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家住沂州翠岭东,杀人放火恣行凶。因餐虎肉长躯健,好吃人心两眼红。
闲向溪边磨巨斧,闷来岩畔斫乔松。有人问我名和姓,撼地摇天黑旋风。
话说李逵道:“哥哥,你且说那三件事,尽依。”宋江道:“你要去沂州沂水县搬取母亲,第一件,径回,不可吃酒。第二件,因你性急,谁肯和你同去;你只自悄悄地取了娘便来。第三件,你使的那两把板斧,休要带去;路上小心在意,早去早回。”李逵道:“这三件事有甚么依不得!哥哥放心。我只今日便行,我也不住了。”当下李逵拽扎得爽利,只跨一口腰刀,提条朴刀,带了一锭大银,三五个小银子,吃了几杯酒,唱个大喏,别了众人,便下山来,过金沙滩去了。
晁盖、宋江并众头领送行已罢,回到大寨里聚义厅上坐定。宋江放心不下,对众人说道:“李逵这个兄弟,此去必然有失。不知众兄弟们谁是他乡中人,可与他那里探听个消息?”杜迁便道:“只有朱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与他是乡里。”宋江听罢,说道:“我却忘了。前日在白龙庙聚会时,李逵已自认得朱贵是同乡人。”宋江便着人去请朱贵。小喽啰飞报下山来,直至店里,请的朱贵到来。宋江道:“今有李逵兄弟前往家乡搬取老母,因他酒性不好,为此不肯差人与他同去。诚恐路上有失,我们难得知道。今知贤弟是他乡中人,你可去他那里探听走一遭。”朱贵答道:“小弟是沂州沂水县人,见在一个兄弟,唤做朱富,在本县西门外开着个酒店。这李逵,他是本县百丈村董店东住,有个哥哥,唤做李达,专与人家做长工。这李逵自小凶顽,因打死了人,逃走在江湖上,一向不曾回归。如今着小弟去那里探听也不妨,只怕店里无人看管。小弟也多时不曾还乡,亦就要回家探望兄弟一遭。”宋江道:“这个无人看店,不必你忧心。我自教侯健、石勇替你暂管几日。”朱贵领了这言语,相辞了众头领下山来,便走到店里,收拾包裹,交割铺面与石勇、侯健,自奔沂州去了。这里宋江与晁盖在寨中每日筵席,饮酒快乐,与吴学究看习天书。不在话下。
且说李逵独自一个离了梁山泊,取路来到沂水县界。于路李逵端的不吃酒,因此不惹事,无有话说。行至沂水县西门外,见一簇人围着榜看。李逵也立在人丛中,听得读道:榜上第一名正贼宋江,系郓城县人;第二名贼戴宗,系江州两院押狱;第三名从贼李逵,系沂州沂水县人。李逵在背后听了,正待指手画脚,没做奈何处,只见一个人抢向前来,拦腰抱住,叫道:“张大哥!你在这里做甚么?”李逵扭过身看时,认得是旱地忽律朱贵。李逵问道:“你如何也来在这里?”朱贵道:“你且跟我来说话。”
两个一同来西门外近村一个酒店内,直入到后面一间静房中坐了。朱贵指着李逵道:“你好大胆!那榜上明明写着赏一万贯钱捉宋江,五千贯捉戴宗,三千贯捉李逵,你却如何立在那里看榜?倘或被眼疾手快的拿了送官,如之奈何?宋公明哥哥只怕你惹事,不肯教人和你同来;又怕你到这里做出怪来,续后特使我赶来探听你的消息。我迟下山来一日,又先到你一日。你如何今日才到这里?”李逵道:“便是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以此路上走得慢了。你如何认得这个酒店里?你是这里人,家在那里住?”朱贵道:“这个酒店便是我兄弟朱富家里。我原是此间人,因在江湖上做客,消折了本钱,就于梁山泊落草。今次方回。”便叫兄弟朱富来与李逵相见了。朱富置酒管待李逵。
李逵道:“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今日我已到乡里了,便吃两碗儿,打甚么鸟紧!”朱贵不敢阻当他,由他吃。当夜直吃到四更时分,安排些饭食,李逵吃了,趁五更晓星残月,霞光明朗,便投村里去。朱贵分付道:“休从小路去。只从大朴树转湾,投东大路,一直望百丈村去,便是董店东。快取了母亲来,和你早回山寨去。”李逵道:“我自从小路去,却不近?大路走,谁奈烦!”朱贵道:“小路走,多大虫,又有乘势夺包裹的剪径贼人。”李逵应道:“我却怕甚鸟!”戴上毡笠儿,提了朴刀,跨了腰刀,别了朱贵、朱富,便出门投百丈村来。约行了数十里,天色渐渐微明,去那露草之中,赶出一只白兔儿来,望前路去了。李逵赶了一直,笑道:“那畜生倒引了我一程路!”有诗为证:
山径崎岖静复深,西风黄叶满疏林。偶逢双斧喽啰汉,横索行人买路金。
正走之间,只见前面硼五十来株大树丛杂,时值新秋,叶儿正红。李逵来到树林边厢,只见转过一条大汉,喝道:“是会的留下买路钱,免得夺了包裹!”李逵看那人时,带一顶红绢抓儿头巾,穿一领粗布衲袄,手里拿着两把板斧,把黑墨搽在脸上。李逵见了,大喝一声:“你这厮是甚么鸟人,敢在这里剪径!”那汉道:“若问我名字,吓碎你心胆!老爷叫做黑旋风!你留下买路钱并包裹,便饶了你性命,容你过去。”李逵大笑道:“没你娘鸟兴!你这厮是甚么人?那里来的?也学老爷名目,在这里胡行!”李逵挺起手中朴刀来奔那汉。那汉那里抵当得住,却待要走,早被李逵腿股上一朴刀,搠翻在地。一脚踏住胸脯,喝道:“认得老爷么?”那汉在地下叫道:“爷爷!饶恕孩儿性命!”
李逵道:“我正是江湖上的好汉黑旋风李逵便是!你这厮辱没老爷名字!”那汉道:“小人虽然姓李,不是真的黑旋风。为是爷爷江湖上有名目,提起好汉大名,神鬼也怕,因此小人盗学爷爷名目,胡乱在此剪径。但有孤单客人经过,听得说了黑旋风三个字,便撇了行李奔走了去,以此得这些利息,实不敢害人。小人自己的贱名叫做李鬼,只在这前村住。”李逵道:“叵耐这厮无礼,却在这里夺人的包裹行李,却坏我的名目,学我使两把板斧,且教他先吃我一斧!”劈手夺过一把斧来便砍。李鬼慌忙叫道:“爷爷!杀我一个,便是杀我两个!”李逵听得,住了手问道:“怎的杀你一个便是杀你两个?”
李鬼道:“小人本不敢剪径。家中因有个九十岁的老母,无人养赡,因此小人单题爷爷大名唬吓人,夺些单身的包裹,养赡老母,其实并不曾敢害了一个人。如今爷爷杀了小人,家中老母必是饿杀。”李逵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听的说了这话,自肚里寻思道:“我特地归家来取娘,却倒杀了一个养娘的人,天地也不佑我。罢罢,我饶了你这厮性命!”放将起来。李鬼手提着斧,纳头便拜。李逵道:“只我便是真黑旋风。你从今已后,休要坏了俺的名目。”李鬼道:“小人今番得了性命,自回家改业,再不敢倚着爷爷名目,在这里剪径。”李逵道:“你有孝顺之心,我与你十两银子做本钱,便去改业。”李鬼拜谢道:“重生的父母!再长的爹娘!”李逵便取出一锭银子,把与李鬼,拜谢去了。李逵自笑道:“这厮却撞在我手里!既然他是个孝顺的人,必去改业。我若杀了他,也不合天理。我也自去休。”拿了朴刀,一步步投山僻小路而来。走到巳牌时分,看看肚里又饥又渴,四下里都是山径小路,不见有一个酒店饭店。
正走之间,只见远远地山凹里露出两间草屋。李逵见了,奔到那人家里来。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妇人来,髽髻鬓边插一簇野花,搽一脸胭脂铅粉。李逵放下朴刀,道:“嫂子,我是过路客人,肚中饥饿,寻不着酒食店。我与你一贯足,央你回些酒饭吃。”那妇人见了李逵这般模样,不敢说没,只得答道:“酒便没买处,饭便做些与客人吃了去。”李逵道:“也罢,只多做些个,正肚中饥出鸟来。”那妇人道:“做一升米不少么?”李逵道:“做三升米饭来吃。”那妇人向厨中烧起火来,便去溪边淘了米,将来做饭。李逵却转过屋后山边来净手。只见一个汉子,攧手攧脚,从山后归来。李逵转过屋后听时,那妇人正要上山讨菜,开后门见了,便问道:“大哥,那里闪肭了腿?”
那汉子应道:“大嫂,我险些儿和你不厮见了。你道我晦鸟气么!指望出去寻个单身的过,整整的等了半个月,不曾发市。甫能今日抹着一个,你道是谁?原来正是那真黑旋风!却恨撞着那驴鸟,我如何敌得他过!倒吃他一朴刀,搠翻在地,定要杀我。吃我假意叫道:‘你杀我一个,却害了我两个。’他便问我缘故,我便告道:‘家中有个九十岁的老娘,无人赡养,定是饿死。’那驴鸟真个信我,饶了我性命,又与我一个银子做本钱,教我改了业养娘。我恐怕他省悟了赶将来,且离了那林子里,僻净处睡了一回,从后山走回家来。”那妇人道:“休要高声!却才一个黑大汉来家中,教我做饭,莫不正是他?如今在门前坐地,你去张一张看。若是他时,你去寻些麻药来,放在菜内,教那厮吃了,麻翻在地。我和你却对付了他,谋得他些金银,搬往县里住去,做些买卖,却不强似在这里剪径!”
