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言曰:
乾坤宏大,日月照鉴分明。宇宙宽洪,天地不容奸党。使心用幸,果报只在今生。积善存仁,获福休言后世。千般巧计,不如本分为人。万种强为,争奈随缘俭用。心慈行孝,何须努力看经。意恶损人,空读如来一藏。
话说当时军师吴用启烦戴宗道:“贤弟可与我回山寨去取铁面孔目裴宣,圣手书生萧让,通臂猿侯健,玉臂匠金大坚。可教此四人带了如此行头,连夜下山来,我自有用他处。”戴宗去了。
只见寨外军士来报:“西村扈家庄上扈成,牵牛担酒,特来求见。”宋江叫请入来。扈成来到中军帐前,再拜恳告道:“小妹一时粗卤,年幼不省人事,误犯威颜。今者被擒,望乞将军宽恕。奈缘小妹原许祝家庄上,小妹不合奋一时之勇,陷于缧绁。如蒙将军饶放,但用之物,当依命拜奉。”宋江道:“且请坐说话。祝家庄那厮好生无礼,平白欺负俺山寨,因此行兵报仇,须与你扈家无冤。只是令妹引人捉了我王矮虎,因此还礼,拿了令妹。你把王矮虎放回还我,我便把令妹还你。”扈成答道:“不期已被祝家庄拿了这个好汉去。”
吴学究便道:“我这王矮虎今在何处?”扈成道:“如今擒锁在祝家庄上,小人怎敢去取?”宋江道:“你不去取得王矮虎来还我,如何能勾得你令妹回去?”吴学究道:“兄长休如此说。只依小生一言,今后早晚祝家庄上但有些响亮,你的庄上切不可令人来救护。倘或祝家庄上有人投奔你处,你可就缚在彼。若是捉下得人时,那时送还令妹到贵庄。只是如今不在本寨,前日已使人送上山寨,奉养在宋太公处。你且放心回去,我这里自有个道理。”扈成道:“今番断然不敢去救应他。若是他庄上果有人来投我时,定缚来奉献将军麾下。”宋江道:“你若是如此,便强似送我金帛。”扈成拜谢了去。
且说孙立却把旗号上改换作“登州兵马提辖孙立”,领了一行人马,都来到祝家庄后门前。庄上墙里望见是登州旗号,报入庄里去。栾廷玉听得是登州孙提辖到来相望,说与祝氏三杰道:“这孙提辖是我弟兄,自幼与他同师学艺。今日不知如何到此?”带了二十余人马,开了庄门,放下吊桥,出来迎接。孙立一行人都下了马。众人讲礼已罢,栾廷玉问道:“贤弟在登州守把,如何到此?”孙立答道:“总兵府行下文书,对调我来此间郓州守把城池,提防梁山泊强寇。便道经过,闻知仁兄在此祝家庄,特来相探。本待从前门来,因见村口庄前俱屯下许多军马,不敢过来,特地寻觅村里,从小路问道庄后,入来拜望仁兄。”栾廷玉道:“便是这几时连日与梁山泊强寇厮杀,已拿得他几个头领在庄里了。只要捉了宋江贼首,一并解官。天幸今得贤弟来此间镇守,正如锦上添花,旱苗得雨。”孙立笑道:“小弟不才,且看相助捉拿这厮们,成全兄长之功。”栾廷玉大喜。当下都引一行人进庄里来,再拽起了吊桥,关上了庄门。孙立一行人安顿车仗人马,更换衣裳,都出前厅来相见。
祝朝奉与祝龙、祝虎、祝彪三杰都相见了。一家儿都在厅前相接,栾廷玉引孙立等上到厅上相见。讲礼已罢,便对祝朝奉说道:“我这个贤弟孙立,绰号病尉迟,任登州兵马提辖。今奉总兵府对调他来镇守此间郓州。”祝朝奉道:“老夫亦是治下。”孙立道:“卑小之职,何足道哉。早晚也要望朝奉提携指教。”祝氏三杰相请众位尊坐。孙立动问道:“连日相杀,征阵劳神。”祝龙答道:“也未见胜败。众位尊兄鞍马劳神不易。”孙立便叫顾大嫂引了乐大娘子叔伯姆两个,去后堂拜见宅眷。唤过孙新、解珍、解宝参见了,说道:“这三个是我兄弟。”指着乐和便道:“这位是此间郓州差来取的公吏。”指着邹渊、邹润道:“这两个是登州送来的军官。”祝朝奉并三子虽是聪明,却见他又有老小并许多行李车仗人马,又是栾廷玉教师的兄弟,那里有疑心。只顾杀牛宰马,做筵席管待众人,且饮酒食。
过了一两日,到第三日,庄兵报道:“宋江又调军马杀奔庄上来了。”祝彪道:“我自去上马拿此贼。”便出庄门,放下吊桥,引一百余骑马军杀将出来。早迎见一彪军马,约有五百来人,当先拥出那个头领,弯弓插箭,拍马轮枪,乃是小李广花荣。祝彪见了,跃马挺枪,向前来斗。花荣也纵马来战祝彪。两个在独龙冈前,约斗了十数合,不分胜败。花荣卖了个破绽,拨回马便走,引他赶来。祝彪正待要纵马追去,背后有认得的说道:“将军休要去赶,恐防暗器,此人深好弓箭。”祝彪听罢,便勒转马来不赶,领回人马,投庄上来,拽起吊桥。看花荣时,也引军马回去了。祝彪直到厅前下马,进后堂来饮酒。孙立动问道:“小将军今日拿得甚贼?”祝彪道:“这厮们伙里有个甚么小李广花荣,枪法好生了得。斗了五十余合,那厮走了。我却待要赶去追他,军人们道那厮好弓箭,因此各自收兵回来。”孙立道:“来日看小弟不才,拿他几个。”当日筵席上叫乐和唱曲,众人皆喜。至晚席散,又歇了一夜。
到第四日午牌,忽有庄兵报道:“宋江军马又来在庄前了。”当下祝龙、祝虎、祝彪三子都披挂了,出到庄前门外,远远地望见,早听得鸣锣擂鼓,呐喊摇旗,对面早摆成阵势。这里祝朝奉坐在庄门上,左边栾廷玉,右边孙提辖,祝家三杰并孙立带来的许多人伴,都摆在两边。早见宋江阵上豹子头林冲高声叫骂。祝龙焦躁,喝叫放下吊桥,绰枪上马,引一二百人马,大喊一声,直奔林冲阵上。庄门下擂起鼓来。两边各把弓弩射住阵脚。林冲挺起丈八蛇矛,和祝龙交战,连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两边鸣锣,各回了马。祝虎大怒,提刀上马,跑到阵前高声大叫:“宋江决战!”说言未了,宋江阵上早有一将出马,乃是没遮拦穆弘,来战祝虎。两个斗了三十余合,又没胜败。祝彪见了大怒,便绰枪飞身上马,引二百余骑奔到阵前。宋江队里病关索杨雄,一骑马,一条枪,飞抢出来战祝彪。
孙立看见两队儿在阵前厮杀,心中忍耐不住,便唤孙新:“取我的鞭枪来,就将我的衣甲头盔袍袄把来。”披挂了,牵过自己马来,这骑马号乌骓马,上鞍子,扣了三条肚带,腕上悬了虎眼钢鞭,绰枪上马。祝家庄上一声锣响,孙立出马在阵前。宋江阵上林冲、穆弘、杨雄都勒住马,立于阵前。孙立早跑马出来,说道:“看小可捉这厮们。”孙立把马兜住,喝问道:“你那贼兵阵上有好厮杀的,出来与我决战!”宋江阵内鸾铃响处,一骑马跑将出来,众人看时,乃是拚命三郎石秀,来战孙立。两马相交,双枪并举,四条臂膊纵横,八只马蹄撩乱。两个斗到五十合,孙立卖个破绽,让石秀一枪搠入来,虚闪一个过,把石秀轻轻的从马上捉过来,直挟到庄前撇下,喝道:“把来缚了!”祝家三子把宋江军马一搅,都赶散了。
三子收军,回到门楼下,见了孙立,众皆拱手钦伏。孙立便问道:“共是捉得几个贼人?”祝朝奉道:“起初先捉得一个时迁,次后拿得一个细作杨林,又捉得一个黄信。扈家庄一丈青捉得一个王矮虎。阵上拿得两个,秦明、邓飞。今番将军又捉得这个石秀,这厮正是烧了我店屋的。共是七个了。”孙立道:“一个也不要坏他,快做七辆囚车装了,与些酒饭,将养身体,休教饿损了他,不好看。他日拿了宋江,一并解上东京去,教天下传名,说这个祝家庄三子。”祝朝奉谢道:“多幸得提辖相助,想是这梁山泊当灭也。”邀请孙立到后堂筵宴。石秀自把囚车装了。
看官听说:石秀的武艺不低似孙立,要赚祝家庄人,故意教孙立捉了,使他庄上人一发信他。孙立又暗暗地使邹渊、邹润、乐和去后房里把门户都看了出入的路数。杨林、邓飞见了邹渊、邹润,心中暗喜。乐和张看得没人,便透个消息与众人知了。顾大嫂与乐大娘子在里面,已看了房户出入的门径。话休絮繁。一是祝家庄当败,二乃恶贯满盈,早是祝家庄坦然不疑。
