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头上青天只恁欺,害人性命霸人妻。须知奸恶千般计,要使英雄一命危。
忠义萦心由秉赋,贪嗔转念是慈悲。林冲合是灾星退,却笑高俅枉作为。
话说当时太尉喝叫左右排列军校,拿下林冲要斩。林冲大叫冤屈。太尉道:“你来节堂有何事务?见今手里拿着利刃,如何不是来杀下官?”林冲告道:“太尉不唤,如何敢见。有两个承局望堂里去了,故赚林冲到此。”太尉喝道:“胡说!我府中那有承局。这厮不服断遣!”喝叫左右:“解去开封府,分付滕府尹好生推问,勘理明白处决。就把宝刀封了去。”左右领了钧旨,监押林冲投开封府来。恰好府尹坐衙未退。但见:
绯罗缴壁,紫绶卓围。当头额挂朱红,四下帘垂斑竹。官僚守正,戒石上刻御制四行;令史谨严,漆牌中书低声二字。提辖官能掌机密,客帐司专管牌单。吏兵沉重,节级严威。执藤条祗候立阶前,持大杖离班分左右。庞眉狱卒挈沉枷,显耀狰狞;竖目押牢提铁锁,施逞猛勇。户婚词讼,断时有似玉衡明;斗殴相争,判断恰如金镜照。虽然一郡宰臣官,果是四方民父母。直使囚从冰上立、尽教人向镜中行。说不尽许多威仪,似塑就一堂神道。
高太尉干人把林冲押到府前,跪在阶下。府干将太尉言语对滕府尹说了,将上太尉封的那把刀,放在林冲面前。府尹道:“林冲,你是个禁军教头,如何不知法度,手执利刃,故入节堂?这是该死的罪犯!”林冲告道:“恩相明镜,念林冲负屈衔冤。小人虽是粗卤的军汉,颇识些法度,如何敢擅入节堂。为是前月二十八日,林冲与妻到岳庙还香愿,正迎见高太尉的小衙内把妻子调戏,被小人喝散了。次后,又使陆虞候赚小人吃酒,却使富安来骗林冲妻子到陆虞候家楼上调戏,亦被小人赶去,是把陆虞候家打了一场。两次虽不成奸,皆有人证。次日,林冲自买这口刀。今日,太尉差两个承局来家呼唤林冲,叫将刀来府里比看。因此,林冲同二人到节堂下。两个承局进堂里去了,不想太尉从外面进来,设计陷害林冲。望恩相做主!”府尹听了林冲口词,且叫与了回文,一面取刑具枷杻来枷了,推入牢里监下。林冲家里自来送饭,一面使钱。林冲的丈人张教头亦来买上告下,使用财帛。
正值有个当案孔目,姓孙名定,为人最鲠直,十分好善,只要周全人,因此人都唤做孙佛儿。他明知道这件事,转转宛宛,在府上说知就里,禀道:“此事果是屈了林冲,只可周全他。”府尹道:“他做下这般罪,高太尉批仰定罪,定要问他‘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杀害本官’,怎周全得他?”孙定道:“这南衙开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府尹道:“胡说!”孙定道:“谁不知高太尉当权,倚势豪强,更兼他府里无般不做,但有人小小触犯,便发来开封府,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却不是他家官府。”府尹道:“据你说时,林冲事怎的方便他,施行断遣?”孙定道:“看林冲口词,是个无罪的人。只是没拿那他两个承局处。如今着他招认做‘不合腰悬利刃,误入节堂’,脊杖二十,刺配远恶军州。”滕府尹也知这件事了,自去高太尉面前,再三禀说林冲口词。高俅情知理短,又碍府尹,只得准了。
就此日,府尹回来升厅,叫林冲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笔匠刺了面颊,量地方远近,该配沧州牢城。当厅打一面七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贴了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监押前去。两个人是董超、薛霸。二人领了公文,押送林冲出开封府来。只见众邻舍并林冲的丈人张教头,都在府前接着,同林冲两个公人,到州桥下酒店里坐定。林冲道:“多得孙孔目维持,这棒不毒,因此走得动掸。”张教头叫酒保安排案酒果子,管侍两个公人。酒至数杯,只见张教头将出银两,赍发他两个防送公人已了。林冲执手对丈人说道:“泰山在上,年灾月厄,撞了高衙内,吃了一场屈官司。今日有句话说,上禀泰山。自蒙泰山错爱,将令爱嫁事小人,已经三载,不曾有半些儿差池。虽不曾生半个儿女,未曾面红面赤,半点相争。今小人遭这场横事,配去沧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稳,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况兼青春年少,休为林冲误了前程。却是林冲自行主张,非他人逼迫,小人今日就高邻在此,明白立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如此,林冲去的心稳,免得高衙内陷害。”
张教头道:“林冲,甚么言语!你是天年不齐,遭了横事,又不是你作将出来的。今日权且去沧州躲灾避难,早晚天可怜见,放你回来时,依旧夫妻完聚。老汉家中也颇有些过活,明日便取了我女家去,并锦儿,不拣怎的,三年五载,养赡得他。又不叫他出入,高衙内便要见也不能勾。休要忧心,都在老汉身上。你在沧州牢城,我自频频寄书并衣服于你。休得要胡思乱想,只顾放心去。”林冲道:“感谢泰山厚意,只是林冲放心不下,枉自两相耽误。泰山可怜见林冲,依允小人,便死也瞑目。”张教头那里肯应承,众邻舍亦说行不得。林冲道:“若不依允小人之时,林冲便挣扎得回来,誓不与娘子相聚!”张教头道:“既然如此行时,权且由你写下,我只不把女儿嫁人便了。”当时叫酒保寻个写文书的人来,买了一张纸来。那人写,林冲说,道是: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为因身犯重罪,断配沧州,去后存亡不保。有妻张氏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委是自行情愿,即非相逼。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年月日。
林冲当下看人写了,借过笔来,去年月下押个花字,打个手模。正在阁里写了,欲付与泰山收时,只见林冲的娘子号天哭地叫将来。女使锦儿抱着一包衣服,一路寻到酒店里。林冲见了,起身接着道:“娘子,小人有句话说,已禀过泰山了。为是林冲年灾月厄,遭这场屈事。今去沧州,生死不保,诚恐误了娘子青春,今已写了几字在此。万望娘子休等小人,有好头脑,自行招嫁,莫为林冲误了贤妻。”那妇人听罢,哭将起来,说道:“丈夫!我不曾有半些儿点污,如何把我休了?”林冲道:“娘子,我是好意。恐怕日后两下相误,赚了你。”张教头便道:“我儿放心。虽是林冲恁的主张,我终不成下得将你来再嫁人。这事且由他放心去。他便不来时,我也安排你一世的终身盘费,只教你守志便了。”那妇人听得说,心中哽咽,又见了这封书,一时哭倒,声绝在地。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动。但见:
荆山玉损,可惜数十年结发成亲;宝鉴花残,枉费九十日东君匹配。花容倒卧,有如西苑芍药倚朱栏;檀口无言,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小园昨夜春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林冲与泰山张教头救得起来,半晌方才苏醒,也自哭不住。林冲把休书与教头收了。众邻舍亦有妇人来劝林冲娘子,搀扶回去。张教头嘱咐林冲道:“你顾前程去,挣扎回来厮见。你的老小,我明日便取回去养在家里,待你回来完聚。你但放心去,不要挂念。如有便人,千万频频寄些书信来。”林冲起身谢了,拜辞泰山并众邻舍,背了包裹,随着公人去了。张教头同邻舍取路回家,不在话下。