李逵已听得了,便道:“叵耐这厮!我倒与了他一个银子,又饶了性命,他倒又要害我。这个正是情理难容!”一转踅到后门边。这李鬼却待出门,被李逵劈揪住。那妇人慌忙自望前门走了。李逵捉住李鬼,按翻在地,身边掣出腰刀,早割下头来。拿着刀,却奔前门寻那妇人时,正不知走那里去了。再入屋内来,去房中搜看,只见有两个竹笼,盛些旧衣裳,底下搜得些碎银两并几件钗环,李逵都拿了。又去李鬼身边搜了那锭小银子,都打缚在包裹里。却去锅里看时,三升米饭早熟了,只没菜蔬下饭。李逵盛饭来,吃了一回,看着自笑道:“好痴汉!放着好肉在面前,却不会吃!”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两块肉来,把些水洗净了,灶里扒些炭火来便烧。一面烧,一面吃。吃得饱了,把李鬼的尸首拖放屋下,放了把火,提了朴刀,自投山路里去了。那草屋被风一扇,都烧没了。有诗为证:
劫掠资财害善良,谁知天道降灾殃。家园荡尽身遭戮,到此翻为没下场。
李逵赶到董店东时,日已平西。径奔到家中,推开门,入进里面。只听得娘在床上问道:“是谁入来?”李逵看时,见娘双眼都盲了,坐在床上念佛。李逵道:“娘!铁牛来家了!”娘道:“我儿,你去了许多时,这几年正在那里安身?你的大哥只是在人家做长工,止博得些饭食吃,养娘全不济事!我如常思量你,眼泪流干,因此瞎了双目。你一向正是如何?”李逵寻思道:“我若说在梁山泊落草,娘定不肯去。我只假说便了。”李逵应道:“铁牛如今做了官,上路特来取娘。”娘道:“恁地却好也!只是你怎生和我去得?”李逵道:“铁牛背娘到前路,却觅一辆车儿载去。”娘道:“你等大哥来,却商议。”李逵道:“等做甚么,我自和你去便了。”
恰待要行,只见李达提了一罐子饭来。入得门,李逵见了,便拜道:“哥哥,多年不见。”李达骂道:“你这厮归来则甚?又来负累人!”娘便道:“铁牛如今做了官,特地家来取我。”李达道:“娘呀!休信他放屁!当初他打杀了人,教我披枷带锁,受了万千的苦。如今又听得他和梁山泊贼人通同劫了法场,闹了江州,见在梁山泊做了强盗。前日江州行移公文到来,着落原籍追捕正身,却要捉我到官比捕。又得财主替我官司分理,说:‘他兄弟已自十来年不知去向,亦不曾回家,莫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冒供乡贯?’又替我上下使钱,因此不吃官司杖限追要。见今出榜,赏三千贯捉他。你这厮不死,却走家来胡说乱道!”李逵道:“哥哥不要焦躁,一发和你同上山去快活,多少是好。”李达大怒。本待要打李逵,却又敌他不过,把饭罐撇在地下,一直去了。李逵道:“他这一去,必然报人来捉我,却是脱不得身,不如及早走罢。我大哥从来不曾见这大银,我且留下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放在床上。大哥归来见了,必然不赶来。”李逵便解下腰包,取一锭大银放在床上,叫道:“娘,我自背你去休。”娘道:“你背我那里去?”李逵道:“你休问我,只顾去快活便了。我自背你去,不妨!”李逵当下背了娘,提了朴刀,出门望小路里便走。
却说李达奔来财主家报了,领着十来个庄客,飞也似赶到家里看时,不见了老娘,只见床上留下一锭大银子。李达见了这锭大银,心中忖道:“铁牛留下银子,背娘去那里藏了?必是梁山泊有人和他来。我若赶去,倒吃他坏了性命。想他背娘,必去山寨里快活。”众人不见了李逵,都没做理会处。李达却对众庄客说道:“这铁牛背娘去,不知往那条路去了。这里小路甚杂,怎地去赶他?”众庄客见李达没理会处,各自回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只说李逵怕李达领人赶来,背着娘,只奔乱山深处僻静小路而走。看看天色晚了。但见:
暮烟横远岫,宿雾锁奇峰。慈鸦撩乱投林,百鸟喧呼傍树。行行雁阵坠长空,飞入芦花;点点萤光明野径,偏依腐草。茅荆夹路,惊闻更鼓之声;古木悬崖,时见龙蛇之影。卷起金风飘败叶,吹来霜气布深山。
当下李逵背娘到岭下,天色已晚了。娘双眼不明,不知早晚。李逵却自认得,这条岭唤做沂岭。过那边去,方才有人家。娘儿两个趁着星明月朗,一步步捱上岭来。娘在背上说道:“我儿,那里讨口水来我吃也好。”李逵道:“老娘,且待过岭去,借了人家安歇了,做些饭吃。”娘道:“我日中吃了些干饭,口渴的当不得。”李逵道:“我喉咙里也烟发火出。你且等我背你到岭上,寻水与你吃。”娘道:“我儿,端的渴杀我也!救我一救!”李逵道:“我也困倦的要不得!”李逵看看捱得到岭上,松树边一块大青石上,把娘放下,插了朴刀在侧边,分付娘道:“奈心坐一坐,我去寻水来你吃。”李逵听得溪涧里水响,闻声寻将去,扒过了两三处山脚,到得那涧边看时,一溪好水。怎见得?有诗为证:
穿崖透壑不辞劳,远望方知出处高。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李逵扒到溪边,捧起水来自吃了几寻思道:“怎地能勾得寄希望于水去把与娘吃?”立起身至,东观西望,远远地山顶上见个庵儿。李逵道:“好了!”攀藤揽葛,上到庵前。推开门看时,却是个泗州大圣祠堂,面前有个石香炉。李逵用手去掇,原来却是和座子凿成的。李逵拔了一回,那里拔得动。一时性起来,连那座子掇出前面石阶上一磕,把那香炉磕将下来。拿了再到溪边,将这香炉水里浸了,拔起乱草,洗得干净,挽了半香炉水,双手擎来,再寻旧路,夹七夹八走上岭来。到得松树里边,石头上不见了娘,只见朴刀插在那里。李逵叫娘吃水,杳无踪迹,叫了几声不应。李逵定住眼,四下里看时,寻不见娘。走不得三十余步,只见草地上一段血迹。李逵见了,心里越疑惑。趁着那血迹寻将去。寻到一处大洞口,只见两个小虎儿在那里舐一条人腿。
李逵心里忖道:“我从梁山泊归来,特为老娘来取他。千辛万苦背到这里,却把来与你吃了!那鸟大虫拖着这条人腿,不是我娘的是谁的!”心头火起,赤黄须竖立起来,将手中朴刀挺起,来搠那两个小虎。这小大虫被搠得慌,也张牙舞爪,钻向前来。被李逵手起,先搠死了一个,那一个望洞里便钻了入去,李逵赶到洞里,也搠死了,却钻入那大虫洞内。李逵却便伏在里面张外面时,只见那母大虫张牙舞爪,望窝里来。李逵道:“正是你这业畜吃了我娘!”放下朴刀,胯边掣出腰刀。那母大虫到洞口,先把尾去窝里一剪,便把后半截身躯坐将入去。李逵在窝内看得仔细,把刀朝母大虫尾底下,尽平生气力,舍命一戳,正中那母大虫粪门。李逵使得力重,和那刀靶也直送入肚里去了。那老大虫吼了一声,就洞口带着刀,跳过涧边去了。李逵却拿了朴刀,就洞里赶将出来。那老虎负疼,直抢下山石岩下去了。李逵恰待要赶,只见就树边卷起一阵狂风,吹得败叶树木如雨一般打将下来。自古道: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那一阵风起处,星月光辉之下,大吼了一声,忽地跳出一只吊睛白额虎来。李逵看那大虫,但见:
一声吼叫轰霹雳,两眼圆睁闪电光。摇头摆尾欺存孝,舞爪张牙啖狄梁。
那大虫望李逵势猛一扑。那李逵不慌不忙,趁着那大虫的势力,手起一刀,正中那大虫颔下。那大虫不曾再展再扑,一者护那疼痛,二者伤着他那气管。那大虫退不勾五七步,只听得响一声如倒半壁山,登时间死在岩下。那李逵一时间杀了子母四虎,还又到虎窝边,将着刀复看了一遍,只恐还有大虫,已无有踪迹。李逵也困乏了,走向泗州大圣庙里,睡到天明。次日早晨,李逵却来收拾亲娘的两腿及剩的骨殖,把布衫包裹了,直到泗州大圣庵后掘土坑葬了。李逵大哭了一场。有诗为证:
沂岭西风九月秋,雌雄猛虎聚林丘。因将老母身躯啖,致使英雄血泪流。
手执钢刀探虎穴,心如烈火报冤仇。立诛四虎威神力,千古传名李铁牛。
这李逵肚里又饥又渴,不免收拾包裹,拿了朴刀,寻路慢慢的走过岭来。只见五七个猎户,都在那里收窝弓弩箭。见了李逵一身血污,行将下岭来,众猎户吃了一惊,问道:“你这客人莫非是山神土地?如何敢独自过岭来?”李逵见问,自肚里寻思道:“如今沂水县出榜赏三千贯钱捉我,我如何敢说实话?只谎说罢。”答道:“我是客人。昨夜和娘过岭来,因我娘要水吃,我去岭下取水,被那大虫把我娘拖去吃了。我直寻到虎巢里,先杀了两个小虎,后杀了两个大虎。泗州大圣庙里睡到天明,方才下来。”众猎户齐叫道:“不信你一个人如何杀得四个虎?便是李存孝和子路,也只打得一个。这两个小虎且不打紧,那两个大虎非同小可。我们为这两个畜生,正不知都吃了几顿棍棒。这条沂岭,自从有了这窝虎在上面,整三五个月没人敢行。我们不信!敢是你哄我?”李逵道:“我又不是此间人,没来由哄你做甚么!你们不信,我和你上岭去,寻讨与你,就带些人去扛了下来。”众猎户道;“若端的有时,我们自得重重的谢你。却是好也!”众猎户打起胡哨来,一霎时,聚起三五十人,都拿了挠钩枪棒,跟着李逵,再上岭来。此时天大明朗,都到那山顶上,远远望见窝边果然杀死两个小虎,一个在窝内,一个在外面;一只母大虫死在山岩边;一只雄虎死在泗州大圣庙前。
众猎户见了杀死四个大虫,尽皆欢喜,便把索子抓缚起来。众人扛抬下岭,就邀李逵同去请赏。一面先使人报知里正上户,都来迎接着,抬到一个大户人家,唤做曹太公庄上。那人原是闲吏,专一在乡放刁把滥,近来暴有几贯浮财,只是为人行短。当时曹太公亲自接来,相见了,邀请李逵到草堂上坐定,动问那杀虎的缘由。李逵却把夜来同娘到岭上要水吃,因此杀死大虫的话,说了一遍。众人都呆了。曹太公动问:“壮士高姓名讳?”李逵答道:“我姓张,无讳,只唤做张大胆。”曹太公道:“真乃是大胆壮士!不恁的胆大,如何杀的四个大虫!”一壁厢叫安排酒食管待。不在话下。
且说当村里得知沂岭杀了四个大虫,抬在曹太公家,讲动了村坊道店,哄的前村后村,山僻人家,大男幼女,成群拽队都来看虎。入见曹太公相待着打虎的壮士在厅上吃酒。数中却有李鬼的老婆,逃在前村爹娘家里,随着众人也来看虎,却认得李逵的模样,慌忙来家对爹娘说道:“这个杀虎的黑大汉,便是杀我老公,烧了我屋的。他正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爹娘听得,连忙来报知里正。里正听了道:“他既是黑旋风时,正是岭后百丈村打死了人的李逵。逃走在江州,又做出事来,行移到本县原籍追捉。如今官司出三千贯赏钱拿他。他却走在这里!”暗地使人去请得曹太公到来商议。曹太公推道更衣,急急的到里正家。里正说:“这个杀虎的壮士,便是岭后百丈村里的黑旋风李逵。见今官司着落拿他。”曹太公道:“你们要打听得仔细。倘不是时,倒惹的不好。若真个是时,却不妨。要拿他时,也容易;只怕不是他时,却难。”里正道:“只有李鬼的老婆认得。他曾来李鬼家做饭吃,杀了李鬼。”曹太公道:“既是如此,我们且只顾置酒请他,却问他:今番杀了大虫,还是要去县请功,只是要村里讨赏?若还他不肯去县里请功时,便是黑旋风了。着人轮换把盏,灌得醉了,缚在这里,却去报知本县,差都头来取去。万无一失。”众人道:“说得是。”里正说与众人,商量定了。有《浣溪沙》词为证:
杀却凶人毁却房,西风林下路匆忙,忽逢猛虎聚前冈。格杀虽除村岭患,潜谋难免报仇殃,脱离罗网更高强。
曹太公回家来款住李逵,一面且置酒来相待,便道:“适间抛撇,请勿见怪。且请壮士解下腰间包裹,放下朴刀,宽松坐一坐。”李逵道:“好,好!我的腰刀已搠在雌虎肚里了,只有刀鞘在这里。若是开剥时,可讨来还我。”曹太公道:“壮士放心,我这里有的是好刀,相送一把与壮士悬带。”李逵解了腰间刀鞘,并缠袋包裹,都递与庄客收贮,便把朴刀倚在壁边。曹太公叫取大盘肉来,大壶酒来。众多大户并里正猎户人等,轮番把盏,大碗大锺只顾劝李逵。曹太公又请问道:“不知壮士要将这虎解官请功,只是在这里讨些赍发?”李逵道:“我是过往客人,忙些个。偶然杀了这窝猛虎,不须去县里请功。只此有些赍发便罢。若无,我也去了。”
曹太公道:“如何敢轻慢了壮士!少刻村中敛取盘缠相送。我这里自解虎到县里去。”李逵道:“布衫先借一领与我换了上盖。”曹太公道:“有,有。”当时便取一领细青布衲袄,就与李逵换了身上的血污衣裳。只见门前鼓响笛鸣,都将酒来与李逵把盏作庆。一杯冷,一杯热,李逵不知是计,只顾开怀畅饮,全不记宋江分付的言语。不两个时辰,把李逵灌得酩酊大醉,立脚不住。众人扶到后堂空屋下,放翻在一条板凳上,就取两条绳子,连板凳绑住了。便叫里正带人飞也似去县里报知,就引李鬼老婆去做原告,补了一纸状子。
此时哄动了沂水县里。知县听的大惊,连忙升厅问道:“黑旋风拿住在那里?这是谋叛的人,不可走了!”原告人并猎户答应道:“见缚在本乡曹大户家。为是无人禁得他,诚恐有失,路上走了,不敢解来。”知县随即叫唤本县都头去取来,就厅前转过一个都头来声喏。那人是谁?有诗为证:
面阔眉浓须鬓赤,双睛碧绿似番人。沂水县中青眼虎,豪杰都头是李云。
当下知县唤李云上厅来分付道:“沂岭下曹大户庄上拿住黑旋风李逵。你可多带人去,密地解来,休要哄动村坊,被他走了。”李都头领台旨下厅来了,点起三十个老郎土兵,各带了器械,便奔沂岭村中来。这沂水县是个小去处,如何掩饰得过。此时街市上讲动了,说道:“拿着了闹江州的黑旋风,如今差李都头去拿来。”朱贵在东庄门外朱富家听得了这个消息,慌忙来后面对兄弟朱富说道:“这黑厮又做出来了!如何解救?宋公明特为他诚恐有失,差我来打听消息。如今他吃拿了,我若不救得他时,怎的回寨去见哥哥?似此怎生是好!”朱富道:“大哥且不要慌。这李都头一身好本事,有三五十人近他不得。我和你只两个同心合意,如何敢近傍他?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李云日常时最是爱我,常常教我使些器械。我却有个道理对他,只是在这里安不得身了。今晚煮了三二十斤肉,将十数瓶酒,把肉大块切了,却将些蒙汗药拌在里面。我两个五更带数个火家,挑着去半路里僻静处等候他,解来时,只做与他把酒贺喜,将众人都麻翻了,却放李逵,如何?”朱贵道:“此计大妙。事不宜迟,可以整顿,及早便去!”