至第五日,孙立等众人都在庄上闲行。当日辰牌时候,早饭已罢,只见庄兵报道:“今日宋江分兵做四路来打本庄。”孙立道:“分十路待怎地!你手下人且不要慌,早作准备便了。先安排些挠钩套索,须要活捉,拿死的也不算!”庄上人都披挂了。祝朝奉亲自也引着一班儿上门楼来看时,见正东上一彪人马,当先一个头领乃是豹子头林冲,背后便是李俊、阮小二,约有五百以上人马在此;正西上又有五百来人马,当先一个头领乃是小李广花荣,随背后是张横、张顺;正南门楼上望时,也有五百来人马,当先三个头领乃是没遮拦穆弘,病关索杨雄,黑旋风李逵。四面都是兵马。战鼓齐鸣,喊声大举。栾廷玉听了道:“今日这厮们厮杀,不可轻敌。我引了一队人马出后门杀这正西北上的人马。”祝龙道:“我出前门杀这正东上的人马贼兵。”祝虎道:“我也出后门杀那正南上的人马。”祝彪道:“我也出前门捉宋江,是要紧的贼首。”祝朝奉大喜,都赏了酒。各人上马,尽带了三百余骑奔出庄门。其余的都守庄院,门楼前呐喊。此时邹渊、邹润已藏了大斧,只守在监门左侧。解珍、解宝藏了暗器,不离后门。孙新、乐和已守定前门左右。顾大嫂先拨人兵保护乐大娘子,却自拿了两把双刀在堂前踅。只听风声,便乃下手。
且说祝家庄上擂了三通战鼓,放了一个炮,把前后门都开,放了吊桥,一齐杀将出来。四路军兵出了门,四下里分投去厮杀。临后孙立带了十数个军兵,立在吊桥上。门里孙新便把原带来的旗号插起在门楼上。乐和便提着枪直唱将入来。邹渊、邹润听得乐和唱,便唿哨了几声,轮动大斧,早把守监房的庄兵砍翻了数十个,便开了陷车,放出七个大虫来,各各寻了器械,一声喊起。顾大嫂掣出两把刀,直奔入房里,把应有妇人,一刀一个尽都杀了。祝朝奉见头势不好了,却待要投井时,早被石秀一刀剁翻,割了首级。那十数个好汉分投来杀庄兵。后门头解珍、解宝便去马草堆里放起把火,黑焰冲天而起。四路人马见庄上火起,并力向前。祝虎见庄里火起,先奔回来。孙立守在吊桥上,大喝一声:“你那厮那里去!”拦住吊桥。
祝虎省口,便拨转马头,再奔宋江阵上来。这里吕方、郭盛,两戟齐举,早把祝虎和人连马搠翻在地,众军乱上,剁做肉泥。前军四散奔走。孙立、孙新迎接宋公明入庄。且说东路祝龙斗林冲不住,飞马望庄后而来。到得吊桥边,见后门头解珍、解宝把庄客的尸首一个个撺将下来。火焰里祝龙急回马望北而走,猛然撞着黑旋风,踊身便到,轮动双斧,早砍翻马脚。祝龙措手不及,倒撞下来,被李逵只一斧,把头劈翻在地。祝彪见庄兵走来报知,不敢回,直望扈家庄投奔,被扈成叫庄客捉了,绑缚下。正解将来见宋江,恰好遇着李逵,只一斧,砍翻祝彪头来。庄客都四散走了。李逵再轮起双斧,便看着扈成砍来。扈成见局面不好,拍马落荒而走,弃家逃命,投延安府去了。后来中兴内也做了个军官武将。且说李逵正杀得手顺,直抢入扈家庄里,把扈太公一门老幼尽数杀了,不留一个。叫小喽啰牵了有的马匹,把庄里一应有的财赋,捎搭有四五十驮,将庄院门一把火烧了,却回来献纳。
再说宋江已在祝家庄上正厅坐下,众头领都来献功,生擒得四五百人,夺得好马五百余匹,活捉牛羊不记其数。宋江看了,大喜道:“只可惜杀了栾廷玉那个好汉。”正嗟叹间,闻人报道:“黑旋风烧了扈家庄,砍得头来献纳。”宋江便道:“前日扈成已来投降,谁教他杀了此人?如何烧了他庄院?”只见黑旋风一身血污,腰里插着两把板斧,直到宋江面前唱个大喏,说道:“祝龙是兄弟杀了,祝彪也是兄弟砍了,扈成那厮走了,扈太公一家都杀得干干净净,兄弟特来请功。”宋江喝道:“祝龙曾有人见你杀了。别的怎地是你杀了?”黑旋风道:“我砍得手顺,望扈家庄赶去,正撞见一丈青的哥哥解那祝彪出来,被我一斧砍了。只可惜走了扈成那厮。他家庄上被我杀得一个也没了。”宋江喝道:“你这厮!谁叫你去来!你也须知扈成前日牵牛担酒前来投降了,如何不听得我的言语,擅自去杀他一家,故违了我的将令!”李逵道:“你便忘记了,我须不忘记!那厮前日教那个鸟婆娘赶着哥哥要杀,你今却又做人情。你又不曾和他妹子成亲,便又思量阿舅、丈人。”宋江喝道:“你这铁牛,休得胡说!我如何肯要这妇人?我自有个处置。你这黑厮拿得活的有几个?”李逵答道:“谁鸟奈烦!见着活的便砍了。”宋江道:“你这厮违了我的军令,本合斩首,且把杀祝龙、祝彪的功劳折过了。下次违令,定行不饶!”黑旋风笑道:“虽然没了功劳,也吃我杀得快活!”
只见军师吴学究引着一行人马,都到庄上来与宋江把盏贺喜。宋江与吴用商议道,要把这祝家庄村坊洗荡了。石秀禀说起:“这锺离老人仁德之人,指路之力,救济大恩,也有此等善心良民在内,亦不可屈坏了这等好人。”宋江听罢,叫石秀去寻那老人来。石秀去不多时,引着那个锺离老人来到庄上,拜见宋江、吴学究。宋江取一包金帛赏与老人,永为乡民:“不是你这个老人面上有恩,把你这个村坊尽数洗荡了,不留一家。因为你一家为善,以此饶了你这一境村坊人民。”那锺离老人只是下拜。宋江又道:“我连日在此搅扰你们百姓,今日打破了祝家庄,与你村中除害,所有各家,赐粮米一石,以表人心。”就着锺离老人为头给散。一面把祝家庄多余粮米,尽数装载上车。金银财赋,犒赏三军众将。其余牛羊骡马等物,将去山中支用。打破祝家庄得粮五千万石,宋江大喜。大小头领将军马收拾起身。又得若干新到头领: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润、乐和、顾大嫂。并救出七个好汉。孙立等将自己马也捎带了自己的财赋,同老小乐大娘子,跟随了大队军马上山。当有村坊乡民扶老挈幼,香花灯烛,于路拜谢。宋江等众将一齐上马,将军兵分作三队摆开,前面鞭敲金镫,后军齐唱凯歌。但见:
云开见日,雾散天清。旱苗得时雨重生,枯树遇春风再活。一鞭喜色,如龙骏马赴梁山;满面笑容,似虎雄兵归大寨。车上满装粮草,军中尽是降兵。风卷旌旗,将将齐敲金镫响;春风宇宙,人人都唱凯歌回。
宋江把这祝家庄兵都收在部下,一行军马尽出村口。乡民百姓,自把祝家庄技术市场坊拆作白地。
话分两头。且说扑天雕李应恰才将息得箭疮平复,闭门在庄上不出,暗地使人常常去探听祝家庄消息。已知被宋江打破了,惊喜相半。只见庄客入来报说:“有本州知府带领三五十部汉到庄,便问祝家庄事情。”李应慌忙叫杜兴开了庄门,放下吊桥,迎接入庄。李应把条白绢搭膊络着手,出来迎迓,邀请进庄里前厅。知府下了马,来到厅上,居中坐了。侧首坐着孔目,下面一个押番,几个虞候,阶下尽是许多节级牢子。李应拜罢,立在厅前。知府问道:“祝家庄被杀一事如何?”李应答道:“小人因被祝彪射了一箭,有伤左臂,一向闭门,不敢出去,不知其实。”知府道:“胡说!祝家庄见有状子告你结连梁山泊强寇,引诱他军马打破了庄,前日又受他鞍马羊酒,采段金银,你如何赖得过?知情是你!”李应告道:“小人是知法度的人,如何敢受他的东西。”知府道:“难信你说。且提去府里,你自与他对理明白。”喝叫狱卒牢子捉了,“带他州里去与祝家分辨。”两下押番、虞候把李应缚了,众人簇拥知府上了马。知府又问道:“那个是杜主管杜兴?”杜兴道:“小人便是。”知府道:“状上也有你名。一同带去,也与他锁了。”一行人都出庄门。当时拿了李应、杜兴,离了李家庄,脚不停地解来。
行不过三十余里,只见林子边撞出宋江、林冲、花荣、杨雄、石秀一班人马,拦住去路。林冲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合伙在此!”那知府人等不敢抵敌,撇了李应、杜兴,逃命去了。宋江喝叫:“赶上!”众人赶了一程回来,说道:“我们若赶上时,也把这个鸟知府杀了。但自不知去向。”便与李应、杜兴解了缚索,开了锁,便牵两匹马过来,与他两个骑了。宋江便道:“且请大官人上梁山泊躲几时如何?”李应道:“却是使不得。知府是你们杀了,不干我事。”宋江笑道:“官司里怎肯与你如此分辨?我们去了,必然要负累了你。既是大官人不肯落草,且在山寨消停几日,打听得没事了时,再下山来不迟。”当下不由李应、杜兴不行,大队军马中间如何回得来。一行三军人马,迤逦回到梁山泊了。