且说两个防送公人把林冲带来使臣房里寄了监。董超、薛霸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只说董超正在家里拴束包裹,只见巷口酒店里酒保来说道:“董端公,一位官人在小人店里请说话。”董超道:“是谁?”酒保道:“小人不认的,只叫请端公便来。”原来宋时的公人都称呼“端公”。当时董超便和酒保径到店中阁儿内看时,见坐着一个人,头戴顶万字头巾,身穿领皂纱背子,下面皂靴净袜。见了董超,慌忙作揖道:“端公请坐。”董超道:“小人自来不曾拜识尊颜,不知呼唤有何使令?”那人道:“请坐,少间便知。”董超坐在对席。酒保一面铺下酒盏菜蔬果品案酒,都搬来摆了一桌。那人问道:“薛端公在何处住?”董超道:“只在前边巷内。”那人唤酒保问了底脚,“与我去请将来。”酒保去了一盏茶时,只见请得薛霸到阁儿里。董超道:“这位官人请俺说话。”薛霸道:“不敢动问大人高姓?”那人又道:“少刻便知,且请饮酒。”三人坐定,一面酒保筛酒。酒至数杯,那人去袖子里取出十两金子,放在桌上,说道:“二位端公各收五两,有些小事烦及。”二人道:“小人素不认得尊官,何故与我金子?”那人道:“二位莫不投沧州去?”董超道:“小人两个奉本府差遣,监押林冲直到那里。”那人道:“既是如此,相烦二位。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陆虞候便是。”
董超、薛霸喏喏连声,说道:“小人何等样人,敢共对席。”陆谦道:“你二位也知林冲和太尉是对头。今奉着太慰钧旨,教将这十两金子送与二位。望你两个领诺,不必远去,只就前面僻静志处把林冲结果了,就彼处讨纸回状回来便了。若开封府但有话说,太尉自行分付,并不妨事。”董超道:“却怕使不的。开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却不曾教结果了他。亦且本人年纪又不高大,如何作的这缘故?倘有些兜答,恐不方便。”薛霸道:“董超,你听我说。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莫说使这官人又送金子与俺。你不要多说,和你分了罢,落得做人情,日后也有照顾俺处。前头有的是大松林猛恶去处,不拣怎的与他结果了罢。”当下薛霸收了金子,说道:“官人放心。多是五站路,少只两程,便有分晓。”陆谦大喜道:“还是薛端公真是爽利,明日到地了时,是必揭取林冲脸上金印回来做表正,陆谦再包办二位十两金子相谢。专等好音,切不可相误。”原来宋时,但是犯人徒流迁徙的,都脸上刺字,怕人恨怪,只唤做“打金印”。三个人又吃了一会酒,陆虞候算了酒钱。三人出酒肆来,各自分手。
只说董超、薛霸将金子分受入己,送回家中,取了行李包裹,拿了水火棍,便来使臣房里取了林冲,监押上路。当日出得城来,离城三十里多路歇了。宋时途路上客店人家,但是公人监押囚人来歇,不要房钱。当下董、薛二人带林冲到客店里,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明起来,打火吃了饮食,投沧州路上来。时遇六月天气,炎暑正热。林冲初吃棒时,倒也无事,次后三两日间,天道盛热,棒疮却发。又是个新吃棒的人,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动。董超道:“你好不晓事!此去沧州二千里有余的路,你这样般走,几时得到。”林冲道:“小人在太尉府里折了些便宜,前日方才吃棒,棒疮举发。这般炎热,上下只得担待一步。”薛霸道:“你自慢慢的走,休听咭唂。”董超一路上喃喃咄咄的,口里埋冤叫苦,说道:“却是老爷们晦气,撞着你这个魔头。”看看天色又晚,但见:
红轮低坠,玉镜将明。遥观樵子归来,近睹柴门半掩。僧投古寺,疏林穰穰鸦飞;客奔孤村,断岸嗷嗷犬吠。佳人秉烛归房,渔父收纶罢钓。唧唧乱蛩鸣腐草,纷纷宿鹭下莎汀。
当晚三个人投村中客店里来。到得房内,两个公人放了棍棒,解下包裹。林冲也把包来解了,不等公人开口,去包里取些碎银两,央店小二买些酒肉,籴些米来,安排盘馔,请两个防送公人坐了吃。董超、薛霸又添酒来,把林冲灌的醉了,和枷倒在一边。薛霸去烧一锅百沸滚汤,提将来倾在脚盆内,叫道:“林教头,你也洗了脚好睡。”林冲挣的起来,被枷碍了,曲身不得。薛霸便道:“我替你洗。”林冲忙道:“使不得!”薛霸道:“出路人那里计较的许多。”林冲不知是计,只顾伸下脚来,被薛霸只一按,按在滚汤里。林冲叫一声:“哎也!”急缩得起时,泡得脚面红肿了。林冲道:“不消生受。”薛霸道:“只见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好意叫他洗脚,颠倒嫌冷嫌热,却不是好心不得好报。”口里喃喃的骂了半夜。林冲那里敢回话,自去倒在一边。他两个泼了这水,自换些水去外边洗了脚收拾。睡到四更,同店人都未起,薛霸起来烧了面汤,安排打火做饭吃。林冲起来,晕了,吃不得,又走不动。薛霸拿了水火棍,催促动身。董超去腰里解下一双新草鞋,耳朵并索儿却是麻编的,叫林冲穿。林冲看时,脚上满面都是潦浆泡,只得寻觅旧草鞋穿,那里去讨,没奈何,只得把新鞋穿上。叫店小二算过酒钱。两个公人带了林冲出店,却是五更天气。
林冲走不到三二里,脚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鲜血淋漓,正走不动,声唤不止。薛霸骂道:“走便快走,不走便大棍搠将起来。”林冲道:“上下方便,小人岂敢怠慢,俄延程途,其实是脚疼走不动。”董超道:“我扶着你走便了。”搀着林冲,又行不动,只得又挨了四五里路。看看正走动了,早望见前面烟笼雾锁,一座猛恶林子。但见:
层层如雨脚,郁郁似云头。杈枒如鸾凤之巢,屈曲似龙蛇之势。根盘地角,弯环有似蟒盘旋;影拂烟霄,高耸直教禽打捉。直饶胆硬心刚汉,也作魂飞魄散人。
这座猛恶林子,有名唤做“野猪林”,此是东京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峻去处。宋时,这座林子内,但有些冤仇的,使用些钱与公人,带到这里,不知结果了多少好汉在此处。今日,这两个公人带林冲奔入这林子里来。董超道:“走了一五更,走不得十里路程,似此沧州怎的得到。”薛霸道:“我也走不得了,且就林子里歇一歇。”
三个人奔到里面,解下行李包裹,都搬在树根头。林冲叫声:“呵也!”靠着一株大树便倒了。只见董超说道:“行一步,等一步,倒走得我困倦起来。且睡一睡却行。”放下水火棍,便倒在树边,略略闭得眼,从地下叫将起来。林冲道:“上下做甚么?”董超、薛霸道:“俺两个正要睡一睡,这里又无关锁,只怕你走了。我们放心不下,以此睡不稳。”林冲答道:“小人是个好汉,官司既已吃了,一世也不走。”董超道:“那里信得你说。要我们心稳,须得缚一缚。”林冲道:“上下要缚便缚,小人敢道怎地。”薛霸腰里解下索子来,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紧的绑在树上。两个跳将起来,转过身来,拿起水火棍,看着林冲,说道:“不是俺要结果你,自是前日来时,有那陆虞候传着高太尉钧旨,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你,立等金印回去回话。便多走的几日,也是死数。只今日就这里,倒作成我两个回去快些。休得要怨我弟兄两个,只是上司差遣,不由自己。你须精细着,明年今日是你周年。我等已限定日期,亦要早回话。”林冲见说,泪如雨下,便道:“上下!我与你二位,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董超道:“说甚么闲话!救你不得。”薛霸便提起水火棍来,望着林冲脑袋上劈将来。正是:
可怜豪杰,等闲来赴鬼门关;惜哉英雄,到此翻为槐国梦。万里黄泉无旅店,三魂今夜落谁家?