朱富道:“只是李云不会吃酒,便麻翻了,终久醒得快。还有件事:倘或日后得知,须在此安身不得。”朱贵道:“兄弟,你在这里卖酒也不济事。不如带领老小,跟我上山,一发入了伙。论秤分金银,换套穿衣服,却不快活!今夜便叫两个火家,觅了一辆车儿,先送妻子和细软行李起身,约在十里牌等候,都去上山。我如今包裹内带得一包蒙汗药在这里,李云不会吃酒时,肉里多糁些,逼着他多吃些,也麻倒了。救得李逵,同上山去,有何不可。”朱富道:“哥哥说得是。”便叫人去觅下了一辆车儿,打拴了三五个包箱,捎在车儿上,家中粗物都弃了。叫浑家和儿女上了车子,分付两个火家跟着。车子只顾先去,救了李逵,后面随即便来。有诗为证:
杀人放火惯为非,好似於菟插翅飞。朱贵不施邀截计,定担枷锁入圜扉。
且说朱贵、朱富当夜煮熟了肉,切做大块,将药来拌了,连酒装做两担,带了二三十个空碗,又有若干菜蔬,也把药来拌了。恐有不吃肉的,也教他着手。两担酒肉,两个火家各挑一担。弟兄两个自提了些果盒之类。四更前后,直接将来僻静山路口坐等。到天明,远远地只听得敲着锣响。朱贵接到路口。
且说那三十来个土兵,自村里吃了半夜酒,四更前后,把李逵背剪绑了解将来。后面李都头坐在兜轿儿上。看看早来到面前,朱富便向前拦住,叫道:“师父且喜!小弟将来接力。”桶内舀一壶酒来,斟一大锺,上劝李云。朱贵托着肉来,火家捧过果盒。李云见了,慌忙下轿,跳向前来说道:“贤弟,何劳如此远接!”朱富道:“聊表徒弟的孝顺之心。”李云接过酒来,到口不吃。朱富跪下道:“小弟已知师父不饮酒,今日这个喜酒,也饮半盏儿,见徒弟的孝顺之意。”李云推却不过,略呷了两口。朱富便道:“师父不饮酒,须请些肉。”李云道:“夜间已饱,吃不得了。”朱富道:“师父行了许多路,肚里也饥了。虽不中吃,胡乱请些,也免小弟之羞。”拣两块好的递将过来。李云见他如此殷勤,只得勉意吃了两块。朱富把酒来劝上户里正并猎户人等,都劝了三锺。
朱贵便叫土兵庄客众人都来吃酒。这伙男女那里顾个冷热好吃不好吃,酒肉到口,只顾吃,正如这风卷残云,落花流水,一齐上来抢着吃了。李逵光着眼,看了朱贵弟兄两个,已知用计,故意道:“你们也请我吃些!”朱贵喝道:“你是歹人,有何酒肉与你吃!这般杀才,快闭了口!”李云看着土兵,喝道:“叫走!”只见一个个都面面厮觑,走动不得,口颤脚麻,都跌倒了。李云急叫:“中了计了!”恰待向前,不觉自家也头重脚轻,晕倒了,软做一堆,睡在地下。当时朱贵、朱富各夺了一条朴刀,喝声:“孩儿们休走!”两个挺起朴刀来赶这伙不曾吃酒肉的庄客,并那看的人。走得快的走了,走得迟的就搠死在地。李逵大叫一声,把那绑缚的麻绳都挣断了,便夺过一条朴刀来杀李云。朱富慌忙拦住,叫道:“不要害他!是我的师父,为人最好。你只顾先走。”李逵应道:“不杀得曹太公老驴,如何出得这口气!”李逵赶上,手起一朴刀,先搠死曹太公并李鬼的老婆。续后里正也杀了。性起来,把猎户排头儿一昧价搠将去。那三十来个土兵都被搠死了。这看的人和众庄客,只恨爹娘少生两只脚,却望深村野路逃命去了。
李逵还直顾寻人要杀。朱贵喝道:“不干看的人事,休只管伤人!”慌忙拦住。李逵方才住了手,就土兵身上剥了两件衣服穿上。三个人提着朴刀,便要从小路里走。朱富道:“不好,却是我送了师父性命!他醒时,如何见的知县?必然赶来。你两个先行,我等他一等。我想他日前教我的恩义,且是为人忠直,等他赶来,就请他一发上山入伙,也是我的恩义,免得教回县去吃苦。”朱贵道:“兄弟,你也见的是。我便先去跟了车子行,留李逵在路傍帮你等他。只有李云那厮吃的药少,没一个时辰便醒。若是他不赶来时,你们两个休执迷等他。”朱富道:“这是自然了。”当下朱贵前行去了。
只说朱富和李逵坐在路傍边等候。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只见李云挺着一条朴刀,飞也似赶来,大叫道:“强贼休走!”李逵见他来的凶,跳起身,挺着朴刀来斗李云,恐伤朱富。正是,有分教:
梁山泊内添双虎,聚义厅前庆四人。
毕竟黑旋风斗青眼虎,二人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译文
诗曰:
家住沂州翠岭东,杀人放火恣行凶。因餐虎肉长躯健,好吃人心两眼红。
闲向溪边磨巨斧,闷来岩畔斫乔松。有人问我名和姓,撼地摇天黑旋风。
(译文:我家住在沂州翠岭东边,杀人放火,肆意逞凶。因为吃了虎肉,身体愈发强健,喜好吃人的心,让我两眼发红。闲暇时在溪边磨砺巨斧,烦闷时就在岩畔砍伐高大的松树。要是有人问我的姓名,我就是能撼动天地的黑旋风。 )
话说李逵道:“哥哥,你说那三件事吧,我都依。” 宋江道:“你要去沂州沂水县接母亲,第一件,直接去直接回,路上不许喝酒。第二件,你性子急,没人愿意和你一起去;你就自己悄悄把娘接来就行。第三件,你那两把板斧别带着;路上千万小心,快去快回。” 李逵道:“这三件事有啥难的!哥哥放心。我今天就出发,这就走。” 当下李逵收拾得干净利落,只别了一口腰刀,提条朴刀,带了一锭大银和三五个小银子,喝了几杯酒,大大咧咧地行了个礼,告别众人,便下山,过金沙滩去了。
晁盖、宋江和众头领送完行,回到大寨的聚义厅上坐下。宋江心里不踏实,对众人说道:“李逵这兄弟,这次去肯定会出岔子。不知道咱们兄弟里谁是他家乡那边的,能去探听一下消息?” 杜迁说:“只有朱贵原本是沂州沂水县人,和他是同乡。” 宋江听了,说道:“我倒忘了。之前在白龙庙聚会的时候,李逵就认出朱贵是同乡了。” 宋江便派人去请朱贵。小喽啰飞快下山,到店里把朱贵请了过来。宋江道:“现在李逵兄弟回故乡接老母,因为他酒品不好,所以没派人跟他一起去。我担心他路上出意外,咱们还不知道。如今知道贤弟你是他同乡,你能不能去走一趟,探探消息。” 朱贵回答:“小弟是沂州沂水县人,我有个兄弟叫朱富,在本县西门外开了家酒店。李逵他家在本县百丈村董店东住,他有个哥哥叫李达,一直在给人家做长工。这李逵从小就凶蛮顽劣,因为打死了人,逃到江湖上,一直没回过家。现在让我去探听消息倒也没问题,只是店里没人看管。我也很久没回家了,正好也想回去看看兄弟。” 宋江道:“店里没人看顾你别担心。我让侯健、石勇替你管几天。” 朱贵领了这话,告别众头领下山,回到店里,收拾好包裹,把店面交接给石勇、侯健,就往沂州去了。这边宋江和晁盖在寨中每天摆筵席,喝酒取乐,还和吴学究一起研读天书。暂且不提。
且说李逵独自一人离开梁山泊,朝着沂水县走去。一路上,李逵真的没喝酒,所以也没惹事,一路无话。走到沂水县西门外,看见一群人围着看榜文。李逵也挤在人群里,听到有人念道:榜上第一名要捉的正贼是宋江,郓城县人;第二名是贼戴宗,江州两院押狱;第三名从贼李逵,沂州沂水县人。李逵在后面听着,正想发作,却又没办法,这时,只见一个人冲上前,拦腰抱住他,喊道:“张大哥!你在这儿干啥呢?” 李逵扭头一看,原来是旱地忽律朱贵。李逵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朱贵道:“你跟我到一边说话。”
两人一起到西门外附近村子的一家酒店里,径直走进后面一间安静的屋子里坐下。朱贵指着李逵说:“你胆子也太大了!那榜上明明白白写着,抓到宋江赏一万贯钱,抓到戴宗赏五千贯,抓到你赏三千贯,你还敢站在那儿看榜?要是被眼尖手快的人抓住送官,可怎么办?宋公明哥哥就怕你惹事,不让别人跟你一起来;又担心你到这儿会闯出祸来,所以特地派我来探听你的消息。我比你晚下山一天,却比你先到这儿。你怎么今天才到?” 李逵道:“哥哥吩咐我别喝酒,所以我路上走得慢了些。你怎么会认识这家酒店?你是本地人,家在哪里住?” 朱贵道:“这家酒店是我兄弟朱富开的。我本来就是这儿的人,以前在江湖上做生意,赔光了本钱,就去梁山泊落草了。现在才回来。” 说完便叫兄弟朱富来和李逵见了面。朱富摆上酒食招待李逵。
李逵道:“哥哥虽说不让我喝酒,但我现在已经到家乡了,喝两碗也没啥大不了的!” 朱贵不敢阻拦他,由着他喝。当夜一直喝到四更时分,又安排了些饭食,李逵吃完后,趁着五更天,天上还有星星月亮,天边已经泛起曙光,就往村里赶去。朱贵叮嘱道:“别从小路走。从大朴树那儿转弯,走东边的大路,一直朝着百丈村走,就是董店东。接到母亲后,赶紧和你回山寨。” 李逵道:“我走小路不是更近吗?走大路,多麻烦!” 朱贵道:“小路有老虎,还有趁机抢劫包裹的强盗。” 李逵回应道:“我才不怕那些东西!” 说完戴上毡笠儿,提了朴刀,别好腰刀,告别朱贵、朱富,出门朝百丈村走去。大约走了几十里,天色渐渐亮了,从路边的露草里窜出一只白兔,朝着前面跑去。李逵追了一阵,笑着说:“这兔子还为我带了一段路呢!” 有诗为证:
山径崎岖静复深,西风黄叶满疏林。偶逢双斧喽啰汉,横索行人买路金。
(译文:山间小路崎岖又幽静深远,西风把枯黄的树叶吹满稀疏的树林。偶然遇到拿着两把斧头的强盗,蛮横地向行人索要买路钱。 )
正走着,只见前面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大树,大概有五十来株,当时正值新秋,树叶红得鲜艳。李逵来到树林边,只见一个大汉转了出来,大喝道:“识相的留下买路钱,不然就抢走你的包裹!” 李逵打量这人,头戴一顶红绢抓髻儿头巾,身穿一件粗布衲袄,手里拿着两把板斧,脸上还涂着黑墨。李逵见状,大喝一声:“你是哪来的混蛋,敢在这儿拦路抢劫!” 那汉道:“要是问我名字,能吓破你的胆!老爷我就是黑旋风!你留下买路钱和包裹,就饶你一命,放你过去。” 李逵大笑道:“没你娘的好事!你是啥人?从哪儿冒出来的?还敢冒用老爷的名号,在这儿胡作非为!” 说着,李逵挺起手中的朴刀,朝那汉冲过去。那汉哪里抵挡得住,刚想跑,就被李逵在腿上狠狠刺了一朴刀,摔倒在地。李逵一脚踩住他的胸脯,喝道:“知道老爷是谁吗?” 那汉在地上求饶道:“爷爷!饶了我这条小命吧!”
李逵道:“我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黑旋风李逵!你这家伙竟敢败坏老爷的名声!” 那汉道:“小人虽然也姓李,但不是真的黑旋风。因为爷爷您在江湖上威名远扬,一提您的大名,神鬼都害怕,所以小人才冒用您的名号,在这儿偶尔拦路抢劫。只要有单身客人经过,听到‘黑旋风’三个字,就扔下行李跑了,我就靠这个弄点钱财,其实真没敢害过人。小人叫李鬼,就住在前面的村子里。” 李逵道:“你这混蛋太无礼了,在这儿抢夺别人的包裹行李,还坏我名声,学我使两把板斧,看我先砍你一斧!” 说着,劈手夺过一把斧就要砍。李鬼急忙喊道:“爷爷!杀了我一个,就等于杀了两个人啊!” 李逵听了,停下手问道:“怎么杀你一个等于杀两个?”
