怎么样?” 吴用道:“愿听哥哥详细说说。” 宋江道:“明天我们不用一骑马军,众头领都徒步作战。孙吴兵法说在山林沼泽地带作战,步军更有利。我们把步军派下山,分成十队引诱敌人。只要看到敌军冲过来,就往芦苇荆棘林中跑。先把会使钩镰枪的军士埋伏在那里,每十个会使钩镰枪的,搭配十个挠钩手。只要看到马过来,就用钩镰枪钩翻马脚,然后挠钩手就用挠钩把敌人钩住抓起来。在平川和窄路也这么埋伏。大家觉得这个办法如何?” 吴学究道:“用这种方法隐藏兵力、捉拿敌将,正合适。” 徐宁道:“钩镰枪搭配挠钩,就应该这么用。”
宋江当天就分拨十队步军人马:刘唐、杜迁带领一队,穆弘、穆春带领一队,杨雄、陶宗旺带领一队,朱仝、邓飞带领一队,解珍、解宝带领一队,邹渊、邹润带领一队,一丈青、王矮虎带领一队,薛永、马麟带领一队,燕顺、郑天寿带领一队,杨林、李云带领一队。这十队步军先下山,引诱敌军。又派李俊、张横、张顺、三阮、童威、童猛、孟康九个水军头领,驾着战船接应。再让花荣、秦明、李应、柴进、孙立、欧鹏六个头领,骑马领军,只在山边挑战。凌振、杜兴专门负责放号炮。还让徐宁、汤隆统领指挥使钩镰枪的军士。中军由宋江、吴用、公孙胜、戴宗、吕方、郭盛统领,负责指挥调度全军。其余头领则各自守寨。宋江安排妥当。当天夜里三更,先把使钩镰枪的军士用船运过河,在四面分头埋伏好。四更时,又把十队步军送过河。凌振、杜兴把风火炮架运到高坡上,竖起炮架,安放好火炮。徐宁、汤隆各自拿着指挥用的号带,渡过水去。天快亮的时候,宋江带领中军在水边擂鼓呐喊,摇旗助威。
呼延灼正在中军帐内,听到探子来报,传令派先锋韩滔先去侦察,随即准备好连环甲马。呼延灼全身披挂,骑着踢雪乌骓马,手持双鞭,率领大军直扑梁山泊。隔着水,他望见宋江带着许多军马。呼延灼下令摆开马军阵势。先锋韩滔来和呼延灼商议道:“正南方向有一队步军,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呼延灼道:“别管他们是哪里的军队,直接用连环马冲过去。” 韩滔带着五百马军飞速冲了出去。这时,他又看到东南方向出现一队军兵,正打算分兵去侦察,却发现西南方向又有一队人马举着旗号,呐喊着冲过来。韩滔带着军队回来,对呼延灼说:“南边有三队贼兵,打的都是梁山泊的旗号。” 呼延灼道:“这些家伙这么久不出来交战,肯定有阴谋。”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北边一声炮响。呼延灼骂道:“这炮肯定是凌振投靠了贼寇,让他放的。” 众人往南一看,只见北边又涌出三队旗号。
呼延灼道:“这肯定是贼人的奸计。我和你把人马分成两路,我去攻打北边的人马,你去攻打南边的。” 正准备分兵的时候,只见西边又出现四路人马,呼延灼心里有些慌乱。又听到正北方连珠炮响,一路炮声直接传到土坡上;那是一种母炮,周围连着四十九个子炮,名叫子母炮,炮声响过,风势大作。呼延灼的军兵不战自乱,他急忙和韩滔各自带领马步军兵四处突围。这十队步军,东边赶他们就往东跑,西边赶他们就往西跑。呼延灼见状大怒,带着军队向北冲过去。宋江的军兵全都往芦苇丛里跑去。呼延灼指挥连环甲马,铺天盖地地追过来。那些马一起奔跑,根本收不住,全都冲进了败落的芦苇、折断的芦荻和枯草荒林之中。只听到里面哨声响起,钩镰枪手们一起动手,先钩倒两边的马脚,中间的甲马顿时咆哮起来。挠钩手们一拥而上,把敌人钩住捆绑起来。呼延灼发现中了钩镰枪的计策,连忙勒转马头,往南边去接应韩滔。这时,风火炮从后面迎面打来。这边那边,漫山遍野都是步军在追赶。韩滔、呼延灼带领的连环甲马,纷纷陷入荒草芦苇之中,全都被抓住了。两位将军知道中了计,想骑马四处寻找马军,杀出一条路逃走,却看到好几条路上都密密麻麻地插着梁山泊的旗号,不敢往那些路走。只能一直往西北方向逃去。没走五六里路,突然涌出一队强人,为首的两个好汉拦住去路,一个是没遮拦穆弘,一个是小遮拦穆春。他们手持朴刀,大声喝道:“败将别跑!”