毕竟看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译文
诗曰:
头上青天只恁欺,害人性命霸人妻。须知奸恶千般计,要使英雄一命危。
忠义萦心由秉赋,贪嗔转念是慈悲。林冲合是灾星退,却笑高俅枉作为。
(译文:高太尉等人竟如此欺压林冲,伤害他性命还霸占他妻子。要知道奸恶之人阴谋诡计多端,一心想把英雄置于死地。林冲的忠义是与生俱来的,而那些贪婪嗔怒的人若能转变念头也能心怀慈悲。林冲应该是灾星即将退去,高俅的这些恶行最后也只是白费力气。 )
话说当时太尉喝令左右的军校,把林冲抓起来要斩首。林冲大声喊冤。太尉说:“你到节堂来干什么?现在你手里还拿着利刃,这不是来杀我吗?” 林冲辩解道:“太尉您不传唤我,我怎么敢来。有两个承局进堂里去了,是他们把我骗到这儿来的。” 太尉喝道:“胡说!我府里哪有什么承局。这家伙还不认罪!” 又喝令左右:“把他押到开封府去,告诉滕府尹,好好审问,查清楚后定罪处决。把那口宝刀也封好一起送去。” 左右领了命令,押着林冲前往开封府。这时开封府尹正好还在坐堂办公。但见:
绯罗缴壁,紫绶卓围。当头额挂朱红,四下帘垂斑竹。官僚守正,戒石上刻御制四行;令史谨严,漆牌中书低声二字。提辖官能掌机密,客帐司专管牌单。吏兵沉重,节级严威。执藤条祗候立阶前,持大杖离班分左右。庞眉狱卒挈沉枷,显耀狰狞;竖目押牢提铁锁,施逞猛勇。户婚词讼,断时有似玉衡明;斗殴相争,判断恰如金镜照。虽然一郡宰臣官,果是四方民父母。直使囚从冰上立、尽教人向镜中行。说不尽许多威仪,似塑就一堂神道。
(译文:大堂的墙壁用绯罗装饰,桌子周围挂着紫色的丝带。正上方挂着朱红色的匾额,四周垂着斑竹帘子。官员们秉持公正,戒石上刻着皇帝御制的四行字;令史们办事严谨,漆牌上写着 “低声” 二字。提辖官能掌管机密事务,客帐司专门负责牌单。吏兵们神情庄重,节级威严。拿着藤条的衙役站在台阶前,手持大杖的人分立在两旁。眉毛浓密的狱卒扛着沉重的枷锁,显得十分凶恶;瞪着眼睛的押牢提着铁锁,尽显勇猛威风。审理婚姻和诉讼案件时,判决公正如同玉衡星一样分明;处理斗殴纷争时,判断准确好似用金镜映照。这开封府尹虽然只是一郡的长官,却真的像百姓的父母一样。让囚犯们感觉像是站在冰面上一样小心谨慎,又好像在镜子中行走般无所遁形。大堂上的威严景象难以尽述,就好像塑造了一堂威严的神像。 )
高太尉的手下把林冲押到府前,让他跪在台阶下。来人把太尉的话传达给滕府尹,还把太尉封的那把刀放在林冲面前。府尹说:“林冲,你身为禁军教头,怎么能不懂规矩,拿着利刃,故意闯进节堂?这可是死罪!” 林冲申诉道:“恩相您明察秋毫,还请体谅我林冲蒙受冤屈。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一些法度,怎么敢擅自闯入节堂呢。上月二十八号,我和妻子去岳庙还香愿,正好撞见高太尉的小衙内调戏我妻子,被我喝止赶跑了。后来,他又派陆虞候骗我去喝酒,让富安把我妻子骗到陆虞候家楼上调戏,我又及时赶到把陆虞候家砸了。这两次他都没得逞,而且都有人证。第二天,我自己买了这口刀。今天,太尉派两个承局到我家,叫我拿着刀去府里比看。所以我就跟着他们来到节堂。那两个承局进堂里去了,没想到太尉从外面进来,设计陷害我。还望恩相为我做主啊!” 府尹听了林冲的陈述,暂且先给了回文,然后让人取来刑具枷锁,给林冲戴上,把他推进牢里关押起来。林冲家里的人每天来送饭,还花钱上下打点。林冲的丈人张教头也四处花钱,上下疏通关系。
当时有个负责处理案件的孔目,姓孙名定,为人非常正直,心地善良,总喜欢帮助别人,因此大家都称他为 “孙佛儿”。他清楚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在府中委婉地向府尹说明情况,禀道:“这件事确实冤枉了林冲,我们应该帮他摆脱困境。” 府尹说:“他犯下这样的罪,高太尉批示要给他定罪,咬定他是‘手持利刃,故意进入节堂,意图杀害本官’,这怎么帮得了他?” 孙定说:“这南衙开封府难道是高太尉家开的,而不是朝廷的吗?” 府尹说:“别胡说!” 孙定又说:“谁不知道高太尉掌权,倚仗权势横行霸道,他府里的人无恶不作,只要有人稍微冒犯他们,就被送到开封府,想杀就杀,想剐就剐,这里简直就像他家的官府一样。” 府尹说:“依你之见,对林冲这件事,怎样处理才合适呢?” 孙定说:“从林冲的供词来看,他是无罪的。只是现在没抓到那两个承局对质。如今让他认个‘不该腰悬利刃,误闯进节堂’的罪,打二十脊杖,再刺配到偏远险恶的军州去。” 滕府尹也了解了这件事的情况,便亲自到高太尉面前,多次说明林冲的供词。高俅心里知道自己理亏,又碍于府尹的情面,只好同意了这个处理办法。
就在这一天,府尹回到大堂升堂,让人给林冲去掉长枷,打了二十脊杖,又找来一个文笔匠在林冲脸上刺了字,根据发配地点的远近,判定他被发配到沧州牢城。当场打了一面七斤半重的团头铁叶护身枷给林冲戴上,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派两个防送公人押送林冲前往沧州。这两个人是董超和薛霸。二人领了公文,押着林冲出了开封府。只见众多邻居和林冲的丈人张教头都在府前等候,他们和林冲以及两个公人一起,来到州桥下的酒店里坐下。林冲说:“多亏孙孔目帮忙周旋,这顿打不算重,所以我还能走动。” 张教头让酒保安排酒菜和果子,招待两个公人。酒过数杯,张教头拿出一些银两,送给两个防送公人。林冲拉着丈人的手说道:“岳父大人在上,我林冲时运不济,遇到高衙内这个灾星,吃了这场冤枉官司。今天我有句话,想跟岳父您说。自从承蒙您错爱,把女儿许配给我,至今已经三年,我们夫妻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矛盾。虽然还没有孩子,但也从来没有红过脸、吵过架。如今我遭了这场横祸,要被发配到沧州,生死难料。我娘子还年轻,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就怕高衙内威逼她改嫁。况且她青春正好,不要因为我耽误了前程。所以我想自己做个决定,这并非他人逼迫。今天当着各位高邻的面,我写一份休书,让她可以改嫁,我绝无半点争执。这样我去沧州也能安心些,也能免得高衙内再对她使坏。”