李鬼道:“小人本来不敢干这拦路抢劫的事。家里有个九十岁的老母亲,没人养活,所以我才冒用爷爷的大名吓唬人,抢些单身客人的包裹,好养活老母亲,真的没害过一条人命。如今爷爷要是杀了我,我家里的老母亲肯定会饿死。” 李逵虽说杀人不眨眼,但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寻思道:“我特地回家接老娘,要是杀了一个孝顺母亲的人,老天爷都不会保佑我。罢了罢了,饶你这条小命!” 说完便放他起来。李鬼提着斧,连忙磕头谢恩。李逵道:“我才是真正的黑旋风。从今往后,别再败坏我的名声。” 李鬼道:“小人这次捡回一条命,回家就改行,再也不敢冒用爷爷的名号在这儿抢劫了。” 李逵道:“看你有这份孝心,我给你十两银子做本钱,你去做点正经生意吧。” 李鬼感激涕零,拜谢道:“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李逵掏出一锭银子给李鬼,李鬼千恩万谢地走了。李逵自言自语道:“这家伙正好撞我手里!既然他是个孝顺的人,肯定会去改行。我要是杀了他,也不合天理。我也该走了。” 说完,拿起朴刀,沿着偏僻的山间小路走去。走到巳牌时分,李逵又饿又渴,可四下里都是山路小道,连一家酒店饭店都看不到。
正走着,远远看见山凹里露出两间草屋。李逵见状,赶忙朝那屋子走去。只见从后面走出一个妇人,她梳着髽髻,鬓边插着一簇野花,脸上涂着胭脂铅粉。李逵放下朴刀,说道:“嫂子,我是路过的客人,肚子饿了,找不到酒食店。我给你一贯足钱,麻烦你给我弄点酒饭吃。” 那妇人见李逵这副模样,不敢说没有,只得回答:“酒没处买,不过可以给客人做些饭吃。” 李逵道:“行,多做点,我肚子都快饿瘪了。” 那妇人道:“做一升米的饭够吗?” 李逵道:“做三升米饭!” 那妇人便到厨房烧起火,去溪边淘米做饭。李逵转身到屋后的山边去方便。这时,只见一个汉子一瘸一拐地从山后回来。李逵躲在屋后偷听,那妇人正要上山去摘菜,打开后门看到汉子,便问道:“大哥,你腿怎么扭伤了?”
那汉子回答:“大嫂,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你说我倒霉不?我天天出去,就盼着能遇到个单身的客人,等了整整半个月,都没开张。好不容易今天碰到一个,你猜是谁?竟然是真的黑旋风!真倒霉撞上那家伙,我哪打得过他!被他一朴刀就搠翻在地,还非要杀我。我赶忙假称:‘你杀了我一个,却害了两个人。’他就问我为啥,我就说:‘家里有个九十岁的老母亲,没人赡养,肯定会饿死。’那家伙还真信了,饶了我性命,还送我一锭银子做本钱,让我改邪归正养娘。我怕他回过味儿来追我,就在林子里找了个僻静地方睡了一觉,然后从后山绕回家。” 那妇人道:“别大声嚷嚷!刚才有个黑大汉来家里,让我做饭,该不会就是他吧?现在他就在门口坐着呢,你去瞧瞧。要是他,你就找点麻药来,放在菜里,等那家伙吃了,麻翻在地。咱俩就能收拾他,弄点金银,搬到县里去住,做点买卖,不比在这儿抢劫强?”
李逵在一旁都听到了,心里怒道:“这家伙太可恶了!我给了他银子,还饶了他性命,他居然还想害我。这简直天理难容!” 他悄悄绕到后门。李鬼刚要出门,就被李逵一把揪住。那妇人见状,慌忙从前门跑了。李逵抓住李鬼,把他按倒在地,抽出腰刀,一下子割下了他的脑袋。拿着刀,到前门去找那妇人,却早已不见她的踪影。李逵又回到屋里,到房里搜查,只见有两个竹笼,里面装着些旧衣裳,在下面搜出一些碎银子和几件钗环,李逵都收了起来。又从李鬼身上搜出那锭小银子,一起包好放在包裹里。再去锅里看,三升米饭已经熟了,就是没菜下饭。李逵盛了饭吃起来,边吃边自言自语道:“真是个傻家伙!有现成的肉却不知道吃!” 说完拔出腰刀,从李鬼腿上割下两块肉,用水洗净,从灶里扒出些炭火来烤。一边烤一边吃,吃饱之后,把李鬼的尸首拖到屋下,放了把火,提着朴刀,又朝山路走去。那草屋被风一吹,很快就烧没了。有诗为证:
劫掠资财害善良,谁知天道降灾殃。家园荡尽身遭戮,到此翻为没下场。
(译文:李鬼抢劫钱财,伤害善良之人,却没想到天道报应,灾祸降临。最后他的家被烧毁,自己也丢了性命,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
李逵赶到董店东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径直跑到家里,推开门走进去。只听到娘在床上问道:“是谁进来了?” 李逵一看,娘的双眼已经失明,正坐在床上念佛。李逵道:“娘!铁牛回家啦!” 娘说:“我儿,你走了这么久,这几年在哪里安身啊?你大哥一直在给人家做长工,只能勉强混口饭吃,根本养不了我!我天天想你,眼泪都哭干了,眼睛也瞎了。你这些年到底咋样啊?” 李逵心想:“我要是说在梁山泊落草为寇,娘肯定不肯跟我走。我还是编个假话吧。” 于是李逵回答:“铁牛现在做了官,特地来接娘一起享清福。” 娘道:“那可太好了!只是你怎么带我走呢?” 李逵道:“铁牛先背着娘走到前面,再找辆车把娘载着走。” 娘道:“等你大哥回来,咱们再商量吧。” 李逵道:“等他干啥,我现在就带你走。”
刚要走,只见李达提着一罐饭回来了。李达一进门,李逵连忙行礼道:“哥哥,好久不见。” 李达骂道:“你这家伙回来干啥?又要来拖累我!” 娘赶忙说道:“铁牛现在做了官,专门回来接我。” 李达道:“娘啊!别信他胡说八道!当初他打死了人,害得我被抓去坐牢,吃了无数苦头。现在又听说他和梁山泊的贼人一起劫了法场,大闹江州,现在在梁山泊当强盗。前几天江州发了公文到咱们这儿,要抓他这个正犯,还把我抓去官府问话。多亏了财主帮我周旋,说:‘他兄弟已经十多年没消息了,也没回过家,说不定是同名同姓的人冒认籍贯。’又帮我上下打点,我才没吃官司,也不用被限期追捕。现在官府还出了榜文,悬赏三千贯抓他呢。你这家伙居然还没死,跑回来瞎扯!” 李逵道:“哥哥别生气,跟我一起上山吧,咱们一起过好日子。” 李达听了大怒,本想动手打李逵,可又打不过他,只好把饭罐扔在地上,转身走了。李逵道:“他这一去,肯定会带人来抓我,我得赶紧走。我大哥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银子,我留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在床上,大哥看到了,肯定就不会追来了。” 说完,李逵解下腰包,拿出一锭大银放在床上,对娘说:“娘,我背你走。” 娘问:“你背我去哪儿啊?” 李逵道:“娘你别管,跟着我保证能过上好日子。我背你走,放心吧!” 当下,李逵背起娘,提了朴刀,出门就朝小路走去。
却说李达跑到财主家报信,带着十来个庄客,飞快地赶到家里,却发现老娘不见了,只看到床上留着一锭大银子。李达看到这锭大银,心里琢磨:“铁牛留下银子,把娘背到哪儿藏起来了?肯定是梁山泊有人跟他一起来的。我要是追过去,说不定还会被他害了性命。他背娘走,肯定是去山寨享福了。” 众人没找到李逵,都没了主意。李达对众庄客说:“铁牛背着娘走了,可不知道走哪条路了。这儿小路错综复杂,怎么追啊?” 众庄客见李达也没办法,就各自回去了。暂且不提。
再说李逵怕李达带人追来,背着娘,一直朝着乱山深处的僻静小路走。眼看天色渐渐晚了。但见:
暮烟横远岫,宿雾锁奇峰。慈鸦撩乱投林,百鸟喧呼傍树。行行雁阵坠长空,飞入芦花;点点萤光明野径,偏依腐草。茅荆夹路,惊闻更鼓之声;古木悬崖,时见龙蛇之影。卷起金风飘败叶,吹来霜气布深山。
(译文:傍晚的烟雾横在远处的山峦之上,夜里的雾气笼罩着奇特的山峰。归巢的乌鸦乱糟糟地飞向树林,各种鸟儿在树旁喧闹鸣叫。一行行大雁从长空飞过,落入芦花荡中;一点点萤火虫的光亮在野外小路上闪烁,偏偏依附在腐草之上。茅草荆棘夹在道路两旁,隐隐传来更鼓的声音;古老的树木生长在悬崖边,时不时能看到像龙蛇一样的影子。秋风卷起,吹落衰败的树叶,深山里弥漫着霜气。)
当下李逵背娘到岭下,天色已晚了。娘双眼看不见,也不知道早晚。李逵却知道,这条岭叫沂岭。过了岭那边,才有人家。娘儿俩借着星光明亮的月色,一步步往岭上走。娘在背上说道:“我儿,哪里讨口水来我吃也好。” 李逵道:“老娘,先忍一忍,等过了岭,找户人家安顿下来,再做饭吃。” 娘道:“我中午吃了些干饭,现在口渴得厉害。” 李逵道:“我喉咙也干得要冒烟了。你再坚持一下,我背你到岭上,找水给你喝。” 娘道:“我儿,我真的快渴死了!救救我!” 李逵道:“我也累得不行了!” 李逵好不容易挨到岭上,在松树边一块大青石上,把娘放下,把朴刀插在旁边,嘱咐娘说:“您耐心坐一会儿,我去找水给您喝。” 李逵听到溪涧里有水声,就顺着声音找过去,翻过两三处山脚,到了涧边一看,好一条清澈的溪流。这溪水是什么样的呢?有诗为证:
穿崖透壑不辞劳,远望方知出处高。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译文:溪水穿过山岩、流过沟壑,不辞辛劳地流淌,远远望去才知道它的源头在高处。溪流不会被小小的溪涧留住,最终都要奔腾到大海,化作汹涌的波涛。 )
李逵爬到溪边,捧起水自己喝了几口,心里寻思:“怎么才能把水带给娘喝呢?” 他站起身来,东张西望,远远地看见山顶上有个庵儿。李逵道:“太好了!” 他攀着藤蔓,抓着葛藤,爬到庵前。推开门一看,原来是个泗州大圣祠堂,祠堂前面有个石香炉。李逵伸手去搬,发现这香炉是和底座凿在一起的。李逵拔了半天,怎么也拔不动。他一下子来了脾气,连底座一起搬到前面石阶上一磕,把香炉磕了下来。他拿着香炉再到溪边,把香炉在水里浸了浸,拔了些乱草,把香炉洗干净,舀了半香炉水,双手捧着,沿着原路,七扭八歪地往岭上走。回到松树那里,却发现石头上不见了娘,只有朴刀还插在那儿。李逵喊娘喝水,却没人回应,叫了几声都没动静。李逵定了定神,四下寻找,却不见娘的踪影。没走三十多步,只见草地上有一串血迹。李逵心里越发疑惑,顺着血迹找过去。找到一个大洞口,只见两只小虎在那儿舔着一条人腿。