呼延灼又气又恼,挥舞双鞭,纵马直取穆弘、穆春。双方交手,打了四五回合,穆春便假装败退而走。呼延灼担心又中了计,不敢追赶,朝着正北大路逃去。山坡下又转出一队强人,当先两个好汉拦住他,一个是两头蛇解珍,一个是双尾蝎解宝。他们各挺钢叉,直逼过来。呼延灼舞动双鞭,迎战二人。双方斗了不到五七回合,解珍、解宝转身就跑。呼延灼追了不到半里多路,两边突然钻出二十四把钩镰枪,贴着地面卷了过来。呼延灼无心再战,拨转马头,朝着东北方向的大路逃去。没跑多远,又遇到王矮虎、一丈青夫妻二人拦住去路。呼延灼见道路崎岖不平,四周还有荆棘阻拦,便拍马舞鞭,杀出一条路冲了过去。王矮虎、一丈青追了一阵,没追上,便回山听令去了。呼延灼这次被打得大败,军队四散奔逃。有诗为证:
十路军兵振地来,将军难免剥床灾。连环铁骑如烟散,喜得孤身出九垓。
(译文:十队军兵声势浩大地杀来,呼延灼将军难以避免这场灾难。他的连环铁骑像烟一样被打散,还好他自己单人匹马逃出了重围。 )
话分两头。且说宋江鸣金收军回山,对立下战功的人进行奖赏。三千连环甲马,有一半左右被钩镰枪钩倒,马蹄受伤,士兵们剥下它们的皮甲,把这些马当作菜马吃掉;剩下两成多的好马,则牵上山去喂养,留作坐骑。那些穿着铠甲的军士,全都被生擒上山。五千步军,被三面紧紧围困,有的想往中军躲藏,结果都被钩镰枪拖翻抓住;有的往水边逃命,全都被水军头领围堵,赶上船后,拉过滩头,押上山去。之前被呼延灼拿去的马匹和捉去的军士,也都被夺回山寨。宋江让人把呼延灼的寨栅全部拆掉,在水边搭建起小寨。还另外建造了两处用作眼线的酒店。仍旧让孙新、顾大嫂、石勇、时迁在这两处开店。刘唐、杜迁抓住了韩滔,把他捆绑起来,押解到山寨。宋江见了,亲自为韩滔解开绳索,请他到厅上,以礼相待,摆下筵席,还让彭玘、凌振劝说韩滔入伙。韩滔本就是天罡地煞中的一员,与众人义气相投,便在梁山泊做了头领。宋江随即让人写信,派人前往陈州接韩滔的家眷来山寨团聚。宋江很高兴成功破了连环马,又得到许多军马、衣甲、头盔和刀剑,实力大增,每天都摆筵席庆祝。他依旧安排各路头领负责防守,提防官兵再来攻打,暂且不提。
却说呼延灼折损了许多官兵和马匹,不敢回京城。他独自一人骑着踢雪乌骓马,把衣甲拴在马背上,一路逃难。由于身上没有盘缠,他只好解下束腰的金带,卖了换钱当盘缠。在路上,他心里想:“没想到今天落得有家不能回,无处可去的地步。我该去投奔谁呢?” 突然,他想起:“青州的慕容知府以前和我有过一面之缘,我何不去投奔他呢?借助慕容贵妃的关系,以后再领军来报仇也不迟。”
呼延灼在路上走了两天,当晚又饿又渴,看到路旁有一个村酒店,便下马把马拴在门前的树上,走进店里。他把鞭子放在桌上,坐下后叫酒保拿酒肉来。酒保道:“小店只卖酒。要是您想吃肉,村里刚刚杀了羊,您要是要的话,我去买回来。” 呼延灼解下腰里装钱的料袋,拿出些卖金带换来的碎银子,递给酒保说:“你去买一条羊腿回来给我煮了,再给我的马准备些草料。我今晚就在你这儿住一晚,明天去青州府。” 酒保道:“官人,在这儿住倒是没问题,就是没有好的床帐。” 呼延灼道:“我是行军打仗的人,有个歇脚的地方就行。” 酒保拿了银子去买羊肉。呼延灼把马背上的衣甲取下来,松开马肚带,坐在门前等待。等了好一会儿,只见酒保提着一条羊腿回来了。呼延灼让他把羊肉煮了,再买三斤面做饼,打两角酒来。酒保一边煮肉做饼,一边烧了洗脚水给呼延灼洗脚,然后把马牵到屋后的小屋里。酒保又忙着切草煮料。呼延灼先喝了几杯热酒。