张教头说:“林冲,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只是运气不好,遭遇了这场横祸,又不是你自己故意惹事。今天你暂且去沧州躲灾避难,说不定哪天老天爷开眼,放你回来,你们夫妻还能团聚。我家里的日子还算过得去,明天就把我女儿和锦儿接回我家,不管怎样,这三年五载我都能养着她们。我也不让她出门,这样高衙内想见她也见不着。你别担心,一切有我呢。你在沧州牢城,我会经常给你寄书信和衣服。你别胡思乱想,安心去吧。” 林冲说:“感谢岳父的深厚情意,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不想这样白白耽误她。还请岳父体谅我,答应我的请求,这样我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张教头哪里肯答应,旁边的邻居们也都说这样做不行。林冲说:“如果您不答应我,就算我以后挣扎着回来,也绝不和娘子团聚!” 张教头说:“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暂且依你写下休书,但我绝不会把女儿嫁人。” 当时就叫酒保找了个能写文书的人,买了一张纸。那人负责书写,林冲口述,内容是: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为因身犯重罪,断配沧州,去后存亡不保。有妻张氏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委是自行情愿,即非相逼。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年月日。
(译文: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因为犯了重罪,被判决发配到沧州,此去生死难以预料。我妻子张氏还年轻,我心甘情愿立下这份休书,任凭她改嫁,绝无任何争执。这确实是我自愿的,并非受人逼迫。为避免日后没有凭证,特立此文书为证。 )
林冲看着别人写好后,借过笔来,在落款处的年月日下面画押,还按了手印。刚在阁子里写好,准备交给岳父收着的时候,只见林冲的娘子号啕大哭着跑了过来。侍女锦儿抱着一包衣服,一路寻到酒店里。林冲见状,起身迎上去说:“娘子,我有话跟你说,我已经跟岳父大人讲过了。因为我林冲时运不好,遭遇了这场冤屈之事。如今要去沧州,生死未卜,我担心耽误了你的青春。我已经写了这休书,希望娘子你别再等我,要是有合适的人,就改嫁吧,不要因为我误了你的大好年华。” 那妇人听了,放声大哭起来,说道:“丈夫!我从未有过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要休了我?” 林冲说:“娘子,我这是为你好。我怕以后耽误了你,让你受苦。” 张教头便说:“女儿你放心。虽然林冲是这样的主张,但我终究不会忍心让你再嫁人。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安心等着。就算他不回来,我也会安排好你后半辈子的生活费用,你就安心守着吧。” 那妇人听了这话,心中悲痛,又看到这封休书,一时间哭得昏死过去,倒在地上。也不知道她五脏六腑怎样,只见她四肢都不能动弹了。但见:
荆山玉损,可惜数十年结发成亲;宝鉴花残,枉费九十日东君匹配。花容倒卧,有如西苑芍药倚朱栏;檀口无言,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小园昨夜春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译文:就像珍贵的荆山美玉受损,可惜这多年的夫妻情分;又如同宝镜中的鲜花凋零,白白浪费了美好的姻缘。她美丽的面容躺倒在地,如同西苑中倚靠朱栏的芍药;紧闭着嘴不说话,就像南海观音进入了入定状态。小园昨夜遭遇狂风,把江边的梅花吹折,横倒在地上。 )
林冲和岳父张教头赶忙把她救醒,过了半晌,她才苏醒过来,还是不停地哭泣。林冲把休书交给张教头收了起来。邻居家的妇女们也过来劝慰林冲娘子,搀扶着她回去了。张教头嘱咐林冲道:“你只管放心去,努力活着回来和家人团聚。你的家小,我明天就接回去好好照顾,等你回来再团圆。你尽管安心去,别挂念家里。要是有顺路的人,千万要经常寄些书信回来。” 林冲起身道谢,拜别岳父和众邻居,背上包裹,跟着公人走了。张教头和邻居们也各自回家,这里暂且不提。
且说两个防送公人把林冲带到使臣房里暂时关押。董超、薛霸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只说董超正在家里捆绑包裹,这时巷口酒店的酒保来说道:“董端公,有一位官人在小店请您过去说话。” 董超问:“是谁啊?” 酒保说:“小人不认识,他只说请端公您过去。” 原来在宋朝的时候,对公人都称呼为 “端公”。当时董超就跟着酒保来到酒店的阁子里,只见坐着一个人,头戴万字头巾,身穿一件黑色纱背子,下面穿着黑色靴子和干净的袜子。这人见到董超,赶忙起身作揖说:“端公请坐。” 董超说:“小人从来没见过您,不知您找我有什么事?” 那人说:“请坐,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董超在对面坐下。酒保很快摆上酒盏、菜蔬果品和下酒菜,满满地摆了一桌。那人问道:“薛端公住在哪里?” 董超说:“就在前面的巷子里。” 那人让酒保问清楚地址,说:“去把他请过来。” 酒保去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就把薛霸请到了阁子里。董超说:“这位官人找我们有事。” 薛霸问:“敢问大人贵姓?” 那人又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先喝酒吧。” 三人坐定,酒保开始筛酒。酒过数杯,那人从袖子里拿出十两金子,放在桌上,说道:“二位端公,每人各拿五两,有件小事想麻烦你们。” 二人问:“我们和您素不相识,您为什么要给我们金子呢?” 那人说:“二位是不是要押解林冲去沧州?” 董超说:“我们二人奉本府的差遣,要把林冲押送到那里。” 那人说:“既然如此,就麻烦二位了。我是高太尉府的心腹陆虞候陆谦。”
董超、薛霸连忙点头哈腰,说道:“小人哪敢和您这样的大人同席而坐。” 陆谦说:“你们二位也知道林冲和太尉是对头。如今我奉太尉的命令,把这十两金子送给二位。希望你们二位能答应我,不用走太远,就在前面僻静的地方把林冲解决掉,然后拿他脸上的金印回去交差就行。要是开封府有人问起,太尉自会去处理,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董超说:“这恐怕不行吧。开封府的公文只让我们把林冲活着送到,可没让我们把他杀了。而且他年纪也不大,我们找什么理由动手呢?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恐怕不太好办。” 薛霸说:“董超,你听我说。高太尉就算让你我去死,我们也得听他的,更何况这位官人还给我们送了金子。你别再多说了,咱们把金子分了,做个人情,以后说不定还有好处。前面有的是又大又阴森的松林,找个地方把他结果了就行。” 当下薛霸把金子收了起来,说道:“官人放心。多走五站路,少则两程,就会有个结果。” 陆谦十分高兴,说:“还是薛端公做事干脆。等明天事成之后,务必把林冲脸上的金印揭下来拿回来作为凭证,我陆谦再另外给二位十两金子作为酬谢。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可千万别误事。” 原来在宋朝,凡是被发配流放的犯人,脸上都要刺字,为了不让人忌讳,就把这叫做 “打金印”。三个人又喝了一会儿酒,陆虞候结了酒钱。三人走出酒店后,便各自分开了。