李逵心里想:“我从梁山泊回来,专门来接老娘。千辛万苦把她背到这里,却被你给吃了!那只大虫拖的这条人腿,不是我娘的还能是谁的!” 他顿时怒火中烧,赤黄色的胡须都竖了起来,挺起手中的朴刀,朝那两只小虎刺去。这两只小虎被吓得乱了阵脚,也张牙舞爪地朝李逵扑来。李逵手起刀落,先刺死了一只,另一只往洞里钻去,李逵追进洞里,也把它刺死了。接着,他又钻进大虫的洞穴里。李逵趴在里面,盯着洞口,只见那只母大虫张牙舞爪地朝窝里走来。李逵骂道:“就是你这畜生吃了我娘!” 他放下朴刀,从胯边抽出腰刀。那母大虫到了洞口,先用尾巴往窝里一扫,然后把后半截身子坐进洞里。李逵在窝里看得真切,用尽全身力气,把刀朝着母大虫的尾巴底下狠狠一戳,正好刺中母大虫的肛门。李逵用力过猛,连刀把都捅进它肚子里去了。那只大虫大吼一声,带着刀,从洞口跳过山涧跑了。李逵拿起朴刀,从洞里追了出来。那只老虎疼得厉害,直接往山下的石岩冲了下去。李逵正准备去追,只见树边突然卷起一阵狂风,吹得树叶和树木像雨点一样纷纷落下。自古道:云从龙,风从虎。随着那阵狂风,在星月光辉之下,一声大吼,突然跳出一只吊睛白额虎。李逵看这只大虫:
一声吼叫轰霹雳,两眼圆睁闪电光。摇头摆尾欺存孝,舞爪张牙啖狄梁。
(译文:它一声吼叫,就像霹雳轰鸣,两只眼睛瞪得像闪电一样明亮。摇头摆尾的样子,比那传说中能制服老虎的李存孝面对的老虎还凶狠,张牙舞爪,仿佛要把狄仁杰、梁灏这样的人物都吃掉。 )
那大虫朝李逵猛地一扑。李逵不慌不忙,趁着大虫扑来的势头,手起刀落,正好砍在大虫的下巴下面。那大虫受了伤,再也没有力气扑第二次,一来是疼得厉害,二来是气管也被伤到了。那大虫往后退了还不到五七步,只听 “轰” 的一声,像半座山倒了下来,不一会儿就死在山岩下。李逵一时间杀了四只老虎,又回到虎窝边,拿着刀又查看了一遍,生怕还有老虎,好在没发现其他老虎的踪迹。李逵也累得不行了,就走到泗州大圣庙里,一直睡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李逵来收拾老娘的两条腿和剩下的骨头,用布衫包好,在泗州大圣庵后面挖了个土坑,把老娘安葬了。李逵大哭了一场。有诗为证:
沂岭西风九月秋,雌雄猛虎聚林丘。因将老母身躯啖,致使英雄血泪流。
手执钢刀探虎穴,心如烈火报冤仇。立诛四虎威神力,千古传名李铁牛。
(译文:九月的沂岭,西风呼啸,雌雄老虎聚集在山林之中。因为老虎吃了李逵的老母亲,让这位英雄伤心落泪。李逵手持钢刀,勇探虎穴,心中怀着满腔怒火为母报仇。他凭借神力杀死四只老虎,李铁牛的威名千古流传。 )
这李逵肚子又饿又渴,没办法,只好收拾好包裹,拿起朴刀,慢慢寻路走过岭来。只见五七个猎户,都在那里收拾窝弓弩箭。他们看到李逵浑身是血,从岭上下来,吃了一惊,问道:“你这位客人莫不是山神土地?怎么敢一个人过岭啊?” 李逵听了,心里想:“现在沂水县出了榜文,悬赏三千贯捉我,我可不能说实话。只能编个假话。” 于是回答道:“我是个过路人。昨晚我和娘一起过岭,我娘口渴要水喝,我去岭下取水的时候,大虫把我娘拖走吃了。我一路找到虎窝,先杀了两只小虎,又杀了两只大虎。在泗州大圣庙里睡到天亮,这才下来。” 众猎户齐声叫道:“我们才不信你一个人能杀死四只老虎!就算是李存孝和子路,也只能打死一只。这两只小虎倒还罢了,那两只大虎可厉害着呢。就因为这两只畜生,我们不知道挨了多少顿棍棒。这条沂岭,自从有了这窝老虎,整整三五个月都没人敢走。我们不信!你是不是在哄我们?” 李逵道:“我又不是本地人,干嘛要哄你们!你们要是不信,我带你们上岭去看看,顺便再带些人把老虎扛下来。” 众猎户道:“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肯定重重谢你。那可就太好了!” 众猎户打起呼哨,不一会儿,就聚集了三五十人,都拿着挠钩枪棒,跟着李逵,再次上岭。这时天已经大亮,众人到了山顶,远远就看见虎窝边果然有两只死小虎,一只在窝里,一只在外面;一只母大虫死在山岩边;一只雄虎死在泗州大圣庙前。
众猎户看到四只大虫都被杀死了,都十分高兴,就用绳索把老虎捆绑起来。众人把老虎扛下岭,还邀请李逵一起去领赏。他们先派人去通知里正和当地的大户,这些人都出来迎接,把李逵一行人带到一个大户人家,这家主人叫曹太公。这曹太公原本是个闲散官吏,专门在乡里耍无赖、干坏事,最近发了点横财,只是为人品行不端。当时曹太公亲自迎接李逵,见面之后,把李逵请到草堂上坐下,询问他杀虎的经过。李逵就把昨晚和娘上岭找水,然后杀死老虎的事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都惊呆了。曹太公又问:“壮士贵姓大名?” 李逵回答:“我姓张,没什么大名,大家都叫我张大胆。” 曹太公道:“真是大胆的壮士!要不是胆子大,怎么能杀死四只大虎!” 一边说着,一边让人安排酒食招待李逵。暂且不提。
且说村里得知沂岭上杀了四只大虫,老虎被抬到曹太公家,这个消息在村里和路边的小店传开了,前村后村、住在山里偏僻地方的人,不论男女老少,成群结队地都来看老虎。众人看到曹太公正在招待打虎的壮士在厅上喝酒。人群里有李鬼的老婆,她之前逃到前村爹娘家里,也跟着众人来看虎,一眼就认出了李逵的模样,急忙跑回家对爹娘说:“这个杀虎的黑大汉,就是杀了我丈夫、烧了我家房子的人。他就是梁山泊的黑旋风李逵。” 她爹娘听了,赶紧跑去报告里正。里正听了说:“他要是黑旋风,那就是岭后百丈村打死过人的李逵。他逃到江州,又闯出大祸,官府的公文都发到咱们县里来追捕他了。现在官府悬赏三千贯抓他,他居然跑到这儿来了!” 里正暗地里派人把曹太公请来商量。曹太公借口去换衣服,匆忙赶到里正家。里正说:“这个杀虎的壮士,就是岭后百丈村的黑旋风李逵。现在官府正下令抓他呢。” 曹太公道:“你们可得打听清楚了。要是弄错了,可就麻烦了。要是真的是他,倒也不怕。想抓他很容易,就怕认错人,那就难办了。” 里正说:“只有李鬼的老婆认得他。他还去过李鬼家,还杀了李鬼。” 曹太公道:“既然这样,我们先好酒好菜招待他,然后问他:这次杀了大虫,是打算去县里请功,还是就在村里要点赏钱?要是他不肯去县里请功,那他就是黑旋风。咱们让人轮流给他敬酒,把他灌醉,绑起来,再去报告县里,让都头来把他抓走。这样万无一失。” 众人都说:“这主意好。” 里正把这个计划告诉大家,商量妥当。有《浣溪沙》词为证:
杀却凶人毁却房,西风林下路匆忙,忽逢猛虎聚前冈。格杀虽除村岭患,潜谋难免报仇殃,脱离罗网更高强。
(译文:李逵杀了坏人李鬼,还烧了他的房子,在西风呼啸的山林小路上匆忙赶路,却又遇到老虎在前面山冈聚集。他杀死老虎虽然为村里和山岭除去了祸患,但当地人却暗中谋划要抓他报仇,而他要是能脱离这抓捕的罗网,那就更厉害了。 )
曹太公回到家,热情款待李逵,说道:“刚才失陪了,还请壮士别见怪。请壮士解下腰间的包裹,放下朴刀,放松放松,好好坐一坐。” 李逵道:“好,好!我的腰刀捅进那只母老虎肚子里了,现在只有刀鞘在这儿。要是你们解剖老虎的时候,记得把刀还给我。” 曹太公道:“壮士放心,我这儿有的是好刀,送一把给壮士挂着。” 李逵解下腰间的刀鞘和缠袋包裹,都交给庄客收起来,把朴刀靠在墙边。曹太公让人拿来大盘的肉、大壶的酒。众多大户、里正和猎户等人,轮番给李逵敬酒,大碗大杯地劝他喝酒。曹太公又问道:“不知道壮士是打算把这几只老虎送到官府请功,还是就在这儿要点赏钱?” 李逵道:“我就是个路过的,还忙着赶路呢。只是碰巧杀了这窝老虎,不用去县里请功。在这儿给点赏钱就行。要是没有,我就走了。”
曹太公道:“我们怎么敢慢待壮士呢!等会儿村里凑些盘缠给你。这几只老虎我们自己送到县里去。” 李逵道:“先借我一件布衫,换一下我身上这件脏衣服。” 曹太公道:“有,有。” 当下就拿了一件细青布衲袄,给李逵换下了身上沾满血污的衣裳。这时,只听见门前鼓乐齐鸣,众人纷纷端着酒来给李逵敬酒祝贺。一杯接着一杯,冷热交替,李逵没料到这是个圈套,只顾着开怀畅饮,早把宋江交代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不到两个时辰,李逵就被灌得酩酊大醉,站都站不稳。众人把他扶到后堂的空屋里,放倒在一条板凳上,拿来两条绳子,连人带板凳一起绑住。然后让里正带人飞快地去县里报告,还叫李鬼的老婆去做原告,补写了一份状子。
此时,这个消息轰动了整个沂水县。知县听说后大惊失色,连忙升堂问道:“黑旋风在哪里被抓住了?这可是谋反的要犯,千万别让他跑了!” 原告和猎户回答道:“他被绑在本乡曹大户家里。因为没人能制得住他,我们怕出意外,路上让他跑了,所以没敢直接押来。” 知县立刻传唤本县的都头去把人带来,这时,从厅前走来一个都头,上前应了一声。这人是谁呢?有诗为证:
面阔眉浓须鬓赤,双睛碧绿似番人。沂水县中青眼虎,豪杰都头是李云。
(译文:他脸盘宽阔,眉毛浓密,胡须是红色的,两只眼睛碧绿,看起来像番邦人。他是沂水县的青眼虎,名叫李云,是个豪杰都头。 )
当下知县把李云叫到厅上,吩咐道:“沂岭下曹大户庄上抓住了黑旋风李逵。你多带些人,悄悄把他押解来,别惊动村里的人,千万别让他跑了。” 李都头领了命令,下厅后,点齐三十个经验丰富的土兵,让他们带上器械,直奔沂岭村而去。这沂水县是个小地方,消息根本瞒不住。此时,街市上已经传开了,人们都说:“抓住了大闹江州的黑旋风,现在派李都头去把他押来。” 朱贵在东庄门外朱富家听到了这个消息,急忙跑到后面,对兄弟朱富说:“这黑家伙又闯出祸来了!这可怎么救他?宋公明哥哥就怕他出事,特地派我来打听消息。现在他被抓了,我要是救不了他,怎么回山寨见哥哥?这可怎么办才好!” 朱富道:“大哥别慌。这李都头本事高强,三五十人都近不了他的身。就咱俩,根本没法和他硬拼,只能智取。李云平时很照顾我,还经常教我使用器械。我有个办法对付他,不过这样一来,我在这儿也待不下去了。今晚我煮上三二十斤肉,准备十多瓶酒,把肉切成大块,再把蒙汗药拌在里面。咱们五更天的时候,带几个伙计,挑着这些酒肉,在半路的僻静处等着他。等他押解李逵过来的时候,我们就假装给他敬酒祝贺,把他们都麻翻,然后放走李逵,你看怎么样?” 朱贵道:“这主意太棒了。事不宜迟,赶紧准备,越早去越好!”