过了一会儿,肉煮熟了,呼延灼叫酒保也过来吃些酒肉,还叮嘱道:“我是朝廷的军官,因为征讨梁山泊失利,打算去青州投奔慕容知府。你一定要好好喂养我的马,这匹马是皇上御赐的,叫踢雪乌骓马。明天我重重赏你。” 酒保道:“多谢相公。不过有件事得告诉您,离这儿不远有座山,叫桃花山。山上有一伙强盗,为首的是打虎将李忠,第二个是小霸王周通。他们聚集了五七百小喽啰,经常打家劫舍,还常来村里骚扰。官府多次派捕盗官军去围剿,都没能成功。相公晚上可要小心,别睡得太沉。” 呼延灼说道:“我有万夫不当之勇,就算他们全伙人都来,又能把我怎么样?你只要把我的马喂好就行。” 呼延灼吃了些酒肉饼子,酒保在店里给他搭了个床铺,安排他睡下。一来呼延灼连日心情郁闷,二来又喝了不少酒,便和衣而卧,一觉睡到三更才醒。这时,他听到屋后酒保在那里喊冤。呼延灼听到后,连忙跳起来,拿起双鞭,走到屋后问道:“你为什么喊冤?” 酒保道:“我起来给马添草,发现篱笆被推倒了,您的马被人偷走了。远远地还能看到三四里外的火把,肯定是往那边去了。” 有诗为证:
舟横瀚海摧残舵,车入深山坏却辕。不日呼延须入伙,降魔殿里有因缘。
(译文:就像船在大海中遭遇风浪,船舵被损坏;车子进入深山,车辕也折断了。用不了多久,呼延灼就得入伙梁山,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机缘。 )
且说呼延灼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酒保道:“看那方向,肯定是桃花山的小喽啰偷走了马。” 呼延灼大吃一惊,让酒保带路,沿着田埂追了二三里路,火把渐渐看不见了,也不知道他们往哪里去了。呼延灼说道:“要是没了这匹御赐的马,可怎么办才好?” 酒保道:“相公明天得去州里报案,让官府派官军来围剿,才能找回这匹马。” 呼延灼心里烦闷不已,一直坐到天亮,叫酒保挑着衣甲,直接前往青州。
到城里的时候,天色已晚,呼延灼不敢去见官,便在客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他来到府衙大堂的台阶下,参拜慕容知府。知府大吃一惊,问道:“听说将军去征讨梁山泊的草寇,怎么会来到这里?” 呼延灼只好把之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慕容知府听后道:“虽然将军折损了不少人马,但这不是你作战不力的过错,是中了贼人的奸计,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管辖的地方经常受到草寇的侵害,将军既然来了,不妨先去扫平桃花山,夺回那匹御赐的马,然后再收伏二龙山、白虎山,也不算晚。等把这些草寇都剿灭了,我一定全力向朝廷保举你,再让你领军去报仇,怎么样?” 呼延灼再次下拜道:“多谢恩相关照!要是能这样报仇,我发誓一定效死报答您的大恩。” 慕容知府让呼延灼先去客房休息,还安排人给他准备衣服和饮食。那个挑衣甲的酒保,知府让他回去了。