只说董超、薛霸把金子分了,拿回家中,收拾好行李包裹,拿上火火棍,就来到使臣房里押解林冲上路。当天出了城,走了三十多里路后便歇了下来。在宋朝,路途上的客店,只要是公人押着囚犯来投宿,都不用付房钱。当下董超、薛霸带着林冲到客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他们生火做饭,吃完后就朝着沧州的方向出发了。当时正值六月,天气炎热,暑气难耐。林冲刚开始挨了那顿棒打,倒还没觉得怎样,可过了两三天,天气越发炎热,棒疮发作了。再加上他刚受过棒伤,一路上只能一步一步地慢慢挪,走得十分艰难。董超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去沧州可有两千多里路呢,你这样走,什么时候才能走到。” 林冲说:“我在太尉府里吃了亏,前几天刚挨了棒打,现在棒疮发作。天气又这么热,还请二位多担待,走慢点儿。” 薛霸说:“你就慢慢磨蹭吧,别废话。” 董超一路上唠唠叨叨,嘴里不停地埋怨叫苦,说道:“真是倒霉,碰上你这个麻烦精。” 眼看天色又渐渐晚了,只见:
红轮低坠,玉镜将明。遥观樵子归来,近睹柴门半掩。僧投古寺,疏林穰穰鸦飞;客奔孤村,断岸嗷嗷犬吠。佳人秉烛归房,渔父收纶罢钓。唧唧乱蛩鸣腐草,纷纷宿鹭下莎汀。
(译文:红日慢慢落下,月亮就要升起来了。远远地能看到打柴的人往家走,近处能看到柴门半开着。和尚走进古老的寺庙,稀疏的树林里一群群乌鸦乱飞;旅客朝着孤零零的村子奔去,江岸边传来阵阵狗叫声。美丽的女子拿着蜡烛回房休息,渔夫收起钓线结束了一天的劳作。草丛里的蟋蟀在腐草中叽叽喳喳叫着,一群群白鹭纷纷落在长满莎草的小洲上栖息。 )
当晚,三个人来到村子里的客店投宿。进了房间后,两个公人放下棍棒,解开包裹。林冲也解开自己的包裹,没等公人开口,就从包裹里拿出一些碎银子,央求店小二去买些酒肉,再买些米回来,准备饭菜,请两个押送他的公人坐下一起吃。董超、薛霸又添了些酒,把林冲灌得大醉,让他连枷一起倒在一边。薛霸去烧了一锅滚烫的开水,提过来倒在脚盆里,喊道:“林教头,你洗洗脚,好睡个好觉。” 林冲挣扎着起身,却被枷锁妨碍,没办法弯下身子。薛霸说:“我帮你洗。” 林冲连忙说:“使不得!” 薛霸说:“出门在外,就别讲究那么多了。” 林冲没料到这是个圈套,就伸出脚来,结果被薛霸猛地一按,脚就被按进了滚烫的水里。林冲大叫一声:“哎呀!” 急忙把脚缩回来时,脚面已经被烫得红肿了。林冲说:“不用这么麻烦您。” 薛霸说:“只听说过犯人伺候公人,哪有公人伺候犯人的。我好心叫你洗脚,你还嫌冷嫌热,真是好心没好报。” 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骂了半夜。林冲哪里敢回嘴,只能自己默默地倒在一边。薛霸和董超把这水泼了,又换了些水到外面去洗脚,收拾完毕后就准备睡觉。睡到四更天,同店的人都还没起床,薛霸就起来烧了洗脸水,生火做饭。林冲起来后,头晕乎乎的,吃不下东西,也走不动路。薛霸拿上火火棍,催促林冲动身。董超从腰里解下一双新草鞋,这草鞋的耳朵和鞋带都是麻编的,他让林冲穿上。林冲一看,自己脚上全是水泡,本想找旧草鞋穿,可哪里找得到,没办法,只好穿上新鞋。林冲让店小二算好酒钱。两个公人带着林冲出了店门,此时正是五更天。
林冲没走两三里路,脚上的水泡就被新草鞋磨破了,鲜血直流,实在走不动了,不停地呻吟。薛霸骂道:“快走,不走的话就用大棍子揍你!” 林冲说:“二位行行好,我哪敢故意拖延,实在是脚疼得走不动了。” 董超说:“我扶着你走总行了吧。” 他搀着林冲走,可还是走得很慢,又勉强走了四五里路。眼看刚能走快一点儿了,就远远望见前面烟雾弥漫,有一座阴森恐怖的林子。但见:
层层如雨脚,郁郁似云头。杈枒如鸾凤之巢,屈曲似龙蛇之势。根盘地角,弯环有似蟒盘旋;影拂烟霄,高耸直教禽打捉。直饶胆硬心刚汉,也作魂飞魄散人。
(译文:树林里层层叠叠的枝叶就像密集的雨点,郁郁葱葱如同天边的云朵。树枝交错,好像是鸾凤的巢穴,弯曲的形状好似龙蛇蜿蜒。树根在地下盘绕,如同巨蟒盘旋;树影高耸入云,连飞鸟都难以飞越。就算是胆大包天、性格刚强的人,来到这里也会吓得魂飞魄散。 )
这座阴森恐怖的林子,名叫 “野猪林”,这是从东京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要的地方。在宋朝的时候,只要是有冤仇的人,给公人一些钱财,就会把仇家带到这里,不知道有多少好汉在这里丢了性命。今天,这两个公人就押着林冲走进了这片林子里。董超说:“走了一整夜,才走了不到十里路,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沧州。” 薛霸说:“我也走不动了,就在这林子里歇一会儿吧。”
三个人走进林子,把行李包裹都解下来,搬到树根旁。林冲忍不住叫了一声:“哎呀!” 靠着一棵大树就倒了下去。只见董超说:“走一步等一步,真把我累得够呛。先睡一会儿再走吧。” 说完,放下水火棍,在树边躺倒,刚闭上眼,又从地上猛地坐起来。林冲问道:“两位这是干什么?” 董超、薛霸说:“我俩正想睡会儿,可这地方又没个能锁人的东西,就怕你跑了。我们心里不踏实,所以睡不安稳。” 林冲回答:“我是个好汉,既然已经吃了官司,就绝不会逃跑。” 董超说:“哪能信你的话。要让我们放心,就得把你绑起来。” 林冲说:“二位要绑就绑吧,我能说什么呢。” 薛霸从腰里解下绳索,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紧地绑在树上。两人站起来,转过身,拿起水火棍,盯着林冲说:“不是我们非要害你性命,实在是前天有人传高太尉的命令,让我俩在这儿结果了你,还要立刻拿着你的金印回去回话。就算你多活几天,最终也还是个死。不如今天就在这儿解决,也能让我俩早点回去交差。你可别怪我们兄弟俩,这都是上司的命令,我们也身不由己。你心里清楚点,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我们的期限有限,也得早点回去复命。”
林冲听了,泪如雨下,哀求道:“二位!我和你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们要是能救救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们的大恩大德。” 董超说:“别废话!救不了你。” 薛霸说着,就举起水火棍,朝着林冲的脑袋狠狠劈去。正是:
可怜豪杰,等闲来赴鬼门关;惜哉英雄,到此翻为槐国梦。万里黄泉无旅店,三魂今夜落谁家?