朱富道:“只是李云不太喝酒,就算麻翻了,他醒得也快。还有,要是他以后知道了真相,我在这儿肯定没法待了。” 朱贵道:“兄弟,你在这儿卖酒也没什么前途。不如带着老婆孩子,跟我一起上山入伙。在山上可以按斤分金银,还能有新衣服穿,多快活!今晚就叫两个伙计找辆车,先把老婆孩子和细软行李送走,让他们在十里牌等着,然后一起上山。我这儿包裹里正好带着一包蒙汗药,要是李云不喝酒,就在肉里多放点药,逼他多吃点,也能把他麻倒。救了李逵,咱们一起上山,有什么不好的?” 朱富道:“哥哥说得对。” 于是就叫人找了一辆车,把三五个包箱捆在车上,家里的粗笨物品都不要了。让老婆孩子上了车,吩咐两个伙计跟着。车子先出发,等救了李逵,他们随后就赶来。有诗为证:
杀人放火惯为非,好似於菟插翅飞。朱贵不施邀截计,定担枷锁入圜扉。
(译文:李逵经常杀人放火,干违法的事,就像老虎插上了翅膀一样厉害。要是朱贵不施展拦截救援的计策,李逵肯定会戴着枷锁被关进监狱。 )
且说朱贵、朱富当夜把肉煮熟,切成大块,拌上蒙汗药,连同酒一起装成两担,还带了二三十个空碗,又准备了不少菜蔬,也拌上了药,就怕有人不吃肉,也得让他们着道。两担酒肉,两个火家各挑一担。兄弟俩自己又提了些果盒之类的东西。四更前后,他们径直来到僻静的山路口等着。到了天明,远远地就听见敲锣的声音。朱贵守在路口。
且说那三十来个土兵,在村里喝了半夜酒,四更前后,把李逵反绑着押解过来。后面李都头坐在兜轿儿上。眼看快到跟前了,朱富赶紧迎上去拦住,喊道:“师父,恭喜啊!小弟来给您接风。” 说着从桶里舀出一壶酒,倒了一大杯,上前敬给李云。朱贵也端着肉过来,火家则捧过果盒。李云见了,赶忙下轿,快步走上前说道:“贤弟,何必这么大老远来迎接!” 朱富道:“这只是徒弟的一点心意。” 李云接过酒,却没有喝。朱富见状,赶忙跪下说道:“小弟知道师父平时不喝酒,但今天这是喜酒,您就喝半盏,也让徒弟尽尽孝心。” 李云推辞不过,只好勉强喝了两口。朱富又说:“师父不喝酒,那就吃点肉吧。” 李云道:“夜里已经吃饱了,吃不下了。” 朱富道:“师父走了这么多路,肚子肯定也饿了。就算不合口味,多少吃点,也免得让小弟难堪。” 说着挑了两块好肉递过去。李云见他这么热情,只好勉强吃了两块。朱富又拿着酒去劝那些上户、里正和猎户等人,每人都劝了三大杯。
朱贵便叫那些土兵和庄客们都来喝酒。这伙人哪管酒肉冷热好不好吃,酒肉一端上来,就像风卷残云、落花流水一般,一拥而上抢着吃。李逵眼睁睁看着朱贵兄弟俩,心里明白他们用了计,故意说道:“你们也给我吃点啊!” 朱贵故意喝道:“你是个坏人,哪有酒肉给你吃!你这种家伙,闭上嘴!” 李云看着土兵们,喝道:“赶紧走!” 可话刚说完,就只见一个个士兵都面面相觑,动弹不得,嘴里打颤,双脚发麻,全都跌倒在地。李云急忙大喊:“中计了!” 刚想往前冲,却感觉自己也头重脚轻,眼前一黑,晕倒在地,瘫成一团。
当时朱贵、朱富各自夺过一条朴刀,大声喝道:“小的们,别跑!” 两人手持朴刀,朝着那些没吃酒肉的庄客和看热闹的人追去。跑得快的人逃脱了,跑得慢的就被他们用朴刀刺死在地。李逵大喊一声,用力一挣,把绑他的麻绳都挣断了,顺手夺过一条朴刀就要去杀李云。朱富赶忙拦住,喊道:“别杀他!他是我师父,人挺好的。你先赶紧走!” 李逵应道:“不杀了曹太公那老东西,我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说着,李逵追上去,手起一朴刀,先把曹太公和李鬼的老婆给杀了。接着,又把里正也杀了。他杀得性起,把那些猎户一个接一个地全刺死了。那三十来个土兵也都没能幸免。那些看热闹的人和众庄客,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拼命朝着深村野路跑去逃命。
李逵还不停地找人要杀。朱贵大声喝道:“不关这些看热闹人的事,别再伤人了!” 好不容易才把李逵拦住。李逵这才停下手,从土兵身上剥下两件衣服穿上。三个人提着朴刀,准备从小路逃走。朱富道:“这下糟了,我这是害了师父啊!他醒了之后,怎么去见知县?肯定会来追咱们。你们俩先走,我在这儿等他一会儿。我念着他以前教我的恩情,而且他人也忠诚正直,等他追来,我就请他一起上山入伙,也算是报答他的恩情,省得他回县里去吃苦头。” 朱贵道:“兄弟,你想得对。我先去跟着车子走,留李逵在路边帮你等他。李云吃的药少,不到一个时辰就会醒。要是他不来追,你们俩可别一直傻等。” 朱富道:“那是自然。” 当下朱贵就先出发了。
只说朱富和李逵坐在路边等候。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只见李云手持一条朴刀,飞快地追了过来,大喊道:“强贼别跑!” 李逵见他来势汹汹,跳起身,也挺着朴刀迎上去和李云打斗,他心里还惦记着别伤到朱富。这一场争斗,就引出了后面的故事:
梁山泊内添双虎,聚义厅前庆四人。
(译文:这场争斗之后,梁山泊将会增添两位好汉,在聚义厅前又会有四人相聚欢庆。 )
毕竟黑旋风斗青眼虎,二人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家住沂州翠岭东,杀人放火恣行凶。因餐虎肉长躯健,好吃人心两眼红。
闲向溪边磨巨斧,闷来岩畔斫乔松。有人问我名和姓,撼地摇天黑旋风。
(译文:我家住在沂州翠岭东边,杀人放火,肆意逞凶。因为吃了虎肉,身体愈发强健,喜好吃人的心,让我两眼发红。闲暇时在溪边磨砺巨斧,烦闷时就在岩畔砍伐高大的松树。要是有人问我的姓名,我就是能撼动天地的黑旋风。 )
话说李逵道:“哥哥,你说那三件事吧,我都依。” 宋江道:“你要去沂州沂水县接母亲,第一件,直接去直接回,路上不许喝酒。第二件,你性子急,没人愿意和你一起去;你就自己悄悄把娘接来就行。第三件,你那两把板斧别带着;路上千万小心,快去快回。” 李逵道:“这三件事有啥难的!哥哥放心。我今天就出发,这就走。” 当下李逵收拾得干净利落,只别了一口腰刀,提条朴刀,带了一锭大银和三五个小银子,喝了几杯酒,大大咧咧地行了个礼,告别众人,便下山,过金沙滩去了。
晁盖、宋江和众头领送完行,回到大寨的聚义厅上坐下。宋江心里不踏实,对众人说道:“李逵这兄弟,这次去肯定会出岔子。不知道咱们兄弟里谁是他家乡那边的,能去探听一下消息?” 杜迁说:“只有朱贵原本是沂州沂水县人,和他是同乡。” 宋江听了,说道:“我倒忘了。之前在白龙庙聚会的时候,李逵就认出朱贵是同乡了。” 宋江便派人去请朱贵。小喽啰飞快下山,到店里把朱贵请了过来。宋江道:“现在李逵兄弟回故乡接老母,因为他酒品不好,所以没派人跟他一起去。我担心他路上出意外,咱们还不知道。如今知道贤弟你是他同乡,你能不能去走一趟,探探消息。” 朱贵回答:“小弟是沂州沂水县人,我有个兄弟叫朱富,在本县西门外开了家酒店。李逵他家在本县百丈村董店东住,他有个哥哥叫李达,一直在给人家做长工。这李逵从小就凶蛮顽劣,因为打死了人,逃到江湖上,一直没回过家。现在让我去探听消息倒也没问题,只是店里没人看管。我也很久没回家了,正好也想回去看看兄弟。” 宋江道:“店里没人看顾你别担心。我让侯健、石勇替你管几天。” 朱贵领了这话,告别众头领下山,回到店里,收拾好包裹,把店面交接给石勇、侯健,就往沂州去了。这边宋江和晁盖在寨中每天摆筵席,喝酒取乐,还和吴学究一起研读天书。暂且不提。
且说李逵独自一人离开梁山泊,朝着沂水县走去。一路上,李逵真的没喝酒,所以也没惹事,一路无话。走到沂水县西门外,看见一群人围着看榜文。李逵也挤在人群里,听到有人念道:榜上第一名要捉的正贼是宋江,郓城县人;第二名是贼戴宗,江州两院押狱;第三名从贼李逵,沂州沂水县人。李逵在后面听着,正想发作,却又没办法,这时,只见一个人冲上前,拦腰抱住他,喊道:“张大哥!你在这儿干啥呢?” 李逵扭头一看,原来是旱地忽律朱贵。李逵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朱贵道:“你跟我到一边说话。”
两人一起到西门外附近村子的一家酒店里,径直走进后面一间安静的屋子里坐下。朱贵指着李逵说:“你胆子也太大了!那榜上明明白白写着,抓到宋江赏一万贯钱,抓到戴宗赏五千贯,抓到你赏三千贯,你还敢站在那儿看榜?要是被眼尖手快的人抓住送官,可怎么办?宋公明哥哥就怕你惹事,不让别人跟你一起来;又担心你到这儿会闯出祸来,所以特地派我来探听你的消息。我比你晚下山一天,却比你先到这儿。你怎么今天才到?” 李逵道:“哥哥吩咐我别喝酒,所以我路上走得慢了些。你怎么会认识这家酒店?你是本地人,家在哪里住?” 朱贵道:“这家酒店是我兄弟朱富开的。我本来就是这儿的人,以前在江湖上做生意,赔光了本钱,就去梁山泊落草了。现在才回来。” 说完便叫兄弟朱富来和李逵见了面。朱富摆上酒食招待李逵。
李逵道:“哥哥虽说不让我喝酒,但我现在已经到家乡了,喝两碗也没啥大不了的!” 朱贵不敢阻拦他,由着他喝。当夜一直喝到四更时分,又安排了些饭食,李逵吃完后,趁着五更天,天上还有星星月亮,天边已经泛起曙光,就往村里赶去。朱贵叮嘱道:“别从小路走。从大朴树那儿转弯,走东边的大路,一直朝着百丈村走,就是董店东。接到母亲后,赶紧和你回山寨。” 李逵道:“我走小路不是更近吗?走大路,多麻烦!” 朱贵道:“小路有老虎,还有趁机抢劫包裹的强盗。” 李逵回应道:“我才不怕那些东西!” 说完戴上毡笠儿,提了朴刀,别好腰刀,告别朱贵、朱富,出门朝百丈村走去。大约走了几十里,天色渐渐亮了,从路边的露草里窜出一只白兔,朝着前面跑去。李逵追了一阵,笑着说:“这兔子还为我带了一段路呢!” 有诗为证:
山径崎岖静复深,西风黄叶满疏林。偶逢双斧喽啰汉,横索行人买路金。
(译文:山间小路崎岖又幽静深远,西风把枯黄的树叶吹满稀疏的树林。偶然遇到拿着两把斧头的强盗,蛮横地向行人索要买路钱。 )
正走着,只见前面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大树,大概有五十来株,当时正值新秋,树叶红得鲜艳。李逵来到树林边,只见一个大汉转了出来,大喝道:“识相的留下买路钱,不然就抢走你的包裹!” 李逵打量这人,头戴一顶红绢抓髻儿头巾,身穿一件粗布衲袄,手里拿着两把板斧,脸上还涂着黑墨。李逵见状,大喝一声:“你是哪来的混蛋,敢在这儿拦路抢劫!” 那汉道:“要是问我名字,能吓破你的胆!老爷我就是黑旋风!你留下买路钱和包裹,就饶你一命,放你过去。” 李逵大笑道:“没你娘的好事!你是啥人?从哪儿冒出来的?还敢冒用老爷的名号,在这儿胡作非为!” 说着,李逵挺起手中的朴刀,朝那汉冲过去。那汉哪里抵挡得住,刚想跑,就被李逵在腿上狠狠刺了一朴刀,摔倒在地。李逵一脚踩住他的胸脯,喝道:“知道老爷是谁吗?” 那汉在地上求饶道:“爷爷!饶了我这条小命吧!”
李逵道:“我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黑旋风李逵!你这家伙竟敢败坏老爷的名声!” 那汉道:“小人虽然也姓李,但不是真的黑旋风。因为爷爷您在江湖上威名远扬,一提您的大名,神鬼都害怕,所以小人才冒用您的名号,在这儿偶尔拦路抢劫。只要有单身客人经过,听到‘黑旋风’三个字,就扔下行李跑了,我就靠这个弄点钱财,其实真没敢害过人。小人叫李鬼,就住在前面的村子里。” 李逵道:“你这混蛋太无礼了,在这儿抢夺别人的包裹行李,还坏我名声,学我使两把板斧,看我先砍你一斧!” 说着,劈手夺过一把斧就要砍。李鬼急忙喊道:“爷爷!杀了我一个,就等于杀了两个人啊!” 李逵听了,停下手问道:“怎么杀你一个等于杀两个?”
李鬼道:“小人本来不敢干这拦路抢劫的事。家里有个九十岁的老母亲,没人养活,所以我才冒用爷爷的大名吓唬人,抢些单身客人的包裹,好养活老母亲,真的没害过一条人命。如今爷爷要是杀了我,我家里的老母亲肯定会饿死。” 李逵虽说杀人不眨眼,但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寻思道:“我特地回家接老娘,要是杀了一个孝顺母亲的人,老天爷都不会保佑我。罢了罢了,饶你这条小命!” 说完便放他起来。李鬼提着斧,连忙磕头谢恩。李逵道:“我才是真正的黑旋风。从今往后,别再败坏我的名声。” 李鬼道:“小人这次捡回一条命,回家就改行,再也不敢冒用爷爷的名号在这儿抢劫了。” 李逵道:“看你有这份孝心,我给你十两银子做本钱,你去做点正经生意吧。” 李鬼感激涕零,拜谢道:“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李逵掏出一锭银子给李鬼,李鬼千恩万谢地走了。李逵自言自语道:“这家伙正好撞我手里!既然他是个孝顺的人,肯定会去改行。我要是杀了他,也不合天理。我也该走了。” 说完,拿起朴刀,沿着偏僻的山间小路走去。走到巳牌时分,李逵又饿又渴,可四下里都是山路小道,连一家酒店饭店都看不到。
正走着,远远看见山凹里露出两间草屋。李逵见状,赶忙朝那屋子走去。只见从后面走出一个妇人,她梳着髽髻,鬓边插着一簇野花,脸上涂着胭脂铅粉。李逵放下朴刀,说道:“嫂子,我是路过的客人,肚子饿了,找不到酒食店。我给你一贯足钱,麻烦你给我弄点酒饭吃。” 那妇人见李逵这副模样,不敢说没有,只得回答:“酒没处买,不过可以给客人做些饭吃。” 李逵道:“行,多做点,我肚子都快饿瘪了。” 那妇人道:“做一升米的饭够吗?” 李逵道:“做三升米饭!” 那妇人便到厨房烧起火,去溪边淘米做饭。李逵转身到屋后的山边去方便。这时,只见一个汉子一瘸一拐地从山后回来。李逵躲在屋后偷听,那妇人正要上山去摘菜,打开后门看到汉子,便问道:“大哥,你腿怎么扭伤了?”
那汉子回答:“大嫂,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你说我倒霉不?我天天出去,就盼着能遇到个单身的客人,等了整整半个月,都没开张。好不容易今天碰到一个,你猜是谁?竟然是真的黑旋风!真倒霉撞上那家伙,我哪打得过他!被他一朴刀就搠翻在地,还非要杀我。我赶忙假称:‘你杀了我一个,却害了两个人。’他就问我为啥,我就说:‘家里有个九十岁的老母亲,没人赡养,肯定会饿死。’那家伙还真信了,饶了我性命,还送我一锭银子做本钱,让我改邪归正养娘。我怕他回过味儿来追我,就在林子里找了个僻静地方睡了一觉,然后从后山绕回家。” 那妇人道:“别大声嚷嚷!刚才有个黑大汉来家里,让我做饭,该不会就是他吧?现在他就在门口坐着呢,你去瞧瞧。要是他,你就找点麻药来,放在菜里,等那家伙吃了,麻翻在地。咱俩就能收拾他,弄点金银,搬到县里去住,做点买卖,不比在这儿抢劫强?”