呼延灼在青州住了三天,心里急切地想要回那匹御赐马,便又来向知府禀报,请求出兵。慕容知府传令点了二千马步军,借给呼延灼,还另外给了他一匹青鬃马。呼延灼谢过知府,披挂上马,带领军兵前往桃花山报仇。
且说桃花山上,打虎将李忠与小霸王周通自从得到这匹踢雪乌骓马,每天都在山上摆酒庆祝。这天,负责放哨的小喽啰来报告:“青州的军马来了!” 小霸王周通站起身来,说道:“哥哥守好山寨,兄弟我去击退官军。” 于是他点起一百小喽啰,拿着长枪上马,下山迎战官军。却说呼延灼带着二千军马,来到山前,摆开阵势。呼延灼一马当先,大声喝道:“强贼,还不赶紧出来受缚!” 小霸王周通把小喽啰们一字排开,挺枪跃马而出。他是怎么打扮的呢?有诗为证:
身着团花宫锦服,手持走水绿沉枪。面阔体强身似虎,尽道周通小霸王。
(译文:他身穿绣着团花的宫锦服,手持一杆走水绿沉枪。脸盘宽阔,身体强壮,好似猛虎一般,大家都称他为小霸王周通。 )
当下呼延灼看到周通,纵马向前,直取周通,周通也拍马迎战。两匹马交错,二人战在一起,没打到六七回合,周通就感到气力不支,拨转马头往山上跑去。呼延灼追了一阵,担心有埋伏,便急忙下山扎好营寨,等待再战。
却说周通回到山寨,见到李忠,把情况诉说了一番:“那呼延灼武艺高强,我根本抵挡不住,只能先退回山上。要是他追到寨前,可怎么办?” 李忠道:“我听说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在那里,手下有不少人,还有个青面兽杨志,最近又添了个行者武松,他们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咱们不如写封信,派小喽啰去那里求救。要是他们能解了咱们的危难,就算以后每月给他们送些财物,投奔他们大寨也行。” 周通道:“我也知道那里有不少豪杰,就怕那和尚还记得当初的事,不肯来救咱们。” 李忠笑道:“他那时打了你,还拿了咱们不少金银酒器,怎么会因此见怪呢?他是个直性子的好人,派人去了,他肯定会亲自带兵来救咱们。” 周通道:“哥哥说得有道理。” 于是写了一封信,派两个机灵的小喽啰,从后山悄悄下山,取道前往二龙山。走了两天,终于到了二龙山山下,那里的小喽啰问清了来意。
且说宝珠寺的大殿上,坐着三位头领:为首的是花和尚鲁智深,第二是青面兽杨志,第三是行者二郎武松。山门前还坐着四个小头领:一个是金眼彪施恩,他原本是孟州牢城施管营的儿子,因为武松杀了张都监一家,官府追查凶手,牵连到他家,他只好连夜带着家人逃到江湖上;后来父母都去世了,打听到武松在二龙山,便连夜赶来入伙。一个是操刀鬼曹正,他原本和鲁智深、杨志一起夺取宝珠寺,杀了邓龙,之后也入了伙。还有菜园子张青和母夜叉孙二娘,这夫妻俩原本在孟州道十字坡卖人肉馒头,后来也来投奔入伙。曹正听说桃花山有人送信来,先问清了详细情况,然后径直去大殿上,向三位大头领禀报。