(译文:真令人叹惋啊,那些出众的豪杰,轻易地就走向了鬼门关;可惜呀,那些了不起的英雄,到了这里竟变成了一场虚幻的梦。通往黄泉的万里长路没有可供投宿的旅店,(此刻这人的)三魂今夜又会飘散到哪里去呢?)
究竟林冲的性命会怎么样呢,那就等下一回再接着说吧。
头上青天只恁欺,害人性命霸人妻。须知奸恶千般计,要使英雄一命危。
忠义萦心由秉赋,贪嗔转念是慈悲。林冲合是灾星退,却笑高俅枉作为。
(译文:高太尉等人竟如此欺压林冲,伤害他性命还霸占他妻子。要知道奸恶之人阴谋诡计多端,一心想把英雄置于死地。林冲的忠义是与生俱来的,而那些贪婪嗔怒的人若能转变念头也能心怀慈悲。林冲应该是灾星即将退去,高俅的这些恶行最后也只是白费力气。 )
话说当时太尉喝令左右的军校,把林冲抓起来要斩首。林冲大声喊冤。太尉说:“你到节堂来干什么?现在你手里还拿着利刃,这不是来杀我吗?” 林冲辩解道:“太尉您不传唤我,我怎么敢来。有两个承局进堂里去了,是他们把我骗到这儿来的。” 太尉喝道:“胡说!我府里哪有什么承局。这家伙还不认罪!” 又喝令左右:“把他押到开封府去,告诉滕府尹,好好审问,查清楚后定罪处决。把那口宝刀也封好一起送去。” 左右领了命令,押着林冲前往开封府。这时开封府尹正好还在坐堂办公。但见:
绯罗缴壁,紫绶卓围。当头额挂朱红,四下帘垂斑竹。官僚守正,戒石上刻御制四行;令史谨严,漆牌中书低声二字。提辖官能掌机密,客帐司专管牌单。吏兵沉重,节级严威。执藤条祗候立阶前,持大杖离班分左右。庞眉狱卒挈沉枷,显耀狰狞;竖目押牢提铁锁,施逞猛勇。户婚词讼,断时有似玉衡明;斗殴相争,判断恰如金镜照。虽然一郡宰臣官,果是四方民父母。直使囚从冰上立、尽教人向镜中行。说不尽许多威仪,似塑就一堂神道。
(译文:大堂的墙壁用绯罗装饰,桌子周围挂着紫色的丝带。正上方挂着朱红色的匾额,四周垂着斑竹帘子。官员们秉持公正,戒石上刻着皇帝御制的四行字;令史们办事严谨,漆牌上写着 “低声” 二字。提辖官能掌管机密事务,客帐司专门负责牌单。吏兵们神情庄重,节级威严。拿着藤条的衙役站在台阶前,手持大杖的人分立在两旁。眉毛浓密的狱卒扛着沉重的枷锁,显得十分凶恶;瞪着眼睛的押牢提着铁锁,尽显勇猛威风。审理婚姻和诉讼案件时,判决公正如同玉衡星一样分明;处理斗殴纷争时,判断准确好似用金镜映照。这开封府尹虽然只是一郡的长官,却真的像百姓的父母一样。让囚犯们感觉像是站在冰面上一样小心谨慎,又好像在镜子中行走般无所遁形。大堂上的威严景象难以尽述,就好像塑造了一堂威严的神像。 )
高太尉的手下把林冲押到府前,让他跪在台阶下。来人把太尉的话传达给滕府尹,还把太尉封的那把刀放在林冲面前。府尹说:“林冲,你身为禁军教头,怎么能不懂规矩,拿着利刃,故意闯进节堂?这可是死罪!” 林冲申诉道:“恩相您明察秋毫,还请体谅我林冲蒙受冤屈。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一些法度,怎么敢擅自闯入节堂呢。上月二十八号,我和妻子去岳庙还香愿,正好撞见高太尉的小衙内调戏我妻子,被我喝止赶跑了。后来,他又派陆虞候骗我去喝酒,让富安把我妻子骗到陆虞候家楼上调戏,我又及时赶到把陆虞候家砸了。这两次他都没得逞,而且都有人证。第二天,我自己买了这口刀。今天,太尉派两个承局到我家,叫我拿着刀去府里比看。所以我就跟着他们来到节堂。那两个承局进堂里去了,没想到太尉从外面进来,设计陷害我。还望恩相为我做主啊!” 府尹听了林冲的陈述,暂且先给了回文,然后让人取来刑具枷锁,给林冲戴上,把他推进牢里关押起来。林冲家里的人每天来送饭,还花钱上下打点。林冲的丈人张教头也四处花钱,上下疏通关系。
当时有个负责处理案件的孔目,姓孙名定,为人非常正直,心地善良,总喜欢帮助别人,因此大家都称他为 “孙佛儿”。他清楚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便在府中委婉地向府尹说明情况,禀道:“这件事确实冤枉了林冲,我们应该帮他摆脱困境。” 府尹说:“他犯下这样的罪,高太尉批示要给他定罪,咬定他是‘手持利刃,故意进入节堂,意图杀害本官’,这怎么帮得了他?” 孙定说:“这南衙开封府难道是高太尉家开的,而不是朝廷的吗?” 府尹说:“别胡说!” 孙定又说:“谁不知道高太尉掌权,倚仗权势横行霸道,他府里的人无恶不作,只要有人稍微冒犯他们,就被送到开封府,想杀就杀,想剐就剐,这里简直就像他家的官府一样。” 府尹说:“依你之见,对林冲这件事,怎样处理才合适呢?” 孙定说:“从林冲的供词来看,他是无罪的。只是现在没抓到那两个承局对质。如今让他认个‘不该腰悬利刃,误闯进节堂’的罪,打二十脊杖,再刺配到偏远险恶的军州去。” 滕府尹也了解了这件事的情况,便亲自到高太尉面前,多次说明林冲的供词。高俅心里知道自己理亏,又碍于府尹的情面,只好同意了这个处理办法。
就在这一天,府尹回到大堂升堂,让人给林冲去掉长枷,打了二十脊杖,又找来一个文笔匠在林冲脸上刺了字,根据发配地点的远近,判定他被发配到沧州牢城。当场打了一面七斤半重的团头铁叶护身枷给林冲戴上,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派两个防送公人押送林冲前往沧州。这两个人是董超和薛霸。二人领了公文,押着林冲出了开封府。只见众多邻居和林冲的丈人张教头都在府前等候,他们和林冲以及两个公人一起,来到州桥下的酒店里坐下。林冲说:“多亏孙孔目帮忙周旋,这顿打不算重,所以我还能走动。” 张教头让酒保安排酒菜和果子,招待两个公人。酒过数杯,张教头拿出一些银两,送给两个防送公人。林冲拉着丈人的手说道:“岳父大人在上,我林冲时运不济,遇到高衙内这个灾星,吃了这场冤枉官司。今天我有句话,想跟岳父您说。自从承蒙您错爱,把女儿许配给我,至今已经三年,我们夫妻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矛盾。虽然还没有孩子,但也从来没有红过脸、吵过架。如今我遭了这场横祸,要被发配到沧州,生死难料。我娘子还年轻,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就怕高衙内威逼她改嫁。况且她青春正好,不要因为我耽误了前程。所以我想自己做个决定,这并非他人逼迫。今天当着各位高邻的面,我写一份休书,让她可以改嫁,我绝无半点争执。这样我去沧州也能安心些,也能免得高衙内再对她使坏。”