寨里头领晁盖等众人擂鼓吹笛,下山来迎接,把了接风酒,都上到大寨里聚义厅上扇圈也似坐下。请上李应与众头领都相见了。两个讲礼已罢,李应禀宋江道:“小可两个已送将军到大寨了,既与众头领亦都相见了。在此趋侍不妨,只不知家中老小如何,可教小人下山则个。”吴学究笑道:“大官人差矣。宝眷已都取到山寨了,贵庄一把火已都烧做白地,大官人却回那里去?”李应不信。早见车仗人马,队队上山来。李应看时,却见是自家的庄客并老小人等。李应连忙来问时,妻子说道:“你被知府捉了来,随后又有两个巡检引着四个都头,带领二百来土兵,到来抄扎家私。把我们好好地教上车子,将家里一应箱笼、牛羊、马匹、驴骡等项,都拿了去,又把庄院放起火来都烧了。”李应听罢,只叫得苦。
晁盖、宋江都下厅伏罪道:“我等弟兄们端的久闻大官人好处,因此行出这条计来,万望大官人情恕!”李应见了如此言语,只得随顺了。宋江道:“且请宅眷后厅耳房中安歇。”李应又见厅前厅后这许多头领,亦有家眷老小在彼,便与妻子道:“只得依允他过。”宋江等当时请至厅前叙说闲话,众皆大喜。宋江便取笑道:“大官人,你看我叫过两个巡检并那知府过来。”扮知府的是萧让,扮巡检的两个是戴宗、杨林,扮孔目的是裴宣,扮虞候的是金大坚、侯健。又叫唤那四个都头,却是李俊、张横、马麟、白胜。李应都见了,目睁口呆,言语不得。
宋江喝叫小头目快杀牛宰马与大官人陪话,庆贺新上山的十二位头领,乃是:李应、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润、杜兴、乐和、时迁,女头领扈三娘、顾大嫂同乐大娘子、李应宅眷,另做一席在后堂饮酒。正厅上大吹大擂,众多好汉饮酒至晚方散。
次日又作席面,宋江主张,一丈青与王矮虎作配,结为夫妇。众头领都称赞宋公明仁德之士。正饮宴间,只见山下有人来报道:“朱贵头领酒店里有个郓城县人在那里,要来见头领。”晁盖、宋江听得报了,大喜道:“既是这恩人上山来入伙,足遂平生之愿。”不知那个人来,有分教:
枷梢起处,打翻路柳墙花;大斧落时,杀倒幼童稚子。皆是两筹好汉恩逢义,一个军师智隐情。
毕竟来的是郓城县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译文
格言曰:
乾坤宏大,日月照鉴分明。宇宙宽洪,天地不容奸党。使心用幸,果报只在今生。积善存仁,获福休言后世。千般巧计,不如本分为人。万种强为,争奈随缘俭用。心慈行孝,何须努力看经。意恶损人,空读如来一藏。
(译文:天地广阔,日月的光辉能明辨是非。世间宽广,天地不会容忍奸佞之徒。耍心眼、使坏的人,报应就在今生。积德行善、心怀仁义的人,福报不用等到下辈子。再多的阴谋诡计,都不如本分做人。费尽心机强求,不如顺应机缘、节俭度日。心地善良、孝顺父母,不必非要刻苦念经。心怀恶意、损害他人,就算读遍佛经也是枉然。 )
话说当时军师吴用对戴宗说:“贤弟,你回山寨一趟,把铁面孔目裴宣、圣手书生萧让、通臂猿侯健、玉臂匠金大坚找来。让他们带上相关的行头,连夜下山,我有用他们的地方。” 戴宗领命而去。
这时,寨外的军士进来报告:“西村扈家庄的扈成,牵着牛、挑着酒,特地来求见。” 宋江让人把他请进来。扈成来到中军帐前,拜了又拜,诚恳地说道:“我小妹一时鲁莽,年纪小不懂事,冒犯了将军,还望您能宽恕她。只因小妹早已许配给祝家庄,之前一时逞强,才被您擒获。要是您能饶她一命,您需要什么,我一定照办。” 宋江道:“先请坐,慢慢说。祝家庄那伙人太无礼了,平白无故欺负我们山寨,所以我们才兴兵报仇,这和你们扈家本来没仇。只是你妹妹捉了我的兄弟王矮虎,所以我才扣下她。你把王矮虎放回来,我就放了你妹妹。” 扈成回答道:“没想到王矮虎已经被祝家庄抓走了。”
吴学究便问道:“我那王矮虎现在在哪里?” 扈成道:“如今被锁在祝家庄上,我哪敢去把他要回来啊?” 宋江道:“你不把王矮虎带回来还给我,怎么能接回你妹妹?” 吴学究道:“兄长别这么说。就听我一句话,以后只要祝家庄那边有什么动静,你们庄上千万别派人去救援。要是祝家庄有人逃到你那儿,你就把他抓住。等你抓住人,我就把你妹妹送回你庄上。只是她现在不在我们这儿,前几天已经派人送到山寨,由宋太公照顾着。你放心回去吧,我自有安排。” 扈成道:“这次我绝对不敢去救他们。要是他们庄上真有人来投奔我,我一定把他绑了送给将军。” 宋江道:“你要是能做到,可比送我金银财宝还好。” 扈成拜谢后离开了。
且说孙立把旗号换成 “登州兵马提辖孙立”,带着一行人来到祝家庄后门前。庄上的人从墙里望见是登州的旗号,赶忙进庄里通报。栾廷玉听说登州的孙提辖来拜访,就对祝氏三杰说:“这孙提辖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从小就跟着同一个师父学艺。今天不知道他怎么来了?” 说完,他带着二十多个人马,打开庄门,放下吊桥,出去迎接。孙立一行人都下了马。众人互相行礼之后,栾廷玉问道:“贤弟在登州镇守,怎么到这儿来了?” 孙立回答道:“总兵府发下文书,把我调到郓州来镇守城池,防备梁山泊的强寇。我正好路过这里,听说仁兄在祝家庄,就特地来看看。本来想从前门进来,可看到村口和庄前都驻扎着很多军马,不敢过去,就找了村里的小路,绕到庄后,进来拜见仁兄。” 栾廷玉道:“这几天我们一直在和梁山泊的强寇打仗,已经抓住他们好几个头领了。就等抓住宋江这个贼首,一起押到官府去。幸好今天贤弟来这儿镇守,真是锦上添花,就像旱苗遇到了及时雨啊。” 孙立笑着说:“小弟没什么大本事,不过会尽力帮忙捉拿这些贼寇,帮兄长成就大功。” 栾廷玉听了十分高兴。当下,他带着孙立一行人进了庄里,又拉起吊桥,关上庄门。孙立等人安顿好车仗和人马,换了衣服,都到前厅来和众人见面。
祝朝奉和祝龙、祝虎、祝彪三杰都出来了。一家人都在厅前迎接,栾廷玉带着孙立等人到厅上见面。众人见过礼后,栾廷玉对祝朝奉说:“这位贤弟孙立,绰号病尉迟,是登州的兵马提辖。现在奉总兵府的命令,调到这儿来镇守郓州。” 祝朝奉道:“老夫也在您的治下。” 孙立道:“我这官职微不足道,以后还得仰仗朝奉多多关照。” 祝氏三杰请众人入座。孙立问道:“这几天打仗,大家都辛苦了吧。” 祝龙回答:“还没分出胜负。各位远道而来,一路鞍马劳顿,也不容易。” 孙立便让顾大嫂带着乐大娘子叔伯姆两个,去后堂拜见祝家的女眷。又让孙新、解珍、解宝过来见过礼,说:“这三个是我兄弟。” 指着乐和说:“这位是郓州派来办事的公吏。” 指着邹渊、邹润说:“这两位是登州派来的军官。” 祝朝奉和他的三个儿子虽然精明,但看到孙立带着家眷,还有这么多行李、车仗和人马,而且又是栾廷玉的兄弟,哪里会起疑心。只顾着杀牛宰马,摆下筵席招待众人,大家一起喝酒吃饭。