智深便道:“洒家当初离开五台山的时候,在一个桃花村投宿,狠狠揍了那周通一顿。后来李忠那家伙来了,认出了洒家,还请我上山吃了一天酒,和我结拜为兄弟,还想留我做寨主。可我看他们小气,就卷了些金银器离开了。现在他们来求救,且听听他们说些什么。让那小喽啰上山来。” 曹正去了没多久,就把小喽啰带到殿下。小喽啰行礼后说道:“青州慕容知府最近收了个征讨梁山泊失败的双鞭呼延灼,现在慕容知府先让他来扫荡我们桃花山、二龙山、白虎山这几座山寨,还借兵给他,好让他去收捕梁山泊报仇。我们头领想请大头领下山相救,等危机解除了,愿意每月向您进献财物。” 杨志道:“咱们本来各守山寨,保护好自己的地盘,不去救应也说得过去。但一来我怕坏了江湖上的义气,让豪杰们寒心;二来担心那呼延灼占了桃花山后,会小瞧我们这儿。我们可以留下张青、孙二娘、施恩、曹正看守寨栅,我们三个亲自走一趟。” 随即点起五百小喽啰,六十多骑军马,各自带上衣甲兵器,下山直奔桃花山而去。
却说李忠得知二龙山的援兵要来,自己带着三百小喽啰下山接应。呼延灼听说后,急忙带着所部军马拦住去路,摆开阵势。他挥舞着双鞭,跃马出阵,与李忠对峙。李忠长得什么模样呢?有诗为证:
头尖骨脸似蛇形,枪棒林中独擅名。打虎将军心胆大,李忠祖是霸陵生。
(译文:李忠脑袋尖,脸型像蛇,在使枪弄棒的人当中颇有名气。他被称为打虎将军,胆子很大,祖籍是霸陵。 )
原来李忠祖籍濠州定远,家中世代以耍枪棒为生。人们见他身材壮实,便称他为打虎将。当下他下山与呼延灼交战。李忠哪里是呼延灼的对手,斗了十多个回合,见形势不妙,便拨开兵器,转身逃走。呼延灼见他本事不怎么样,纵马追上山去。小霸王周通正在半山腰,看到这一幕,便让人往下扔鹅卵石。呼延灼慌忙回马下山,这时,官军阵中传来阵阵呐喊声。呼延灼问道:“为什么大喊大叫?” 后军回答:“远远望见有一彪军马飞奔而来。” 呼延灼回头一看,只见尘土飞扬处,领头的是一个胖大和尚,骑着一匹白马。这人是谁呢?正是:
自从落发闹禅林,万里曾将壮士寻。臂负千斤扛鼎力,天生一片杀人心。欺佛祖,喝观音,戒刀禅杖冷森森。不看经卷花和尚,酒肉沙门鲁智深。
(译文:鲁智深自从在禅林落发为僧后,四处闯荡,寻找志同道合的壮士。他双臂有千斤之力,天生就有一股勇往直前的狠劲。他行事不拘小节,甚至敢戏耍佛祖、呵斥观音,手中的戒刀和禅杖寒光闪闪。他不读经卷,喝酒吃肉,是个与众不同的和尚,大家都叫他花和尚鲁智深。 )
鲁智深在马上大声喝道:“哪个是在梁山泊吃了败仗的家伙,竟敢到我们这儿来吓唬人?” 呼延灼道:“先杀了你这个秃驴,出出我心中的恶气!” 鲁智深挥动铁禅杖,呼延灼舞起双鞭,两匹马交错,两边士兵呐喊助威,二人战了四五十回合,难分高下。呼延灼暗自赞叹道:“这个和尚还真有两下子!” 两边鸣金收兵,各自暂且休息。过了一会儿,呼延灼再次纵马出阵,大喊道:“贼和尚,有种再出来!今天定要和你分出个胜负!” 鲁智深正要出马,旁边一位英雄按捺不住,大声叫道:“大哥稍歇,看洒家去捉这家伙。” 只见这人持刀跃马而出。来战呼延灼的是谁呢?正是:
曾向京师为制使,花石纲累受艰难。虹霓气逼斗牛寒。刀能安宇宙,弓可定尘寰。虎体狼腰猿臂健,跨龙驹稳坐雕鞍。英雄声价满梁山。人称青面兽,杨志是军班。
(译文:他曾在京城担任制使,因为花石纲的事吃了不少苦头。他一身正气,气势逼人。他的刀能平定天下,弓可安定世间。他身材魁梧,腰如狼般灵活,手臂健壮如猿猴,骑着骏马,稳稳地坐在雕鞍上。他是梁山声名远扬的英雄,人们称他为青面兽,他就是杨志。 )