张教头说:“林冲,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只是运气不好,遭遇了这场横祸,又不是你自己故意惹事。今天你暂且去沧州躲灾避难,说不定哪天老天爷开眼,放你回来,你们夫妻还能团聚。我家里的日子还算过得去,明天就把我女儿和锦儿接回我家,不管怎样,这三年五载我都能养着她们。我也不让她出门,这样高衙内想见她也见不着。你别担心,一切有我呢。你在沧州牢城,我会经常给你寄书信和衣服。你别胡思乱想,安心去吧。” 林冲说:“感谢岳父的深厚情意,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不想这样白白耽误她。还请岳父体谅我,答应我的请求,这样我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张教头哪里肯答应,旁边的邻居们也都说这样做不行。林冲说:“如果您不答应我,就算我以后挣扎着回来,也绝不和娘子团聚!” 张教头说:“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暂且依你写下休书,但我绝不会把女儿嫁人。” 当时就叫酒保找了个能写文书的人,买了一张纸。那人负责书写,林冲口述,内容是: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为因身犯重罪,断配沧州,去后存亡不保。有妻张氏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委是自行情愿,即非相逼。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年月日。
(译文: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因为犯了重罪,被判决发配到沧州,此去生死难以预料。我妻子张氏还年轻,我心甘情愿立下这份休书,任凭她改嫁,绝无任何争执。这确实是我自愿的,并非受人逼迫。为避免日后没有凭证,特立此文书为证。 )
林冲看着别人写好后,借过笔来,在落款处的年月日下面画押,还按了手印。刚在阁子里写好,准备交给岳父收着的时候,只见林冲的娘子号啕大哭着跑了过来。侍女锦儿抱着一包衣服,一路寻到酒店里。林冲见状,起身迎上去说:“娘子,我有话跟你说,我已经跟岳父大人讲过了。因为我林冲时运不好,遭遇了这场冤屈之事。如今要去沧州,生死未卜,我担心耽误了你的青春。我已经写了这休书,希望娘子你别再等我,要是有合适的人,就改嫁吧,不要因为我误了你的大好年华。” 那妇人听了,放声大哭起来,说道:“丈夫!我从未有过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什么要休了我?” 林冲说:“娘子,我这是为你好。我怕以后耽误了你,让你受苦。” 张教头便说:“女儿你放心。虽然林冲是这样的主张,但我终究不会忍心让你再嫁人。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安心等着。就算他不回来,我也会安排好你后半辈子的生活费用,你就安心守着吧。” 那妇人听了这话,心中悲痛,又看到这封休书,一时间哭得昏死过去,倒在地上。也不知道她五脏六腑怎样,只见她四肢都不能动弹了。但见:
荆山玉损,可惜数十年结发成亲;宝鉴花残,枉费九十日东君匹配。花容倒卧,有如西苑芍药倚朱栏;檀口无言,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小园昨夜春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译文:就像珍贵的荆山美玉受损,可惜这多年的夫妻情分;又如同宝镜中的鲜花凋零,白白浪费了美好的姻缘。她美丽的面容躺倒在地,如同西苑中倚靠朱栏的芍药;紧闭着嘴不说话,就像南海观音进入了入定状态。小园昨夜遭遇狂风,把江边的梅花吹折,横倒在地上。 )
林冲和岳父张教头赶忙把她救醒,过了半晌,她才苏醒过来,还是不停地哭泣。林冲把休书交给张教头收了起来。邻居家的妇女们也过来劝慰林冲娘子,搀扶着她回去了。张教头嘱咐林冲道:“你只管放心去,努力活着回来和家人团聚。你的家小,我明天就接回去好好照顾,等你回来再团圆。你尽管安心去,别挂念家里。要是有顺路的人,千万要经常寄些书信回来。” 林冲起身道谢,拜别岳父和众邻居,背上包裹,跟着公人走了。张教头和邻居们也各自回家,这里暂且不提。
且说两个防送公人把林冲带到使臣房里暂时关押。董超、薛霸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只说董超正在家里捆绑包裹,这时巷口酒店的酒保来说道:“董端公,有一位官人在小店请您过去说话。” 董超问:“是谁啊?” 酒保说:“小人不认识,他只说请端公您过去。” 原来在宋朝的时候,对公人都称呼为 “端公”。当时董超就跟着酒保来到酒店的阁子里,只见坐着一个人,头戴万字头巾,身穿一件黑色纱背子,下面穿着黑色靴子和干净的袜子。这人见到董超,赶忙起身作揖说:“端公请坐。” 董超说:“小人从来没见过您,不知您找我有什么事?” 那人说:“请坐,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董超在对面坐下。酒保很快摆上酒盏、菜蔬果品和下酒菜,满满地摆了一桌。那人问道:“薛端公住在哪里?” 董超说:“就在前面的巷子里。” 那人让酒保问清楚地址,说:“去把他请过来。” 酒保去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就把薛霸请到了阁子里。董超说:“这位官人找我们有事。” 薛霸问:“敢问大人贵姓?” 那人又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先喝酒吧。” 三人坐定,酒保开始筛酒。酒过数杯,那人从袖子里拿出十两金子,放在桌上,说道:“二位端公,每人各拿五两,有件小事想麻烦你们。” 二人问:“我们和您素不相识,您为什么要给我们金子呢?” 那人说:“二位是不是要押解林冲去沧州?” 董超说:“我们二人奉本府的差遣,要把林冲押送到那里。” 那人说:“既然如此,就麻烦二位了。我是高太尉府的心腹陆虞候陆谦。”
董超、薛霸连忙点头哈腰,说道:“小人哪敢和您这样的大人同席而坐。” 陆谦说:“你们二位也知道林冲和太尉是对头。如今我奉太尉的命令,把这十两金子送给二位。希望你们二位能答应我,不用走太远,就在前面僻静的地方把林冲解决掉,然后拿他脸上的金印回去交差就行。要是开封府有人问起,太尉自会去处理,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董超说:“这恐怕不行吧。开封府的公文只让我们把林冲活着送到,可没让我们把他杀了。而且他年纪也不大,我们找什么理由动手呢?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恐怕不太好办。” 薛霸说:“董超,你听我说。高太尉就算让你我去死,我们也得听他的,更何况这位官人还给我们送了金子。你别再多说了,咱们把金子分了,做个人情,以后说不定还有好处。前面有的是又大又阴森的松林,找个地方把他结果了就行。” 当下薛霸把金子收了起来,说道:“官人放心。多走五站路,少则两程,就会有个结果。” 陆谦十分高兴,说:“还是薛端公做事干脆。等明天事成之后,务必把林冲脸上的金印揭下来拿回来作为凭证,我陆谦再另外给二位十两金子作为酬谢。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可千万别误事。” 原来在宋朝,凡是被发配流放的犯人,脸上都要刺字,为了不让人忌讳,就把这叫做 “打金印”。三个人又喝了一会儿酒,陆虞候结了酒钱。三人走出酒店后,便各自分开了。