过了一两天,到了第三天,庄兵来报告:“宋江又调了军马,朝着咱们庄杀过来了。” 祝彪道:“我亲自上马,去会会这些贼寇。” 说完,他出了庄门,放下吊桥,带着一百多骑马军冲了出去。迎面就遇到一彪军马,大约有五百来人,为首的那个头领,弯弓插箭,拍马持枪,正是小李广花荣。祝彪见了,催马挺枪,上前挑战。花荣也纵马来战祝彪。两人在独龙冈前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花荣故意卖了个破绽,拨转马头就跑,引祝彪来追。祝彪刚要纵马去追,背后有人喊道:“将军别追,小心暗器,这家伙箭术高超。” 祝彪听了,便勒住马不追了,带着人马回庄,拉起了吊桥。再看花荣,也带着军马回去了。祝彪回到厅前下马,到后堂喝酒。孙立问道:“小将军今天抓到贼寇了吗?” 祝彪道:“他们队伍里有个叫小李广花荣的,枪法很厉害。我们打了五十多个回合,那家伙跑了。我本来要追他,军人们说他箭术好,所以就收兵回来了。” 孙立道:“明天看我露一手,抓他几个。” 当天筵席上,大家让乐和唱曲,众人都很高兴。到了晚上,筵席散了,众人又休息了一夜。
到了第四天中午,忽然有庄兵来报告:“宋江的军马又到庄前了。” 当下,祝龙、祝虎、祝彪三兄弟都披挂整齐,来到庄前门外。远远望去,就听到鸣锣擂鼓、呐喊摇旗的声音,对面已经摆好了阵势。这边祝朝奉坐在庄门上,左边是栾廷玉,右边是孙提辖,祝家三杰和孙立带来的许多人都站在两边。只见宋江阵中豹子头林冲高声叫骂。祝龙一听就火了,喝令放下吊桥,拿起长枪,骑上马,带着一二百人马,大喊一声,朝着林冲的阵前冲去。庄门下擂起战鼓。两边都用弓弩压制住阵脚。林冲挺起丈八蛇矛,和祝龙交战,一连打了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两边鸣锣,各自收兵回马。祝虎见状,大怒,提刀上马,跑到阵前大声喊道:“宋江,出来决战!” 话还没说完,宋江阵中早有一将出马,正是没遮拦穆弘,来迎战祝虎。两人打了三十多个回合,还是不分胜负。祝彪见了,更是怒火中烧,绰枪飞身上马,带着二百多骑兵冲到阵前。宋江队伍里病关索杨雄,骑着马,挺枪而出,迎战祝彪。
孙立看见两队人在阵前厮杀,心里按捺不住,就对孙新说:“把我的鞭枪拿来,再把我的衣甲、头盔、袍袄也拿来。” 他穿戴好,牵过自己的马,这匹马叫乌骓马,他给马套上鞍子,扣好三条肚带,手腕上悬着虎眼钢鞭,绰枪上马。祝家庄上一声锣响,孙立出现在阵前。宋江阵中的林冲、穆弘、杨雄都勒住马,站在阵前。孙立催马向前,说道:“看我来收拾这些贼寇!” 孙立勒住马,大声喝道:“你们贼兵阵里,有敢出来和我大战一场的吗?” 宋江阵中鸾铃响处,一匹马飞奔而出,众人一看,原来是拼命三郎石秀,来和孙立对战。两匹马交错,双枪并举,四条胳膊你来我往,八只马蹄纷乱踏动。两人打了五十回合,孙立假装露出破绽,让石秀一枪刺过来,他轻轻一闪,把石秀从马上轻松捉过来,一直挟到庄前,扔在地上,喝道:“把他绑了!” 祝家三兄弟趁机带着人马一冲,把宋江的军马冲散了。
祝家三兄弟收兵回到门楼前,见到孙立,众人都拱手表示钦佩。孙立问道:“一共抓了几个贼人?” 祝朝奉道:“一开始先抓到一个时迁,后来又抓住一个奸细杨林,还捉了黄信。扈家庄的一丈青捉了王矮虎。在阵上又抓了两个,秦明和邓飞。今天将军又捉了这个石秀,这家伙就是烧了我们店的人。一共七个了。” 孙立道:“一个都别杀,赶快做七辆囚车把他们装起来,给他们些酒饭,让他们养养身体,别饿着了,不然不好看。等哪天抓住宋江,一起押到东京去,让天下人都知道祝家庄三兄弟的厉害。” 祝朝奉谢道:“多亏提辖相助,看来这梁山泊是气数已尽了。” 说完,邀请孙立到后堂赴宴。石秀也被装进了囚车。
看官们要知道:石秀的武艺并不比孙立差,他是为了骗祝家庄的人,才故意让孙立抓住,好让庄里的人更加相信孙立。孙立又悄悄让邹渊、邹润、乐和去后房查看进出的路径。杨林、邓飞看到邹渊、邹润,心中暗自高兴。乐和看周围没人,就把消息透露给众人。顾大嫂和乐大娘子在里面,也摸清了房舍进出的门道。这里就不多啰嗦了。一是祝家庄该当灭亡,二是他们恶贯满盈,好在祝家庄的人毫无防备。
到了第五天,孙立等人在庄上闲逛。当天辰牌时分,吃完早饭,庄兵来报告:“今天宋江分兵四路来攻打咱们庄。” 孙立道:“就算分十路又怎样!你们别慌,提前做好准备。先准备好挠钩套索,尽量活捉,抓个死的可不算!” 庄里的人都披挂整齐。祝朝奉亲自带着一班人登上门楼查看,只见正东方向来了一彪人马,为首的头领是豹子头林冲,后面跟着李俊、阮小二,大约有五百多人马;正西方向也有五百来人马,领头的是小李广花荣,后面跟着张横、张顺;从正南门楼上望去,同样有五百来人马,当先的三个头领是没遮拦穆弘、病关索杨雄和黑旋风李逵。四面都是兵马,战鼓齐鸣,喊杀声震天。栾廷玉听了,说道:“今天这些贼寇来势汹汹,咱们不能轻敌。我带一队人马出后门,去攻打正西北方向的敌军。” 祝龙道:“我出前门,去攻打正东方向的贼兵。” 祝虎道:“我也出后门,去打正南方向的人马。” 祝彪道:“我出前门去捉宋江,他可是最重要的贼首。” 祝朝奉听了大喜,给众人都赏了酒。众人各自上马,每人都带了三百多骑兵,冲出庄门。其余的人则守着庄院,在门楼前呐喊助威。此时,邹渊、邹润已经藏好大斧,守在监门左侧。解珍、解宝藏好暗器,守在后门附近。孙新、乐和守在正门左右。顾大嫂先派人保护乐大娘子,自己拿着两把双刀在堂前等候。只等时机一到,就动手。
且说祝家庄上擂了三通战鼓,放了一个炮,把前后门都打开,放下吊桥,众人一起杀了出去。四路军兵出了门,分别朝着不同方向厮杀。最后孙立带着十几个军兵,站在吊桥上。门里的孙新把原来带来的旗号插在门楼上。乐和提着枪,一边唱着一边走进庄里。邹渊、邹润听到乐和的歌声,吹了几声口哨,挥动大斧,几下就砍翻了几十个看守监房的庄兵,打开了陷车,把七个好汉放了出来。众人各自找到武器,大喊一声。顾大嫂抽出两把刀,直奔房里,把里面的妇人一个不留,全都杀了。祝朝奉见形势不妙,想投井自尽,却被石秀一刀砍翻,割下了首级。那十几个好汉分头去杀庄兵。后门处,解珍、解宝在马草堆里放了一把火,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四路军兵看到庄里起火,一起奋力向前冲。祝虎见庄里着火,连忙往回跑。孙立守在吊桥上,大喝一声:“你往哪里跑!” 拦住了吊桥。
祝虎心中一慌,拨转马头,又朝着宋江的阵前跑去。这时,吕方、郭盛两戟齐举,一下子把祝虎连人带马刺翻在地,众军一拥而上,把他剁成了肉泥。祝家的前军四散奔逃。孙立、孙新迎接宋公明进庄。再说东路的祝龙,和林冲交战,渐渐抵挡不住,骑着马朝着庄后逃去。到了吊桥边,看到后门处解珍、解宝把庄客的尸首一个个扔下来。火光中,祝龙急忙掉转马头,向北逃跑,却猛然撞上了黑旋风李逵。李逵猛地冲过来,挥动双斧,一下子砍断了马腿。祝龙措手不及,从马上摔下来,李逵手起斧落,把他的脑袋劈成了两半。祝彪听到庄兵来报信,不敢回庄,直接朝着扈家庄逃去,却被扈成叫庄客抓住,绑了起来。正押着去见宋江的时候,恰好遇到李逵,李逵一斧砍下去,把祝彪的头砍了下来。庄客们吓得四处逃窜。李逵杀得兴起,又抡起双斧,朝着扈成砍去。扈成见势不妙,拍马落荒而逃,抛弃了家业,逃到延安府去了。后来在南宋中兴的时候,他还做了个军官武将。再说李逵杀得正过瘾,直接冲进扈家庄,把扈太公一家老小杀得一个不剩。他让小喽啰牵走了庄里的马匹,把庄里的财物收拾了四五十驮,放了一把火,把庄院烧了,然后回来向宋江邀功。