李逵在一旁都听到了,心里怒道:“这家伙太可恶了!我给了他银子,还饶了他性命,他居然还想害我。这简直天理难容!” 他悄悄绕到后门。李鬼刚要出门,就被李逵一把揪住。那妇人见状,慌忙从前门跑了。李逵抓住李鬼,把他按倒在地,抽出腰刀,一下子割下了他的脑袋。拿着刀,到前门去找那妇人,却早已不见她的踪影。李逵又回到屋里,到房里搜查,只见有两个竹笼,里面装着些旧衣裳,在下面搜出一些碎银子和几件钗环,李逵都收了起来。又从李鬼身上搜出那锭小银子,一起包好放在包裹里。再去锅里看,三升米饭已经熟了,就是没菜下饭。李逵盛了饭吃起来,边吃边自言自语道:“真是个傻家伙!有现成的肉却不知道吃!” 说完拔出腰刀,从李鬼腿上割下两块肉,用水洗净,从灶里扒出些炭火来烤。一边烤一边吃,吃饱之后,把李鬼的尸首拖到屋下,放了把火,提着朴刀,又朝山路走去。那草屋被风一吹,很快就烧没了。有诗为证:
劫掠资财害善良,谁知天道降灾殃。家园荡尽身遭戮,到此翻为没下场。
(译文:李鬼抢劫钱财,伤害善良之人,却没想到天道报应,灾祸降临。最后他的家被烧毁,自己也丢了性命,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
李逵赶到董店东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径直跑到家里,推开门走进去。只听到娘在床上问道:“是谁进来了?” 李逵一看,娘的双眼已经失明,正坐在床上念佛。李逵道:“娘!铁牛回家啦!” 娘说:“我儿,你走了这么久,这几年在哪里安身啊?你大哥一直在给人家做长工,只能勉强混口饭吃,根本养不了我!我天天想你,眼泪都哭干了,眼睛也瞎了。你这些年到底咋样啊?” 李逵心想:“我要是说在梁山泊落草为寇,娘肯定不肯跟我走。我还是编个假话吧。” 于是李逵回答:“铁牛现在做了官,特地来接娘一起享清福。” 娘道:“那可太好了!只是你怎么带我走呢?” 李逵道:“铁牛先背着娘走到前面,再找辆车把娘载着走。” 娘道:“等你大哥回来,咱们再商量吧。” 李逵道:“等他干啥,我现在就带你走。”
刚要走,只见李达提着一罐饭回来了。李达一进门,李逵连忙行礼道:“哥哥,好久不见。” 李达骂道:“你这家伙回来干啥?又要来拖累我!” 娘赶忙说道:“铁牛现在做了官,专门回来接我。” 李达道:“娘啊!别信他胡说八道!当初他打死了人,害得我被抓去坐牢,吃了无数苦头。现在又听说他和梁山泊的贼人一起劫了法场,大闹江州,现在在梁山泊当强盗。前几天江州发了公文到咱们这儿,要抓他这个正犯,还把我抓去官府问话。多亏了财主帮我周旋,说:‘他兄弟已经十多年没消息了,也没回过家,说不定是同名同姓的人冒认籍贯。’又帮我上下打点,我才没吃官司,也不用被限期追捕。现在官府还出了榜文,悬赏三千贯抓他呢。你这家伙居然还没死,跑回来瞎扯!” 李逵道:“哥哥别生气,跟我一起上山吧,咱们一起过好日子。” 李达听了大怒,本想动手打李逵,可又打不过他,只好把饭罐扔在地上,转身走了。李逵道:“他这一去,肯定会带人来抓我,我得赶紧走。我大哥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银子,我留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在床上,大哥看到了,肯定就不会追来了。” 说完,李逵解下腰包,拿出一锭大银放在床上,对娘说:“娘,我背你走。” 娘问:“你背我去哪儿啊?” 李逵道:“娘你别管,跟着我保证能过上好日子。我背你走,放心吧!” 当下,李逵背起娘,提了朴刀,出门就朝小路走去。
却说李达跑到财主家报信,带着十来个庄客,飞快地赶到家里,却发现老娘不见了,只看到床上留着一锭大银子。李达看到这锭大银,心里琢磨:“铁牛留下银子,把娘背到哪儿藏起来了?肯定是梁山泊有人跟他一起来的。我要是追过去,说不定还会被他害了性命。他背娘走,肯定是去山寨享福了。” 众人没找到李逵,都没了主意。李达对众庄客说:“铁牛背着娘走了,可不知道走哪条路了。这儿小路错综复杂,怎么追啊?” 众庄客见李达也没办法,就各自回去了。暂且不提。
再说李逵怕李达带人追来,背着娘,一直朝着乱山深处的僻静小路走。眼看天色渐渐晚了。但见:
暮烟横远岫,宿雾锁奇峰。慈鸦撩乱投林,百鸟喧呼傍树。行行雁阵坠长空,飞入芦花;点点萤光明野径,偏依腐草。茅荆夹路,惊闻更鼓之声;古木悬崖,时见龙蛇之影。卷起金风飘败叶,吹来霜气布深山。
(译文:傍晚的烟雾横在远处的山峦之上,夜里的雾气笼罩着奇特的山峰。归巢的乌鸦乱糟糟地飞向树林,各种鸟儿在树旁喧闹鸣叫。一行行大雁从长空飞过,落入芦花荡中;一点点萤火虫的光亮在野外小路上闪烁,偏偏依附在腐草之上。茅草荆棘夹在道路两旁,隐隐传来更鼓的声音;古老的树木生长在悬崖边,时不时能看到像龙蛇一样的影子。秋风卷起,吹落衰败的树叶,深山里弥漫着霜气。)
当下李逵背娘到岭下,天色已晚了。娘双眼看不见,也不知道早晚。李逵却知道,这条岭叫沂岭。过了岭那边,才有人家。娘儿俩借着星光明亮的月色,一步步往岭上走。娘在背上说道:“我儿,哪里讨口水来我吃也好。” 李逵道:“老娘,先忍一忍,等过了岭,找户人家安顿下来,再做饭吃。” 娘道:“我中午吃了些干饭,现在口渴得厉害。” 李逵道:“我喉咙也干得要冒烟了。你再坚持一下,我背你到岭上,找水给你喝。” 娘道:“我儿,我真的快渴死了!救救我!” 李逵道:“我也累得不行了!” 李逵好不容易挨到岭上,在松树边一块大青石上,把娘放下,把朴刀插在旁边,嘱咐娘说:“您耐心坐一会儿,我去找水给您喝。” 李逵听到溪涧里有水声,就顺着声音找过去,翻过两三处山脚,到了涧边一看,好一条清澈的溪流。这溪水是什么样的呢?有诗为证:
穿崖透壑不辞劳,远望方知出处高。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
(译文:溪水穿过山岩、流过沟壑,不辞辛劳地流淌,远远望去才知道它的源头在高处。溪流不会被小小的溪涧留住,最终都要奔腾到大海,化作汹涌的波涛。 )
李逵爬到溪边,捧起水自己喝了几口,心里寻思:“怎么才能把水带给娘喝呢?” 他站起身来,东张西望,远远地看见山顶上有个庵儿。李逵道:“太好了!” 他攀着藤蔓,抓着葛藤,爬到庵前。推开门一看,原来是个泗州大圣祠堂,祠堂前面有个石香炉。李逵伸手去搬,发现这香炉是和底座凿在一起的。李逵拔了半天,怎么也拔不动。他一下子来了脾气,连底座一起搬到前面石阶上一磕,把香炉磕了下来。他拿着香炉再到溪边,把香炉在水里浸了浸,拔了些乱草,把香炉洗干净,舀了半香炉水,双手捧着,沿着原路,七扭八歪地往岭上走。回到松树那里,却发现石头上不见了娘,只有朴刀还插在那儿。李逵喊娘喝水,却没人回应,叫了几声都没动静。李逵定了定神,四下寻找,却不见娘的踪影。没走三十多步,只见草地上有一串血迹。李逵心里越发疑惑,顺着血迹找过去。找到一个大洞口,只见两只小虎在那儿舔着一条人腿。
李逵心里想:“我从梁山泊回来,专门来接老娘。千辛万苦把她背到这里,却被你给吃了!那只大虫拖的这条人腿,不是我娘的还能是谁的!” 他顿时怒火中烧,赤黄色的胡须都竖了起来,挺起手中的朴刀,朝那两只小虎刺去。这两只小虎被吓得乱了阵脚,也张牙舞爪地朝李逵扑来。李逵手起刀落,先刺死了一只,另一只往洞里钻去,李逵追进洞里,也把它刺死了。接着,他又钻进大虫的洞穴里。李逵趴在里面,盯着洞口,只见那只母大虫张牙舞爪地朝窝里走来。李逵骂道:“就是你这畜生吃了我娘!” 他放下朴刀,从胯边抽出腰刀。那母大虫到了洞口,先用尾巴往窝里一扫,然后把后半截身子坐进洞里。李逵在窝里看得真切,用尽全身力气,把刀朝着母大虫的尾巴底下狠狠一戳,正好刺中母大虫的肛门。李逵用力过猛,连刀把都捅进它肚子里去了。那只大虫大吼一声,带着刀,从洞口跳过山涧跑了。李逵拿起朴刀,从洞里追了出来。那只老虎疼得厉害,直接往山下的石岩冲了下去。李逵正准备去追,只见树边突然卷起一阵狂风,吹得树叶和树木像雨点一样纷纷落下。自古道:云从龙,风从虎。随着那阵狂风,在星月光辉之下,一声大吼,突然跳出一只吊睛白额虎。李逵看这只大虫:
一声吼叫轰霹雳,两眼圆睁闪电光。摇头摆尾欺存孝,舞爪张牙啖狄梁。
(译文:它一声吼叫,就像霹雳轰鸣,两只眼睛瞪得像闪电一样明亮。摇头摆尾的样子,比那传说中能制服老虎的李存孝面对的老虎还凶狠,张牙舞爪,仿佛要把狄仁杰、梁灏这样的人物都吃掉。 )
那大虫朝李逵猛地一扑。李逵不慌不忙,趁着大虫扑来的势头,手起刀落,正好砍在大虫的下巴下面。那大虫受了伤,再也没有力气扑第二次,一来是疼得厉害,二来是气管也被伤到了。那大虫往后退了还不到五七步,只听 “轰” 的一声,像半座山倒了下来,不一会儿就死在山岩下。李逵一时间杀了四只老虎,又回到虎窝边,拿着刀又查看了一遍,生怕还有老虎,好在没发现其他老虎的踪迹。李逵也累得不行了,就走到泗州大圣庙里,一直睡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李逵来收拾老娘的两条腿和剩下的骨头,用布衫包好,在泗州大圣庵后面挖了个土坑,把老娘安葬了。李逵大哭了一场。有诗为证:
沂岭西风九月秋,雌雄猛虎聚林丘。因将老母身躯啖,致使英雄血泪流。
手执钢刀探虎穴,心如烈火报冤仇。立诛四虎威神力,千古传名李铁牛。
(译文:九月的沂岭,西风呼啸,雌雄老虎聚集在山林之中。因为老虎吃了李逵的老母亲,让这位英雄伤心落泪。李逵手持钢刀,勇探虎穴,心中怀着满腔怒火为母报仇。他凭借神力杀死四只老虎,李铁牛的威名千古流传。 )
这李逵肚子又饿又渴,没办法,只好收拾好包裹,拿起朴刀,慢慢寻路走过岭来。只见五七个猎户,都在那里收拾窝弓弩箭。他们看到李逵浑身是血,从岭上下来,吃了一惊,问道:“你这位客人莫不是山神土地?怎么敢一个人过岭啊?” 李逵听了,心里想:“现在沂水县出了榜文,悬赏三千贯捉我,我可不能说实话。只能编个假话。” 于是回答道:“我是个过路人。昨晚我和娘一起过岭,我娘口渴要水喝,我去岭下取水的时候,大虫把我娘拖走吃了。我一路找到虎窝,先杀了两只小虎,又杀了两只大虎。在泗州大圣庙里睡到天亮,这才下来。” 众猎户齐声叫道:“我们才不信你一个人能杀死四只老虎!就算是李存孝和子路,也只能打死一只。这两只小虎倒还罢了,那两只大虎可厉害着呢。就因为这两只畜生,我们不知道挨了多少顿棍棒。这条沂岭,自从有了这窝老虎,整整三五个月都没人敢走。我们不信!你是不是在哄我们?” 李逵道:“我又不是本地人,干嘛要哄你们!你们要是不信,我带你们上岭去看看,顺便再带些人把老虎扛下来。” 众猎户道:“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肯定重重谢你。那可就太好了!” 众猎户打起呼哨,不一会儿,就聚集了三五十人,都拿着挠钩枪棒,跟着李逵,再次上岭。这时天已经大亮,众人到了山顶,远远就看见虎窝边果然有两只死小虎,一只在窝里,一只在外面;一只母大虫死在山岩边;一只雄虎死在泗州大圣庙前。