当时杨志纵马出阵,与呼延灼交锋。两人大战四十多个回合,依旧不分胜负。呼延灼见杨志武艺高强,心中寻思:“这两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如此厉害,不像一般绿林好汉的手段。” 杨志也觉得呼延灼武艺不凡,便卖了个破绽,拨转马头跑回本阵。呼延灼也勒住马头,没有追赶。两边各自收兵。鲁智深和杨志商量道:“咱们刚到这儿,不宜靠敌人太近安营扎寨,先退后二十里,明天再来厮杀。” 于是带着小喽啰,到附近的山岗下扎营去了。
却说呼延灼在营帐中烦闷不已,心想:“本以为到这儿能势如破竹,轻松拿下这些草寇,没想到却遇到这么厉害的对手。我怎么这么倒霉!”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只见慕容知府派人来传令:“叫将军暂且领兵回城,保守青州。如今白虎山的强人孔明、孔亮,带着人马来青州借粮,我怕府库有失,特请将军回城防守。” 呼延灼听了,正好借此机会,带领军马连夜赶回青州。
第二天,鲁智深与杨志、武松又带着小喽啰摇旗呐喊,来到山下,却发现一个官军都没有,不禁大吃了一惊。山上的李忠、周通带人下来,把三位头领请上山寨,杀牛宰马,摆下筵席款待,一面派人下山,打探前方的消息。
且说呼延灼带着军队回到城下,正好遇到一彪军马来到城边。为首的是白虎山下孔太公的儿子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这两人因为和本乡的一个财主发生争执,一气之下把那财主一家老小都杀了,聚集了五七百人,占据了白虎山,打家劫舍。因为青州城里有他们的叔叔孔宾,被慕容知府抓了起来,关在牢里。孔明、孔亮特地带着山寨的小喽啰来攻打青州,想要救出叔叔孔宾。他们正好与呼延灼的军马相遇,双方摆开阵势,厮杀起来。呼延灼亲自出马,来到阵前。慕容知府在城楼上观战,只见孔明挺枪跃马,冲在最前面。孔明长得什么模样呢?有诗为证:
白虎山中间气生,学成武艺敢相争。性刚智勇身形异,绰号毛头是孔明。
(译文:孔明在白虎山聚集势力,学成武艺后敢于和人争斗。他性格刚烈,智勇双全,长相也与众不同,人们都叫他毛头星孔明。 )
当时孔明挺枪出马,直取呼延灼。两匹马交错,二人战在一起。打了二十多个回合,呼延灼想在知府面前展示自己的本事,再加上孔明武艺不够精湛,只能勉强招架。战到激烈处,呼延灼在马上一把将孔明活捉。孔亮见势不妙,只好带着小喽啰逃走。慕容知府在城楼上指挥,让呼延灼带兵追击。官兵一拥而上,又活捉了一百多人。孔亮大败,手下的人四散奔逃。到了晚上,孔亮找了一座古庙暂且安歇。