再说宋江已经在祝家庄的正厅坐下,众头领都来报功,这次一共生擒了四五百人,夺得好马五百多匹,活捉的牛羊不计其数。宋江看了,高兴地说:“只可惜栾廷玉那个好汉被杀了。” 正叹息的时候,有人来报告:“黑旋风烧了扈家庄,还砍了人来请功。” 宋江问道:“前几天扈成已经来投降了,谁让他去杀人的?为什么烧了人家的庄院?” 只见黑旋风浑身是血,腰里插着两把板斧,来到宋江面前,大大咧咧地行了个礼,说道:“祝龙是我杀的,祝彪也是我砍的,扈成那家伙跑了,扈太公一家都被我杀干净了,兄弟我特来请功。” 宋江喝道:“祝龙有人看见是你杀的。其他的怎么也是你杀的?” 黑旋风道:“我杀得正痛快,就追到扈家庄去了,正好撞见一丈青的哥哥押着祝彪出来,被我一斧砍了。只可惜让扈成那家伙跑了。他家庄上的人都被我杀光了。” 宋江喝道:“你这家伙!谁让你去的!你也知道扈成前几天牵牛担酒来投降了,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擅自去杀他一家,违抗我的将令!” 李逵道:“你倒忘了,我可没忘!那家伙之前让他妹妹追着哥哥你要杀,你现在却又讲人情。你又没和他妹妹成亲,就开始想着他这个阿舅、丈人了。” 宋江喝道:“你这铁牛,别胡说八道!我怎么会要那个妇人?我自有安排。你这家伙抓了几个活的?” 李逵回答:“谁耐烦抓活的!见着人就砍了。” 宋江道:“你违抗我的军令,本来该斩首,这次就用你杀祝龙、祝彪的功劳抵过。下次再违抗军令,绝不饶恕!” 黑旋风笑道:“虽然没了功劳,不过我杀得可真痛快!”
只见军师吴学究带着一队人马来到庄上,给宋江敬酒祝贺。宋江和吴用商量,打算把祝家庄这个村子彻底荡平。石秀赶忙禀报道:“那个钟离老人是个大好人,之前给我指路,帮了大忙,村子里也有很多像他这样善良的百姓,可不能伤害了他们。” 宋江听了,便叫石秀去把老人找来。石秀没一会儿就带着钟离老人来到庄上,拜见宋江和吴学究。宋江拿出一包金银绸缎赏给老人,还对他说:“以后你就安心在这儿生活吧。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好人的份上,就把这个村子全毁了,一家都不留。因为你善良,所以饶了这一村百姓。” 钟离老人连忙下拜道谢。宋江又说:“这几天打扰你们了,今天打破祝家庄,也算给村里除了害。每家都赏一石粮米,略表心意。” 就叫钟离老人负责把粮食分发给大家。与此同时,他们把祝家庄多余的粮米全都装上了车。金银财宝则用来犒劳三军众将。其余的牛羊骡马等牲畜,也都带回山里使用。这次打破祝家庄,收获了五千万石粮食,宋江十分高兴。大小头领整顿好军马,准备出发。这次又添了不少新头领: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润、乐和、顾大嫂。还救出了之前被抓的七个好汉。孙立等人带着自己的马匹和财物,还带着家眷乐大娘子,跟着大队人马一起上山。一路上,村里的百姓扶老携幼,拿着香烛,夹道拜谢。宋江等众将一起上马,把军兵分成三队,排开阵势。前面的士兵敲着金镫,后面的军队齐声唱着凯歌。只见:
云开见日,雾散天清。旱苗得时雨重生,枯树遇春风再活。一鞭喜色,如龙骏马赴梁山;满面笑容,似虎雄兵归大寨。车上满装粮草,军中尽是降兵。风卷旌旗,将将齐敲金镫响;春风宇宙,人人都唱凯歌回。
(译文:乌云散开,太阳露出光芒,雾气消散,天空变得晴朗。就像干旱的禾苗得到及时雨的滋润重新焕发生机,枯树遇到春风再次复苏。将士们满怀喜悦,骑着骏马奔赴梁山;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如同猛虎般的雄兵凯旋回寨。车上装满了粮草,军中收编了许多降兵。风卷动着旌旗,将领们一起敲着金镫,声音响亮;在这春风吹拂的天地间,人人都唱着凯歌而归。 )
宋江把祝家庄的兵都收编到自己麾下,一行军马全部走出村口。村里的百姓自发地把祝家庄的建筑拆成了一片平地。
话分两头。且说扑天雕李应的箭伤刚好,正闭门在家中休养,他暗地里常常派人去打听祝家庄的消息。得知祝家庄已被宋江攻破,他心里又惊又喜。这时,庄客进来报告说:“本州知府带着三五十个手下到庄上,询问祝家庄的事情。” 李应赶忙叫杜兴打开庄门,放下吊桥,迎接知府入庄。李应胳膊上缠着一条白绢,出来迎接,把知府请到庄里的前厅。知府下了马,来到厅上,坐在正中间。旁边坐着孔目,下面有一个押番、几个虞候,台阶下站满了节级和牢子。李应行礼之后,站在厅前。知府问道:“祝家庄被攻打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李应回答道:“小人之前被祝彪射了一箭,左臂受伤,一直闭门养伤,不敢外出,所以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知府道:“胡说!祝家庄有状子告你勾结梁山泊的强寇,引他们的军队打破了庄子,前几天你还收受了他们的鞍马、羊酒、绸缎和金银,你怎么抵赖得了?你肯定是知情的!” 李应辩解道:“小人是懂法的人,怎么敢收受他们的东西。” 知府道:“我可不信你的话。先把你带到府里,你自己去和他们对质清楚。” 说完,喝令狱卒和牢子把李应抓起来,“押他到州里,和祝家当面对质。” 两旁的押番、虞候把李应绑了起来,众人簇拥着知府上了马。知府又问道:“哪个是杜主管杜兴?” 杜兴道:“小人就是。” 知府道:“状子上也有你的名字。一起带走,也把他锁起来。” 一行人出了庄门,押着李应和杜兴,一刻不停地往州里赶去。
走了还不到三十里路,只见林子边突然杀出宋江、林冲、花荣、杨雄、石秀等人马,拦住了去路。林冲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在此!” 知府等人吓得不敢抵抗,扔下李应和杜兴,拼命逃窜。宋江喊道:“追!” 众人追了一段路后回来,说道:“要是追上了,非把这个狗知府杀了不可。可他跑得没影了。” 于是众人给李应和杜兴解开绳索和枷锁,牵来两匹马,让他们骑上。宋江说道:“大官人,不如到梁山泊躲些日子吧?” 李应道:“这可不行。知府又不是我杀的,和我没关系。” 宋江笑着说:“官府哪会听你这么辩解?我们一走,肯定会连累你。既然大官人不愿意落草为寇,那就先在山寨住几天,等打听到没事了,再下山也不迟。” 当下由不得李应和杜兴不同意,他们身处大队军马之中,也没办法回去。就这样,一行三军人马,缓缓回到了梁山泊。
山寨里的头领晁盖等人擂鼓吹笛,下山来迎接,摆下接风酒,大家一起回到大寨的聚义厅,像扇子一样围坐在一起。请李应和众头领都见了面。两人见过礼后,李应对宋江说:“我和杜兴已经被将军带到大寨,也和各位头领见过面了。在这儿待着倒也无妨,只是不知道家里的老小怎么样了,能不能让我下山去看看?” 吴学究笑着说:“大官人这话说错了。您的家眷已经都接到山寨了,您的庄子也被一把火烧成了平地,您还能回哪儿去呢?” 李应不太相信。很快,就看到一队队的车仗人马往山上走来。李应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家的庄客和老小。李应连忙上前询问,妻子说道:“你被知府抓走后,接着就有两个巡检带着四个都头,领着二百来个土兵,到家里来抄家。他们把我们赶上车子,把家里的箱子、笼子、牛羊、马匹、驴骡等东西都拿走了,还放火烧了庄子。” 李应听了,叫苦不迭。