众猎户看到四只大虫都被杀死了,都十分高兴,就用绳索把老虎捆绑起来。众人把老虎扛下岭,还邀请李逵一起去领赏。他们先派人去通知里正和当地的大户,这些人都出来迎接,把李逵一行人带到一个大户人家,这家主人叫曹太公。这曹太公原本是个闲散官吏,专门在乡里耍无赖、干坏事,最近发了点横财,只是为人品行不端。当时曹太公亲自迎接李逵,见面之后,把李逵请到草堂上坐下,询问他杀虎的经过。李逵就把昨晚和娘上岭找水,然后杀死老虎的事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都惊呆了。曹太公又问:“壮士贵姓大名?” 李逵回答:“我姓张,没什么大名,大家都叫我张大胆。” 曹太公道:“真是大胆的壮士!要不是胆子大,怎么能杀死四只大虎!” 一边说着,一边让人安排酒食招待李逵。暂且不提。
且说村里得知沂岭上杀了四只大虫,老虎被抬到曹太公家,这个消息在村里和路边的小店传开了,前村后村、住在山里偏僻地方的人,不论男女老少,成群结队地都来看老虎。众人看到曹太公正在招待打虎的壮士在厅上喝酒。人群里有李鬼的老婆,她之前逃到前村爹娘家里,也跟着众人来看虎,一眼就认出了李逵的模样,急忙跑回家对爹娘说:“这个杀虎的黑大汉,就是杀了我丈夫、烧了我家房子的人。他就是梁山泊的黑旋风李逵。” 她爹娘听了,赶紧跑去报告里正。里正听了说:“他要是黑旋风,那就是岭后百丈村打死过人的李逵。他逃到江州,又闯出大祸,官府的公文都发到咱们县里来追捕他了。现在官府悬赏三千贯抓他,他居然跑到这儿来了!” 里正暗地里派人把曹太公请来商量。曹太公借口去换衣服,匆忙赶到里正家。里正说:“这个杀虎的壮士,就是岭后百丈村的黑旋风李逵。现在官府正下令抓他呢。” 曹太公道:“你们可得打听清楚了。要是弄错了,可就麻烦了。要是真的是他,倒也不怕。想抓他很容易,就怕认错人,那就难办了。” 里正说:“只有李鬼的老婆认得他。他还去过李鬼家,还杀了李鬼。” 曹太公道:“既然这样,我们先好酒好菜招待他,然后问他:这次杀了大虫,是打算去县里请功,还是就在村里要点赏钱?要是他不肯去县里请功,那他就是黑旋风。咱们让人轮流给他敬酒,把他灌醉,绑起来,再去报告县里,让都头来把他抓走。这样万无一失。” 众人都说:“这主意好。” 里正把这个计划告诉大家,商量妥当。有《浣溪沙》词为证:
杀却凶人毁却房,西风林下路匆忙,忽逢猛虎聚前冈。格杀虽除村岭患,潜谋难免报仇殃,脱离罗网更高强。
(译文:李逵杀了坏人李鬼,还烧了他的房子,在西风呼啸的山林小路上匆忙赶路,却又遇到老虎在前面山冈聚集。他杀死老虎虽然为村里和山岭除去了祸患,但当地人却暗中谋划要抓他报仇,而他要是能脱离这抓捕的罗网,那就更厉害了。 )
曹太公回到家,热情款待李逵,说道:“刚才失陪了,还请壮士别见怪。请壮士解下腰间的包裹,放下朴刀,放松放松,好好坐一坐。” 李逵道:“好,好!我的腰刀捅进那只母老虎肚子里了,现在只有刀鞘在这儿。要是你们解剖老虎的时候,记得把刀还给我。” 曹太公道:“壮士放心,我这儿有的是好刀,送一把给壮士挂着。” 李逵解下腰间的刀鞘和缠袋包裹,都交给庄客收起来,把朴刀靠在墙边。曹太公让人拿来大盘的肉、大壶的酒。众多大户、里正和猎户等人,轮番给李逵敬酒,大碗大杯地劝他喝酒。曹太公又问道:“不知道壮士是打算把这几只老虎送到官府请功,还是就在这儿要点赏钱?” 李逵道:“我就是个路过的,还忙着赶路呢。只是碰巧杀了这窝老虎,不用去县里请功。在这儿给点赏钱就行。要是没有,我就走了。”
曹太公道:“我们怎么敢慢待壮士呢!等会儿村里凑些盘缠给你。这几只老虎我们自己送到县里去。” 李逵道:“先借我一件布衫,换一下我身上这件脏衣服。” 曹太公道:“有,有。” 当下就拿了一件细青布衲袄,给李逵换下了身上沾满血污的衣裳。这时,只听见门前鼓乐齐鸣,众人纷纷端着酒来给李逵敬酒祝贺。一杯接着一杯,冷热交替,李逵没料到这是个圈套,只顾着开怀畅饮,早把宋江交代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不到两个时辰,李逵就被灌得酩酊大醉,站都站不稳。众人把他扶到后堂的空屋里,放倒在一条板凳上,拿来两条绳子,连人带板凳一起绑住。然后让里正带人飞快地去县里报告,还叫李鬼的老婆去做原告,补写了一份状子。
此时,这个消息轰动了整个沂水县。知县听说后大惊失色,连忙升堂问道:“黑旋风在哪里被抓住了?这可是谋反的要犯,千万别让他跑了!” 原告和猎户回答道:“他被绑在本乡曹大户家里。因为没人能制得住他,我们怕出意外,路上让他跑了,所以没敢直接押来。” 知县立刻传唤本县的都头去把人带来,这时,从厅前走来一个都头,上前应了一声。这人是谁呢?有诗为证:
面阔眉浓须鬓赤,双睛碧绿似番人。沂水县中青眼虎,豪杰都头是李云。
(译文:他脸盘宽阔,眉毛浓密,胡须是红色的,两只眼睛碧绿,看起来像番邦人。他是沂水县的青眼虎,名叫李云,是个豪杰都头。 )
当下知县把李云叫到厅上,吩咐道:“沂岭下曹大户庄上抓住了黑旋风李逵。你多带些人,悄悄把他押解来,别惊动村里的人,千万别让他跑了。” 李都头领了命令,下厅后,点齐三十个经验丰富的土兵,让他们带上器械,直奔沂岭村而去。这沂水县是个小地方,消息根本瞒不住。此时,街市上已经传开了,人们都说:“抓住了大闹江州的黑旋风,现在派李都头去把他押来。” 朱贵在东庄门外朱富家听到了这个消息,急忙跑到后面,对兄弟朱富说:“这黑家伙又闯出祸来了!这可怎么救他?宋公明哥哥就怕他出事,特地派我来打听消息。现在他被抓了,我要是救不了他,怎么回山寨见哥哥?这可怎么办才好!” 朱富道:“大哥别慌。这李都头本事高强,三五十人都近不了他的身。就咱俩,根本没法和他硬拼,只能智取。李云平时很照顾我,还经常教我使用器械。我有个办法对付他,不过这样一来,我在这儿也待不下去了。今晚我煮上三二十斤肉,准备十多瓶酒,把肉切成大块,再把蒙汗药拌在里面。咱们五更天的时候,带几个伙计,挑着这些酒肉,在半路的僻静处等着他。等他押解李逵过来的时候,我们就假装给他敬酒祝贺,把他们都麻翻,然后放走李逵,你看怎么样?” 朱贵道:“这主意太棒了。事不宜迟,赶紧准备,越早去越好!”
朱富道:“只是李云不太喝酒,就算麻翻了,他醒得也快。还有,要是他以后知道了真相,我在这儿肯定没法待了。” 朱贵道:“兄弟,你在这儿卖酒也没什么前途。不如带着老婆孩子,跟我一起上山入伙。在山上可以按斤分金银,还能有新衣服穿,多快活!今晚就叫两个伙计找辆车,先把老婆孩子和细软行李送走,让他们在十里牌等着,然后一起上山。我这儿包裹里正好带着一包蒙汗药,要是李云不喝酒,就在肉里多放点药,逼他多吃点,也能把他麻倒。救了李逵,咱们一起上山,有什么不好的?” 朱富道:“哥哥说得对。” 于是就叫人找了一辆车,把三五个包箱捆在车上,家里的粗笨物品都不要了。让老婆孩子上了车,吩咐两个伙计跟着。车子先出发,等救了李逵,他们随后就赶来。有诗为证:
杀人放火惯为非,好似於菟插翅飞。朱贵不施邀截计,定担枷锁入圜扉。
(译文:李逵经常杀人放火,干违法的事,就像老虎插上了翅膀一样厉害。要是朱贵不施展拦截救援的计策,李逵肯定会戴着枷锁被关进监狱。 )
且说朱贵、朱富当夜把肉煮熟,切成大块,拌上蒙汗药,连同酒一起装成两担,还带了二三十个空碗,又准备了不少菜蔬,也拌上了药,就怕有人不吃肉,也得让他们着道。两担酒肉,两个火家各挑一担。兄弟俩自己又提了些果盒之类的东西。四更前后,他们径直来到僻静的山路口等着。到了天明,远远地就听见敲锣的声音。朱贵守在路口。
且说那三十来个土兵,在村里喝了半夜酒,四更前后,把李逵反绑着押解过来。后面李都头坐在兜轿儿上。眼看快到跟前了,朱富赶紧迎上去拦住,喊道:“师父,恭喜啊!小弟来给您接风。” 说着从桶里舀出一壶酒,倒了一大杯,上前敬给李云。朱贵也端着肉过来,火家则捧过果盒。李云见了,赶忙下轿,快步走上前说道:“贤弟,何必这么大老远来迎接!” 朱富道:“这只是徒弟的一点心意。” 李云接过酒,却没有喝。朱富见状,赶忙跪下说道:“小弟知道师父平时不喝酒,但今天这是喜酒,您就喝半盏,也让徒弟尽尽孝心。” 李云推辞不过,只好勉强喝了两口。朱富又说:“师父不喝酒,那就吃点肉吧。” 李云道:“夜里已经吃饱了,吃不下了。” 朱富道:“师父走了这么多路,肚子肯定也饿了。就算不合口味,多少吃点,也免得让小弟难堪。” 说着挑了两块好肉递过去。李云见他这么热情,只好勉强吃了两块。朱富又拿着酒去劝那些上户、里正和猎户等人,每人都劝了三大杯。
朱贵便叫那些土兵和庄客们都来喝酒。这伙人哪管酒肉冷热好不好吃,酒肉一端上来,就像风卷残云、落花流水一般,一拥而上抢着吃。李逵眼睁睁看着朱贵兄弟俩,心里明白他们用了计,故意说道:“你们也给我吃点啊!” 朱贵故意喝道:“你是个坏人,哪有酒肉给你吃!你这种家伙,闭上嘴!” 李云看着土兵们,喝道:“赶紧走!” 可话刚说完,就只见一个个士兵都面面相觑,动弹不得,嘴里打颤,双脚发麻,全都跌倒在地。李云急忙大喊:“中计了!” 刚想往前冲,却感觉自己也头重脚轻,眼前一黑,晕倒在地,瘫成一团。
当时朱贵、朱富各自夺过一条朴刀,大声喝道:“小的们,别跑!” 两人手持朴刀,朝着那些没吃酒肉的庄客和看热闹的人追去。跑得快的人逃脱了,跑得慢的就被他们用朴刀刺死在地。李逵大喊一声,用力一挣,把绑他的麻绳都挣断了,顺手夺过一条朴刀就要去杀李云。朱富赶忙拦住,喊道:“别杀他!他是我师父,人挺好的。你先赶紧走!” 李逵应道:“不杀了曹太公那老东西,我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说着,李逵追上去,手起一朴刀,先把曹太公和李鬼的老婆给杀了。接着,又把里正也杀了。他杀得性起,把那些猎户一个接一个地全刺死了。那三十来个土兵也都没能幸免。那些看热闹的人和众庄客,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拼命朝着深村野路跑去逃命。
李逵还不停地找人要杀。朱贵大声喝道:“不关这些看热闹人的事,别再伤人了!” 好不容易才把李逵拦住。李逵这才停下手,从土兵身上剥下两件衣服穿上。三个人提着朴刀,准备从小路逃走。朱富道:“这下糟了,我这是害了师父啊!他醒了之后,怎么去见知县?肯定会来追咱们。你们俩先走,我在这儿等他一会儿。我念着他以前教我的恩情,而且他人也忠诚正直,等他追来,我就请他一起上山入伙,也算是报答他的恩情,省得他回县里去吃苦头。” 朱贵道:“兄弟,你想得对。我先去跟着车子走,留李逵在路边帮你等他。李云吃的药少,不到一个时辰就会醒。要是他不来追,你们俩可别一直傻等。” 朱富道:“那是自然。” 当下朱贵就先出发了。
只说朱富和李逵坐在路边等候。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只见李云手持一条朴刀,飞快地追了过来,大喊道:“强贼别跑!” 李逵见他来势汹汹,跳起身,也挺着朴刀迎上去和李云打斗,他心里还惦记着别伤到朱富。这一场争斗,就引出了后面的故事:
梁山泊内添双虎,聚义厅前庆四人。
(译文:这场争斗之后,梁山泊将会增添两位好汉,在聚义厅前又会有四人相聚欢庆。 )
毕竟黑旋风斗青眼虎,二人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