只说董超、薛霸把金子分了,拿回家中,收拾好行李包裹,拿上火火棍,就来到使臣房里押解林冲上路。当天出了城,走了三十多里路后便歇了下来。在宋朝,路途上的客店,只要是公人押着囚犯来投宿,都不用付房钱。当下董超、薛霸带着林冲到客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他们生火做饭,吃完后就朝着沧州的方向出发了。当时正值六月,天气炎热,暑气难耐。林冲刚开始挨了那顿棒打,倒还没觉得怎样,可过了两三天,天气越发炎热,棒疮发作了。再加上他刚受过棒伤,一路上只能一步一步地慢慢挪,走得十分艰难。董超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去沧州可有两千多里路呢,你这样走,什么时候才能走到。” 林冲说:“我在太尉府里吃了亏,前几天刚挨了棒打,现在棒疮发作。天气又这么热,还请二位多担待,走慢点儿。” 薛霸说:“你就慢慢磨蹭吧,别废话。” 董超一路上唠唠叨叨,嘴里不停地埋怨叫苦,说道:“真是倒霉,碰上你这个麻烦精。” 眼看天色又渐渐晚了,只见:
红轮低坠,玉镜将明。遥观樵子归来,近睹柴门半掩。僧投古寺,疏林穰穰鸦飞;客奔孤村,断岸嗷嗷犬吠。佳人秉烛归房,渔父收纶罢钓。唧唧乱蛩鸣腐草,纷纷宿鹭下莎汀。
(译文:红日慢慢落下,月亮就要升起来了。远远地能看到打柴的人往家走,近处能看到柴门半开着。和尚走进古老的寺庙,稀疏的树林里一群群乌鸦乱飞;旅客朝着孤零零的村子奔去,江岸边传来阵阵狗叫声。美丽的女子拿着蜡烛回房休息,渔夫收起钓线结束了一天的劳作。草丛里的蟋蟀在腐草中叽叽喳喳叫着,一群群白鹭纷纷落在长满莎草的小洲上栖息。 )
当晚,三个人来到村子里的客店投宿。进了房间后,两个公人放下棍棒,解开包裹。林冲也解开自己的包裹,没等公人开口,就从包裹里拿出一些碎银子,央求店小二去买些酒肉,再买些米回来,准备饭菜,请两个押送他的公人坐下一起吃。董超、薛霸又添了些酒,把林冲灌得大醉,让他连枷一起倒在一边。薛霸去烧了一锅滚烫的开水,提过来倒在脚盆里,喊道:“林教头,你洗洗脚,好睡个好觉。” 林冲挣扎着起身,却被枷锁妨碍,没办法弯下身子。薛霸说:“我帮你洗。” 林冲连忙说:“使不得!” 薛霸说:“出门在外,就别讲究那么多了。” 林冲没料到这是个圈套,就伸出脚来,结果被薛霸猛地一按,脚就被按进了滚烫的水里。林冲大叫一声:“哎呀!” 急忙把脚缩回来时,脚面已经被烫得红肿了。林冲说:“不用这么麻烦您。” 薛霸说:“只听说过犯人伺候公人,哪有公人伺候犯人的。我好心叫你洗脚,你还嫌冷嫌热,真是好心没好报。” 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骂了半夜。林冲哪里敢回嘴,只能自己默默地倒在一边。薛霸和董超把这水泼了,又换了些水到外面去洗脚,收拾完毕后就准备睡觉。睡到四更天,同店的人都还没起床,薛霸就起来烧了洗脸水,生火做饭。林冲起来后,头晕乎乎的,吃不下东西,也走不动路。薛霸拿上火火棍,催促林冲动身。董超从腰里解下一双新草鞋,这草鞋的耳朵和鞋带都是麻编的,他让林冲穿上。林冲一看,自己脚上全是水泡,本想找旧草鞋穿,可哪里找得到,没办法,只好穿上新鞋。林冲让店小二算好酒钱。两个公人带着林冲出了店门,此时正是五更天。
林冲没走两三里路,脚上的水泡就被新草鞋磨破了,鲜血直流,实在走不动了,不停地呻吟。薛霸骂道:“快走,不走的话就用大棍子揍你!” 林冲说:“二位行行好,我哪敢故意拖延,实在是脚疼得走不动了。” 董超说:“我扶着你走总行了吧。” 他搀着林冲走,可还是走得很慢,又勉强走了四五里路。眼看刚能走快一点儿了,就远远望见前面烟雾弥漫,有一座阴森恐怖的林子。但见:
层层如雨脚,郁郁似云头。杈枒如鸾凤之巢,屈曲似龙蛇之势。根盘地角,弯环有似蟒盘旋;影拂烟霄,高耸直教禽打捉。直饶胆硬心刚汉,也作魂飞魄散人。
(译文:树林里层层叠叠的枝叶就像密集的雨点,郁郁葱葱如同天边的云朵。树枝交错,好像是鸾凤的巢穴,弯曲的形状好似龙蛇蜿蜒。树根在地下盘绕,如同巨蟒盘旋;树影高耸入云,连飞鸟都难以飞越。就算是胆大包天、性格刚强的人,来到这里也会吓得魂飞魄散。 )
这座阴森恐怖的林子,名叫 “野猪林”,这是从东京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要的地方。在宋朝的时候,只要是有冤仇的人,给公人一些钱财,就会把仇家带到这里,不知道有多少好汉在这里丢了性命。今天,这两个公人就押着林冲走进了这片林子里。董超说:“走了一整夜,才走了不到十里路,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沧州。” 薛霸说:“我也走不动了,就在这林子里歇一会儿吧。”
三个人走进林子,把行李包裹都解下来,搬到树根旁。林冲忍不住叫了一声:“哎呀!” 靠着一棵大树就倒了下去。只见董超说:“走一步等一步,真把我累得够呛。先睡一会儿再走吧。” 说完,放下水火棍,在树边躺倒,刚闭上眼,又从地上猛地坐起来。林冲问道:“两位这是干什么?” 董超、薛霸说:“我俩正想睡会儿,可这地方又没个能锁人的东西,就怕你跑了。我们心里不踏实,所以睡不安稳。” 林冲回答:“我是个好汉,既然已经吃了官司,就绝不会逃跑。” 董超说:“哪能信你的话。要让我们放心,就得把你绑起来。” 林冲说:“二位要绑就绑吧,我能说什么呢。” 薛霸从腰里解下绳索,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紧地绑在树上。两人站起来,转过身,拿起水火棍,盯着林冲说:“不是我们非要害你性命,实在是前天有人传高太尉的命令,让我俩在这儿结果了你,还要立刻拿着你的金印回去回话。就算你多活几天,最终也还是个死。不如今天就在这儿解决,也能让我俩早点回去交差。你可别怪我们兄弟俩,这都是上司的命令,我们也身不由己。你心里清楚点,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我们的期限有限,也得早点回去复命。”
林冲听了,泪如雨下,哀求道:“二位!我和你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们要是能救救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们的大恩大德。” 董超说:“别废话!救不了你。” 薛霸说着,就举起水火棍,朝着林冲的脑袋狠狠劈去。正是:
可怜豪杰,等闲来赴鬼门关;惜哉英雄,到此翻为槐国梦。万里黄泉无旅店,三魂今夜落谁家?
(译文:真令人叹惋啊,那些出众的豪杰,轻易地就走向了鬼门关;可惜呀,那些了不起的英雄,到了这里竟变成了一场虚幻的梦。通往黄泉的万里长路没有可供投宿的旅店,(此刻这人的)三魂今夜又会飘散到哪里去呢?)
究竟林冲的性命会怎么样呢,那就等下一回再接着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