晁盖、宋江都走下大厅,向李应赔罪道:“我们兄弟早就听闻大官人为人仗义,所以才想出这条计策,希望大官人能原谅我们!” 李应听他们这么说,也只好顺从了。宋江道:“请大官家眷到后厅的耳房里休息吧。” 李应又看到厅前厅后有这么多头领,他们也都带着家眷,便对妻子说:“看来只能先依着他们了。” 宋江等人把李应请到厅前闲聊,众人都很高兴。宋江开玩笑说:“大官人,你看我把那两个巡检和知府叫过来。” 原来,扮知府的是萧让,扮巡检的两个是戴宗、杨林,扮孔目的是裴宣,扮虞候的是金大坚、侯健。而那四个都头,是李俊、张横、马麟、白胜。李应看到这些人,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江吩咐小头目赶紧杀牛宰马,向李应赔礼,同时庆贺新上山的十二位头领,他们是:李应、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润、杜兴、乐和、时迁,女头领扈三娘、顾大嫂,还有乐大娘子、李应的家眷。他们在后堂单独摆了一桌酒席。正厅上则大吹大擂,众多好汉一直喝酒到晚上才散去。
第二天又摆了宴席,宋江做主,让一丈青扈三娘和王矮虎结成夫妻。众头领都称赞宋江是仁德之人。大家正喝着酒,只见山下有人来报告:“朱贵头领的酒店里有个郓城县的人,说要见头领。” 晁盖、宋江听了,大喜道:“要是这位恩人上山入伙,那可真是遂了我们的心愿。” 不知道来的这个人是谁,这又引出了下面的故事:
枷梢起处,打翻路柳墙花;大斧落时,杀倒幼童稚子。皆是两筹好汉恩逢义,一个军师智隐情。
(译文:这个人上山后,会引发一系列事情,可能会有争斗和杀戮。但这也是两位好汉因恩情和义气相聚,以及一位军师暗中谋划的结果。 )
到底来的是郓城县的什么人呢?且听下回分解。
乾坤宏大,日月照鉴分明。宇宙宽洪,天地不容奸党。使心用幸,果报只在今生。积善存仁,获福休言后世。千般巧计,不如本分为人。万种强为,争奈随缘俭用。心慈行孝,何须努力看经。意恶损人,空读如来一藏。
(译文:天地广阔,日月的光辉能明辨是非。世间宽广,天地不会容忍奸佞之徒。耍心眼、使坏的人,报应就在今生。积德行善、心怀仁义的人,福报不用等到下辈子。再多的阴谋诡计,都不如本分做人。费尽心机强求,不如顺应机缘、节俭度日。心地善良、孝顺父母,不必非要刻苦念经。心怀恶意、损害他人,就算读遍佛经也是枉然。 )
话说当时军师吴用对戴宗说:“贤弟,你回山寨一趟,把铁面孔目裴宣、圣手书生萧让、通臂猿侯健、玉臂匠金大坚找来。让他们带上相关的行头,连夜下山,我有用他们的地方。” 戴宗领命而去。
这时,寨外的军士进来报告:“西村扈家庄的扈成,牵着牛、挑着酒,特地来求见。” 宋江让人把他请进来。扈成来到中军帐前,拜了又拜,诚恳地说道:“我小妹一时鲁莽,年纪小不懂事,冒犯了将军,还望您能宽恕她。只因小妹早已许配给祝家庄,之前一时逞强,才被您擒获。要是您能饶她一命,您需要什么,我一定照办。” 宋江道:“先请坐,慢慢说。祝家庄那伙人太无礼了,平白无故欺负我们山寨,所以我们才兴兵报仇,这和你们扈家本来没仇。只是你妹妹捉了我的兄弟王矮虎,所以我才扣下她。你把王矮虎放回来,我就放了你妹妹。” 扈成回答道:“没想到王矮虎已经被祝家庄抓走了。”
吴学究便问道:“我那王矮虎现在在哪里?” 扈成道:“如今被锁在祝家庄上,我哪敢去把他要回来啊?” 宋江道:“你不把王矮虎带回来还给我,怎么能接回你妹妹?” 吴学究道:“兄长别这么说。就听我一句话,以后只要祝家庄那边有什么动静,你们庄上千万别派人去救援。要是祝家庄有人逃到你那儿,你就把他抓住。等你抓住人,我就把你妹妹送回你庄上。只是她现在不在我们这儿,前几天已经派人送到山寨,由宋太公照顾着。你放心回去吧,我自有安排。” 扈成道:“这次我绝对不敢去救他们。要是他们庄上真有人来投奔我,我一定把他绑了送给将军。” 宋江道:“你要是能做到,可比送我金银财宝还好。” 扈成拜谢后离开了。
且说孙立把旗号换成 “登州兵马提辖孙立”,带着一行人来到祝家庄后门前。庄上的人从墙里望见是登州的旗号,赶忙进庄里通报。栾廷玉听说登州的孙提辖来拜访,就对祝氏三杰说:“这孙提辖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从小就跟着同一个师父学艺。今天不知道他怎么来了?” 说完,他带着二十多个人马,打开庄门,放下吊桥,出去迎接。孙立一行人都下了马。众人互相行礼之后,栾廷玉问道:“贤弟在登州镇守,怎么到这儿来了?” 孙立回答道:“总兵府发下文书,把我调到郓州来镇守城池,防备梁山泊的强寇。我正好路过这里,听说仁兄在祝家庄,就特地来看看。本来想从前门进来,可看到村口和庄前都驻扎着很多军马,不敢过去,就找了村里的小路,绕到庄后,进来拜见仁兄。” 栾廷玉道:“这几天我们一直在和梁山泊的强寇打仗,已经抓住他们好几个头领了。就等抓住宋江这个贼首,一起押到官府去。幸好今天贤弟来这儿镇守,真是锦上添花,就像旱苗遇到了及时雨啊。” 孙立笑着说:“小弟没什么大本事,不过会尽力帮忙捉拿这些贼寇,帮兄长成就大功。” 栾廷玉听了十分高兴。当下,他带着孙立一行人进了庄里,又拉起吊桥,关上庄门。孙立等人安顿好车仗和人马,换了衣服,都到前厅来和众人见面。
祝朝奉和祝龙、祝虎、祝彪三杰都出来了。一家人都在厅前迎接,栾廷玉带着孙立等人到厅上见面。众人见过礼后,栾廷玉对祝朝奉说:“这位贤弟孙立,绰号病尉迟,是登州的兵马提辖。现在奉总兵府的命令,调到这儿来镇守郓州。” 祝朝奉道:“老夫也在您的治下。” 孙立道:“我这官职微不足道,以后还得仰仗朝奉多多关照。” 祝氏三杰请众人入座。孙立问道:“这几天打仗,大家都辛苦了吧。” 祝龙回答:“还没分出胜负。各位远道而来,一路鞍马劳顿,也不容易。” 孙立便让顾大嫂带着乐大娘子叔伯姆两个,去后堂拜见祝家的女眷。又让孙新、解珍、解宝过来见过礼,说:“这三个是我兄弟。” 指着乐和说:“这位是郓州派来办事的公吏。” 指着邹渊、邹润说:“这两位是登州派来的军官。” 祝朝奉和他的三个儿子虽然精明,但看到孙立带着家眷,还有这么多行李、车仗和人马,而且又是栾廷玉的兄弟,哪里会起疑心。只顾着杀牛宰马,摆下筵席招待众人,大家一起喝酒吃饭。
过了一两天,到了第三天,庄兵来报告:“宋江又调了军马,朝着咱们庄杀过来了。” 祝彪道:“我亲自上马,去会会这些贼寇。” 说完,他出了庄门,放下吊桥,带着一百多骑马军冲了出去。迎面就遇到一彪军马,大约有五百来人,为首的那个头领,弯弓插箭,拍马持枪,正是小李广花荣。祝彪见了,催马挺枪,上前挑战。花荣也纵马来战祝彪。两人在独龙冈前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花荣故意卖了个破绽,拨转马头就跑,引祝彪来追。祝彪刚要纵马去追,背后有人喊道:“将军别追,小心暗器,这家伙箭术高超。” 祝彪听了,便勒住马不追了,带着人马回庄,拉起了吊桥。再看花荣,也带着军马回去了。祝彪回到厅前下马,到后堂喝酒。孙立问道:“小将军今天抓到贼寇了吗?” 祝彪道:“他们队伍里有个叫小李广花荣的,枪法很厉害。我们打了五十多个回合,那家伙跑了。我本来要追他,军人们说他箭术好,所以就收兵回来了。” 孙立道:“明天看我露一手,抓他几个。” 当天筵席上,大家让乐和唱曲,众人都很高兴。到了晚上,筵席散了,众人又休息了一夜。