却说呼延灼活捉了孔明,押解进城,去见慕容知府。知府大喜,让人给孔明戴上大枷,关进牢里,和孔宾关在一起。一面犒赏三军,一面宴请呼延灼,详细询问桃花山的战况。呼延灼道:“本来我以为就像瓮中捉鳖一样,轻易就能抓住那些草寇,没想到又冒出一伙强人来救援。其中一个和尚,一个青脸大汉,和他们两次交锋,都没分出胜负。这两人武艺非凡,不像一般绿林中人,所以我没能将他们拿下。” 慕容知府道:“那个和尚就是延安府老种经略帐前的军官提辖鲁达,如今落发为僧,法号花和尚鲁智深。那个青脸大汉是东京殿帅府的制使官,叫青面兽杨志。还有一个行者,叫武松,原本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武艺也非常高强。这三个人占据二龙山,打家劫舍,多次抵抗官军,还杀了三五个捕盗官,到现在都没被抓住。” 呼延灼道:“我看他们武艺精湛,原来竟是杨制使和鲁提辖,果然名不虚传。恩相放心,我已经见识过他们的本事,早晚把他们一个个活捉,押解到官府。” 知府听了十分高兴,设下筵席款待呼延灼,之后让他去客房休息。暂且不提。
却说孔亮带着残兵败将,正走着,突然树林中杀出一彪军马,领头的是一位好汉。这位好汉是怎么打扮的呢?有《西江月》为证:
直裰冷披黑雾,戒箍光射秋霜。额前剪发拂眉长,脑后护头齐项。顶骨数珠灿白,杂绒绦结微黄。钢刀两口迸寒光,行者武松形像。
(译文:他身穿黑色的直裰,好似披着一团黑雾,头上的戒箍闪耀着如秋霜般的寒光。额头前的短发长过眉毛,脑后的头发剪得齐齐整整。头顶的数珠洁白光亮,腰间系着的杂色绒绦微微发黄。手中的两口钢刀寒光闪闪,这正是行者武松的模样。 )
孔亮一看是武松,急忙滚鞍下马,拜倒在地,说道:“壮士别来无恙!” 武松连忙回礼,扶起孔亮问道:“听说你们兄弟占据白虎山聚义,我好几次想去拜访,一来走不开,二来路途不顺,一直没能见到。今天怎么到这儿来了?” 孔亮便把为救叔叔孔宾,兄长却被抓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武松道:“你别慌。我有六七个兄弟,在二龙山聚义。现在桃花山的李忠、周通被青州官军攻打,向我们山寨求救。鲁、杨二位头领带着兄弟们先去和呼延灼交战,和他打了一整天,呼延灼夜里退走了。山寨里留下我们三个设宴庆祝,还把那匹御赐马送给了我们。现在我带着先头部队回山,他们二位随后就到。我让他们去攻打青州,救你叔叔和兄长,你看怎么样?” 孔亮连忙拜谢武松。
等了一会儿,只见鲁智深、杨志两人并马而来。武松带着孔亮拜见二人,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还说道:“那时我和宋江在他庄上相遇,多有打扰。如今我们应该以义气为重,聚集三山的人马,攻打青州,杀了慕容知府,抓住呼延灼,把府库里的钱粮都拿了,供山寨使用,大家觉得怎么样?” 鲁智深道:“洒家也是这么想的。派人去桃花山通知李忠、周通,让他们带着兄弟们过来,我们三处人马一起攻打青州。” 杨志便道:“青州城池坚固,兵马众多,还有呼延灼那样英勇的将领。我不是灭自己的威风,要想攻打青州,除非依我一个办法,才能很快成功。” 武松道:“哥哥,快说说您的计策。” 杨志这一番话,引出了下面的事:
青州百姓,家家瓦裂烟飞;水浒英雄,个个摩拳擦掌。直教同声相应归山寨,一气相随聚水滨。
(译文:攻打青州时,百姓的生活会受到影响,房屋损毁;而梁山的英雄们则斗志昂扬。大家齐心协力,最终都会汇聚到梁山。 )
到底杨志跟武松说了用什么办法攻打青州。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