到了第四天中午,忽然有庄兵来报告:“宋江的军马又到庄前了。” 当下,祝龙、祝虎、祝彪三兄弟都披挂整齐,来到庄前门外。远远望去,就听到鸣锣擂鼓、呐喊摇旗的声音,对面已经摆好了阵势。这边祝朝奉坐在庄门上,左边是栾廷玉,右边是孙提辖,祝家三杰和孙立带来的许多人都站在两边。只见宋江阵中豹子头林冲高声叫骂。祝龙一听就火了,喝令放下吊桥,拿起长枪,骑上马,带着一二百人马,大喊一声,朝着林冲的阵前冲去。庄门下擂起战鼓。两边都用弓弩压制住阵脚。林冲挺起丈八蛇矛,和祝龙交战,一连打了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两边鸣锣,各自收兵回马。祝虎见状,大怒,提刀上马,跑到阵前大声喊道:“宋江,出来决战!” 话还没说完,宋江阵中早有一将出马,正是没遮拦穆弘,来迎战祝虎。两人打了三十多个回合,还是不分胜负。祝彪见了,更是怒火中烧,绰枪飞身上马,带着二百多骑兵冲到阵前。宋江队伍里病关索杨雄,骑着马,挺枪而出,迎战祝彪。
孙立看见两队人在阵前厮杀,心里按捺不住,就对孙新说:“把我的鞭枪拿来,再把我的衣甲、头盔、袍袄也拿来。” 他穿戴好,牵过自己的马,这匹马叫乌骓马,他给马套上鞍子,扣好三条肚带,手腕上悬着虎眼钢鞭,绰枪上马。祝家庄上一声锣响,孙立出现在阵前。宋江阵中的林冲、穆弘、杨雄都勒住马,站在阵前。孙立催马向前,说道:“看我来收拾这些贼寇!” 孙立勒住马,大声喝道:“你们贼兵阵里,有敢出来和我大战一场的吗?” 宋江阵中鸾铃响处,一匹马飞奔而出,众人一看,原来是拼命三郎石秀,来和孙立对战。两匹马交错,双枪并举,四条胳膊你来我往,八只马蹄纷乱踏动。两人打了五十回合,孙立假装露出破绽,让石秀一枪刺过来,他轻轻一闪,把石秀从马上轻松捉过来,一直挟到庄前,扔在地上,喝道:“把他绑了!” 祝家三兄弟趁机带着人马一冲,把宋江的军马冲散了。
祝家三兄弟收兵回到门楼前,见到孙立,众人都拱手表示钦佩。孙立问道:“一共抓了几个贼人?” 祝朝奉道:“一开始先抓到一个时迁,后来又抓住一个奸细杨林,还捉了黄信。扈家庄的一丈青捉了王矮虎。在阵上又抓了两个,秦明和邓飞。今天将军又捉了这个石秀,这家伙就是烧了我们店的人。一共七个了。” 孙立道:“一个都别杀,赶快做七辆囚车把他们装起来,给他们些酒饭,让他们养养身体,别饿着了,不然不好看。等哪天抓住宋江,一起押到东京去,让天下人都知道祝家庄三兄弟的厉害。” 祝朝奉谢道:“多亏提辖相助,看来这梁山泊是气数已尽了。” 说完,邀请孙立到后堂赴宴。石秀也被装进了囚车。
看官们要知道:石秀的武艺并不比孙立差,他是为了骗祝家庄的人,才故意让孙立抓住,好让庄里的人更加相信孙立。孙立又悄悄让邹渊、邹润、乐和去后房查看进出的路径。杨林、邓飞看到邹渊、邹润,心中暗自高兴。乐和看周围没人,就把消息透露给众人。顾大嫂和乐大娘子在里面,也摸清了房舍进出的门道。这里就不多啰嗦了。一是祝家庄该当灭亡,二是他们恶贯满盈,好在祝家庄的人毫无防备。
到了第五天,孙立等人在庄上闲逛。当天辰牌时分,吃完早饭,庄兵来报告:“今天宋江分兵四路来攻打咱们庄。” 孙立道:“就算分十路又怎样!你们别慌,提前做好准备。先准备好挠钩套索,尽量活捉,抓个死的可不算!” 庄里的人都披挂整齐。祝朝奉亲自带着一班人登上门楼查看,只见正东方向来了一彪人马,为首的头领是豹子头林冲,后面跟着李俊、阮小二,大约有五百多人马;正西方向也有五百来人马,领头的是小李广花荣,后面跟着张横、张顺;从正南门楼上望去,同样有五百来人马,当先的三个头领是没遮拦穆弘、病关索杨雄和黑旋风李逵。四面都是兵马,战鼓齐鸣,喊杀声震天。栾廷玉听了,说道:“今天这些贼寇来势汹汹,咱们不能轻敌。我带一队人马出后门,去攻打正西北方向的敌军。” 祝龙道:“我出前门,去攻打正东方向的贼兵。” 祝虎道:“我也出后门,去打正南方向的人马。” 祝彪道:“我出前门去捉宋江,他可是最重要的贼首。” 祝朝奉听了大喜,给众人都赏了酒。众人各自上马,每人都带了三百多骑兵,冲出庄门。其余的人则守着庄院,在门楼前呐喊助威。此时,邹渊、邹润已经藏好大斧,守在监门左侧。解珍、解宝藏好暗器,守在后门附近。孙新、乐和守在正门左右。顾大嫂先派人保护乐大娘子,自己拿着两把双刀在堂前等候。只等时机一到,就动手。
且说祝家庄上擂了三通战鼓,放了一个炮,把前后门都打开,放下吊桥,众人一起杀了出去。四路军兵出了门,分别朝着不同方向厮杀。最后孙立带着十几个军兵,站在吊桥上。门里的孙新把原来带来的旗号插在门楼上。乐和提着枪,一边唱着一边走进庄里。邹渊、邹润听到乐和的歌声,吹了几声口哨,挥动大斧,几下就砍翻了几十个看守监房的庄兵,打开了陷车,把七个好汉放了出来。众人各自找到武器,大喊一声。顾大嫂抽出两把刀,直奔房里,把里面的妇人一个不留,全都杀了。祝朝奉见形势不妙,想投井自尽,却被石秀一刀砍翻,割下了首级。那十几个好汉分头去杀庄兵。后门处,解珍、解宝在马草堆里放了一把火,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四路军兵看到庄里起火,一起奋力向前冲。祝虎见庄里着火,连忙往回跑。孙立守在吊桥上,大喝一声:“你往哪里跑!” 拦住了吊桥。
祝虎心中一慌,拨转马头,又朝着宋江的阵前跑去。这时,吕方、郭盛两戟齐举,一下子把祝虎连人带马刺翻在地,众军一拥而上,把他剁成了肉泥。祝家的前军四散奔逃。孙立、孙新迎接宋公明进庄。再说东路的祝龙,和林冲交战,渐渐抵挡不住,骑着马朝着庄后逃去。到了吊桥边,看到后门处解珍、解宝把庄客的尸首一个个扔下来。火光中,祝龙急忙掉转马头,向北逃跑,却猛然撞上了黑旋风李逵。李逵猛地冲过来,挥动双斧,一下子砍断了马腿。祝龙措手不及,从马上摔下来,李逵手起斧落,把他的脑袋劈成了两半。祝彪听到庄兵来报信,不敢回庄,直接朝着扈家庄逃去,却被扈成叫庄客抓住,绑了起来。正押着去见宋江的时候,恰好遇到李逵,李逵一斧砍下去,把祝彪的头砍了下来。庄客们吓得四处逃窜。李逵杀得兴起,又抡起双斧,朝着扈成砍去。扈成见势不妙,拍马落荒而逃,抛弃了家业,逃到延安府去了。后来在南宋中兴的时候,他还做了个军官武将。再说李逵杀得正过瘾,直接冲进扈家庄,把扈太公一家老小杀得一个不剩。他让小喽啰牵走了庄里的马匹,把庄里的财物收拾了四五十驮,放了一把火,把庄院烧了,然后回来向宋江邀功。
再说宋江已经在祝家庄的正厅坐下,众头领都来报功,这次一共生擒了四五百人,夺得好马五百多匹,活捉的牛羊不计其数。宋江看了,高兴地说:“只可惜栾廷玉那个好汉被杀了。” 正叹息的时候,有人来报告:“黑旋风烧了扈家庄,还砍了人来请功。” 宋江问道:“前几天扈成已经来投降了,谁让他去杀人的?为什么烧了人家的庄院?” 只见黑旋风浑身是血,腰里插着两把板斧,来到宋江面前,大大咧咧地行了个礼,说道:“祝龙是我杀的,祝彪也是我砍的,扈成那家伙跑了,扈太公一家都被我杀干净了,兄弟我特来请功。” 宋江喝道:“祝龙有人看见是你杀的。其他的怎么也是你杀的?” 黑旋风道:“我杀得正痛快,就追到扈家庄去了,正好撞见一丈青的哥哥押着祝彪出来,被我一斧砍了。只可惜让扈成那家伙跑了。他家庄上的人都被我杀光了。” 宋江喝道:“你这家伙!谁让你去的!你也知道扈成前几天牵牛担酒来投降了,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擅自去杀他一家,违抗我的将令!” 李逵道:“你倒忘了,我可没忘!那家伙之前让他妹妹追着哥哥你要杀,你现在却又讲人情。你又没和他妹妹成亲,就开始想着他这个阿舅、丈人了。” 宋江喝道:“你这铁牛,别胡说八道!我怎么会要那个妇人?我自有安排。你这家伙抓了几个活的?” 李逵回答:“谁耐烦抓活的!见着人就砍了。” 宋江道:“你违抗我的军令,本来该斩首,这次就用你杀祝龙、祝彪的功劳抵过。下次再违抗军令,绝不饶恕!” 黑旋风笑道:“虽然没了功劳,不过我杀得可真痛快!”
只见军师吴学究带着一队人马来到庄上,给宋江敬酒祝贺。宋江和吴用商量,打算把祝家庄这个村子彻底荡平。石秀赶忙禀报道:“那个钟离老人是个大好人,之前给我指路,帮了大忙,村子里也有很多像他这样善良的百姓,可不能伤害了他们。” 宋江听了,便叫石秀去把老人找来。石秀没一会儿就带着钟离老人来到庄上,拜见宋江和吴学究。宋江拿出一包金银绸缎赏给老人,还对他说:“以后你就安心在这儿生活吧。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好人的份上,就把这个村子全毁了,一家都不留。因为你善良,所以饶了这一村百姓。” 钟离老人连忙下拜道谢。宋江又说:“这几天打扰你们了,今天打破祝家庄,也算给村里除了害。每家都赏一石粮米,略表心意。” 就叫钟离老人负责把粮食分发给大家。与此同时,他们把祝家庄多余的粮米全都装上了车。金银财宝则用来犒劳三军众将。其余的牛羊骡马等牲畜,也都带回山里使用。这次打破祝家庄,收获了五千万石粮食,宋江十分高兴。大小头领整顿好军马,准备出发。这次又添了不少新头领: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润、乐和、顾大嫂。还救出了之前被抓的七个好汉。孙立等人带着自己的马匹和财物,还带着家眷乐大娘子,跟着大队人马一起上山。一路上,村里的百姓扶老携幼,拿着香烛,夹道拜谢。宋江等众将一起上马,把军兵分成三队,排开阵势。前面的士兵敲着金镫,后面的军队齐声唱着凯歌。只见:
云开见日,雾散天清。旱苗得时雨重生,枯树遇春风再活。一鞭喜色,如龙骏马赴梁山;满面笑容,似虎雄兵归大寨。车上满装粮草,军中尽是降兵。风卷旌旗,将将齐敲金镫响;春风宇宙,人人都唱凯歌回。
(译文:乌云散开,太阳露出光芒,雾气消散,天空变得晴朗。就像干旱的禾苗得到及时雨的滋润重新焕发生机,枯树遇到春风再次复苏。将士们满怀喜悦,骑着骏马奔赴梁山;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如同猛虎般的雄兵凯旋回寨。车上装满了粮草,军中收编了许多降兵。风卷动着旌旗,将领们一起敲着金镫,声音响亮;在这春风吹拂的天地间,人人都唱着凯歌而归。 )
宋江把祝家庄的兵都收编到自己麾下,一行军马全部走出村口。村里的百姓自发地把祝家庄的建筑拆成了一片平地。
话分两头。且说扑天雕李应的箭伤刚好,正闭门在家中休养,他暗地里常常派人去打听祝家庄的消息。得知祝家庄已被宋江攻破,他心里又惊又喜。这时,庄客进来报告说:“本州知府带着三五十个手下到庄上,询问祝家庄的事情。” 李应赶忙叫杜兴打开庄门,放下吊桥,迎接知府入庄。李应胳膊上缠着一条白绢,出来迎接,把知府请到庄里的前厅。知府下了马,来到厅上,坐在正中间。旁边坐着孔目,下面有一个押番、几个虞候,台阶下站满了节级和牢子。李应行礼之后,站在厅前。知府问道:“祝家庄被攻打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李应回答道:“小人之前被祝彪射了一箭,左臂受伤,一直闭门养伤,不敢外出,所以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知府道:“胡说!祝家庄有状子告你勾结梁山泊的强寇,引他们的军队打破了庄子,前几天你还收受了他们的鞍马、羊酒、绸缎和金银,你怎么抵赖得了?你肯定是知情的!” 李应辩解道:“小人是懂法的人,怎么敢收受他们的东西。” 知府道:“我可不信你的话。先把你带到府里,你自己去和他们对质清楚。” 说完,喝令狱卒和牢子把李应抓起来,“押他到州里,和祝家当面对质。” 两旁的押番、虞候把李应绑了起来,众人簇拥着知府上了马。知府又问道:“哪个是杜主管杜兴?” 杜兴道:“小人就是。” 知府道:“状子上也有你的名字。一起带走,也把他锁起来。” 一行人出了庄门,押着李应和杜兴,一刻不停地往州里赶去。
走了还不到三十里路,只见林子边突然杀出宋江、林冲、花荣、杨雄、石秀等人马,拦住了去路。林冲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在此!” 知府等人吓得不敢抵抗,扔下李应和杜兴,拼命逃窜。宋江喊道:“追!” 众人追了一段路后回来,说道:“要是追上了,非把这个狗知府杀了不可。可他跑得没影了。” 于是众人给李应和杜兴解开绳索和枷锁,牵来两匹马,让他们骑上。宋江说道:“大官人,不如到梁山泊躲些日子吧?” 李应道:“这可不行。知府又不是我杀的,和我没关系。” 宋江笑着说:“官府哪会听你这么辩解?我们一走,肯定会连累你。既然大官人不愿意落草为寇,那就先在山寨住几天,等打听到没事了,再下山也不迟。” 当下由不得李应和杜兴不同意,他们身处大队军马之中,也没办法回去。就这样,一行三军人马,缓缓回到了梁山泊。
山寨里的头领晁盖等人擂鼓吹笛,下山来迎接,摆下接风酒,大家一起回到大寨的聚义厅,像扇子一样围坐在一起。请李应和众头领都见了面。两人见过礼后,李应对宋江说:“我和杜兴已经被将军带到大寨,也和各位头领见过面了。在这儿待着倒也无妨,只是不知道家里的老小怎么样了,能不能让我下山去看看?” 吴学究笑着说:“大官人这话说错了。您的家眷已经都接到山寨了,您的庄子也被一把火烧成了平地,您还能回哪儿去呢?” 李应不太相信。很快,就看到一队队的车仗人马往山上走来。李应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家的庄客和老小。李应连忙上前询问,妻子说道:“你被知府抓走后,接着就有两个巡检带着四个都头,领着二百来个土兵,到家里来抄家。他们把我们赶上车子,把家里的箱子、笼子、牛羊、马匹、驴骡等东西都拿走了,还放火烧了庄子。” 李应听了,叫苦不迭。
晁盖、宋江都走下大厅,向李应赔罪道:“我们兄弟早就听闻大官人为人仗义,所以才想出这条计策,希望大官人能原谅我们!” 李应听他们这么说,也只好顺从了。宋江道:“请大官家眷到后厅的耳房里休息吧。” 李应又看到厅前厅后有这么多头领,他们也都带着家眷,便对妻子说:“看来只能先依着他们了。” 宋江等人把李应请到厅前闲聊,众人都很高兴。宋江开玩笑说:“大官人,你看我把那两个巡检和知府叫过来。” 原来,扮知府的是萧让,扮巡检的两个是戴宗、杨林,扮孔目的是裴宣,扮虞候的是金大坚、侯健。而那四个都头,是李俊、张横、马麟、白胜。李应看到这些人,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江吩咐小头目赶紧杀牛宰马,向李应赔礼,同时庆贺新上山的十二位头领,他们是:李应、孙立、孙新、解珍、解宝、邹渊、邹润、杜兴、乐和、时迁,女头领扈三娘、顾大嫂,还有乐大娘子、李应的家眷。他们在后堂单独摆了一桌酒席。正厅上则大吹大擂,众多好汉一直喝酒到晚上才散去。
第二天又摆了宴席,宋江做主,让一丈青扈三娘和王矮虎结成夫妻。众头领都称赞宋江是仁德之人。大家正喝着酒,只见山下有人来报告:“朱贵头领的酒店里有个郓城县的人,说要见头领。” 晁盖、宋江听了,大喜道:“要是这位恩人上山入伙,那可真是遂了我们的心愿。” 不知道来的这个人是谁,这又引出了下面的故事:
枷梢起处,打翻路柳墙花;大斧落时,杀倒幼童稚子。皆是两筹好汉恩逢义,一个军师智隐情。
(译文:这个人上山后,会引发一系列事情,可能会有争斗和杀戮。但这也是两位好汉因恩情和义气相聚,以及一位军师暗中谋划的结果。 )
到底来的是郓城县的什么人呢?且听下回分解。